冽玄@uid_8579

[霹靂│月無缺×幽明瞳朦] Myosotis(230527,第10回) [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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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現代架空,微量奇幻/神秘元素。

  一、早餐

  月無缺起來時,發現沒有人在家。

  準確來說,是生活常識人都不在,比如舒龍琴心,或者夢丹青,但是他倆還要上學,所以白天都是請物業管理派來的私人管家,負責月無缺早上的行程。

  本來是這樣,但現在家裡多了個人──路邊撿到的。

  他還沒想到如何向外人介紹這個人之前,只能先取消管家服務。

  其實他也沒什麼事情要做。

  在胞兄和義弟去世後,他每天都過得像同一天一樣。

  月無缺洗漱完畢,穿著睡衣往樓下走,走到餐廳時,早餐已經做好了。

  是吐司夾蛋,還放著裝在小碟的各色果醬。

  不對吧,琴心明明叫他訂外送的。

  「早安,你睡好久啊!」一頭像是花瓣織成的軟髮,馬尾紮在頸側,嬌麗的容顏,嬌小的身材,圍著卡其色圍裙,手拿鍋鏟。

  這是什麼整人節目嗎?一個像是未成年的少女打扮成新婚妻子。

  「瞳朦早就成年了啦。」

  「我准妳說話了嗎?寄人籬下就該安分一點,不要想著亂動我家的東西。」

  少女,雖然自稱已經成年,但因為她長得馬馬虎虎,就還是這樣稱呼吧,反正他不想知道她的名字。

  「可是,琴心說你一個人在家會餓死……我不能讓你死啊。」

  月無缺哼了聲,「我不會打電話嗎?」

  少女看了看自己做的──比起舒龍琴心的手藝而言,還是差得很多的,簡單到不能再簡單的早餐,思考許久。

  「那我自己吃吧,你叫外送,我待會下樓幫你拿。」

  手正要碰到他的盤子,月無缺直接把盤子拿起來,「把妳的髒手拿開,吃飯前要先洗手不知道嗎?」

  「喔,琴心說你早上都會喝羊奶,我隔水溫好啦。」少女洗完手,把小鍋裡的玻璃壺拿起,慢慢注滿一杯馬克杯,小心翼翼地端到他面前。

  月無缺無言地咬了一口吐司夾蛋,蛋是熟的。

  「你不是喜歡蘭姆葡萄奶酥嗎?怎麼不吃呀?」

  「我想先確認這東西能不能吃。」

  說完,他便不客氣地放下吐司,拿著抹刀抹上泛著甜香的奶酥醬。

  少女喝了一口溫水,捧著杯子笑瞇瞇地,「我之前因為工作住在外面,所以跟你比起來,瞳朦是一定不會餓死的。」

  「那妳可以住外面。」

  他不情不願地啜了口羊奶,溫度剛好,讓他有點難以下嚥。

  「我不能讓你死啊。」

  她又說了一次,但這一次話聲雖輕,語氣卻充滿堅定。

  月無缺放下馬克杯,觸及桌面時,響起了過去十幾年,在胞兄對他的教養下,絕不可能發出的尖銳聲音。

  「關妳什麼事?」

  少女靜靜望著他,他以為她會生氣或者哭泣,然後一言不合結束這段荒謬的晨間時光。

  「你覺得我是個騙子也沒關係,我只是希望自己的夢還能延續下去。」少女垂首一笑,「我很自私喔,我不想在你死後,就沒有下一場夢了。」

  ──你一直活在我的夢裡,還沒見面前,我都不曉得,你竟然是真實存在的人!

  ──還好,還好,我在你想離開前找到你了。

  月無缺沒再說話,默默吃完了早餐。

  看著少女依舊高高興興地洗碗盤鍋具,心情又更惡劣了。

  他一定要想辦法,讓她無法再透過夢境窺探他的內心,才可以結束這災難般的室友生活。

  這種事,是不是要去廟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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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午睡

  午餐的外送是少女去拿的。

  因為一些緣故,比如這整棟樓都是月無缺的「家」,物業也是他名下的公司,周圍商圈規劃跟交通發展,都是按照他的意思來。

  一切始於孩提時代,與兄長在一名好友家說起的戲言,想不到劍謫仙去世前皆已完工,他帶著義弟住在這裡,又是幾年過去……

  現在連義弟都失去了。

  真的很沒意思。

  他的人生,無聊透頂。

  總之,少女必須走到外圍的街道去拿,要走好一段路,比較看不出來是哪裡出來的人。

  但是他吃沒幾口就吐了。

  「啊,早知道我來做飯了。」見他白著臉從廁所出來,少女遞了水杯給他,她倒是覺得很好吃。

  「妳能做什麼?」

  她放下筷子,看著他無精打采的樣子,想了想。

  「番茄雞蛋麵,要吃吃看嗎?」

  她真的不是來詐財的嗎?

  月無缺吸著麵條想。

  用餐之後,少女整理廚房,月無缺待在客廳看了一下電視,把所有新聞轉完以後,才勉為其難拿起平板開始查閱秘書室發來的所有文件。

  自從義弟過世,他就沒再踏進公司過。

  雖然在此之前,他也不是特別喜歡進公司。

  大多數的事情,如果沒人找他,他會當作不知道。就這種管理方式,靠著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幾次會議,也能說服股東相信他會賺錢。

  他其實躺著數錢就行,劍謫仙一向周全,什麼都不做,這輩子月無缺也能吃喝玩樂到一百歲。

  但為了兩個唯一的親人,月無缺還是努力去做。以飛快的速度跳級畢業,沒日沒夜工作到進醫院吊點滴,也不是沒有過。

  現在想想,那多沒意義。

  帶著義弟、琴心、丹青環遊世界都比這些有趣多了。

  把回覆跟必要的數位簽章一併發送出去,月無缺直接躺在沙發上,把平板推到桌上,閉著眼睛假寐。

  沒多久,有人走近自己。

  他舒開眉頭,裝睡裝得像一點,有心「看看」這人又要做什麼。

  「……月無缺?」少女傾身瞅著他,試探性地喚了聲。

  月無缺沒有動,放緩了呼吸。

  少女離開了一會,抱來毯子替他蓋上。

  月無缺本想起來的,這下有些尷尬了。

  「這樣看才發現,你長得不是普通的好看啊。」

  少女似乎離他很近,她的話語和呼息格外低微。

  「要是我現在也睡的話……」

  後面的話沒聽清,月無缺不住蹙著眉,好半晌也沒有動靜,便睜開眼去瞧。

  原先預想她可能正趴在旁邊,但看過去哪裡有人?

