和漾@cavale

[灌籃高手│三暮三] ゆめうつつ(完結,5/5) [G]

和漾@cavale

  衍生:SLAMDUNK 灌籃高手

  等級:G

  配對:三井壽/木暮公延

  大綱:不過幾步,他卻覺得相隔著兩年的距離。

  說明:三井視角。私自設定多,時間在〈夢追い虫〉的十年後,亦可獨立閱讀。

  備註:篇名來自米津玄師同名歌曲。意為「在夢境和現實之間」。


  ゆ め う つ つ
  夢 現


  1.

  「抱歉得叫醒你。我家到了。」

  肩頭傳來力道不大的搖晃,三井微睜沉重的眼皮,發覺車內的頂燈亮著,恰巧他頭上的鴨舌帽簷遮去了光,不至於刺眼。擋風玻璃外是一片漆黑的停車場。

  「我睡了多久,一小時有?」

  他望了一眼儀表板上的時刻,還來不及反應,木暮搭在他肩上的手早已收回。

  「差不多,路上沒怎麼塞車。」

  三井應了聲,直起歪在椅背上的脖子,掩去一陣呵欠,手指不靈活地解開安全帶。轉機一次,外加總長十八個小時的航程,疲憊鬱積在他眼後,壓得他幾度闔起眼。「我等下想直接洗澡,可以嗎?」

  「在機上有吃東西嗎?」

  「我直接睡掉了飛機餐。」

  「家裡有多煮的飯,做茶泡飯如何?」

  「你方便就好,就那個吧。」

  木暮在三井敞開車門後才熄去了燈,卻快步繞到車尾,先他一步打開後車廂門。三井拾起一旁的球袋,望著木暮俐落的動作,見木暮獨力取下穿過行李提把的扣環,卸掉本該給輪椅使用的固定帶,抬起擺放在兩條軌道間的三十二吋行李箱,一口氣搬到腳邊,看似習慣得毫不費勁。

  

  三井想起稍早在入境大廳的情景,當他視線沿著廊道逡巡,搜尋答應要來接機的熟面孔,反而在第一時間沒認出木暮公延。

  倚在欄杆邊的木暮比他兩年前印象裡還削瘦了些,從褲袋裡抽出的手腕骨節明顯,錶帶鬆鬆圈在上頭,向他揮了揮,手裡沒有任何接機的字卡,也沒穿著象徵川崎雷霆勇者隊的暗紅色連帽外套,只單單在襯衫外套了一件素色風衣,下身是西裝褲與皮鞋,很像他大學時在新宿街頭見到的上班族樣貌。

  等到三井走近,木暮淡淡問候旅途如何,將行李箱的拉桿轉到自己手裡,領著他走向航廈外的停車場,客套態度一如三井的球團經紀人。肩扛球袋的三井跟在木暮後頭,兩人一前一後穿越車道,不過幾步,他卻覺得相隔著兩年的距離。

  「二樓右側的最邊間就是,這邊的唯一缺點就是沒電梯。行李交給我,你先上去吧。」

  三井依言爬上階梯,聽到後車廂關實的聲音,他快快往下望了一眼停車場,木暮站在借來的白色豐田 Noah 廂型車旁,檢查每道門是否鎖好,那車身上神奈川綜合復健中心的字樣再次映入眼簾,再再提醒他木暮現在的工作已和球隊無關。

  *

  睡眼惺忪的三井進到盥洗室洗了把臉,搓起掌上洗面乳時,才從不怎麼起泡的質地發覺洗面乳是木暮所有,自己帶去美國的那條恰好用罄,打包行李時直接丟進旅館的垃圾桶,打算回國後再買。他暗罵一聲,對著主人不在場的洗面乳道歉,將採買日用品加入代辦事項。

  拉起搭在肩上的毛巾,三井胡亂抹去滿臉的水珠,險些被睡前插在起居室牆角充電的手機絆倒,所幸他運動本能反應更快,倏地站穩腳步,整個人瞬間清醒幾分,拾起手機掀蓋一看,電量滿格的螢幕立即閃現多封未讀郵件,大部分是經紀人古田要三井起床後回電的提醒,訊息轟炸逼得他闔上手機,不急著回應。

  起先接到美國邀請的通知,三井沒有當真,注意力全放在球團的續約上。

  上個賽季橫濱巨靈隊的成績屈居第二,他個人則取得職業生涯的最佳表現,當選年度最有價值球員,年薪有望爭取到不錯的數字。

  古田搖搖頭,樂觀表示擁有那封邀請函,談到更高的價碼都不是問題。

  三井聽了只是半信半疑,直到接過古田遞來的電子郵件影本,信上正式邀請三井以國際球員的名義,參加魔術隊辦在奧蘭多的夏季聯賽,他才開始消化這爆炸性的消息。

  見三井一臉不可置信,古田笑說不怪他,那可是美國職籃啊。

  ——是啊,美國。

  高中畢業後宮城和流川先後奔赴的目的地。

  麥可.喬丹、史考提.皮朋、丹尼斯.羅德曼等巨星的所在之處。

  每個打籃球的人房間牆上都貼著一兩張投球英姿的海報,在戶外籃球場邊練投邊學著電視上看來的動作,直到筋疲力竭躺臥在地,直直望向深邃的藍天,想像自己坐在飛機上,飛往日夜懷想的夢幻國度。

  三井花了好幾天讓夢寐以求的契機逐漸沉澱為現實,與其說是詫異和欣喜,更多的是自我質疑。比起他認識的選手——十九歲取得耐吉夏季高峰會資格的櫻木、中鋒體型受到國外球探青睞的赤木、表現活躍到跑去澳洲打球的牧紳一——他的國際賽經驗並不豐富,儘管大三那年通過國家代表隊的遴選,征戰辦在福岡體育館的世大運,亦在同年度以校隊隊長之姿披上戰袍,帶領日本大學奪下全國聯賽的冠軍,但七年前的三井還不是職業球員。

  可事情很快敲定了,不管三井怎麼作想,要去美國的安排逐漸成形,球團在記者會上發佈了與有榮焉的聲明,而身邊得知消息的人無不是祝福。

  「我會全力以赴,不負所望。」

  他把所有疑慮和不自信拋到腦後,將一切濃縮成簡潔的幾句話,符合古田的會前指導,形塑出一位具有進取心的謙虛運動員,這策略出奇地奏效,博得不少運動媒體的版面,還上了各電視台晨間新聞的報導。

  他不是沒想過通知那傢伙,猜想對方如果知道了會說什麼,會是跟別人相同的恭賀詞,還是稱讚他夢想成真,體力比高三那年更提升,球路比大學時期更加穩健成熟?

  三井的手指懸停在手機鍵盤上,望著通訊錄的第一列,標註星號的那個名字,那個已經不在籃球圈裡的木暮公延。

  他終究沒有撥出那通電話。

  *

  反倒是出發的前一個月木暮先聯絡了他。

  透過木暮的轉達,三井得知安西教練準備退休,預計全國大賽結束後卸下教練一職,作為總召再適任不過的彩子想找歷屆隊員一齊舉辦歡送會,地點訂在鐮倉市的高級料亭包廂,日期未決,但考量隊上出了不少現役球員,會盡量選在職籃的休賽期間。

  不計手機郵件的話,那通電話是他和木暮當面爭執後第一次說話,如果不是彩子請託,木暮或許不會想親自打來吧。三井不禁如是作想。

  「你會去嗎?」

  「上面放我兩週的假,等七月結束再加入訓練,辦在靠近月底就沒有問題。」

  在隨行翻譯的陪同下,從移地訓練到正式的兩週賽程,三井預計在炎熱的佛羅里達州待整整一個月,七月中才返國。

  「我會跟彩子說,時間出來再告訴你。」

  「那你呢?」

  話筒另一端的木暮略微停頓,似乎沒料到三井會反問他的出席意願。「現在工作時間比較固定,事先排假沒什麼問題。」

  「你上次提到你在復健中心工作。」

  「對,在厚木,不過我現在住茅崎。離上班的地方沒有很遠。」

  「真是沒想到安西教練要退休了。」

  「從我們一年級到現在過了十年,教練待在湘北應該更久,少說也有十五年吧。」

  「過得真快。」

  「畢竟他是大家永遠的教練啊。」木暮聽起來像是在笑。

  「就算我時間不行,排除萬難也會到場吧。」

  「三井。」

  「嗯?我在聽。」

  「還沒有跟你恭喜,去美國的事。雖然有點晚了。」

  按在聽筒上的耳殼發著燙,不似在記者會上應答如流的底氣,三井好不容易才擠出一句謝謝,自嘲此趟美國行可能只是大夢一場。

  「球傳到手上就先進一球吧。」木暮說話的音量不怎麼大,字字句句聽在三井的耳裡卻顯得篤實。「有時也只能這樣了,不是嗎?像是安西教練常說的,勝負不到最後,誰也不知道結果。」

  或許是顧慮到突然靜下來的三井,木暮旋即打住再下去會變得尷尬的話題,重新提起安西教練的歡送會。

  三井鼓起不知哪來的勇氣,試探地問木暮,散會時如果超過終電的時間,能否借住他家一晚。

  雖然畢業後,兩人就讀不同的大學,見上一面少說也要快兩個小時,木暮卻是他湘北朋友群裡最密切保持聯繫的人,多少清楚三井家裡的情況,尤其是泡沫經濟那陣子的種種波折,三井幾乎全跟木暮說了,說他父親為了償還公司積欠的債務,咬牙賣掉在橫濱的房子,留下還在東京都唸大學的三井,舉家遷到介在大阪跟神戶之間的尼崎市。

  儘管家裡勉強讓三井毋須擔憂學費的著落,順利拿到大學的文憑,但進入球隊的頭幾年,他仍要時不時拿錢回家,補貼財務上的缺口,自然沒攢到多少購屋的頭期款,租屋也不比住球員宿舍省錢得多。

