衍生:SLAMDUNK 灌籃高手
等級:G
配對:三井壽/木暮公延
大綱:不過幾步,他卻覺得相隔著兩年的距離。
說明:三井視角。私自設定多,時間在〈夢追い虫〉的十年後,亦可獨立閱讀。
備註:篇名來自米津玄師同名歌曲。意為「在夢境和現實之間」。
1.
「抱歉得叫醒你。我家到了。」
肩頭傳來力道不大的搖晃,三井微睜沉重的眼皮,發覺車內的頂燈亮著,恰巧他頭上的鴨舌帽簷遮去了光,不至於刺眼。擋風玻璃外是一片漆黑的停車場。
「我睡了多久,一小時有?」
他望了一眼儀表板上的時刻,還來不及反應,木暮搭在他肩上的手早已收回。
「差不多,路上沒怎麼塞車。」
三井應了聲,直起歪在椅背上的脖子,掩去一陣呵欠,手指不靈活地解開安全帶。轉機一次,外加總長十八個小時的航程,疲憊鬱積在他眼後,壓得他幾度闔起眼。「我等下想直接洗澡,可以嗎?」
「在機上有吃東西嗎?」
「我直接睡掉了飛機餐。」
「家裡有多煮的飯,做茶泡飯如何?」
「你方便就好,就那個吧。」
木暮在三井敞開車門後才熄去了燈,卻快步繞到車尾,先他一步打開後車廂門。三井拾起一旁的球袋,望著木暮俐落的動作,見木暮獨力取下穿過行李提把的扣環,卸掉本該給輪椅使用的固定帶,抬起擺放在兩條軌道間的三十二吋行李箱,一口氣搬到腳邊,看似習慣得毫不費勁。
三井想起稍早在入境大廳的情景,當他視線沿著廊道逡巡,搜尋答應要來接機的熟面孔,反而在第一時間沒認出木暮公延。
倚在欄杆邊的木暮比他兩年前印象裡還削瘦了些,從褲袋裡抽出的手腕骨節明顯,錶帶鬆鬆圈在上頭,向他揮了揮,手裡沒有任何接機的字卡,也沒穿著象徵川崎雷霆勇者隊的暗紅色連帽外套,只單單在襯衫外套了一件素色風衣,下身是西裝褲與皮鞋,很像他大學時在新宿街頭見到的上班族樣貌。
等到三井走近,木暮淡淡問候旅途如何,將行李箱的拉桿轉到自己手裡,領著他走向航廈外的停車場,客套態度一如三井的球團經紀人。肩扛球袋的三井跟在木暮後頭,兩人一前一後穿越車道,不過幾步,他卻覺得相隔著兩年的距離。
「二樓右側的最邊間就是,這邊的唯一缺點就是沒電梯。行李交給我,你先上去吧。」
三井依言爬上階梯,聽到後車廂關實的聲音,他快快往下望了一眼停車場,木暮站在借來的白色豐田 Noah 廂型車旁,檢查每道門是否鎖好,那車身上神奈川綜合復健中心的字樣再次映入眼簾,再再提醒他木暮現在的工作已和球隊無關。
*
睡眼惺忪的三井進到盥洗室洗了把臉,搓起掌上洗面乳時,才從不怎麼起泡的質地發覺洗面乳是木暮所有,自己帶去美國的那條恰好用罄,打包行李時直接丟進旅館的垃圾桶,打算回國後再買。他暗罵一聲,對著主人不在場的洗面乳道歉,將採買日用品加入代辦事項。
拉起搭在肩上的毛巾,三井胡亂抹去滿臉的水珠,險些被睡前插在起居室牆角充電的手機絆倒,所幸他運動本能反應更快,倏地站穩腳步,整個人瞬間清醒幾分,拾起手機掀蓋一看,電量滿格的螢幕立即閃現多封未讀郵件,大部分是經紀人古田要三井起床後回電的提醒,訊息轟炸逼得他闔上手機,不急著回應。
起先接到美國邀請的通知,三井沒有當真,注意力全放在球團的續約上。
上個賽季橫濱巨靈隊的成績屈居第二,他個人則取得職業生涯的最佳表現,當選年度最有價值球員,年薪有望爭取到不錯的數字。
古田搖搖頭,樂觀表示擁有那封邀請函,談到更高的價碼都不是問題。
三井聽了只是半信半疑,直到接過古田遞來的電子郵件影本,信上正式邀請三井以國際球員的名義,參加魔術隊辦在奧蘭多的夏季聯賽,他才開始消化這爆炸性的消息。
見三井一臉不可置信,古田笑說不怪他,那可是美國職籃啊。
——是啊,美國。
高中畢業後宮城和流川先後奔赴的目的地。
麥可.喬丹、史考提.皮朋、丹尼斯.羅德曼等巨星的所在之處。
每個打籃球的人房間牆上都貼著一兩張投球英姿的海報,在戶外籃球場邊練投邊學著電視上看來的動作,直到筋疲力竭躺臥在地,直直望向深邃的藍天,想像自己坐在飛機上,飛往日夜懷想的夢幻國度。
三井花了好幾天讓夢寐以求的契機逐漸沉澱為現實,與其說是詫異和欣喜,更多的是自我質疑。比起他認識的選手——十九歲取得耐吉夏季高峰會資格的櫻木、中鋒體型受到國外球探青睞的赤木、表現活躍到跑去澳洲打球的牧紳一——他的國際賽經驗並不豐富,儘管大三那年通過國家代表隊的遴選,征戰辦在福岡體育館的世大運,亦在同年度以校隊隊長之姿披上戰袍,帶領日本大學奪下全國聯賽的冠軍,但七年前的三井還不是職業球員。
可事情很快敲定了,不管三井怎麼作想,要去美國的安排逐漸成形,球團在記者會上發佈了與有榮焉的聲明,而身邊得知消息的人無不是祝福。
「我會全力以赴,不負所望。」
他把所有疑慮和不自信拋到腦後,將一切濃縮成簡潔的幾句話,符合古田的會前指導,形塑出一位具有進取心的謙虛運動員,這策略出奇地奏效,博得不少運動媒體的版面,還上了各電視台晨間新聞的報導。
他不是沒想過通知那傢伙,猜想對方如果知道了會說什麼,會是跟別人相同的恭賀詞,還是稱讚他夢想成真,體力比高三那年更提升,球路比大學時期更加穩健成熟?