  月無缺撐起身子,想到把她撿回家後,她不小心被丹青放在他房間睡覺,而他也沒注意,倒頭就睡自己的。

  之後,他一醒來,便發現自己被人抱在懷裡,還是抱娃娃的抱法,只摟著頭頸,少女躺在他身邊,興高采烈地看著他。

  「你真的是人!」

  他差點要把人丟出去──從窗戶。

  今天倒是意外的正常。

  月無缺打量了四周,最後要下沙發時,才終於看到少女在哪裡。

  少女在地板上蜷縮著,似乎睡著了。

  「給我起來!」

  少女半夢半醒被人揪起身子,卻沒有不滿,反而衝著他傻笑,「啊,你今天開心嗎?怎麼在生氣呢?瞳朦會繼續想辦法的……」

  她在夢中都是這樣跟他交談的嗎?

  夢裡的他有理她嗎?不可能吧。

  「妳沒有作夢,就算作夢我也不會跟傻子說話,聽清楚了就去洗把臉。」

  少女迷迷糊糊的,聽到最後果然清醒了,「好可惜呀,還以為能見到……」

  「我人就在這裡,妳在夢裡見有意思嗎?」

  少女垂頭喪氣的樣子,讓月無缺莫名窩火。

  可又不確定自己是為了什麼。

  「你說得對,無論是不是在夢裡,你都不會跟我這樣的人說話的。」

  月無缺凝了眉心,這話有點重了吧?

  他剛才有說這個?

  「我現在不是在跟妳說話嗎?地上這麼冷,妳還躺得下去,說著不讓我死,結果也是個不懂照顧自己的人。」

  少女站起身來,她其實並不算脾氣好的人,只是拋下一切去找夢境裡的人,是她很重要的決定,所以她可以忍受。

  當然,多少也因為……對方目前為止,都沒強硬趕她走。

  「嗯,對不起呀。」

  她轉身要去廁所,月無缺拉住了她。

  月無缺直至她回眸,都沒想到要說些什麼。

  只是想確認一些事情,比如她的表情。

  「我……想吃蘋果。」

  「可是,瞳朦不會削成一圈一圈的喔……」

  「那是重點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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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秘密

  夢丹青看了看睡在沙發上的月無缺,拿起兩罐還沒打開的啤酒,走到陽台。

  幽明瞳朦──路邊撿到的人,暫住在月無缺家中,也暫時代替琴心不在的時候,維持月無缺家中的正常機能。

  此刻她坐在陽台放置的長凳上,恰好手上的啤酒喝完了,正在發呆。

  今天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情,頂多就是夢丹青和舒龍琴心放寒假了,大吐這學期慘烈的報告跟考試,邊吃邊喝便到了半夜。舒龍琴心意外喝多了,自己去房間睡;至於沙發上躺著的那個,實際上並未喝很多,只是酒意上來,單純想睡罷了。

  「還喝嗎?」夢丹青朝她遞了其中一罐,幽明瞳朦點頭道謝,他也就勢坐在她身邊,不約而同拉開拉環,清脆的響聲在夜裡有些熱鬧,寂寥得熱鬧。

  「你們最近相處還好嗎?」夢丹青想起剛開始兩人劍拔弩張──可能只有月無缺一人是這樣,但幽明瞳朦對他奇怪的執拗,也讓他和琴心難以理解。

  不過一陣子過去,都沒見她說要離開,月無缺更沒說滾蛋,好像就相安無事了。

  雖則琴心私下提過一句,不曉得她到底是來做什麼的,萬一哪天害了無缺,他們可都不在啊。

  但夢丹青卻不是特別擔憂。這些時日觀察下來,幽明瞳朦對月無缺是真的好。

  那種好,若是不懷好意,那夢丹青真有點搞不清楚,什麼才是好意了。

  「嗯,很好喔,他都有好好吃飯。」

  她直白的敘述,倒讓夢丹青感到好笑,「這對無缺而言,確實是滿大的進步。」

  「是啊,瞳朦的廚藝也有進步了,這是不是得謝謝他啊?」幽明瞳朦喝了好幾罐,但到現在為止,除了臉有些紅以外,始終保持同一速度在喝酒。

  夢丹青見她沒事人般,把喝空的罐子再次丟到邊上的塑膠袋中,便慢聲道:「那妳之後有什麼打算嗎?」

  這話舒龍琴心不好意思問,月無缺口裡嫌棄得要命,但趕人的舉動不曾有過,夢丹青對她觀感不錯,然正因為有了好感,所以更要去問。

  「嗯……等到月無缺好了,我就會走的。」她回頭望著夢丹青,他的臉色平靜,甚至帶著微笑,幽明瞳朦也逐漸牽起笑來,緩緩收回目光,續道:「之前已經給你們添了很多麻煩……但,請給我時間,我會走的。」

  「妳誤會我的意思了……妳很少提自己的事情,這樣待在無缺這裡,真的沒關係嗎?」除了知道她的名字時,大概明白她來自哪裡外,月無缺平常連喊她名字都不肯。縱然手指動一動,就能知曉其身家資料,主人家仍是一貫隨意,絲毫不掛心。

  「瞳朦的事啊……」她喃喃自語著,從凳子下面的紙箱內撈出一罐啤酒,在夢丹青呆滯的神情注視下,又喝了起來。

  「妳會不會喝太多了?」他忍不住提醒,幽明瞳朦搖搖頭,自顧自地道:「我之前有個未婚夫。」

  夢丹青不由慶幸自己還沒喝下一口。

  「我們合不來……那傢伙為了躲婚約,還跑到寺廟去。」幽明瞳朦蹙著眉,很是嫌棄的模樣,讓夢丹青輕輕笑了一陣。

  「瞳朦說的是真的。他讓我好丟臉啊!」

  夢丹青笑得肩膀一聳一聳。

  「後來呢?」

  幽明瞳朦頓了頓,「後來,父親讓我出去散散心,也是那時候才到外面住的。」

  她低垂的眼透著黯淡的光。

  夢丹青止住了笑。

  「那時發生好多事喔……」幽明瞳朦揉了揉髮,像在思索。

  獨自生活的計畫在開始時很順利,她也獲得了很大的滿足。

  廣告、代言、拍攝,工作一切順利,除了男方住寺廟逃婚的消息,時不時被記者問起外,她對這樣的生活沒有任何不滿。

  身為經紀人的慕禋祀,一向跟她的父親看齊,對她是千依百順。

  一個月裡,她要回家兩次,父親溺愛如昔,只是如常的疼愛中,有了幾次對話。

  大部分的時間,都在說服她做某些事情,比如結婚這件事,她明明發了好大的脾氣,可是沒過幾天,父親舊事重提。

  她連個喜歡的人都沒有,為什麼著急把她嫁了?