  三井自知提出這請求不怎麼有說服力,然而休賽期間他也不想返回橫濱的宿舍,基本上無處可去。

  三井的詢問一出,換作木暮沉默半晌,就在他以為要被婉拒的時候,木暮說起租屋處是有間空房,坪數不大,但至少有張床,無須打地舖。

  「那就行了。」三井答得飛快,唯恐木暮會立即反悔一般。

  *

  屋內甚是安靜,三井的走動是唯一聲源。

  木暮的租屋是一人住稍嫌大的 2LDK,自從分租的大學生畢業遷出後,就沒有再招室友的念頭,說是住習慣了。三井識趣沒有追問下去,而是聽從木暮安排,睡在近玄關的那間臥房。

  房內的對外窗面向西南方,陳設簡約,一張緊鄰床鋪的書桌和一只衣櫃,再無其他,總的來說,是個安靜且無光的小房間,正符合他調整時差的需求。

  而夏日甚早照入的陽光落在靠陽台的那一端,曬得起居室甚暖。

  三井伸了個懶腰,推開陽台的落地門,頂著豔陽瞇起眼,外頭住宅區的巷道不見行人,他探頭瞥向公寓旁的室外停車場,昨夜的白色廂型車已經不在停車格內。

  順手帶上滑門,三井退回起居室,端詳起木暮留在矮几上的備份鑰匙,還有一張對半折起的字條墊在早餐的淺盤底下。

  時候不早,牆上的壁鐘指向下午一點,正常上班族的午休時間也結束了吧,十四個小時的時差有如安眠藥,使他睡得深沉,錯過的早餐都能當作下午茶,連木暮一早出門的動靜也沒聽見。

  三井盤腿而坐,掀開覆在碗盤上頭的保鮮膜,緩慢啜了一口涼掉的味噌湯,再拿起用隔夜冷飯捏成的香鬆飯糰,張口咬下。

  早知道會麻煩他那麼多,真該去住旅館的。三井想。

TBC. 2023/03/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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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退到三分線外,逐步拉長與籃球架的間距,三井仿效和美國球員休息時鬧著玩的花式投籃,離開最容易進球的四十五度角,運著球朝底線走去,直到視線和籃板齊平,眼前的籃框從橢圓形變成一道扁平的線。
雖說是遊戲,卻沒那麼輕鬆娛樂,進球的難度隨靠近底線而提升,估量全賴射手的經驗法則,尤其是投球力道的拿捏,任何微小的誤判,都可能導致球的落點偏移,失了準心。
三井站定腳步,持續拍擊手裡的球,使得呼吸頻率和球回彈的韻律一致,下一個吸氣的同時他雙腳蹬地,彈跳力量從屈伸的膝往上傳遞,扣住球的雙臂高舉過肩,托球的左手不發力,負責推進的右腕往前輕甩,指尖擦過粗糙的球皮,手中籃球瞬地脫離自己的掌握。
投出球的那刻,他已知道這球會進。

你怎麼知道球能投中?
突地,三井身後有個怯生生的嗓音問道。聽起來正處於尷尬的變聲期,音高不上不下,特別強調球的咬字帶點嘶啞。
那是剛加入湘北籃球部沒多久的一次熱身,學長推來一球車的籃球,要大家列隊練投。行伍裡排在他身後,同樣是一年級的新生出聲搭訕,戴著一副不適合承擔衝撞風險的金屬框眼鏡。
他忘記當時是怎麼回答,可能比劃投籃的動作示範,也可能高談自信和練習量同等重要,對方似乎對答案很滿意,連點了幾個頭,笑得靦腆。

那球精準到連框都沒碰著,唰地穿過籃網,空心落袋。
三井沒有上前截球,任落地的籃球接連彈跳了幾下,幅度漸降,徐然滾到場邊的球場出入口。
聲音原主人就站在球旁邊的圍欄外,不知觀看三井練投多久,和昨天接機的穿著相同,標準上班族的襯衫、西裝褲和皮鞋,手邊拎著公事包和連鎖超市的塑膠袋,只見一截蔥綠超出袋緣。
「今天晚餐吃素麵噢。」對上三井視線的木暮說。

*
​​ 洗漱後的三井擦著濕髮,重新加入站在流理臺前的木暮。
開放式廚房位在通往起居室的走道邊上,兩個爐面連接一個水槽,旁邊再擺個雙層冰箱就填滿整個狹長的空間,就連兩人並肩站在瓦斯爐前也略顯侷促,更別提手肘還會時不時相觸,但要三井坐視從一進門就著手料理晚餐的木暮,情理上說不太過去。

木暮沒有換上家居服,仍維持進門的模樣,解開袖扣的長袖襯衫隨意別了三折到肘彎處,領帶尾端則塞在胸前的口袋內,正專心盯著滾水的深鍋,先是搓進一小撮鹽粒,而後將成束的素麵以扇形散在鍋緣。
直到軟化的麵條逐漸被沸水吞沒,鍋內白沫翻騰,三井才收回視線,湊近木暮問能幫什麼忙,順帶塞了兩張對折的福澤諭吉到木暮的左側褲袋。

三井尚未完全抽回手,倒是木暮先退了一步,拉開兩人的間距,全然顧不得眼前的烹煮狀況,手立即伸進口袋,掏出那兩張萬元大鈔,問道:「這是?」
「借住一週的費用。」
木暮在稍早留給他的字條上畫了簡易地圖,標註租屋週邊可能會派上用場的地點,銀行跟室外球場即是其中兩處。即便三井睡到下午才起床,憑著紙條,也能趕在銀行關門前把身上的美金全數換回萬元紙鈔。
他從淺淺蹙起的眉心猜想木暮打算退回這筆錢,推說金額太高了。可出乎三井的預期,木暮應料到婉拒會換來與他的僵持,最終態度放軟,順勢收起手裡的錢,淺嘆一口氣說:「早知道剛該買壽司拼盤的。」
「又不是需要特別慶祝的日子。」
「普通的日子也可以吃啊。」木暮微抬眉梢,瞥向餐桌上的超市購物袋。「不過今天有買到特價的天婦羅,難得下班經過還有剩。」
「別破費,這樣就夠了。」
三井掀開提袋的一角,瞧見貼有百元特價的綜合天婦羅組合,散發油膩卻難以抗拒的香味。
他接過木暮遞來鋪有吸油紙的瓷盤,拾起長筷,悉數擺好炸物,再回過身沖洗塑膠盒的油漬,一邊觀看木暮以刀身碾過去核的醃梅,在砧板上展平果肉,剁至泥狀,連同切碎的蔥花加入醬油碟,佐以幾滴香油提味。

木暮總是自謙廚藝只有把食物弄熟的程度,卻遠超出泡麵倒熱水悶三分鐘的等級,三井想起木暮還在雷霆勇者隊擔任防護員,跟同隊的赤木共租套房。川崎離橫濱不遠,一有空檔三井便去他們那邊搭伙,最常上門的那陣子赤木忍不住唸他,要三井跟自己的隊友培養好感情,不然乾脆轉會。
「我又不喝酒,去二次會多掃興。」大學時期認知到酒量極限是一杯淡啤的三井辯解,還拉了木暮下水,「你看木暮那麼會喝酒,也不常去應酬啊。」
「酒還是要跟熟人喝才有趣嘛。」
不若赤木對狡辯嗤之以鼻,三井記憶裡的木暮只用一句話就化解掉尷尬的聯誼問題。

三井甩開忽然閃現的回憶,談起這趟到美國的比賽,說到球員高大身形帶來的壓迫使他無法切入禁區,試圖從外線射籃突破也被守得緊,木暮聆聽居多,偶爾應和一聲,唯有提及明天古田安排他回隊上作檢查,木暮用力過猛,敲碎一顆白蛋,連忙撈起筷子挑出落在碗底的蛋殼,將碎片甩進水槽。
「有哪裡不舒服嗎?」
「例行檢查而已。」
木暮點點頭,像是彌補剛才的失手,這回乾淨俐落打入一顆蛋,夾破膨起的蛋黃,傾斜碗身,開始規律攪打,指示三井可以將煮透的麵線撈起沖涼。
依言轉開水閥,任水龍頭不間斷流出過濾水,三井往不銹鋼盆裡扣入整個製冰盒的冰量,等到浮起的冰塊覆滿水面他才關上。
「宮城原本要來看比賽的,剛好他家人飛過去找他,我們只有通上電話。」
「記得他有個妹妹,應該唸大學了吧?」
「已經在工作了,聽說是外商公司。」
「這樣才能帶媽媽一起吧,去美國一趟也是不容易。宮城過得如何?」
「老樣子,講起英語倒是越來越像美國人了。」
「我不是問這個。」木暮失笑,手握鍋柄轉圈晃動,將倒入熱鍋的蛋液搖勻成一張金黃薄膜。
「宮城有問起你。」三井雙掌來回搓揉麵條,直到滾燙的溫度降至微涼,才捧起一束素麵,擰去多餘的水分。
「我再傳訊息謝謝他。」
「他以為我清楚你的近況。」三井刻意說得輕,他沒抬起頭看向木暮,而是拈起幾根掛在指間的斷掉細麵,擺到淺盤上頭。「我說了安西教練要退休的事,彩子有跟他提過,但他沒辦法回來,要我幫忙問好。」
「這樣啊,到時再傳歡送會的照片給他好了。」
起鍋那刻,木暮手裡的筷尖挑破蛋皮上緣,完整的圓裂開一道缺口,左半側瞬地垂至平底鍋緣,木暮只得將錯就錯,分次折起煎好的蛋皮,夾到砧板上放涼,同時略帶歉意說:「煎得有點醜,等會切絲應該就看不出來了。」
三井不確定自己看到了什麼,更無從判別木暮的愧色是什麼緣故,他僅是別過頭,嘴裡說著不介意,轉身走去佈置碗筷。