三井的手指懸停在手機鍵盤上,望著通訊錄的第一列,標註星號的那個名字,那個已經不在籃球圈裡的木暮公延。
他終究沒有撥出那通電話。
*
反倒是出發的前一個月木暮先聯絡了他。
透過木暮的轉達,三井得知安西教練準備退休,預計全國大賽結束後卸下教練一職,作為總召再適任不過的彩子想找歷屆隊員一齊舉辦歡送會,地點訂在鐮倉市的高級料亭包廂,日期未決,但考量隊上出了不少現役球員,會盡量選在職籃的休賽期間。
不計手機郵件的話,那通電話是他和木暮當面爭執後第一次說話,如果不是彩子請託,木暮或許不會想親自打來吧。三井不禁如是作想。
「你會去嗎?」
「上面放我兩週的假,等七月結束再加入訓練,辦在靠近月底就沒有問題。」
在隨行翻譯的陪同下,從移地訓練到正式的兩週賽程,三井預計在炎熱的佛羅里達州待整整一個月,七月中才返國。
「我會跟彩子說,時間出來再告訴你。」
「那你呢?」
話筒另一端的木暮略微停頓,似乎沒料到三井會反問他的出席意願。「現在工作時間比較固定,事先排假沒什麼問題。」
「你上次提到你在復健中心工作。」
「對,在厚木,不過我現在住茅崎。離上班的地方沒有很遠。」
「真是沒想到安西教練要退休了。」
「從我們一年級到現在過了十年,教練待在湘北應該更久,少說也有十五年吧。」
「過得真快。」
「畢竟他是大家永遠的教練啊。」木暮聽起來像是在笑。
「就算我時間不行,排除萬難也會到場吧。」
「三井。」
「嗯?我在聽。」
「還沒有跟你恭喜,去美國的事。雖然有點晚了。」
按在聽筒上的耳殼發著燙,不似在記者會上應答如流的底氣,三井好不容易才擠出一句謝謝,自嘲此趟美國行可能只是大夢一場。
「球傳到手上就先進一球吧。」木暮說話的音量不怎麼大,字字句句聽在三井的耳裡卻顯得篤實。「有時也只能這樣了,不是嗎?像是安西教練常說的,勝負不到最後,誰也不知道結果。」
或許是顧慮到突然靜下來的三井,木暮旋即打住再下去會變得尷尬的話題,重新提起安西教練的歡送會。
三井鼓起不知哪來的勇氣,試探地問木暮,散會時如果超過終電的時間,能否借住他家一晚。
雖然畢業後,兩人就讀不同的大學,見上一面少說也要快兩個小時,木暮卻是他湘北朋友群裡最密切保持聯繫的人,多少清楚三井家裡的情況,尤其是泡沫經濟那陣子的種種波折,三井幾乎全跟木暮說了,說他父親為了償還公司積欠的債務,咬牙賣掉在橫濱的房子,留下還在東京都唸大學的三井,舉家遷到介在大阪跟神戶之間的尼崎市。
儘管家裡勉強讓三井毋須擔憂學費的著落,順利拿到大學的文憑,但進入球隊的頭幾年,他仍要時不時拿錢回家,補貼財務上的缺口,自然沒攢到多少購屋的頭期款,租屋也不比住球員宿舍省錢得多。
三井自知提出這請求不怎麼有說服力,然而休賽期間他也不想返回橫濱的宿舍,基本上無處可去。
三井的詢問一出,換作木暮沉默半晌,就在他以為要被婉拒的時候,木暮說起租屋處是有間空房,坪數不大,但至少有張床,無須打地舖。
「那就行了。」三井答得飛快,唯恐木暮會立即反悔一般。
*
屋內甚是安靜,三井的走動是唯一聲源。
木暮的租屋是一人住稍嫌大的 2LDK,自從分租的大學生畢業遷出後,就沒有再招室友的念頭,說是住習慣了。三井識趣沒有追問下去,而是聽從木暮安排,睡在近玄關的那間臥房。
房內的對外窗面向西南方,陳設簡約,一張緊鄰床鋪的書桌和一只衣櫃,再無其他,總的來說,是個安靜且無光的小房間,正符合他調整時差的需求。
而夏日甚早照入的陽光落在靠陽台的那一端,曬得起居室甚暖。
三井伸了個懶腰,推開陽台的落地門,頂著豔陽瞇起眼,外頭住宅區的巷道不見行人,他探頭瞥向公寓旁的室外停車場,昨夜的白色廂型車已經不在停車格內。
順手帶上滑門,三井退回起居室,端詳起木暮留在矮几上的備份鑰匙,還有一張對半折起的字條墊在早餐的淺盤底下。
時候不早,牆上的壁鐘指向下午一點,正常上班族的午休時間也結束了吧,十四個小時的時差有如安眠藥,使他睡得深沉,錯過的早餐都能當作下午茶,連木暮一早出門的動靜也沒聽見。
三井盤腿而坐,掀開覆在碗盤上頭的保鮮膜,緩慢啜了一口涼掉的味噌湯,再拿起用隔夜冷飯捏成的香鬆飯糰,張口咬下。
早知道會麻煩他那麼多,真該去住旅館的。三井想。
後記:
回頭寫十年後實在是很痛苦,嗚嗚嗚,但我認為他們都要痛過才能轉型為新的關係。
不過還是要工商時間,我的三暮三小說本《湘南逐漸遠去》正在印量調查,統計到5/22,如果您有興趣購入,請閱下列資訊:
謝謝!