  幽明瞳朦氣得連覺都睡不好,所以她活該聽見那些刺心的話。

  「無論她做什麼、喜歡誰,最終也只能照我準備的路走。」

  慕禋祀站在溫暖的廳中,猶覺腳底發寒,何況是躲在廊道裡的她?

  刺骨的冷。

  父親很認真,認真地安排了她的人生。

  不是那個似乎準備出家的男的,也會有別人,管他是誰,父親說可以就好。

  啊,她以前一直是這樣不是嗎?

  她信任父親的所有言語,所以現在這句話──千真萬確會成真。

  她不敢違逆父親。但在走進為她量身打造的籠子前……

  幽明瞳朦想要品嘗自由的滋味。

  一下子就好。

  她從黑夜想到白天,甚至回了租屋處,還在想怎麼才能擁有短暫的自由。

  於是,她拿起刀子,開始割自己的手。

  父親知道,她有個幻想的朋友。

  淡金色的短髮,微微捲翹,碧藍的眼睛,像浸在海裡的寶石,他的五官深邃,隨著時間過去,越發英俊張揚。

  雖然個性頗為差勁,講話也很難聽,可他一直活在她的夢裡。

  他是她唯一的朋友。

  利用這個幻想朋友,幽明瞳朦感到很不自在。很多年前,幻想朋友失去了至親,他的世界天昏地暗,只有她知道,他心裡還有一絲光亮。

  是一個很可愛的男孩。

  不是親生的弟弟,卻給他繼續活下去的希望。

  她不太懂那種感覺,但堅強的幻想朋友,讓她備受鼓舞。

  幽明瞳朦相信他是真的存在,現在反過來利用這件事,搞得她好討厭自己。

  但她還是開始自殘,這種事情,做了會上癮。

  痛楚與悲傷,還有困惑,淹沒她的心。

  慕禋祀發現了這些,但為使工作順利進行,會幫她上妝遮瑕。

  她開始在衣服遮得住的地方自殘。

  幻想朋友今天還是過得很好呀,讓她更有勇氣面對明天的面目全非了。

  慕禋祀完全不知道她怎麼了,恐慌之下,只能找她的父親。

  父親沒有出現,只是交代慕禋祀,將她送醫療養。

  她在醫生、諮商師面前,大談特談幻想朋友的事情,只是沒有透露關於他的長相、經歷過的事。

  每天都在找機會自殘,重複著重複著。

  她很感謝父親的讓步。她不會再任性啦,就這麼一次。

  住院沒多久,那個長成少年的小男孩,不見了。

  從幻想朋友的生命中消失了。

  她的夢裡,只剩他一個人在黑暗中走著。什麼都沒有,那些栩栩如生的場景,那些真心喜歡他的朋友們,都沒有顯現出來。

  他的每一天,都沒有任何事情上演。

  她明明在作夢啊,夢裡除了他,什麼也沒有,她甚至不知道他發生什麼事情。

  幽明瞳朦努力想,努力跟他說話,但他比自己還像個人偶。

  沒有事情發生,每一天都沒有事情發生啊!

  他要死了嗎?他在醫院嗎?他昏迷了嗎?

  誰來救救他──

  哭了好多天,幽明瞳朦想起了一個人,一個離開家很久很久的人。

  那人也是她的至親之一。

  她的「病情」早已穩定,自殘的傷痕也都好全了。

  縱然不能完全放行,只要給她一些時間,她會找到他的。

  憑著印象,幽明瞳朦在那人的幫助下,找到了相似的建築,就這樣整夜整夜用腳去找,除了喝水外,也感覺不到飢餓。由於她的行為太詭異,反而沒人敢上前騷擾她。

  最後她倒下了。倒在了三個人面前,在其中兩人的堅持下,她終於在夢以外的地方,見到了她的幻想朋友。

  他還活著啊。

  「我那時想著,真是太好了,太好了……他是真的人,他活得好好的。」幽明瞳朦拿著袖子拭淚,卻失聲哭了起來,「瞳朦真的好高興。」

  夢丹青抿著脣,眼淚也在流,這樣的事情,她怎麼做得出來?那麼荒唐的事情,卻讓他忍不住淚流,月無缺說得沒錯,這女孩的單純,有種瘋狂。

  而這種瘋狂又教人心痛。

  哭了好一會,幽明瞳朦方斷斷續續地說:「所以我……等月無缺好一些了,我會回去住院,住院完就嫁人。」她邊哭邊笑,溫暖地笑,不帶任何怨懟地流淚。

  夢丹青搖頭,牽住她的手,把袖口往上拉,手腕內側的疤淡了很多,但都新新舊舊,交織成斑駁的網。

  「妳不要這麼做,無缺要是知道這些事,他會幫妳的。他……一向很心軟。」

  幽明瞳朦安撫地握了下他的手,輕輕搖頭。

  「那更不能讓他知道啦,我想要他好好的。」

  沒有說出口的是,這麼幼稚的行為,肯定會被他嘲笑吧。

  但對幽明瞳朦來說,享受了父親的寵愛,就得背負現在這種絕望。

  她用愚蠢的方式,做無謂的反抗,父親都沒有被激怒,恐怕也是知道,自己終究會回去的。她其實很害怕,但以前沒有反抗過,現在短暫的脫身,也不可能改變什麼。

  月無缺是她唯一的安慰。

  「妳不是……喜歡無缺嗎?」夢丹青見她言語神情,對月無缺已是呵護備至了,儘管夢中認識月無缺這事,太過離奇,但她從第一次見面以來,於月無缺的熟悉和關懷,誠懇得讓人不知從何責怪。

  「啊?結婚那種喜歡嗎?」

  幽明瞳朦奇怪地看著他,夢丹青想了想,慎重地頷首,「……是的。」

  「瞳朦不太清楚……現在與其說喜歡,不如說是羨慕他吧。」

  夢丹青一愣。

  「就是……覺得他無論何時,都閃閃發亮的……他真的是那種,擁有好多好多……」她停了片刻,又沉思半晌,才遲疑地說:「溫暖吧?他擁有好多溫暖,雖然說不出什麼溫暖的話,也做不出溫暖的事,但瞳朦確定,他就是溫暖的人。」

  望著幽明瞳朦溫柔的眼神,輕柔的訴說,夢丹青噗哧一笑。

  「我懂,他真的是那樣的人。」

  「對吧?所以我真的好羨慕他啊!好想待在他身邊──雖然他一定會很生氣。」

  她抬起雙腿,抱膝縮在一邊,也許是酒意催化,又是哭又是說了這麼多話,都有點想睡了。

  「我也只是猜測,無缺他……並不討厭妳。」他伸手拍了拍她的髮頂,幽明瞳朦側過臉瞧著他,「我看他對你很好,從來不會對你說惡劣的話。」

  夢丹青微微笑著,神色卻是平靜,「嗯,他幫助過我,我非常感激他,而他也一直知道這件事。」

  「那你……為什麼對他……沒有了呢?」

  雖然幽明瞳朦問得含糊不清,但夢丹青還是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因為現在的我,想要更珍惜自己,更喜歡自己,跟失而復得的家人重新相處。」