直到睡前,三井一再錯過詢問木暮的時機,他們像是說好了一樣,再也沒有提起關於這兩年的話題。
他也沒有問木暮怎麼知道他人在球場,或許和自己投球的直覺一樣,木暮對三井的習慣很是熟悉,明白他是無法一天不碰球的人,而他也不是被看穿時會惱怒的十七歲少年。

*
三井依舊和木暮錯開起床的時間。
古田配合他調整時差的作息,例行體檢安排在下午,再再交代他務必要空腹,他只能將木暮備妥的咖喱麵包裝袋帶著,搭乘湘南新宿線抵達橫濱,再轉公車到巨靈隊主場的馬車道。

整段路程不出一小時,三井到得早,時間點尷尬,既離約診有一段空檔,而仍要再兩個小時球隊的練習才告一個段落,他回了趟宿舍放置暫且用不到的防具和隊友囑咐的伴手禮,整棟宿舍空盪盪,一路上沒遇到半張熟面孔,習慣平時吵嚷的三井一時反應不過來,感覺古怪。
由於頻繁進出與球隊配合的中央診療所,三井順利在人少的中庭休憩區找了個空位歇著,打給古田,約好檢查後在常去的居酒屋會合,再轉知木暮晚餐不用等他,豈料手機郵件打到一半便被人中斷思緒。
「這不是三井選手嗎,你回國啦?」
「岸邊先生,好久不見。」按下訊息發送鍵,三井連忙起身向隊上的資深防護員問候,悄然將手機收進外套口袋。「我前天剛到。」
和三井印象裡的不同,岸邊沒穿巨靈隊藏青底鑲黃邊的運動夾克,有別於賽季隨侍在場邊的工作樣態,而是卡其長褲外搭淺藍的休閒 POLO 衫,僅在前襟佩掛著識別證,看起來是休假期間的臨時召回。
「那就好,回來後身體都沒什麼問題吧?」
三井連忙稱是。

他認識岸邊是在兩年前掛傷兵名單那陣子。由於傷勢複雜,球團特別指派富有經驗的防護員負責療程,陪他度過漫長復健之苦,煎熬歷時三個月,幾乎三井最狼狽和挫折的一面岸邊都看在眼裡。

指了指岸邊手裡的提袋,三井問道:「你是來探望誰的嗎?」
「噢,你說這個嗎?今天我小兒子生日,忘記送禮物會鬧脾氣。」岸邊揚起手中的百貨公司提袋,語氣顯得無奈,「還不知道趕不趕得上慶生,先等這邊的結果出來吧。你聽說了吧?遠藤昨天酒後跟人起了小衝突。」
三井搖搖頭,他還沒知會隊友歸國的消息,自然沒有更新隊上的近況,打小前鋒的遠藤個性耿直,說話較衝,但他怎麼樣也無法把後輩跟酒醉鬧事聯想到一塊。「遠藤他……很嚴重嗎?」
「應該沒什麼大礙,挨了幾拳而已。幸好他沒還手,不至於鬧到退隊的處分,但詳情你得問公關,我只知道晚點球團會發聲明,可能會停賽一陣子。」

*
隨隊防護員形同球員的保母,隨傳隨到,除外賽前預防性的貼紮、比賽的傷勢處置,以及與醫師討論傷兵的復健菜單,小至球員吃壞肚子送醫,大至球員碰上交通事故,防護員總是第一時間接到通知的人選,常因為一通緊急電話打亂日程。木暮就遇過一遭。

三井還記得那是聖誕節的前一個週末,漫長的賽程終於結束,他臨時起意約木暮去吃關東煮,積累半年的壓力從緊張節奏裡得到釋放,他們坐吧檯位,看老闆鍋裡煮什麼就點來吃,氣氛輕鬆,沒有非得接話的急迫,不常當著他的面喝酒的木暮甚至點了一瓶燒酌搭配高麗菜捲。
預設的鈴聲響起,他們互覷一眼,三井很肯定不是自己手機設定的答鈴,木暮則疑惑地翻出個人手機,循震動的頻率才想起身上還有另一支公務機的存在。
「這通電話我得接。」
「不能直接轉語音信箱嗎?」三井望了一眼公務機上的來電顯示,是雷霆勇者隊總教練的來電,腦海裡馬上浮現那位總教頭的招牌叉腰姿勢,他打趣道。木暮往他肩上輕搥了一拳,再度致歉,隨即退開座位,走到不那麼囂鬧的店外去接電話。
三井吃掉一顆吸飽湯汁的麻糬豆皮包,慢吞吞喝著手裡轉溫的烏龍茶,杯中物快將見底,他正納悶木暮講得久,店門倏地拉開,木暮挾著室內暖氣融化的風雪走回座位,雙頰和鼻頭凍得泛紅,剩下一半的酒水碰都沒碰,便拿起椅背上的大衣。「抱歉三井,我得先走了,下次再請你客。」
「出了什麼事?」
「隊上的山崎出了車禍,人躺在醫院。」
「哪家醫院?我送你去車站。」三井跟著起身,招手示意老闆結算加點的飲料費。

他們鑽出小巷,飄落的雨雪還沒有很大,路面不至於溼滑,逆著整條商店街的逛街人流,幾乎全程跑到距離最近的橫濱車站。
三井粗喘著氣,對照牆上的鐵道路線圖和票價表,指給站在自動售票機前的木暮看,木暮撈出錢包的硬幣穿過指間,全落在腳邊。三井蹲下來幫忙撿拾銅板時,發覺木暮緊抓著手機的指節發白,明顯打著顫。
在三井的協助下買好特急券,木暮走至剪票口的閘門前,注視位在時鐘正下方的最新車次表,明明車次和月台都印在票券上,口鼻頻頻呼出白煙的神情帶著迷濛,一副不甚確定該往哪去的茫然。

三井望著那隻身一人的背影,出聲喊住準備刷票進站的木暮,伸手將發顫的身軀攬進一個懷抱,胸膛抵著木暮突出的肩胛,雙臂則環過泛著薄汗的脖頸,姿勢有些彆扭,可他們還是維持那個擁抱好一陣子。從他的視角看不見木暮壓低的面容,只聞彼此急促的換氣聲。
「不會有事的。」三井靠在木暮的耳側說。
儘管那安慰的聲線飄忽,不似以往的自信和踏實,連三井自己都說服不了,但懷裡的友人不再那麼僵直,將發著冷汗的掌心覆在他手背上。
「你回去小心,我們再聯絡。」
「有事打給我。」
車站廣播響起的時候,木暮解開三井的環抱,側過身朝他擠出一抹勉強的笑。

山崎和球隊解約的消息出現在三天後報紙體育版的一小角,版面不大,被即將到來的年末節慶氣氛沖淡,三井身邊亦沒什麼人在乎這則報導,畢竟體育界的來來去去早不是新鮮事。
更詳細的情況他是透過木暮的轉述得知。那通木暮連連哽咽的深夜來電,說著山崎是怎麼遭醉漢追撞,車體如何扭曲變形,傷及下脊椎的神經叢,經醫師判定為半身不遂——正式宣告選手生涯的終結。

兩年前受傷時,三井也聽過別人這麼說自己。
TBC. 2023/03/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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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回到茅崎已經過了十點半,不確定前兩晚木暮是幾點睡下,考慮到夜深的三井打消撳門鈴的念頭,改用備份鑰匙進門。
  屋內全暗,三井搆著玄關燈的開關,彎身拉鬆帆布鞋的綁帶,踩著鞋尾脫去,沒想到一抬頭便望見木暮的背影——巷口的路燈映照外推陽台,木暮坐在起居室邊緣,雙腳跨過落地門的滑軌,向前弓著身子,動也不動,像是抱著膝蓋睡著了。

  放緩腳步走了過去,從三井的角度可以看到木暮蜷著背,臉埋在左肘彎和屈起的兩膝之間,右手垂在身側,指間夾著燒去一半的紙菸,積得老長的菸灰危險地傾斜。只要一個動靜,原先維持的平衡就會崩塌。

  「木暮?」
  探出的手掌碰到木暮前,本以為睡著的男人緩然挺起背脊,拉伸僵硬的身軀,持菸那隻手的拇指撥動濾嘴,菸灰沒有三井想像的散落一地,而是直直撣入充當菸灰缸的空罐頭裡。
  「回來了啊。今天體檢還順利嗎?」
  等門的木暮揉了揉眼眶,一邊拿起放在窗台邊的手機,瞥了眼折疊手機背蓋上顯示的時間。
  「照了片子,醫生說正式報告下週才會出來,檢查倒沒什麼問題。」
  「那就好,早點休息吧。」
  木暮欲取擺在旁側的眼鏡,反應更迅速的三井先一步伸手護住,不讓木暮拾走。
  「如果一直和你的作息錯開,你是不是拖到週日的歡送會結束,也不打算跟我說話?」
  「我沒那麼想,三井。」除卻鏡片的阻隔,木暮雙眼微瞇,試圖對焦三井的神情,唯有乾癟的嗓音洩了底。
  「那就進屋吧,我們談談。」
  木暮轉過頭,迴避三井的方向深吸了最後一口菸,燒紅的菸頭往後退了一截,再緩緩朝下風處吁出,搧去在面前飄散的白霧,不使他吸到嗆人的菸味。

  印象裡木暮開始抽菸的時間點是在山崎出事後,三井不只一次在體育館停車場外看到木暮跟其他球隊的工作人員以菸社交,可兩人約出來見面,木暮從不在身為職業運動員的他面前掏出菸盒,事先噴了衣物的除臭劑,對菸味敏感的他只能嗅著些微的殘留的尼古丁,帶有苦韻。