4.
「你想問木暮的事吧?」
環杯緣一周的切塊水蜜桃綻開如花,柑橘淋醬從堆高的鮮奶油山脊滑下,赤木一把長勺舀起走山的霜淇淋,連同哈密瓜的果肉送入口,嚥下一口高熱量的總匯聖代後,赤木才回應三井的注視,反問:「怎麼,不是你請客嗎?」
「你隊上沒有飲食控制?」
「你是我的教練、營養師還是晴子?」赤木拔起裝飾聖代的捲心酥,刻意沾滿鮮奶油再遞到三井跟前,示意他接過。
「當我沒說。」
三井將捲心酥上的鮮奶油刮進自己的黑咖啡裡,一邊咬下教練知道肯定要跳腳的違禁品,一邊以湯匙把咖啡攪成維也納風味。這下他們是熱量的共犯了。
雖說兩位身高超過一百八十公分的球員對坐,是再顯眼不過的組合,但由於赤木指定的地點在靠近川崎主場的喫茶店,在地經營多年,而非連鎖品牌的家庭餐廳,離峰時刻的生意恬淡,上了年紀的老闆端來餐點,與熟客赤木打了招呼就退到櫃檯後頭讀報去,倒適合他們的低調談話。
三井摘下連身的帽兜和鴨舌帽,往後靠向座椅的絨布軟墊,調整傷膝曲起的角度,蓋起午茶時段的菜單。
「我跟木暮偶爾會來這裡。輸球的時候。」赤木指了指黑板上的手寫菜單,「你餓的話可以試試拿坡里義大利麵,算是這裡的招牌。」
儼然被赤木誤解的三井不急著糾正,而是順著朋友的意思說自己不餓。
三井只是不想看到甜點品項,這使他憶起高三時期鄰座還會多一個木暮。木暮總是忠實自己的口腹之慾,不像三井有諸多面子上的顧忌,明明喜好甜味,卻淨點一些自以為成人的苦澀風味。深諳他的口是心非,木暮每次吃了兩口,便傳球似地將點心往旁推到三井面前,看不慣老友慷他人之慨的赤木見狀,都會叫三井自己點來吃,不要每次偷木暮的份。
赤木瞥了眼三井藏在桌下的左腿,半條腿繫著護膝支架,金屬的轉軸緊貼膝側。三井的隊友見到都說他是科幻電影裡的機器人。
「腿還在復健嗎?」
「差不多好了。醫生說平常戴著對膝蓋比較省力。」
「那場比賽結束,不到一週木暮就提離職了,隊上的人都很意外。他只跟大家說是大學同學介紹了新工作。」
「你不相信他。」
「那是其次。」赤木搖搖頭,佐了一口甜膩的聖代。「我更在意他的狀況。木暮搬出去前……看得出來有很多事困擾著他。」
「木暮沒回我訊息。我有打到他家去問,他媽媽說人不在家。」那幾封只有道歉的寄件備份還躺在信件匣裡。三井還費了一番唇舌安撫木暮媽媽,說他兒子沒有遭遇不測,只是有急事要找他,沒接通電話而已。
「他沒有換手機號碼,這我可以跟你說。」
「所以他只是不想跟我說話。」三井乾笑了一聲,儘管聽來更像是哽住的咳嗽。
「他沒跟我說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看你的表情我大概也能明白。」赤木探入杯中的湯勺試圖撐住頹圯的聖代塔,但冰淇淋已經半融為液體,撥了兩三圈,赤木乾脆擱置過於膩味的甜點,喝起店家提供的冰水。「論固執你們是一個樣的,這需要時間,三井。」
「已經一年了,赤木。」
「那有人問你為什麼延了一年才歸隊嗎?」
三井下意識按住左膝。他的復健療程打從一開始就不順遂,非得要等到縫合的半月板跟右腕骨裂癒合,腿傷的部分才能上到復健床和平衡板,再加上牽涉到高一的韌帶舊傷,在此之前得仰賴物理治療師定時伸展肌肉,徒手按摩幫助血液循環,才不使三井的肌耐力流失過快。
即便三井想趕快回到球場上,身體卻像是鐵了心要跟他作對般不配合,岸邊開出的強化訓練菜單,他往往做到一半就疼得暈厥過去,彈力繩有如紋風不動的鋼條,負重器材則是焊死的鐵籠,已經超出意志能控制的程度,三井每每結束一天的訓練,雙膝早就顫抖到無法自抑。
「大家都很體諒,最逼迫我的應該就是自己了。」
「這點對木暮也一樣,急不得,你就等等他吧。」