  她望著他,似懂非懂地眨眨眼。

  「想通了這些,我覺得很自在。」

  幽明瞳朦闔上眼,像是在品味他的話,又像是真的睡著了。

  夢丹青喝完最後一口酒,去拿幽明瞳朦掛在一旁,將滿未滿的塑膠袋,將酒罐子都收拾起來。

  回頭走進廳中,便見月無缺站在牆邊一言不發,夢丹青頓了頓,沒有出聲,只是朝他點點頭,便離開了。

  月無缺盯著木頭地板看了一會,轉身走到陽台,幾步立在長凳前。

  少女已經把臉埋在膝間打盹了。

  不是說他閃閃發亮嗎?那站在這裡早該醒來了好嗎?

  月無缺不屑地別著臉,輕輕坐了下來。

  「月……無缺……」

  少女的夢囈,引得他挑眉看去。

  「要開心呀……」

  一定又在做什麼怪夢,十幾年來都只夢到同一個人,不會膩嗎?

  月無缺扯過她的身子,將人攔腰抱起。

  饒是如此,這傻子也沒醒,睡得可沉了。

  「求你……」

  「才不要。」

  被一個又傻又瘋的人纏上,他怎麼可能開心得起來?

  尤其連命也不要,就跑出來找他,他嚇都嚇死了,不可能會開心的。

  不可能會開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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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思春期症候群

  開始放假的第一天,夢丹青洗漱完,就把寄放在月無缺書房的兩袋漫畫,挪到客廳拆開來看。連舒龍琴心做的早餐也不吃。

  「丹青你別跟無缺學好不好,該吃飯就先吃。」本來是想到客廳叫人的,在夢丹青推了另外一疊漫畫過來後,舒龍琴心也開始看起來了。

  幽明瞳朦昨天喝了許多,睡了個好覺,醒來慢吞吞地沖了澡,又輕飄飄地晃到餐廳,早餐放得好好的,就是沒一個人到場。

  來到客廳,地上、沙發上堆滿漫畫,夢丹青和舒龍琴心坐在其間心無旁騖地翻看著。

  「那個……瞳朦先去吃喔?」她不好意思地出聲打擾,舒龍琴心大夢初醒,這才拉著夢丹青去餐廳。

  兩人既是月無缺的朋友,也是月無缺的員工。之前課業工作兩頭燒,雖然撿到幽明瞳朦純屬意外,如今又不得不感謝這個意外,不然他們真的顧不上月無缺。

  他們都感覺得到月無缺有點不同了,但只要張嘴去勸,他一句話都不會辯,應得自然,該做的事一樣也不落下,讓人無話可說。

  他的如常表現,無形中使夢丹青二人累積了不少壓力,連平時喜歡的東西,都沒有心思去看,好不容易有了短暫的空閒,當然要一次全補回來。

  「瞳朦,我剛才想到,妳會夢到無缺,有沒有可能是『思春期症候群』的一種?」

  經過昨晚的交心,夢丹青對幽明瞳朦十分親近,舒龍琴心看了眼夢丹青,只道:「但是思春期症候群,不是十幾歲的時候嗎?而且這屬於二次元設定。」

  「啊,瞳朦知道喔,是不是類似花吐症那樣的東西?」

  夢丹青笑了笑,方才問出口時,他有一瞬間還怕她不明白,正想說明來著。

  「是那個……因為單戀他人而吐出花,如果得不到心上人的吻,就有可能死掉的病?」舒龍琴心憑著記憶陳述著,便見幽明瞳朦點點頭,「對呀,我覺得這個設定好浪漫。」

  「呃……恕我冒昧,妳應該沒談過戀愛吧?」

  幽明瞳朦如舒龍琴心所料,大方地承認,「當然沒有啊!不過沒談過戀愛,也能看漫畫啊。」

  「我的意思是,假如妳從某個時間點開始,就一直夢到無缺,那妳談戀愛的機會將無限趨近於零。」

  才說完,舒龍琴心忍不住別開臉去,夢丹青摀住嘴,身子都有點抖。

  幽明瞳朦不太懂,「怎麼了呀?我已經不太記得,是什麼時候開始的……好像是小學吧?或者更早之前。」

  舒龍琴心無聲笑完了,不由同情地望著她。

  姑且不論月無缺出眾的外貌,就那個性,幽明瞳朦日日在夢裡看著,身邊的男男女女想必都很難對她有吸引力。

  如果她夢見的能力是真,那誰可以比月無缺本身的存在更令人著迷?

  「啊,瞳朦知道了,你們是在說,身邊都找不到像月無缺這麼有趣的對象嗎?」

  夢丹青跟舒龍琴心想得一樣。且更為明瞭昨晚幽明瞳朦對月無缺,為何有那樣的想法,雖然現階段說不上「戀愛不自知」……但又覺得是遲早之事。

  唯一需要擔憂的,無非就是另一位當事人。

  「嗯……妳這麼說也行。」舒龍琴心見她是真不曉得其中關節,倒是無所謂,畢竟是隨口聊聊。

  「對了,月無缺呢?」眼見他們都用餐完畢,仍不見人出來,幽明瞳朦連忙問著。

  「不用擔心,無缺是去運動吧?搭內部電梯下去的。」

  夢丹青說著,便離開座位,回來時拿了一個文件夾。

  「妳看看,這是每層樓的用途還有設施,妳要是想去哪裡,跟無缺說一聲就好。」

  幽明瞳朦稍微瀏覽了一遍,真正是棟能夠讓人就此足不出戶的建築。

  這層月無缺主要起居用的地方,室內空間不比她老家小,若不是動線規劃與格局設計的細緻,走來走去都覺得累了。

  而同等面積還有十幾層……

  她原先以為有別的住戶,哪怕是一兩戶,但見這上頭的說明,撇除齊全的設施,他一年可分四季輪流睡在不同的樓層,據說起居樓層的裝潢設計不盡相同。

  可能以前是有別的人住著的,比如──那個離他而去的少年。

  「難怪他老是覺得瞳朦像詐騙集團……」

  「難道不是嗎?」

  幽明瞳朦抬起臉來,便見月無缺回來了,似乎是剛洗浴過,髮梢滴著水,滑過頰側,沿著無瑕的面龐自下頷滴落。

  他穿著運動外套,防水的材質,倒不見他濕著頭髮的痕跡。

  「瞳朦才不是!」

  她拉住他正要拿起馬克杯的手,催著他去吹頭髮換衣服。

  「雖然年齡已經過了,不過論起個性……」

  舒龍琴心咳了聲,沒有繼續說。

  夢丹青端起茶杯,喝著琴心特調的蜂蜜檸檬紅茶。

  ──好像不用太擔心,各方面而言。

  「都還是青春期吧。」

  「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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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晚會