  「你吃過了嗎?」雙臂抱胸的三井無聲嘆了口氣,決定換個策略,放緩語調。
  木暮按熄菸屁股的動作略顯遲疑,彷彿上一頓晚餐發生遙遠的過去,是需要費勁回想的艱深難題,慢了好幾拍才回道:「嗯,吃了咖喱。」
  說不準回答是敷衍了事,還是木暮當真一時沒想起來,三井無意深入探問下去。「我買了煎餃回來當宵夜,一起吃吧。」
  「多謝好意,不過我待會就要睡了。」
  「吃一顆就好,反正其他是我自己要吃的。」
  「既然都特別買回來了……你要白飯嗎?冰箱裡應該還有剩的。」
  見拗不過他的木暮選擇妥協,三井才歸還扣在手裡的眼鏡,注視著重新戴好眼鏡的男人起身拍了拍短褲,順手帶上落地拉門。

  歷經三井半個多小時的回程,煎餃的水蒸氣全燜在外帶保麗龍盒裡,麵皮全沾黏在一塊,筷箸分不太開,木暮索性用手撕開,沒沾任何醬料,便放入口中咀嚼。

  橫濱車站周邊的商圈不乏中華料理店,木暮還在球隊工作時,通常和三井約出來見面的收尾都落在元町一帶,肚子餓了就近找料亭。煎餃店即是想不到吃什麼的時候,兩人最常光顧的選項。

  「好久沒吃到煎餃了。」嚥下去後木暮猜了個店名,才翻看印在盒蓋上的商標核對答案。
  「我們以前常去吃的那家店。」三井附和道,掰開另一雙連接的免洗筷,兩手各執一根,交錯的筷尖如刀刃般,分割一顆顆煎餃。
  「只有他們家的內餡有包紫蘇葉。」啜了一口冰麥茶的木暮,望向跟煎餃奮鬥的三井。「你晚餐吃過了吧?」
  「跟古田在居酒屋聊了工作,是有吃一些,怎麼了?」
  「其實你不用這樣。」
  「……什麼意思?」
  「這些——買宵夜、做家事跟塞錢,一副要補償我的樣子。」
  三井手裡的筷子懸停。「總不能白住你家吧。」
  「是我答應讓你借住一週。」木暮聳聳肩,牽動領口微鬆的上衣,胸前卡通眼鏡的轉印圖樣已然褪色,有著反覆洗滌的痕跡,橘色不比三井在社團練習見到的那般鮮豔。「這兩年……對你我來說都發生了很多事,像你現在看到的這樣,我有了新工作和住的地方。」
  「但你離開了球隊。我還是問赤木才知道。」頓失胃口的三井索性放下筷箸。
  「我不適合當防護員。」木暮平靜與他對視,眼睫未眨。
  「你現在是在開玩笑嗎?」
  三井想也沒想地駁斥,聲量大了點,激得對坐的木暮身軀一震,不慎碰倒跟前的玻璃杯,幸而杯身未破,僅是茶水潑灑得半張桌都是,木暮倏地退開座椅,起身取來搭在流理台緣的抹布吸水,拭去那灘外溢的情緒。
  趕緊伸手扶正玻璃杯,三井幫忙木暮收拾一片混亂的餐桌,暗罵自己的壞脾氣毀了一切,他抹了把臉,勉力壓抑內心的翻攪,才收斂成正常對話的語調。「聽著,我很抱歉,如果是因為我那天——」
  「那次我們都說了不少,這讓我們扯平了。」打斷三井起了頭的道歉,背對他的木暮向著水槽擰乾抹布,絞得用力,直到沒有任何一滴水落下。「你受傷只是其中一個原因。」
  「我不明白,再怎麼說你也不需要離職啊?」
  「我喜歡現在的工作,可以固定打卡上下班,還有休假。」
  「所以你才決定離開?」三井隻手撐在水槽邊,湊近將抹布攤平在檯面上的木暮,留意到木暮的指頭全失了血色,白得像那塊布一樣。
  「就是因為太近了,三井。」
  側過臉,抬起眼的木暮迎上三井的注視,鏡片後的眼神晦澀難解。一時之間他被木暮弄得糊塗,不知道指的是當下他們的間距,還是過往那些讓生活被彼此填滿的頻繁交誼。

  他們還是朋友嗎?
  三井不認為一場吵架能撼動超過十年的情誼,也不認為冰封互動的冷戰能摧毀長年關係,更不認為木暮會是先抽身離開的人。他幡然意識到這兩年來,自己都不曾質疑過這個再基本不過的事實,如同復健過程再艱苦,他仍深信能重返球場,屏除籃球的未來從沒出現在三井的想像裡,不再和木暮公延往來也是。

  「那你需要我離開嗎,給你一些空間或……?」
  止不住一開口便轉啞的嗓子,咬起下唇的三井別過頭,耳尖發燙,他用掌根按住眼前逐漸模糊且破碎的視野,深深吸了一口氣,感到身後的木暮靠了過來,托住肘彎,來回搓揉他那裸露在短袖外、泛起疙瘩的手臂,捂得溫熱,不再渾身發顫為止。

  「什麼都不需要,我只希望你還是你。」木暮往前一傾,前額輕抵他的肩胛,保持一個有著最低限度的肢體碰觸,既非擁抱也非依偎的姿勢。「看到你回到場上,我是真為你感到開心,三井。」

  *

  三井難得的早起在嘔吐裡度過。
  掬起清水漱掉嘴裡強烈的酸味,他壓下沖水閥,孱弱坐在放倒掀蓋的馬桶上,額際倚著冰涼的瓷磚牆。
  昨晚他等到木暮回房睡下,才將剩餘的煎餃塞進肚裡。果然還是太勉強了吧,他暗忖,現在不比大學時期新陳代謝的速度,引來身體激烈抗議也是可以預見的事。

  已不在屋裡的木暮似乎提早出門,放了帶殼的水煮蛋跟一整袋白吐司在桌上,釋出沒有趕三井走的善意,卻同時避免碰面的尷尬。
  對此舉措,三井不知該感到感激還是懊惱,經過昨晚那麼一遭,他也沒那麼厚的臉皮繼續賴在同個屋簷下,假裝和木暮之間什麼都沒發生。

  繞屋檢視一周,三井視線所及的拼木地板一塵不染,資源回收的垃圾早已清空,抹布乾透,木暮的租屋如同樣品屋一般整潔有序,全然看不出昨夜曾有的狼藉。他實在找不到離去前可以分擔的家務,只好拖出登機行李箱,一一收起晾在曬衣架上的自身衣物。
  環抱一臂待摺的衣褲,三井從敞開的落地門跨進屋內,坐在起居室邊上能曬到太陽的地方,伸長了腿,仿效昨晚坐在同一處的木暮,望向平房層層疊疊的屋頂、鄰居院落裡的花木扶疏、無人行經的僻靜巷弄——和他每天看到的窗景並無不同,濱海卻望不見海。
  木暮第一天領他進門時,曾說他選擇住茅崎是因為跟鎌倉很相似,吹來的風同樣有著相模灣的鹹味。

  陽台欄杆旁擺放了三盆植栽,三井頂多分辨出其中一盆是仙人掌,另兩盆是不知名的綠草一號跟二號,長得茂密的葉片在盛夏烈日裡顯得蔫。
  他總算找到一份可以勝任的澆水工作,卻遍尋不著澆水壺,反而在角落的廢棄陶盆裡找到木暮那包菸和超商販售的廉價打火機。
  那是一包過於嶄新的 hi-lite,只少了兩支菸。

  跟著阿龍那群人廝混的日子,不碰菸酒是三井唯一的底線,他說不上來是出於運動員的堅持,抑或是主動討菸抽就再也回不到以前生活的預感,所幸鐵男亦會為他擋下其他人的鼓吹,只教他辨認了幾種常買的牌子——和平、希望、長壽——這些香菸品牌都取了正面樂觀的名字,彷彿厄運會在吞雲吐霧間一齊被燒掉,使得下一場鬥毆永不敗陣,不會見到自己人馬的血。
  擺回木暮的所有物,三井往後放倒身子,躺在起居室的地板上,頭枕著矮几旁的坐褥,視線對上電視櫃陳列的一排家用錄影帶。

  錄影帶按側標上註記的日期排序,三井細讀木暮工整的筆跡,發現全是上個賽季的錄影,主要是他所在的橫濱巨靈和赤木待的川崎雷霆勇者,偶爾穿插櫻木所屬的愛信海馬,從八強淘汰賽一路到冠軍戰俱全。
  他忽地注意到最左側有一處凹陷,有捲錄影帶反著放,側標朝內,位置相較其他錄影帶擺得更裡面,一副物主不希望任何人注意到的收納方式。若有客來訪,僅是粗略掃視,也不會察覺異狀。
  肘彎撐起上半身,三井伸手搆著那卷錯置的錄影帶,拉了出來,盒身上沒有任何標示,邊角泛黃,顯然錄製時間早於其他球賽的紀錄。
  被勾起好奇心的三井打開電視和錄影機電源鍵,小心翼翼倒扣出錄影帶,推入插槽並按下播放。