三井眼前的赤木有種說不上來的熟悉感,彷彿時光倒流,回到全國大賽前的湘北,赤木還是那位支撐整個籃球部走進廣島體育館的隊長,理解每一位隊友的優缺,知道光是同情不能推動球隊的成長,非要付出相應的汗水和策略,才有可能扭轉不被看好的現實。
嘴角帶有極淺的弧度,赤木率先向三井伸出握實的拳頭,耐心等著三井跟上,與昔日的戰友相觸拳面。
*
站在鎌倉站東口外的人行道上,三井拉長脖子越過下班熙來攘往的人群,打量每張進出票閘的面孔,凡遇到戴著眼鏡的年輕上班族男子,他的視線總會多駐留幾秒鐘,卻沒能看到等待的對象。
木暮傳來的前一則訊息說剛從復健中心出發,預計由厚木到茅崎轉車,再換線搭到鎌倉,車程少說要一個小時。三井頻頻查看車站時刻表上的顯示時間,核對往久里濱方向的進站車次,推估木暮搭的列車應該要靠站了才是——
「我在這邊。」木暮的招呼聲從正後方傳來。
詫異的三井循聲向後轉,旋過身才見木暮抬起的手僵在他肩膀上方,輕拍還來不及落下,便被逮個正著,可木暮反倒鬆了口氣的模樣,眉頭舒緩,瞇起的眼睛笑彎成弦月,一副在三井轉過來之前,都不能肯定他會是在下班前打給木暮,提議今晚約在外頭吃飯的人。
想到自己稍早打包到一半又放回去的登機箱,沒料到木暮乍看從容的應對亦是偽裝,到頭來擔憂同一回事的默契讓三井失笑,赤木想必早就看破兩人,才會在一年前他回歸時給出那樣的建言。
不遠處小町通入口處的紅色牌坊點起了燈,仿鶴岡八幡宮鳥居的高挑樣式,襯著商店街兩側成串的燈籠,木暮些微拉鬆領帶,另一手臂彎攬著脫掉的風衣,熟門熟路領著三井鑽進窄巷,巷內別有洞天,各式居酒屋挨肩擠在一起,酒客穿梭、人聲鼎沸,頗有週末夜的放縱氛圍。
再拐了個彎,他們走到商店街夜間生意較冷清的一側,多是店家堆放空酒架跟暫放垃圾袋的集中處,偶有街頭藝人撥動吉他弦的哼唱從隔壁大通傳來,三井心裡才剛冒出真有店家選址在此嗎的質疑,緊接注意到一處仿舊木造居酒屋外亮著偌大的白燈籠,毛筆在上頭潦草題著「壽限無」,掛在門楣上的純白暖簾則綴有亮橘滾邊,格外醒目,再再揭示店主的個性鮮明。
止住步伐的木暮讓道給三井,要他打頭陣拉開店門,儘管不解木暮的用意,他還是依言走在前頭。
一敞開門,宏亮的歡迎光臨立即自吧台後的廚房傳來,詢問幾位來客的招呼停在半途,一位後梳整齊油頭,深邃五官框在絡腮鬍間的男子瞪大了眼,在腰間圍裙上抹了抹濕溽的雙手。
「……小三?」
「好久不見,德男。」半晌才反應過來的三井咧開嘴角,任橫過吧台的故友抱個滿懷。
*
壽限無的生意越晚越興旺,相較其他做觀光客生意的居酒屋,客群更傾向上班族和附近居民,氣氛融洽,穿插夥計此起彼落的吆喝,店主德男替燒烤串翻面的手更是沒停過,好不容易出現可以喘息的空檔,來到桌邊閒聊幾句,又被助手喚回內場。
三井環視坪數不大的空間,抬頭即可見高掛牆上的炎之男應援旗幟,悉心保存在玻璃框底下,還記得那面伴他出戰的旗,是德男拉上高嶋在家政教室縫製的成果,意外得到老師的高分評價。那麼多年過去,布料的顏色褪了不少,卻不見一處破損和髒污。
等到客人差不多酒足飯飽,廚房沒有大量的點單需要消化,德男總算得以加入他們,不僅為三井跟木暮送上招待的炸天婦羅,還端來店裡最貴的大吟釀,說是祝酒,倒了溢出酒杯的量,連盛放酒杯的木枡也幾乎斟滿。
不善飲酒的三井略微苦惱,德男對故友重逢的喜悅之情溢於言表,他不想掃興,正要伸手去接,立即被身旁看在眼裡的木暮撥開,以自己陪德男喝作為轉圜,替他連擋了幾杯酒,酡紅直竄雙頰。
把內場留給兩名助手顧,德男掏了口袋裡的菸盒,用出去透氣的藉口叫走三井,順手將摘下的圍裙塞進木暮懷裡。「公延,這邊就交給你囉。」
接手的木暮站起身繫上圍裙,掀開活動門板走到吧台後,宣佈開始為期一小時的無限暢飲時段,久等這一刻的顧客紛紛喊酒,德男衝三井笑了笑,帶上店門,將鬧騰留在門後。
「還是老樣子嗎?」