  幽明瞳朦聽見門鈴響,猶猶豫豫挪到大門前。

  月無缺在書房,他說要處理公務,這對她來說,是個頗好的消息。

  就算只是三十分鐘的程度,她也不想打擾他。

  但會按電鈴的,通常是物業管理的人,她一次也沒照面過。

  可她還是在第二聲到來前打開門了。

  果然是物業的人送東西,「這是今天的信函……」

  這名從業人員,看過不少人,認得舒龍琴心、夢丹青,包含月無缺大致的交際圈,從長相到用餐習慣,甚至送禮喜好,他們都很謹慎地管理著。

  直到眼前的少女開始幫月無缺拿外送後,他們漸漸感到無所適從。

  老闆這是……這絕對是……那啥了吧!

  不是秘密同居就是包……養。

  而且還是之前因為住院暫停所有活動的模特兒!

  原來是為了跟老闆在一起,才出此下策嗎?

  但老闆是出了名的沒異性緣啊,沒想到是早就有對象了?

  「謝謝你。」她朝他禮貌地笑了一下,點頭致意後便將門闔上了。

  幽明瞳朦翻看金色的信封,背面是紅色的封蠟,上頭是九角太陽的圖樣。

  她拿著信走到書房,看了看緊閉的門扉,也沒打算敲門,直接蹲下身把信塞入門縫。

  正想轉身離開,門便打開了,「妳這麼閒可以考慮打掃屋子。」

  「你需要的話,瞳朦可以幫你打電話,他們會請專人為你打掃喔。」

  這種事情她倒是不傻,還敢回嘴了。

  月無缺想是這麼想,但還是開著門讓人進來了。

  少女坐在一邊的沙發上,打量著四面的書架、躺椅、櫥櫃等擺設。

  雖然在這當房客已有一段時日,但她從未擅自踏足他的私人空間。除了第一次被放到他房間外,每一次都是他在場時,她才會進入。

  明明老是用夢窺探他內心世界,卻在這種地方出人意料地尊重,讓他五味雜陳。

  「對了,那封信是誰給你的呀?」

  少女似乎對他的書房相當滿意,滿意過後便又轉著晶亮的棕眸,向他笑著。

  到現在,她仍跟他睜開眼見到她時一模一樣。

  不──現在有點不同了,不同的是他,他知道了她為何而來。

  「是倦收天。妳應該也要知道,很多人稱他北芳秀,道真數一數二的名門之後。」

  月無缺拿出拆信刀,取出白色縷空設計的卡片,短短幾句交代了內容、時間、地點,以及讓他看出,這是封親筆信,字跡之外還有右下角的私章為證。

  「北芳秀我知道,他是個很厲害的人──咦?你們是朋友嗎?」

  看著少女詫異的模樣,他收起邀請函,淡淡地道:「算不上吧,見過幾面而已。」

  「感覺不像啊,這封信沒寫收件人,肯定是專人親自送來給你的。」

  「妳真是令我大開眼界。」

  少女滿臉古怪地望著他。

  「平時蠢得讓人生理不適,沒想到──能在這麼不重要的地方有所發揮。」

  少女別過眼,反正不是第一天知道他多壞,她忍得住。

  「我很欣慰。」

  少女一頓,隨之而來的,是那副以為他吃壞肚子的擔憂神情。

  月無缺瞧著她的傻樣,彎起了脣角。

  「所以妳跟我一起去吧。」

  對於月無缺要出門赴宴這件事,舒龍琴心和夢丹青很是震驚。

  震驚之餘,還有些恐慌。

  月無缺在此之前,除了他們死活拉著他,去街上購物的那次──也是撿到幽明瞳朦的那天,出門只會有一個理由,就是去探望親人的靈位。

  月無缺對他們的大驚小怪一陣無語,少女則是歡天喜地彷彿過年,他以為她是因為自己能一塊出門而高興,想不到她出口的話卻是:「你願意出門真是太好啦,瞳朦一定要好好謝謝北芳秀。」

  一定又想看會夢見什麼吧?這狡猾的傻子。

  月無缺鬱悶地撥了撥額髮。

  聽見少女這番話,本來憂心的夢丹青二人瞬間鎮定下來。

  「無缺準備穿什麼?瞳朦也一起挑吧。」

  夢丹青立即起身去打內線電話,舒龍琴心便去把月無缺的當季西裝一一推了出來。

  時間是在兩天後,但不先打點起來,誰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月無缺是不用太擔心,可幽明瞳朦沒有半件像樣的禮服能穿出去啊。

  看著少女跟著琴心參觀他的衣架,月無缺往書房一趟,取了東西去找丹青。

  夢丹青已經聯絡好了,見他過來,便道:「我讓物業準備合適的禮服,半小時就到。」

  月無缺掏出卡,丟給他。

  「拿去吧,隨便用。」

  他知道夢丹青的個性,選完衣服以後,一定會包辦所有細節,去挑選合適的配件。

  「是的,老闆。」

  對朋友久違的玩笑,月無缺倒是難得配合地笑了笑。

  半小時後,推進廳中的衣架,簡直可以當場開起服飾店,本來潔淨甚至說得上空曠的大廳,頓時熱鬧起來。

  少女畢竟是模特出身,對這陣仗已是屢見不鮮,但仍津津有味地逛了起來。

  夢丹青決定先解決月無缺的部分,飛快地搭好了三套配色、質料皆不同的三件套西裝,曾經滿懷期待地看著月無缺選──當事人不在意的程度,是可以用擲骰子、硬幣、數隻決定的,夢丹青早已心如止水,直接幫他選。