  *

  播放不過五分鐘,三井已經知道這支錄影帶是記錄哪一場比賽。憑藉記憶,他快進到比賽第三節的尾聲,再切換成正常的速度播放。

  那是兩年前他受傷退場的冠軍戰,對上赤木所屬的川崎雷霆勇者。

  挺進決賽的兩隊實力難分軒輊,賽前各家球評自有擁護,贏面推估為五五波,如同第一節即陷入膠著的激戰,三井靠外線射籃先馳得點,緊追在後的赤木連搶兩個籃板,扳回一城,兩隊的比數始終拉鋸在十分以內,無法遠遠拉開。
  為了反制死守籃下的赤木,總教練要他們採一三一聯防的陣型,指定三井負責截球,盡可能凸顯自己作為誘敵的餌,促使防守他的球員技術犯規,藉此破壞對方緊迫的人盯人。
  即便肢體間的衝撞越來越頻繁,肩負整個球隊勝負的三井依言執行,要求同一道線上的隊友配合掩護,抓準每個空檔切進,抑或半轉身的假動作搭配後仰跳投。
  意外發生在對手的半場,三井只記得那一球他試圖臂展抄截,反遭上前阻止的兩名球員包夾,再下一秒,他人已遭撞倒地。

  三井見自己出現在電視畫面上,整個人痛到蜷在場邊,卻對那段過程毫無印象,唯有當下的折騰最為清晰,撕裂肌肉的痛楚像火焰竄上左膝,徹底攫獲所有的氧氣,疼得他無法正常呼吸。

  死球滾至線外,兩隊的攻守霎時停止,距離最近的裁判率先吹了哨,朝記錄台比了暫停的手勢,以利釐清狀況,而距離他最近的隊友遠藤馬上跑到事發處,拉開疊壓在三井身上的球員,替補他的中村也被教練叫上,衝入場內。

  鏡頭帶到他痛苦的猙獰表情,掃過球團席隊友的擔憂面孔,就是迴避拍到三井的傷處,隊上的助理教練推開人群圍成的圈,攤開擦汗用的大毛巾替三井罩住下半身,遮去腿部的傷勢。倏地,分外眼熟的事物一閃而過,他連忙按下暫停,往回倒帶了十幾秒,眼盯推著擔架床的隊醫倒退跑離球場,就在攝影機切換到特寫鏡頭的同時,三井按下了停格。

  螢幕止於一雙配戴白色護腕的手托住頸後,將三井可能受傷的頭頸夾在雙臂間,正為他裝上護頸的固定圈。

  *

  三井住進球團安排的單人病房,一聽聞術後的他恢復意識,賽後趕來探視的隊友魚貫進入,整支球隊的長人繞床一周,將病床上的他圍得嚴實,紛紛祝福早日康復。儘管缺了三井這張得分王牌,大夥輸球的臉不怎麼好看,自責的宮本隊長還向他鞠躬致歉,仍使三井感到溫暖的關懷。
  送走隊友,接連來了教練的慰問和家裡的電話,隱忍著痛,安撫媽媽的話三井說了一遍又一遍,才勉為其難答應她翌日的探視。
  最後進房的是接手未來復健計畫的資深防護員,那位身形壯碩的平頭男子向他自我介紹,名叫岸邊,扼要說明了三井的傷勢,並不像主治醫師以一連串醫學的專有名詞轟炸他,而是據實以告,研判傷勢至少要休養八週,可能會影響跳躍的穩定度和他最擅長的三分球,至於後續的復健療程會拖到多久還很難講,等同三井的下個賽季直接報銷。

  望向自己動彈不得的手腳,三井艱難地闔上眼,無法充分消化岸邊捎來的噩耗,卻在此刻聽得房門輕叩。儘管倦於接待更多的訪客,他還是勉強說了句請進,看那走在前頭的護理師對他微微一笑,把裝有藥錠的小紙杯放在床頭櫃上,囑咐他睡前記得把藥吃了,接著對站在身後的訪客交代等會她再來巡房。

  「不會太久。」木暮向護理師保證,目光沒有一瞬離開過三井。
  仍穿著川崎雷霆勇者的拼色外套,識別證掛在胸前,未換下工作服的木暮貌似匆匆趕來,落在前額的髮絲凌亂,逕自坐入床邊的訪客折疊椅,盡可能拉近三井所臥的床頭,讓他不至於歪著脖子說話,也連帶嗅著木暮身上那濃厚的燒烤店炭火味與菸臭。
  「我聽說比賽結果了,你不是該在慶功宴上嗎?」
  「現在感覺如何?」
  來回掃視三井墊高的左腿和打著石膏夾板的右吊臂,木暮隻字不提比賽,反而帶開話題,彷彿所屬的球隊奪冠與自己無關。三井不知道赤木會對木暮的早退作何感想。
  「打了止痛,沒醒來時那麼痛。」
  「醫生怎麼說?」
  「右手骨裂,加上縫了左膝撕裂的半月板,得休息兩個月,復健還不知道要多久,但下個賽季是確定沒法上場了。」
  三井硬擠出一個安慰性質的笑容,儘管在木暮面前不起任何作用,木暮喚他的方式像是嘆息,伸出的手避開腿傷,覆去將他擱在床單上的左掌。
  「你太拼命了。」
  「你倒說說哪一隊不是這樣。」
  「要選手為了比賽賠上這樣的代價,是總教練的失職吧。」
  「夠了,木暮。我只是配合策略去做而已。」
  「你值得更適合發揮能力的球隊,不是摧毀你的地方。」
  「你以為我會不明白嗎?打球是我唯一會做的事,看看我,現在連簡單舉起手都沒辦法了。」
  「……我不希望你為了一場比賽賠上整個選手生涯。」

  「要談這個,那你為什麼自己不當籃球選手,木暮?」三井冷冷哼了一聲,咬牙忍下左膝傳來的陣陣抽痛。「湘北籃球部又有幾個人繼續打到現在?到頭來只剩先發的人不是嗎。憑什麼你們的夢想都要別人幫忙扛著,自己卻只要在場邊看就好?」

  木暮怔地回望著他,還想說些什麼的嘴微啟,卻沒有發出半點聲音,按在他前臂上的手不自覺鬆了開來,宛如遭人猝不及防地痛揍一拳。三井見過木暮蹙緊眉心的神情,就在他帶人襲擊籃球部,那張被打掉眼鏡的臉上。

  「我不想再背負你的期待,那太沉重了。」三井斷開與木暮相持的視線,刻意將最傷人的武器說得越輕,「我不想成為第二個山崎,木暮。」

  「我從沒有這樣想過,你……」
  猛地站起身的木暮碰倒座椅,遭人掐緊脖子般脹紅著臉,音調越升越拔尖,未能說全的話扼在半途,再也說不下去,於是狼狽將收合的折疊椅靠牆擺放,一把抓起置於腳邊的後背包,頭也不回地快步離開病房。

  三井握實的左拳砸在床上,震得身下的床架哐噹作響。
  脫口而出的那瞬,下雪天陪木暮趕赴車站的情景閃過眼前,他已經明白自己會為了這句話後悔一輩子。
  他明明比任何人都清楚山崎黯然離隊的境遇,一直是木暮身為防護員最自責的挫折,即便如此,無從宣洩憤怒的他還是把木暮當作出氣包,絲毫沒有停下揮舞那把傷人最深的利刃。

  吞下護理師交付的藥錠,三井悶頭埋進薄被裡,任苦味自舌根蔓延開來。

  *

  膠捲到底的錄影帶自動退出放映機,漆黑一片的螢幕反映出坐在電視機前的三井,那陌生的臉回望著他,懊悔、憤恨、茫然、失措,以及更多無從辨別的情緒攪和在一起。
  他恍然意識到遲了兩年,才終於看到木暮當時的所見。

  窗外的日頭爬至樹梢,油亮的葉蠟反射著光,刺入三井的眼底深處,使他下意識抬手掩去發疼的眼,流淌而出的光斑點點落在地上。

tbc. 20230517

後記:

回頭寫十年後實在是很痛苦,嗚嗚嗚,但我認為他們都要痛過才能轉型為新的關係。

不過還是要工商時間,我的三暮三小說本《湘南逐漸遠去》正在印量調查,統計到5/22,如果您有興趣購入,請閱下列資訊:

小說本《湘南逐漸遠去》印量調查

謝謝!

  • 期待後續😭好好看好胃痛…搭配著夢追い虫一起看,回望十年前酸甜曖昧的青春,兩相呼應真令人傷心,真喜歡這篇細膩的情感描寫 +10
  • @磯月柊 謝謝磯月!即便離開校園,他們還是會很珍惜彼此的聯繫,相信也能克服現實裡的難關的嗚嗚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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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漾@cavale

4.

  「你想問木暮的事吧?」

  環杯緣一周的切塊水蜜桃綻開如花,柑橘淋醬從堆高的鮮奶油山脊滑下,赤木一把長勺舀起走山的霜淇淋,連同哈密瓜的果肉送入口,嚥下一口高熱量的總匯聖代後,赤木才回應三井的注視,反問:「怎麼,不是你請客嗎?」

  「你隊上沒有飲食控制?」

  「你是我的教練、營養師還是晴子?」赤木拔起裝飾聖代的捲心酥,刻意沾滿鮮奶油再遞到三井跟前,示意他接過。

  「當我沒說。」

  三井將捲心酥上的鮮奶油刮進自己的黑咖啡裡,一邊咬下教練知道肯定要跳腳的違禁品,一邊以湯匙把咖啡攪成維也納風味。這下他們是熱量的共犯了。

  雖說兩位身高超過一百八十公分的球員對坐,是再顯眼不過的組合,但由於赤木指定的地點在靠近川崎主場的喫茶店,在地經營多年,而非連鎖品牌的家庭餐廳,離峰時刻的生意恬淡,上了年紀的老闆端來餐點,與熟客赤木打了招呼就退到櫃檯後頭讀報去,倒適合他們的低調談話。