德男倒蓋兩筐等待廠商回收的啤酒箱,一屁股坐在上面,要三井坐自己隔壁。他們一齊望著眼前的街,路燈沒照到的角落甚黑,沒半個人逗留。曾經的三井對這般街景很是熟悉。德男的指頭敲了敲菸盒,頂起一根菸,咬在嘴裡,但沒有遞給三井。
「嗯,沒有抽的習慣。」
「你剛不是問我們怎麼認識的嘛,我跟公延。」
「我都不知道你們那麼熟。」聽到德男直喚名字,使習慣和木暮以姓氏互稱的三井挑高眉梢。
「我跟他說叫我堀田,只會想起在學校被老師點名的日子。」擰開點火輪,德男舉起厚實的手掌作為擋風的牆,就著打火機前端的一小簇火苗點菸,倒吸濾嘴,直到菸頭發紅,才徐緩呼出一口白煙。
「剛在裡面不好說?」
「也不是不好說,只是他應該不想回憶那天。」
壽限無不是德男經營的第一間店。原本的居酒屋「萬壽」開在湘北高中附近,小本生意,入夜之後鮮少來客,收入扣掉成本差不多就打平了。第一次做餐飲業的經驗不怎麼夠,碰上大環境不景氣,房租暴漲,最後倒閉收場也不怎麼意外。即便德男雲淡風輕說起生意的失敗,舞動的手勢在煙霧裡比劃,三井卻能隱約聽出藏在話裡的惋惜。
再遇的那晚,木暮在打烊前一小時進來,眼圈通紅,渾身酒氣。
「通常喝得半醉的客人我是不歡迎的,通常就直接趕走了,再喝下去只會惹來麻煩,不是吐得店裡到處都是,就是找碴鬧事。你還記得以前阿龍喝半手啤酒就大發酒瘋嗎?總要兩三個人才能拉住他,搞得大家累死。」鐵男撓撓鬢角,撣掉一節菸灰,「不過念在他是你隊友份上,我沒有攆他出去。」
「你還記得?」
「驚訝什麼,第一眼我就認出他了,好歹我也看了你半年的球賽。」德男譴責似地搥了三井肩膀一記,「公延不是常坐板凳區嗎?就在我們看台位的下方啊,他都沒什麼變,跟以前差不多。」
「引退之前他是副隊長。」三井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反射說出這句話,或許是希望木暮多年的努力可以被看見。
「知道啊。」德男爽朗笑出聲,一掌拍上三井的後肩,提起櫻木為木暮起的綽號。「眼鏡哥是最佳第六人。」
「結果木暮沒認出你,你剛說他那天喝醉了?」
「我畢竟……變化比較大?之前高嶋在路上遇到我還認不出來呢,朋友白當一場。」德男指向自己的臉,不好意思搔了搔後腦勺。
「造型挺適合你,我都留不起來那麼有男人味的鬍子。」
「小三你不需要啊,不要讓我想像留一把大鬍子的你。」
他們岔題聊了一陣其他人的近況,聽到西本已經是兩個小孩的爸爸,進到汽車廠的高嶋幹到小主管一職,最令三井意外的還屬德田,高中畢業後順利考進警察學校,目前分發到的派出所當巡捕。若不良時期的他們聽到長大後會變成普通無趣的成年人,絕對會不可置信,甚至笑掉大牙,寧可賴在柏青哥店打小鋼珠或到撞球間找人幹架,成天無所事事,也不要去當公權力的走狗。
因為無聊,因為有大把的時間需要打發,因為不想去思考煩心的問題,他們才聚在一起,那時的三井總以為青春如同湘南的海,無邊無際的蒼茫,他選擇遁入集體的行列,就能暫且忘記站在水中央的自己不知身在何方。
意識到扯遠的德男重新兜回話題,續道:「公延看起來剛下班,胸前還掛著識別證,但我沒有細看他在哪裡工作,畢竟那天是我最後一天營業,店裡忙得很,所以我想『管他的』,應該不會出什麼岔子對吧——沒想到他看了一眼酒架,指定喝我珍藏的十四代,說是幸運的數字還什麼,等我招呼完其他客人,他已經趴在位置上了,喝光一整瓶。」
說起荒唐的事發經過,德男還是好氣又好笑,報岀那瓶大吟釀的價格。聽到木暮一口氣喝掉超過十萬塊的清酒,三井不禁咋舌,也納悶總負責在酒聚後護送大家安全回家的木暮,怎麼會有喝到爛醉如泥的一天。
「除了氣公延太識貨,我還能怎麼辦,醉到這樣人也不能好好結帳,就算一筆勾消把他扔到街上,萬一酒精中毒是不是會算在我頭上,只好放他在店裡睡,等隔天清醒再說。幸好他也沒有吐或搗亂。」