  不過他萬年自己一人入場,終於等來攜伴入場的一天,當然要問問同伴的意見。

  「月無缺穿什麼都很好看,好像不需要特別選。」幽明瞳朦說著,還認真地盯著翹腳坐在沙發上的男人,依照「多年相識」的經驗,她很確定在穿著方面,他完全不必糾結。

  但見夢丹青的眸光熾熱,她仔細摸了摸面料,選了深褐色搭白襯衫那套,領帶是米色底配暖橙條紋。幽明瞳朦想了想,從領帶架拿了天藍色橘黃條紋的。

  「就用妳挑的,妳會繫領帶嗎?」

  「當然會呀。」

  一旁的舒龍琴心不禁疑問,月無缺會自己繫啊──隨即又明白了什麼,轉頭去找袖扣、領帶夾的盒子了。

  月無缺對此毫無反應,隨手拿了本書邊看邊聽他們折騰。

  本來是很悠哉,直到少女開始換衣服後,他變得很忙。

  看了幾套以後,他不禁打斷,「你們打算把全部的衣服都試一遍嗎?」

  「怎麼可能啊。」另外三人的異口同聲。

  月無缺不說話了,少女又試了幾套,夢丹青拿了件平口禮服,問她:「露肩可以穿嗎?」

  少女自然知道在問什麼,「可以,露肩露背的款式常遇到。」

  月無缺也知道。但聽得心裡彆扭。

  換出來以後,又變成另外一種彆扭……原因在於少女的身材。

  連夢丹青都有些訝異,先前看不太出來,穿這類衣服,她胸前飽滿的線條,完全沒話說。

  少女則是有些困擾,「應該只是沒穿內衣的關係吧。」

  穿著原先的內衣只會讓禮服顯得奇怪,於是她只貼了胸貼。

  「這倒提醒我,明天一起去買吧。」

  月無缺與舒龍琴心默契地無視以上對話。

  隔天,月無缺開車載他們去買……族繁不及備載的各種東西。

  原本是琴心要負責這事,但他接到二哥舒龍琴徽回國的消息,一大早便回家去了。

  月無缺不想下車,無奈少女坐在副駕駛座上,力勸了十分鐘,「我們會逛很久的,你會很無聊喔,自己逛逛或打發時間吧?」

  月無缺本來要說憑什麼──但又想到是自己開口要她出席,終於認命跟著下車。

  暫時沒有想去的地方,也就跟著他們買配件飾品。

  接下來的時間,也不算太難熬。

  夢丹青只要一亮出恆山集團唯一一張黑金卡,店員便井然有序地準備對外歇業,或是請到VIP室,他在旁邊當個活動擺設就行了。

  「哇,那張卡真厲害。」

  少女由衷地讚歎著,除了以模特身分露臉外,她確實很少見到這情形。在她記憶中,從未有過和家人一起逛街買東西的畫面,更不會有對此理所當然的印象。

  因為更習慣一般生活,突然一個人住在月無缺家中,也無任何不適應,反而還能照顧起月無缺的三餐……對從前的她來說,簡直是翻天覆地的變化。

  「不如說是『恆山』這兩個字的厲害吧。」

  夢丹青笑著補充。

  月無缺很滿意這個解釋。

  當天晚上,一切準備就緒,夢丹青也放心地回家吃飯了。

  離去前,月無缺問他明天會不會來?

  夢丹青的兄長原無鄉是倦收天摯友,這種場合通常會露面。

  「兄長告過假了,我們約好要趁年前去看看父母。」

  月無缺擺擺手,「替我問候他。」

  「兄長說,北芳秀是為了某個足不出戶的人辦的,義賣若不讓那人出出血,可難以收場。」夢丹青笑著打趣,拿眼去瞧他身邊的少女。

  「那我們要不要帶禮物給北芳秀呀?」

  少女轉眸看他,很是認真地徵詢他的意見。

  月無缺直接駁回,「他什麼都不缺。我都負責去買單了,還對他這麼客氣做什麼?」

  少女「喔」了聲,一臉不求甚解。

  「那我走了,明天會很冷,二位請注意保暖。」

  少女迎上去,「回家路上小心喔。」

  夢丹青拍拍她的頭,叮囑道:「妳要早點睡,一個人著裝會花很多時間。」

  門關上了,月無缺轉身要走,卻被她叫住。

  「為什麼要帶我去啊?」

  「……沒為什麼。」

  直到她問之前,月無缺並未想過理由,他平時做事總是隨心所欲,身邊的朋友,自在淡然如原無鄉,都忍不住想要為他操心。月無缺這一生,從不缺乏關心,且時時刻刻有人願意為他默不作聲地付出。

  他也不算太笨,剛好看得見也聽得出,只是把握的力度終究不敵失去的那些。

  讓他忍不住想替逝去的不值,可又必須明確體認到,自己於對方──有多麼重要。

  但面前的少女,無論是被關心的那些,抑或關心她的人,就質與量而言,都差他太多了。假如少女的心胸狹窄一點,不要總是對著自己犯蠢,她就會發現,他是個正在揮霍她所沒有的人生、無時無刻向她顯擺的可惡傢伙。

  羨慕是什麼健康正向的態度?嫉妒才是她該有的表現。

  丹青也是性子好,才會認同她的鬼話。

  會開口要她同行……不過是他的消遣與同情而已。

  畢竟他沒出門,她哪也不會去,沾上這種事,不是災難是什麼?

  「可是,你這樣帶瞳朦去,會很麻煩喔?」

  「妳帶給我的麻煩還少嗎?數都數不過來了,有時間說這個,早點睡比較實際。」

  他這下是真的打算回房了,少女卻繼續說著,「我對月無缺來說,確實是個大麻煩,但你對我不是。」

  月無缺想假裝沒聽到,從不沒指望她能說出一次就讓正常人理解的語句。

  可仍是停了腳步。

  「對我來說,你是……你是……月亮!」

  此言一出,月無缺怪異地回眸瞧她,不想當事人更震驚,連忙改口,「不、不是啦!這不是瞳朦要說的……為什麼我會說這個?好奇怪呀……」

  月無缺不耐煩地挑眉,「所以妳到底想說什麼?」

  少女聞言,總算收住紛亂的思緒,立刻回道:「你是我的寶貝啊!」

  明明聽著是曖昧的稱呼,月無缺神色卻沒變,只是平淡地問,「什麼寶貝?」

  「寶貝不就是心愛的東西嘛……人也可以吧?」

  「我第一次看到有人說這種話,還要徵詢對方意見的,請問妳上一任寶貝是誰?」

  少女想了想,答道:「一個圓滾滾的小鳥玩偶,很大喔,我叫它小機靈。」

  說到小機靈,少女眼底滿是喜悅,「我以前每天都抱著它睡覺。」

  「好了。我今天和外星通話的額度用完,妳不要再跟我講話了。」

  聽見他這麼說,少女哼了哼,在他上樓前故意說:「晚安,我的寶貝。」

  餘光瞥見她朝他吐舌的蠢樣,月無缺卻沒動嘴。

  反正妳就說吧,丟臉的絕對不是我。

  晚會時間在傍晚,加上夜間舉行的慈善拍賣會,他們必須多帶一天的衣服。

  依照此前經驗,他和少女必定會住倦收天家,方便舒適的程度不是飯店可比,但還是有些避不開的麻煩……少女本身就是一個。

  早餐吃雞蛋湯麵,還有一小盤煎豆腐跟一碗高麗菜,少女很少在他面前吃飯,只要是煮給他吃,她都事先吃好了。月無缺也曾留意過她是不是真的有吃,好在人傻總不會餓到自己,冰箱消耗的食材數量確實差不多。