  三井摘下連身的帽兜和鴨舌帽,往後靠向座椅的絨布軟墊,調整傷膝曲起的角度,蓋起午茶時段的菜單。

  「我跟木暮偶爾會來這裡。輸球的時候。」赤木指了指黑板上的手寫菜單,「你餓的話可以試試拿坡里義大利麵,算是這裡的招牌。」

  儼然被赤木誤解的三井不急著糾正,而是順著朋友的意思說自己不餓。

  三井只是不想看到甜點品項,這使他憶起高三時期鄰座還會多一個木暮。木暮總是忠實自己的口腹之慾,不像三井有諸多面子上的顧忌,明明喜好甜味,卻淨點一些自以為成人的苦澀風味。深諳他的口是心非,木暮每次吃了兩口,便傳球似地將點心往旁推到三井面前,看不慣老友慷他人之慨的赤木見狀,都會叫三井自己點來吃,不要每次偷木暮的份。

  赤木瞥了眼三井藏在桌下的左腿,半條腿繫著護膝支架,金屬的轉軸緊貼膝側。三井的隊友見到都說他是科幻電影裡的機器人。

  「腿還在復健嗎?」

  「差不多好了。醫生說平常戴著對膝蓋比較省力。」

  「那場比賽結束,不到一週木暮就提離職了,隊上的人都很意外。他只跟大家說是大學同學介紹了新工作。」

  「你不相信他。」

  「那是其次。」赤木搖搖頭,佐了一口甜膩的聖代。「我更在意他的狀況。木暮搬出去前……看得出來有很多事困擾著他。」

  「木暮沒回我訊息。我有打到他家去問,他媽媽說人不在家。」那幾封只有道歉的寄件備份還躺在信件匣裡。三井還費了一番唇舌安撫木暮媽媽,說他兒子沒有遭遇不測,只是有急事要找他,沒接通電話而已。

  「他沒有換手機號碼,這我可以跟你說。」

  「所以他只是不想跟我說話。」三井乾笑了一聲,儘管聽來更像是哽住的咳嗽。

  「他沒跟我說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看你的表情我大概也能明白。」赤木探入杯中的湯勺試圖撐住頹圯的聖代塔,但冰淇淋已經半融為液體,撥了兩三圈,赤木乾脆擱置過於膩味的甜點,喝起店家提供的冰水。「論固執你們是一個樣的,這需要時間,三井。」

  「已經一年了,赤木。」

  「那有人問你為什麼延了一年才歸隊嗎?」

  三井下意識按住左膝。他的復健療程打從一開始就不順遂,非得要等到縫合的半月板跟右腕骨裂癒合,腿傷的部分才能上到復健床和平衡板,再加上牽涉到高一的韌帶舊傷,在此之前得仰賴物理治療師定時伸展肌肉,徒手按摩幫助血液循環,才不使三井的肌耐力流失過快。

  即便三井想趕快回到球場上,身體卻像是鐵了心要跟他作對般不配合,岸邊開出的強化訓練菜單,他往往做到一半就疼得暈厥過去,彈力繩有如紋風不動的鋼條,負重器材則是焊死的鐵籠,已經超出意志能控制的程度,三井每每結束一天的訓練,雙膝早就顫抖到無法自抑。

  「大家都很體諒,最逼迫我的應該就是自己了。」

  「這點對木暮也一樣,急不得,你就等等他吧。」

  三井眼前的赤木有種說不上來的熟悉感,彷彿時光倒流,回到全國大賽前的湘北,赤木還是那位支撐整個籃球部走進廣島體育館的隊長,理解每一位隊友的優缺,知道光是同情不能推動球隊的成長,非要付出相應的汗水和策略,才有可能扭轉不被看好的現實。

  嘴角帶有極淺的弧度,赤木率先向三井伸出握實的拳頭,耐心等著三井跟上,與昔日的戰友相觸拳面。

  *

  站在鎌倉站東口外的人行道上,三井拉長脖子越過下班熙來攘往的人群,打量每張進出票閘的面孔,凡遇到戴著眼鏡的年輕上班族男子,他的視線總會多駐留幾秒鐘,卻沒能看到等待的對象。

  木暮傳來的前一則訊息說剛從復健中心出發,預計由厚木到茅崎轉車,再換線搭到鎌倉,車程少說要一個小時。三井頻頻查看車站時刻表上的顯示時間,核對往久里濱方向的進站車次,推估木暮搭的列車應該要靠站了才是——

  「我在這邊。」木暮的招呼聲從正後方傳來。

  詫異的三井循聲向後轉,旋過身才見木暮抬起的手僵在他肩膀上方,輕拍還來不及落下,便被逮個正著,可木暮反倒鬆了口氣的模樣,眉頭舒緩,瞇起的眼睛笑彎成弦月,一副在三井轉過來之前,都不能肯定他會是在下班前打給木暮,提議今晚約在外頭吃飯的人。

  想到自己稍早打包到一半又放回去的登機箱,沒料到木暮乍看從容的應對亦是偽裝,到頭來擔憂同一回事的默契讓三井失笑,赤木想必早就看破兩人,才會在一年前他回歸時給出那樣的建言。

  不遠處小町通入口處的紅色牌坊點起了燈,仿鶴岡八幡宮鳥居的高挑樣式,襯著商店街兩側成串的燈籠,木暮些微拉鬆領帶,另一手臂彎攬著脫掉的風衣,熟門熟路領著三井鑽進窄巷,巷內別有洞天,各式居酒屋挨肩擠在一起,酒客穿梭、人聲鼎沸,頗有週末夜的放縱氛圍。

  再拐了個彎,他們走到商店街夜間生意較冷清的一側,多是店家堆放空酒架跟暫放垃圾袋的集中處,偶有街頭藝人撥動吉他弦的哼唱從隔壁大通傳來,三井心裡才剛冒出真有店家選址在此嗎的質疑,緊接注意到一處仿舊木造居酒屋外亮著偌大的白燈籠,毛筆在上頭潦草題著「壽限無」,掛在門楣上的純白暖簾則綴有亮橘滾邊,格外醒目,再再揭示店主的個性鮮明。

  止住步伐的木暮讓道給三井,要他打頭陣拉開店門,儘管不解木暮的用意,他還是依言走在前頭。

  一敞開門,宏亮的歡迎光臨立即自吧台後的廚房傳來,詢問幾位來客的招呼停在半途,一位後梳整齊油頭,深邃五官框在絡腮鬍間的男子瞪大了眼,在腰間圍裙上抹了抹濕溽的雙手。

  「……小三?」

  「好久不見,德男。」半晌才反應過來的三井咧開嘴角,任橫過吧台的故友抱個滿懷。

  *

  壽限無的生意越晚越興旺,相較其他做觀光客生意的居酒屋,客群更傾向上班族和附近居民,氣氛融洽,穿插夥計此起彼落的吆喝,店主德男替燒烤串翻面的手更是沒停過,好不容易出現可以喘息的空檔,來到桌邊閒聊幾句,又被助手喚回內場。

  三井環視坪數不大的空間,抬頭即可見高掛牆上的炎之男應援旗幟,悉心保存在玻璃框底下,還記得那面伴他出戰的旗,是德男拉上高嶋在家政教室縫製的成果,意外得到老師的高分評價。那麼多年過去,布料的顏色褪了不少,卻不見一處破損和髒污。

  等到客人差不多酒足飯飽,廚房沒有大量的點單需要消化,德男總算得以加入他們,不僅為三井跟木暮送上招待的炸天婦羅,還端來店裡最貴的大吟釀,說是祝酒,倒了溢出酒杯的量,連盛放酒杯的木枡也幾乎斟滿。

  不善飲酒的三井略微苦惱,德男對故友重逢的喜悅之情溢於言表,他不想掃興,正要伸手去接,立即被身旁看在眼裡的木暮撥開,以自己陪德男喝作為轉圜,替他連擋了幾杯酒,酡紅直竄雙頰。

  把內場留給兩名助手顧,德男掏了口袋裡的菸盒,用出去透氣的藉口叫走三井,順手將摘下的圍裙塞進木暮懷裡。「公延,這邊就交給你囉。」

  接手的木暮站起身繫上圍裙,掀開活動門板走到吧台後,宣佈開始為期一小時的無限暢飲時段,久等這一刻的顧客紛紛喊酒,德男衝三井笑了笑,帶上店門,將鬧騰留在門後。

  「還是老樣子嗎?」

  德男倒蓋兩筐等待廠商回收的啤酒箱,一屁股坐在上面,要三井坐自己隔壁。他們一齊望著眼前的街,路燈沒照到的角落甚黑,沒半個人逗留。曾經的三井對這般街景很是熟悉。德男的指頭敲了敲菸盒,頂起一根菸,咬在嘴裡,但沒有遞給三井。

  「嗯,沒有抽的習慣。」

  「你剛不是問我們怎麼認識的嘛,我跟公延。」

  「我都不知道你們那麼熟。」聽到德男直喚名字,使習慣和木暮以姓氏互稱的三井挑高眉梢。

  「我跟他說叫我堀田,只會想起在學校被老師點名的日子。」擰開點火輪,德男舉起厚實的手掌作為擋風的牆,就著打火機前端的一小簇火苗點菸,倒吸濾嘴,直到菸頭發紅,才徐緩呼出一口白煙。

  「剛在裡面不好說?」

  「也不是不好說,只是他應該不想回憶那天。」

  壽限無不是德男經營的第一間店。原本的居酒屋「萬壽」開在湘北高中附近,小本生意,入夜之後鮮少來客,收入扣掉成本差不多就打平了。第一次做餐飲業的經驗不怎麼夠,碰上大環境不景氣,房租暴漲,最後倒閉收場也不怎麼意外。即便德男雲淡風輕說起生意的失敗,舞動的手勢在煙霧裡比劃,三井卻能隱約聽出藏在話裡的惋惜。

  再遇的那晚,木暮在打烊前一小時進來,眼圈通紅,渾身酒氣。

  「通常喝得半醉的客人我是不歡迎的,通常就直接趕走了,再喝下去只會惹來麻煩,不是吐得店裡到處都是,就是找碴鬧事。你還記得以前阿龍喝半手啤酒就大發酒瘋嗎?總要兩三個人才能拉住他,搞得大家累死。」鐵男撓撓鬢角,撣掉一節菸灰,「不過念在他是你隊友份上,我沒有攆他出去。」