事情的後續發展倒是很木暮公延。喝下德男準備的熱茶,醒酒後木暮頭痛欲裂,好一會兒才認出店主那張熟稔的臉,為自己闖下的禍頻頻致歉,由於帳單林林總總加起來遠超出月薪可以負擔的程度,木暮留下皮夾裡所有的現鈔和聯絡方式,甚至要德男寫下收據留底,表示自己願意分期付款,直到債務兩清。
聽到德男不計這筆帳,要把居酒屋收起來的打算,木暮直呼可惜,張望店裡一整排實業團球賽的錄影帶,以及釘在牆上的應援旗幟,指尖撫過擺在吧檯邊的相框,看著畢業那天德男一行人跟三井在校門口的合照,木暮臉上露出難以辨明的失落。
「要找到能看籃球賽的店家不多呢。如果這筆錢可盡綿薄之力,請不要客氣。」
如是說的木暮過了半年果真湊齊了錢,特意跑到德男打工的工地找他,看了鎌倉幾處招租的店面,問他有沒有興趣重起爐灶,於是才有了今日的壽限無。
「你們見面是什麼時候?」
「兩年前的三月,你比賽受傷的那天。我在店裡看了冠軍戰的直播。」
三井闔起眼。他總算知道木暮放在屋裡的錄影帶來自何處。
「我不知道小三你們之間發生了什麼,他也沒跟我提過半個字,這些都是我後來才拼湊起來的資訊。」德男拋下抽到底的煙蒂,以作業靴的膠底踏上,來回轉動腳踝捻熄了火。「我不是因為公延是這家店的金主才這麼說,你們倆都是我的朋友,有空談一談吧。」
*
聯絡附近照相館的老闆來店裡一趟,德男說什麼都要跟他們拍了合照才肯放人走,取代原有的高中畢業照,換新鎮店之寶。大學畢業後跟德男失了聯繫的三井重新加了手機號碼,約定之後再來拿加洗的照片,屆時會幫德男的份簽名作為支持。
他們順利趕上東海道線回茅崎的末班車,車廂勻速前進,搖得三井昏昏欲睡,卻不敢放鬆睡去,畢竟身旁喝下兩人份酒的木暮懷抱公事包,已然闔起雙眼,陷入酒後小憩。
原先木暮倚靠的是座位擋板,因車身的搖晃,失去重心的整個人貼向三井,側臉擱在他高度正好的肩膀上,略高的體溫自相觸之處傳了開來。到站前,三井都沒想過要搖醒木暮。
所幸睡眠助於消減木暮大半的酒意,還能自力從車站走回家,只不過望了一眼通往二樓租屋的室外梯,衡量體力的木暮決定稍事歇息,指著樓梯底的階面跟三井說:「我在這坐一會醒醒酒,你先睡吧。」
「什麼話,我扶你上去。」
木暮探入外套內袋的手一無所獲,貌似慢了半拍想起菸盒跟打火機在家。「沒關係,我去個超商好了。你要什麼嗎?」
見到木暮在結帳時拿出那原封不動的兩萬円鈔票,跟德男說那是三井的心意,三井驀然發覺過去幾天花用的都是木暮自己出。現在的木暮身上應該沒什麼錢,有的只是藉口,三井輕喟一口氣。
「要去就一起去,說什麼我也不會把你丟下。」
「……畢竟是三井呢。」坐上樓梯口,聽起來像打了個酒嗝般發笑,旋即止住笑聲的木暮囁嚅道。
「你說什麼?」
「永不放棄啊,三井。」木暮明明是像平常一般的溫和笑靨,此時卻給三井一種更像是哭喪著臉的錯覺。「適時放手會比較輕鬆噢,像我一樣,不然太辛苦了。」
三井雙手撐在兩側的金屬扶手上,半蹲在木暮跟前,與坐著的友人高度齊平。「你沒有逃不是嗎?」
「這難道不算逃嗎?辭掉工作,搬出合租的房子,離開球隊和……」
木暮忽地看向他,背著街燈的眼瞳漆黑,宛如一面純粹的鏡子,鏡中映照著完整的三井。只有三井。
「如果這樣就叫逃避,我們也不會這樣面對面說話了。你大可避開我、拒絕我,而不是大半夜坐在這裡,還當傷害你的我是朋友一樣。」
敞開雙臂,三井將木暮扯進一個早該付諸行動的擁抱,失了重心的兩人同樣半跪在地上,他壓抑即將迸發的淚眼,扣緊環到男人後背的手,將臉埋進木暮的肩窩,嗅聞著那帶有酒氣、汗水和懊悔的味道。
「你比你自己想得還要堅強,木暮。」
木暮原本垂在身側的雙手攀上他肩胛,收緊了彼此之間的距離,回應著三井的動作。
5.