  「你晚上應該吃不下東西吧?」她洗好羊奶的杯子,坐在他對面,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發現月無缺並不是口味刁鑽,只是東西不太乾淨或是口味太重,他就會不舒服。

  沒辦法要求的場合,他都選擇不吃,不然就只剩下便利商店的能量果凍飲一類的東西,某些配方太怪的果凍飲,他各種不客氣地吐出來。

  連運動飲料也只有幾個牌子才喝得下去。

  舒龍琴心說他活該,曾經糟蹋過自己的身體,現在鹹酥雞都吃不下去了吧,人生就是不完整的啊。

  月無缺吃著麵,不置可否地哼了聲。

  倦收天的東西他是吃得了的,畢竟品質等級擺在那裡,多難搞的需求皆能辦到。不過今晚形式多半是自助式,他要是當眾吐出來,不是他完了,而是他跟倦收天都會完。

  「那中午要吃飽一點喔,吃飯好了。」

  看著少女去翻冰箱的身影,月無缺也把豆腐跟高麗菜吃完了。

  他收拾碗筷,一一洗了,慢條斯理地擦淨、放好。

  少女驚奇地望著他,「我還以為你不會做家事。」

  「不是不會,而是沒有自己做的必要。」

  她點點頭,但沒有多問。

  這種好像知道原因的態度,讓他頗不是滋味。

  「你的行李整理好了嗎?」

  「琴心收好了,只要放換洗衣物就行。」

  她轉頭去收拾自己的行李了,月無缺則如常處理公務。

  鄰近中午時,丹青打電話給他,說不放心少女一人著裝,還是叫了兩個負責妝髮的助理來幫忙,午後就到。

  午餐是鮭魚炊飯,將放滿料的米跟魚肉分開蒸,好了以後魚去骨和著飯攪拌,悶個十分鐘就能吃了。

  「妳這樣也叫廚藝進步,學烹飪的人一定會哭。」

  「瞳朦有好好切菜啦──不過魚肉是琴心處理好的。」

  月無缺還是多吃了兩碗,順便交代了丹青通知的事情。

  午後,門鈴響起,少女將兩位助理迎進門,才照面,兩人就認出她是誰了,臉上帶著驚喜,在看見月無缺後,又變成驚愕,最後則是侷促。

  幸好不是在月無缺眼皮子下進行,否則他們得多尷尬──好像發現不得了的秘密,難怪來之前合約多簽了保密條款,原來是因為這個!

  少女全然不知別人如何看待她和月無缺的關係。

  助理看過禮服後,決定妝容風格,便開始上妝了。少女本來有自己的造型師和助理,當初為了不被發現蹤跡,什麼也沒帶,臨時更聯絡不上。

  從妝前保養一路到上妝完成相當漫長,少女非常配合,半點沒有架子。

  穿好禮服,調整內衣也是一氣呵成,接著是脖頸、手腳的補妝和修飾,其他部位很快便好了,畢竟少女不需要什麼額外修飾。

  「啊,手腕就不用了,沒什麼問題的。」

  待會還得上指彩,先檢查就不用來回補,正當助理打算開口協調,門被敲響。

  月無缺沒有往房裡頭看,只是塞了個盒子。

  打開來是白色蕾絲手套,長度剛好到腕部,等於直接上指彩就行了。

  出門前四十分鐘,月無缺換上襯衫,想到領帶放在少女那裡,正遇到助理們向他告辭,他見門虛掩著,便直接進去了。

  房間裡有個人正從抽屜拿出領帶盒,聽見動靜朝他看過來。

  她穿著一件平口禮服,鵝黃色底,胸前的衣料是素面的,裙擺則是自纖細的腰肢延展而下的桂花枝,以及散落的桂花雨,裙分兩面,前裙至膝,後裙曳地做魚尾樣式。

  粉色的長髮挽起,兩側插戴著丹桂、金桂、白桂三色疊合如漸層暈染的花,唯留兩肩自然垂下的幾綹長髮,她走了過來,天藍色的高跟鞋,纏繞著繁複的金絲,由細長的鞋跟向上開綻枝葉。

  「我幫你繫領帶,是要繫溫莎結對不對?」

  她沒有任何一絲羞怯,又走近了兩步,臉上的妝容清麗雅致,比平時看慣的素面朝天,多了點不可思議的文靜……及嫵媚。

  月無缺低下頭,她不用踮腳便把領帶繞過他後頸,仔細地撫平立領翻動的痕跡,兩手在他領口交會,溫柔地將領帶調整到合適的位置。

  少女試衣時突出的胸部線條,此際比之當時,確實沒有那麼衝擊了,但仍是無庸置疑的豐滿。

  他移開目光,鼻尖全是少女甜蜜的香味。

  她輕輕拍撫著齊整的領帶,兩手已戴上蕾絲手套,指尖透過繁複的花紋,現出一點天藍,「要不要幫你弄領帶夾啊?」

  「過來吧。」

  這不幫忙還好,一幫忙少女就很會找事情做了,「機會難得,我來幫你化妝吧。」

  男子化妝本不是新鮮事,月無缺以前出席對外活動,都是夢丹青包辦,算是給他練習,但夢丹青覺得很沒成就感,月無缺長得太好,什麼妝容都吃得住,皮膚也好得髮指,修容遮瑕都是假的。英雄無用武之地,但仍堅持準備了一應俱全的保養化妝品。

  「今天不會見到太多人,也不會有媒體。」

  「才不是給他們看的。你氣色不太好,北芳秀要是知道,你的朋友們都會知道吧……瞳朦給同行上過妝喔,一定不會讓你丟臉的。」

  這麼能說當什麼模特兒,去當推銷員吧?