  「你還記得?」

  「驚訝什麼,第一眼我就認出他了,好歹我也看了你半年的球賽。」德男譴責似地搥了三井肩膀一記,「公延不是常坐板凳區嗎?就在我們看台位的下方啊,他都沒什麼變,跟以前差不多。」

  「引退之前他是副隊長。」三井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反射說出這句話,或許是希望木暮多年的努力可以被看見。

  「知道啊。」德男爽朗笑出聲,一掌拍上三井的後肩,提起櫻木為木暮起的綽號。「眼鏡哥是最佳第六人。」

  「結果木暮沒認出你,你剛說他那天喝醉了?」

  「我畢竟……變化比較大?之前高嶋在路上遇到我還認不出來呢,朋友白當一場。」德男指向自己的臉,不好意思搔了搔後腦勺。

  「造型挺適合你,我都留不起來那麼有男人味的鬍子。」

  「小三你不需要啊,不要讓我想像留一把大鬍子的你。」

  他們岔題聊了一陣其他人的近況,聽到西本已經是兩個小孩的爸爸,進到汽車廠的高嶋幹到小主管一職,最令三井意外的還屬德田,高中畢業後順利考進警察學校,目前分發到的派出所當巡捕。若不良時期的他們聽到長大後會變成普通無趣的成年人,絕對會不可置信,甚至笑掉大牙,寧可賴在柏青哥店打小鋼珠或到撞球間找人幹架,成天無所事事,也不要去當公權力的走狗。

  因為無聊,因為有大把的時間需要打發,因為不想去思考煩心的問題,他們才聚在一起,那時的三井總以為青春如同湘南的海,無邊無際的蒼茫,他選擇遁入集體的行列,就能暫且忘記站在水中央的自己不知身在何方。

  意識到扯遠的德男重新兜回話題,續道:「公延看起來剛下班,胸前還掛著識別證,但我沒有細看他在哪裡工作,畢竟那天是我最後一天營業,店裡忙得很,所以我想『管他的』,應該不會出什麼岔子對吧——沒想到他看了一眼酒架,指定喝我珍藏的十四代,說是幸運的數字還什麼,等我招呼完其他客人,他已經趴在位置上了,喝光一整瓶。」

  說起荒唐的事發經過,德男還是好氣又好笑,報岀那瓶大吟釀的價格。聽到木暮一口氣喝掉超過十萬塊的清酒,三井不禁咋舌,也納悶總負責在酒聚後護送大家安全回家的木暮,怎麼會有喝到爛醉如泥的一天。

  「除了氣公延太識貨,我還能怎麼辦,醉到這樣人也不能好好結帳,就算一筆勾消把他扔到街上,萬一酒精中毒是不是會算在我頭上,只好放他在店裡睡,等隔天清醒再說。幸好他也沒有吐或搗亂。」

  事情的後續發展倒是很木暮公延。喝下德男準備的熱茶,醒酒後木暮頭痛欲裂,好一會兒才認出店主那張熟稔的臉,為自己闖下的禍頻頻致歉,由於帳單林林總總加起來遠超出月薪可以負擔的程度,木暮留下皮夾裡所有的現鈔和聯絡方式,甚至要德男寫下收據留底,表示自己願意分期付款,直到債務兩清。

  聽到德男不計這筆帳,要把居酒屋收起來的打算,木暮直呼可惜,張望店裡一整排實業團球賽的錄影帶,以及釘在牆上的應援旗幟,指尖撫過擺在吧檯邊的相框,看著畢業那天德男一行人跟三井在校門口的合照,木暮臉上露出難以辨明的失落。

  「要找到能看籃球賽的店家不多呢。如果這筆錢可盡綿薄之力,請不要客氣。」

  如是說的木暮過了半年果真湊齊了錢,特意跑到德男打工的工地找他,看了鎌倉幾處招租的店面,問他有沒有興趣重起爐灶,於是才有了今日的壽限無。

  「你們見面是什麼時候?」

  「兩年前的三月,你比賽受傷的那天。我在店裡看了冠軍戰的直播。」

  三井闔起眼。他總算知道木暮放在屋裡的錄影帶來自何處。

  「我不知道小三你們之間發生了什麼,他也沒跟我提過半個字,這些都是我後來才拼湊起來的資訊。」德男拋下抽到底的煙蒂,以作業靴的膠底踏上,來回轉動腳踝捻熄了火。「我不是因為公延是這家店的金主才這麼說,你們倆都是我的朋友,有空談一談吧。」

  *

  聯絡附近照相館的老闆來店裡一趟,德男說什麼都要跟他們拍了合照才肯放人走,取代原有的高中畢業照,換新鎮店之寶。大學畢業後跟德男失了聯繫的三井重新加了手機號碼,約定之後再來拿加洗的照片,屆時會幫德男的份簽名作為支持。

  他們順利趕上東海道線回茅崎的末班車,車廂勻速前進,搖得三井昏昏欲睡,卻不敢放鬆睡去,畢竟身旁喝下兩人份酒的木暮懷抱公事包,已然闔起雙眼,陷入酒後小憩。

  原先木暮倚靠的是座位擋板,因車身的搖晃,失去重心的整個人貼向三井,側臉擱在他高度正好的肩膀上,略高的體溫自相觸之處傳了開來。到站前,三井都沒想過要搖醒木暮。

  所幸睡眠助於消減木暮大半的酒意,還能自力從車站走回家,只不過望了一眼通往二樓租屋的室外梯,衡量體力的木暮決定稍事歇息,指著樓梯底的階面跟三井說:「我在這坐一會醒醒酒,你先睡吧。」

  「什麼話,我扶你上去。」

  木暮探入外套內袋的手一無所獲,貌似慢了半拍想起菸盒跟打火機在家。「沒關係,我去個超商好了。你要什麼嗎?」

  見到木暮在結帳時拿出那原封不動的兩萬円鈔票,跟德男說那是三井的心意,三井驀然發覺過去幾天花用的都是木暮自己出。現在的木暮身上應該沒什麼錢,有的只是藉口,三井輕喟一口氣。

  「要去就一起去,說什麼我也不會把你丟下。」

  「……畢竟是三井呢。」坐上樓梯口,聽起來像打了個酒嗝般發笑,旋即止住笑聲的木暮囁嚅道。

  「你說什麼?」

  「永不放棄啊,三井。」木暮明明是像平常一般的溫和笑靨,此時卻給三井一種更像是哭喪著臉的錯覺。「適時放手會比較輕鬆噢,像我一樣,不然太辛苦了。」

  三井雙手撐在兩側的金屬扶手上,半蹲在木暮跟前,與坐著的友人高度齊平。「你沒有逃不是嗎?」

  「這難道不算逃嗎?辭掉工作,搬出合租的房子,離開球隊和……」

  木暮忽地看向他,背著街燈的眼瞳漆黑,宛如一面純粹的鏡子,鏡中映照著完整的三井。只有三井。

  「如果這樣就叫逃避,我們也不會這樣面對面說話了。你大可避開我、拒絕我,而不是大半夜坐在這裡,還當傷害你的我是朋友一樣。」

  敞開雙臂,三井將木暮扯進一個早該付諸行動的擁抱,失了重心的兩人同樣半跪在地上,他壓抑即將迸發的淚眼,扣緊環到男人後背的手,將臉埋進木暮的肩窩,嗅聞著那帶有酒氣、汗水和懊悔的味道。

  「你比你自己想得還要堅強,木暮。」

  木暮原本垂在身側的雙手攀上他肩胛,收緊了彼此之間的距離,回應著三井的動作。

TBC. 2023/05/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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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漾@cavale

5.

熱意焚燒,三井的眼皮底下淨是橘色,醒於燦爛的盛夏日光裡。

太久沒有直接臥在地板上,睜眼後的三井一時間喪失了現實感,挪動睡僵的筋骨,只覺手腳散架,不像是自己的四肢。

他努力在腦海裡拼湊何以淪落至此,艱難地翻了個身,視線越過地板上的淡啤空罐和無主的領帶,對上躺在矮几另一側的木暮,憶及木暮闔上眼之前,發表了「坐著就不會弄皺襯衫」的謬論,而沒在德男店裡喝下純米吟釀的他竟也認同這般邏輯,於是決議在起居室聊個通宵。

唯有木暮擺在桌上的眼鏡安全遠離一切混亂,那人一手墊在臉下,聰明地將臉藏在桌腳構築的陰影裡安睡,皮表薄透的眼瞼浮出青色微血管,睫毛跟隨每一次的吐納輕顫著。

擋去眩目的日光,三井瞇長了眼,朝熟睡的男子伸出手,指尖掃穿過在光柱裡飛升的塵埃微粒,拂過木暮面頰上的泛紅睡痕,那一道道直線有著拼木地板的形狀,逗得他不禁發笑。

微啟倦眼,木暮抬起手撥掉三井幼稚的騷擾,或許是近視的眼看出去一片朦朧,沒有焦距,那毫無準頭的抵抗顯得徒勞,還反遭三井擰了把臉。

「你早餐,」三井瞟了眼壁鐘後改口,「應該說早午餐想吃點什麼?換我做吧。」

木暮的手隨意在身周摸索,隨意拖來一塊坐褥蓋在頭上,消極迴避三井的起床號,悶在棉絮裡的聲音只說:「別把廚房炸掉。」

「我在美國也是有煮過東西的,比如說沙拉和三明治。」

「……我不認為那需要開火。」

手扶桌沿,木暮像是搆著救生圈的溺水者緊緊攀附,撐起上半身,忍不住嘶痛唉了一聲。如果三井沒親眼見證木暮昨夜喝下了多少酒,肯定會以為木暮是不小心撞到桌角。

笑著表示同情,三井循木暮的指向找到家庭用醫藥箱,內容物除外一般常備的消毒液和 OK 繃,更多的是痠痛軟膏、肌內效繃帶、彈力帶、電療貼片等,要說是物理治療師的工具盒也不為過。他翻遍整個急救箱,就是沒有止痛藥。