熱意焚燒,三井的眼皮底下淨是橘色,醒於燦爛的盛夏日光裡。
太久沒有直接臥在地板上,睜眼後的三井一時間喪失了現實感,挪動睡僵的筋骨,只覺手腳散架,不像是自己的四肢。
他努力在腦海裡拼湊何以淪落至此,艱難地翻了個身,視線越過地板上的淡啤空罐和無主的領帶,對上躺在矮几另一側的木暮,憶及木暮闔上眼之前,發表了「坐著就不會弄皺襯衫」的謬論,而沒在德男店裡喝下純米吟釀的他竟也認同這般邏輯,於是決議在起居室聊個通宵。
唯有木暮擺在桌上的眼鏡安全遠離一切混亂,那人一手墊在臉下,聰明地將臉藏在桌腳構築的陰影裡安睡,皮表薄透的眼瞼浮出青色微血管,睫毛跟隨每一次的吐納輕顫著。
擋去眩目的日光,三井瞇長了眼,朝熟睡的男子伸出手,指尖掃穿過在光柱裡飛升的塵埃微粒,拂過木暮面頰上的泛紅睡痕,那一道道直線有著拼木地板的形狀,逗得他不禁發笑。
微啟倦眼,木暮抬起手撥掉三井幼稚的騷擾,或許是近視的眼看出去一片朦朧,沒有焦距,那毫無準頭的抵抗顯得徒勞,還反遭三井擰了把臉。
「你早餐,」三井瞟了眼壁鐘後改口,「應該說早午餐想吃點什麼?換我做吧。」
木暮的手隨意在身周摸索,隨意拖來一塊坐褥蓋在頭上,消極迴避三井的起床號,悶在棉絮裡的聲音只說:「別把廚房炸掉。」
「我在美國也是有煮過東西的,比如說沙拉和三明治。」
「……我不認為那需要開火。」
手扶桌沿,木暮像是搆著救生圈的溺水者緊緊攀附,撐起上半身,忍不住嘶痛唉了一聲。如果三井沒親眼見證木暮昨夜喝下了多少酒,肯定會以為木暮是不小心撞到桌角。
笑著表示同情,三井循木暮的指向找到家庭用醫藥箱,內容物除外一般常備的消毒液和 OK 繃,更多的是痠痛軟膏、肌內效繃帶、彈力帶、電療貼片等,要說是物理治療師的工具盒也不為過。他翻遍整個急救箱,就是沒有止痛藥。
「止痛藥我身上還有,你就湊合著吃吧。」
三井取出球袋,打開夾層的拉鍊,從各類止痛藥裡找到藥效最適中的一款,端來一杯涼水,拉過木暮的手將藥錠倒在掌心。木暮沒有過問三井哪來那麼多藥。
「下次不要逞強。」盯著木暮配水吞下止痛藥,難得角色易位的三井唸了句。
「我想說今天休假。」
「你這種發言跟喝得醉醺醺的歐吉桑有什麼兩樣。吃完藥就去洗澡。」
「還沒三十歲就有老人味了嗎?比我大的你不就更老。」
「那也只是兩個月,沒差那麼多。」
「早餐我想吃煎荷包蛋可以嗎,三井歐吉桑?」
喝乾杯裡的水,重新戴上眼鏡的木暮半伏在矮几上,笑得一臉無害,不見起身洗澡的作為,與雙手叉腰的三井對峙,最後在對視比賽裡敗下陣來的三井認命開了冰箱,用吹出的冷風替燥熱的臉頰降溫,取出兩顆雞蛋。他實在拿眼前的人一點辦法也沒有。
*
回湘北看一看是三井莫名冒出的想法。正好週休二日的木暮沒有其他行程安排,洗漱一番後人看上去精神許多,也沒喊頭疼,便應允三井重回母校的提議。
保管體育館大門鑰匙的仍是體育職員室的沼田,即便過了十載,資深教師對他們全國大賽的表現印象深刻,亦有持續關注籃壇的消息,認得出身湘北的球星的臉,欣喜拿了空白的簿本向三井索取簽名,而對於他們借用鑰匙的要求,沼田想都沒想,立即答應下來。
「我還以為會要翻進去。」三井搖晃掛在指尖上的一串鑰匙,還在對事情進行得順利感到不可置信。
「畢竟學弟們有在準備全國大賽啊,不過今天跟陵南練習賽去了。」
「田岡應該還是陵南的教練吧?」
「很難想像沒有他的陵南會是什麼模樣。」
「還記得那場我體力不支,你代替我上場的比賽嗎?」
「是啊,那記三分球。」
「投得很漂亮。」木暮在關鍵時刻立功的投射,三井仍歷歷在目,回想起來激動依舊充斥胸臆。
他們信步穿過教學大樓,拐彎朝向位處後方的體育館,止於厚重的鐵製大門前,三井將正確的那把鑰匙插入鎖孔,往右一扳的同時,聽得身後傳來木暮一句極輕的「因為我有很好的老師」,他險些將鑰匙掉在地上。
扳開門後的電燈開關,白熾燈照得球場的地板光可鑑人,三井吹了響口哨,算是稱許後繼的學弟維持得宜,除外校方正式掛在牆上的全國制霸題字,球場還是從前的模樣。
「既然都來了,就來一對一吧。」
「你是職業選手啊。」木暮苦笑,指著身上與球場扞格的薄衫、卡其色反摺的七分褲和休閒球鞋。「不早說你有這個打算,還讓我穿這樣出門。」
不予理會木暮的抗議,三井逕自走向球具室,拖出一輛滿載籃球的球車,上頭每顆籃球都擦拭得潔淨。
「先拿下十分的人贏如何?我讓你先攻。」
「再怎麼說,你也該讓我五分。我可是從搬出宿舍後就沒打過學寮的籃球賽了,當防護員也只有陪練而已。」
「我不投三分球就是,對自己有點信心嘛。」