「止痛藥我身上還有,你就湊合著吃吧。」

三井取出球袋,打開夾層的拉鍊,從各類止痛藥裡找到藥效最適中的一款,端來一杯涼水,拉過木暮的手將藥錠倒在掌心。木暮沒有過問三井哪來那麼多藥。

「下次不要逞強。」盯著木暮配水吞下止痛藥,難得角色易位的三井唸了句。

「我想說今天休假。」

「你這種發言跟喝得醉醺醺的歐吉桑有什麼兩樣。吃完藥就去洗澡。」

「還沒三十歲就有老人味了嗎?比我大的你不就更老。」

「那也只是兩個月,沒差那麼多。」

「早餐我想吃煎荷包蛋可以嗎,三井歐吉桑?」

喝乾杯裡的水,重新戴上眼鏡的木暮半伏在矮几上,笑得一臉無害,不見起身洗澡的作為,與雙手叉腰的三井對峙,最後在對視比賽裡敗下陣來的三井認命開了冰箱,用吹出的冷風替燥熱的臉頰降溫,取出兩顆雞蛋。他實在拿眼前的人一點辦法也沒有。

*

回湘北看一看是三井莫名冒出的想法。正好週休二日的木暮沒有其他行程安排,洗漱一番後人看上去精神許多,也沒喊頭疼,便應允三井重回母校的提議。

保管體育館大門鑰匙的仍是體育職員室的沼田,即便過了十載,資深教師對他們全國大賽的表現印象深刻,亦有持續關注籃壇的消息,認得出身湘北的球星的臉,欣喜拿了空白的簿本向三井索取簽名,而對於他們借用鑰匙的要求,沼田想都沒想,立即答應下來。

「我還以為會要翻進去。」三井搖晃掛在指尖上的一串鑰匙,還在對事情進行得順利感到不可置信。

「畢竟學弟們有在準備全國大賽啊,不過今天跟陵南練習賽去了。」

「田岡應該還是陵南的教練吧?」

「很難想像沒有他的陵南會是什麼模樣。」

「還記得那場我體力不支,你代替我上場的比賽嗎?」

「是啊,那記三分球。」

「投得很漂亮。」木暮在關鍵時刻立功的投射,三井仍歷歷在目,回想起來激動依舊充斥胸臆。

他們信步穿過教學大樓,拐彎朝向位處後方的體育館,止於厚重的鐵製大門前,三井將正確的那把鑰匙插入鎖孔,往右一扳的同時,聽得身後傳來木暮一句極輕的「因為我有很好的老師」,他險些將鑰匙掉在地上。

扳開門後的電燈開關,白熾燈照得球場的地板光可鑑人,三井吹了響口哨,算是稱許後繼的學弟維持得宜,除外校方正式掛在牆上的全國制霸題字,球場還是從前的模樣。

「既然都來了,就來一對一吧。」

「你是職業選手啊。」木暮苦笑,指著身上與球場扞格的薄衫、卡其色反摺的七分褲和休閒球鞋。「不早說你有這個打算,還讓我穿這樣出門。」

不予理會木暮的抗議,三井逕自走向球具室,拖出一輛滿載籃球的球車,上頭每顆籃球都擦拭得潔淨。

「先拿下十分的人贏如何?我讓你先攻。」

「再怎麼說,你也該讓我五分。我可是從搬出宿舍後就沒打過學寮的籃球賽了,當防護員也只有陪練而已。」

「我不投三分球就是,對自己有點信心嘛。」

見木暮脫去外罩的條紋棉襯衫,留下內裡的短袖薄衫,那沒有任何圖樣的素面 T 恤,莫名讓三井感到落空,他沒想過多年後的自己會懷念那些引人發噱的諧音笑話。

在拉筋和各自練投十球的熱身後,儘管木暮保持晨間練跑的長年習慣,起先的速度能夠追上三井,搶得的球擦過籃板,俐落入袋,輕鬆以帶球上籃進帳四分,但那只屬於三井禮讓的僥倖。在激戰兩輪後,木暮的體力明顯與職業等級的三井拉鋸開來,到後來儼然是三井的個人秀,高舉白旗的木暮呈大字躺在球場中央,潮紅的臉泛層薄汗,對著挑高的天花板粗喘著氣。

三井拉起上衣的領口,擦去滑至下頷的汗珠,抬腳輕輕踢了木暮的鞋底。「起來擦汗,不然會感冒。」

「再讓我躺一下。我的背包裡有手拭巾,你可以用。」

身側夾著籃球的三井朝木暮遞出了手,握牢搭上來的掌,將木暮整個人拉至坐姿,再把攜來的運動水壺塞進友人懷裡,換得木暮一聲感激的道謝,就口補充流失的水分。

「三井。」木暮撩起棉衫的下襬,露出一截光裸的側腹,揩去順著眉尾落下的汗滴。「你還記得山崎嗎?」

「還記得。」聽得那個熟悉的名字,盤腿坐在木暮正對面的三井答得小心。

「我最近在醫院的雜誌上看到,他現在在打輪椅籃球,還入選了奧運的代表隊。」

「我很抱歉。」

「這沒有什麼原諒不原諒,就跟那時候發生在這裡的事情一樣。」木暮雙手撐在身後,環顧整個體育館,臉上不帶波瀾,「再多的懊惱和後悔,也不能挽回已經造成的傷害,我們能做的只在當下,用具體行動證明歉意是真實的。你已經證明了我那時的錯判。」

「你也證明了自己還是個球員,還從我手裡拿了四分。」

「少來。」木暮屈身挨近三井,笑著搥了他胸口一拳。

*

江之電平穩穿過住宅區和灌木疏林,綠蔭層層掩映,車上的乘客多是坐著,只有他們並肩拉著吊環站在門邊,望著窗外不復記憶的風景,直到列車穿出幢幢屋舍的包圍,突有遼闊的海闖入視野,落日餘暉映得通紅一片,三井才尋回和腦內相通的畫面。

他們在由比濱站下了車,走到高中常去的家庭餐廳,卻發現店家不知從何開始週末歇業,只好退而求其次到附近的便利商店覓食。

三井隨便在架上揀了飲料,木暮卻在冰櫃前選得認真,採買好的兩人半倚著海濱公園防波堤,面朝大海,波浪色調的拼貼瓷磚被夕陽曬得溫暖,偶有微風徐來,倒不覺得暑氣燠熱。

木暮從手上塑膠袋裡拿出森永的雙棍冰棒,撕開外包裝,拈著兩根冰棍,試圖等分蘇打冰,冰棒卻不從人願的從中裂開,形成一大一小的失敗品。

對手裡的冰品懊惱嘖了聲,木暮遞出倒 L 型的那一半給三井,說:「大的給你。」

「這樣不就好了嗎?」三井反握木暮持冰的手,湊上前咬去凸出來的那一塊冰,同時拿走分得較小的那一根蘇打冰。

「整張臉都黏糊糊了你。」木暮再次翻出手拭巾塞入三井的手裡。

「還好吧。」

探出的舌尖滑過嘴角,三井抿了抿唇,嚐到蘇打汽水的清甜,以及汗水的鹹濕。木暮逗留在自己臉上的目光停得久,似乎忘記手裡逐漸融化的冰棒,直到汁液淌到手背上才回神,匆匆舔去落在腕側的甜膩。

「看來你也需要擦一擦。」三井調侃道,將手帕傳回給木暮。

林間蟬鳴唧唧,冰棒消融的速度不輸每一刻變化莫測的日落,橘紅的火球墜網入海,在潮水沖刷的沙岸上投落長長映影,隨著最後一抹光明消逝在海上,兩人手裡的冰棒也只剩單枝竹棍。

霎時,豔紅煙火如同一朵盛放的牡丹,砰地在水平線上爆裂開來,迸發成散射狀的球菊,絢爛萬分。木暮率先反應過來,說他在電車上張貼的活動傳單有看見水中煙火,下週花火大會的預演表訂在今日。

「我想好賭注是什麼了。」

「哪有人打賭是事後約定。」

「願賭就要服輸啊,木暮。」

「說吧,你想要什麼?」

「下週日一起來鎌倉花火大會,就你跟我。」三井說得急,補述道:「之前在美國錯過了你的生日。」

「……好?」偏著頭,木暮不甚肯定地回應,好似預期的是更具懲罰性的賭約。「有何不可。」

「不然你以為的是什麼,請我喝飲料嗎?」

「倒也不是,那樣就太簡單、太高中生了。」

「你可以把下週當成一次約會。」

往前站了一步,拉近彼此的間距,昂起頭的木暮與三井對視,審慎凝視著三井臉上細微的表情變化,說得安靜,扣在他外套前襟的雙手微幅發顫,洩漏了一切。「我想要得更多,你能明白嗎,三井?」

移動的駁船再度將火星投向水面,熾白芒尖朝向四周噴發,呈扇形開展,與海面上的倒影接合成一個完美的圓,一如嵌合彼此的擁抱,三井圈攬木暮的脖頸,顴骨稜角擦過木暮微涼的唇,在肩窩找到安放的所在,直到煙花凋零,兩人交換的氣息終與海潮同步。

FIN. 2023/05/25

  • 投餵慶祝完結!我心目中最好看的三暮三🥺 +10
  • 好喜歡和漾的三暮三!賀完結!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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