見木暮脫去外罩的條紋棉襯衫,留下內裡的短袖薄衫,那沒有任何圖樣的素面 T 恤,莫名讓三井感到落空,他沒想過多年後的自己會懷念那些引人發噱的諧音笑話。
在拉筋和各自練投十球的熱身後,儘管木暮保持晨間練跑的長年習慣,起先的速度能夠追上三井,搶得的球擦過籃板,俐落入袋,輕鬆以帶球上籃進帳四分,但那只屬於三井禮讓的僥倖。在激戰兩輪後,木暮的體力明顯與職業等級的三井拉鋸開來,到後來儼然是三井的個人秀,高舉白旗的木暮呈大字躺在球場中央,潮紅的臉泛層薄汗,對著挑高的天花板粗喘著氣。
三井拉起上衣的領口,擦去滑至下頷的汗珠,抬腳輕輕踢了木暮的鞋底。「起來擦汗,不然會感冒。」
「再讓我躺一下。我的背包裡有手拭巾,你可以用。」
身側夾著籃球的三井朝木暮遞出了手,握牢搭上來的掌,將木暮整個人拉至坐姿,再把攜來的運動水壺塞進友人懷裡,換得木暮一聲感激的道謝,就口補充流失的水分。
「三井。」木暮撩起棉衫的下襬,露出一截光裸的側腹,揩去順著眉尾落下的汗滴。「你還記得山崎嗎?」
「還記得。」聽得那個熟悉的名字,盤腿坐在木暮正對面的三井答得小心。
「我最近在醫院的雜誌上看到,他現在在打輪椅籃球,還入選了奧運的代表隊。」
「我很抱歉。」
「這沒有什麼原諒不原諒,就跟那時候發生在這裡的事情一樣。」木暮雙手撐在身後,環顧整個體育館,臉上不帶波瀾,「再多的懊惱和後悔,也不能挽回已經造成的傷害,我們能做的只在當下,用具體行動證明歉意是真實的。你已經證明了我那時的錯判。」
「你也證明了自己還是個球員,還從我手裡拿了四分。」
「少來。」木暮屈身挨近三井,笑著搥了他胸口一拳。
*
江之電平穩穿過住宅區和灌木疏林,綠蔭層層掩映,車上的乘客多是坐著,只有他們並肩拉著吊環站在門邊,望著窗外不復記憶的風景,直到列車穿出幢幢屋舍的包圍,突有遼闊的海闖入視野,落日餘暉映得通紅一片,三井才尋回和腦內相通的畫面。
他們在由比濱站下了車,走到高中常去的家庭餐廳,卻發現店家不知從何開始週末歇業,只好退而求其次到附近的便利商店覓食。
三井隨便在架上揀了飲料,木暮卻在冰櫃前選得認真,採買好的兩人半倚著海濱公園防波堤,面朝大海,波浪色調的拼貼瓷磚被夕陽曬得溫暖,偶有微風徐來,倒不覺得暑氣燠熱。
木暮從手上塑膠袋裡拿出森永的雙棍冰棒,撕開外包裝,拈著兩根冰棍,試圖等分蘇打冰,冰棒卻不從人願的從中裂開,形成一大一小的失敗品。
對手裡的冰品懊惱嘖了聲,木暮遞出倒 L 型的那一半給三井,說:「大的給你。」
「這樣不就好了嗎?」三井反握木暮持冰的手,湊上前咬去凸出來的那一塊冰,同時拿走分得較小的那一根蘇打冰。
「整張臉都黏糊糊了你。」木暮再次翻出手拭巾塞入三井的手裡。
「還好吧。」
探出的舌尖滑過嘴角,三井抿了抿唇,嚐到蘇打汽水的清甜,以及汗水的鹹濕。木暮逗留在自己臉上的目光停得久,似乎忘記手裡逐漸融化的冰棒,直到汁液淌到手背上才回神,匆匆舔去落在腕側的甜膩。
「看來你也需要擦一擦。」三井調侃道,將手帕傳回給木暮。
林間蟬鳴唧唧,冰棒消融的速度不輸每一刻變化莫測的日落,橘紅的火球墜網入海,在潮水沖刷的沙岸上投落長長映影,隨著最後一抹光明消逝在海上,兩人手裡的冰棒也只剩單枝竹棍。
霎時,豔紅煙火如同一朵盛放的牡丹,砰地在水平線上爆裂開來,迸發成散射狀的球菊,絢爛萬分。木暮率先反應過來,說他在電車上張貼的活動傳單有看見水中煙火,下週花火大會的預演表訂在今日。
「我想好賭注是什麼了。」
「哪有人打賭是事後約定。」
「願賭就要服輸啊,木暮。」
「說吧,你想要什麼?」
「下週日一起來鎌倉花火大會,就你跟我。」三井說得急,補述道:「之前在美國錯過了你的生日。」
「……好?」偏著頭,木暮不甚肯定地回應,好似預期的是更具懲罰性的賭約。「有何不可。」
「不然你以為的是什麼,請我喝飲料嗎?」
「倒也不是,那樣就太簡單、太高中生了。」
「你可以把下週當成一次約會。」
往前站了一步,拉近彼此的間距,昂起頭的木暮與三井對視,審慎凝視著三井臉上細微的表情變化,說得安靜,扣在他外套前襟的雙手微幅發顫,洩漏了一切。「我想要得更多,你能明白嗎,三井?」
移動的駁船再度將火星投向水面,熾白芒尖朝向四周噴發,呈扇形開展,與海面上的倒影接合成一個完美的圓,一如嵌合彼此的擁抱,三井圈攬木暮的脖頸,顴骨稜角擦過木暮微涼的唇,在肩窩找到安放的所在,直到煙花凋零,兩人交換的氣息終與海潮同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