  他還是被推去洗臉,在仔細打量了鏡中的自己後,他很肯定少女只是想玩他而已,絕對是。

  「完成你就知道了啦。」少女保養做得仔細,上妝也很熟練,動作快的同時,亦無造成任何不適,讓他頗感違和。她日常慢悠悠地,萬事不掛心,唯一的大事就是想煮什麼給他吃。直到現在方才意識到,少女進入工作狀態時,出奇地安靜,甚至木然。

  替他塗完潤脣膏,少女收拾用品工具,總算恢復了生氣,「你真的好好看啊。」

  他抬睫去瞧,說是增添氣色,也沒說錯。淺淡的大地色眼影柔和眼底冷淡的藍,長睫本就濃黑,為了不使妝容過重,少女一點沒動。

  在室燈襯托下,英秀的臉龐透著亮色。

  「妳是在誇自己的化妝技術嗎?」

  她搖搖頭,在鏡子裡與他對視,「不是喔,是在說你本來就很美好啊。」

  月無缺蹙了蹙眉,「妳倒不怕人雞皮疙瘩掉滿地。」

  「啊?瞳朦是很認真地說,有什麼好噁心的呀?」

  「我有說噁心嗎?」

  她幫他撥好額髮,便解下上妝用的透明圍兜。月無缺扣好金色的袖扣,穿上外套,時間掐得剛剛好。

  他套上大衣,轉眸看著少女只披一件出毛的白色披肩,一副為了好看可以不要命的模樣。

  「之前工作都這樣,瞳朦習慣啦。」

  「如果是工作,妳以為我會找妳?」他嗤了一聲,拿出自己另一件黑色大衣裹著她,「現在不是工作,就好好披著,之後丟車上。」

  到了地下停車場,不算等著他們的司機駕駛的那輛,總共才停四輛車,看起來都很貴,差別是等級款式的不同,上回開出去上街的當然是平易近人的牌子。

  月無缺常開的是另外三輛超跑,這還是夢丹青上次介紹樓層時順口說的──畢竟他倆認識以來,月無缺沒怎麼開車出門。

  另一側的停車場與他們不同出入口,想必是物業公司用,車停得密密麻麻。

  少女先上車,月無缺繞到另一側自己坐好了,示意司機立刻出發。

  看著司機戰戰兢兢的模樣,少女側身靠近他,月無缺勉為其難地湊過去聽,「他們為什麼這麼怕你呀?」

  「我不像某人能偷窺人心,怎麼會知道?」

  「我就只知道你的啊……」

  還嫌知道得不夠多啊?月無缺冷笑。

  晚會地點在郊區的莊園,車駛進園子,道旁亮起的一盞盞路燈,在花草植被圍繞下,映亮綿延若浮浪的夜海,一時竟看不清主屋在哪。

  少女望著等速後退的燈火,興致昂然,「好漂亮啊。」

  對於她節制的讚歎,月無缺倒是有些意外,拄著臉斜倚在車窗邊,車子持續向內開,過了彎才現出幾幢相連的建築。

  他在玻璃上看見她朝自己靠過來,望著遠處的龐然大物,茶色的眼睛透著好奇。

  「今天要住在這裡嗎?」

  他低應一聲,車速漸緩,宅院門庭已近在眼前。

  「那……你住在外面,會不會睡不好啊?」

  「沒看出來,妳倒是很會問問題。」

  少女還想追問,司機已提醒到達目的地,動作迅速地替月無缺開門。

  「辛苦了,麻煩你送行李過去。」

  月無缺淡聲交代完,便過去替少女開車門。夜風微微,可實在太冷,一下撲面而來惹得她打了噴嚏,月無缺扯扯脣角,「凍死妳。」

  「進去就不冷了,瞳朦可以的。」戀戀不捨地望著那件大衣,少女捉緊單薄的披肩,儀態良好地伸腿、站出去、扶住幸災樂禍的男伴,車門順利關上,司機功成身退。

  月無缺看她凍得身子有些顫,卻還能維持完美的站姿,突然有點想笑,伸手攬過她的肩頭,快走了兩步,接待人員忙不迭請他們進入大廳,也就這短短的距離,少女都冷得不住抽氣。

  「妳運氣不差啊,今天都還沒下雪。」

  「下雪瞳朦就不來啦。」

  接待上前為兩人解下大衣、披肩,讓他們在休息室烤火。

  少女坐在壁爐邊上看著火光躍動,月無缺問晚會開始了沒有。

  得知已經開始二十分鐘,少女回眸怪異地看著他,「怎麼遲到了啊?」

  「沒有遲到,這就是他給我的時間。」

  半小時後入場,所有繁文縟節都結束了,進去做什麼都自在些。

  接待送來熱飲,月無缺替少女拿了熱可可,自己則要了水。

  「啊,你要不要趁現在喝點東西?」

  月無缺挑眉看著她,少女拿出幾乎是裝飾品的小巧手提包,裡面裝著……兩包能量果凍飲。

  誰讓妳把我花錢買的東西這樣用的?

  而且還塞得剛剛好,餘下空間是補妝用品。

  「行李我也放了幾個喔。」

  還得意上了是吧?

  在接待勉力維持專業態度的目光下,月無缺喝完了果凍飲,少女也高高興興地喝完熱可可。

  在隔間補完妝,總算可以入場了。

  由於已進入自由餐敘的階段,門打開也沒有引起多大的注意。

  當看清楚相攜而來的兩人後,會場仍是起了不小的騷動。

  大部分人的驚呼都是從月無缺開始,本來以為不可能會再輕易露面的人,忽然出現在人前,而且從來不屑攜伴參加宴會的人,如今還帶了女伴,教人如何不升起毫無矜持的八卦之心?

  重點是!兩人還穿情侶裝啊!褐色的西裝與鵝黃的禮服,同樣畫龍點睛的天藍色,畫面根本就是一體相合,在這種場面,不是誰都穿得起來。

  注意到月無缺還沒完,在認出少女是誰後,對這組合目瞪口呆的人不計其數。

  前陣子因故暫停一切活動的幽明瞳朦,外界都在猜她是否大病纏身之時,人家竟然跑去挖了一座礦山嗎?

  多少人想挖這座礦山,現在要不是幽明瞳朦開採多年,就是短時間炸山了吧。

  至於哪一種可能多一些,真不好說。

  「看吧,你有新麻煩了。」少女目不斜視,脣邊泛著甜美的笑,挽著身邊男人的手,恰似依傍秀木盛放的花。

  那棵秀木哼了哼,「這也叫麻煩?」

  穿過半座宴會廳,遠遠便見一襲金色西裝的男人迎來。

  少女第一次見到有人能把金色穿得如此優雅。

  男人的髮是燦亮的濃金色,像日中驕陽般璀璨,短髮往後梳,只在額前散著幾絲金色。

  月無缺淡金的髮,則如日出薄透的曦光,穿透雲霧一點一點飛散出的亮色。

  三人的相會聚集了所有人的目光,擁有輾壓全場美貌的兩個男人,也發著光。

  少女安靜的當個手部掛件。

  「你再不來,我可要親自去請你了。」

  「大名鼎鼎的北芳秀,貴步臨賤地,我可擔待不起。」

  倦收天淡淡一笑,望向好友身側的女孩,「這位是?」

  她是誰,倦收天當然知道,所以他問月無缺的是:她是你的誰?

  「重要嗎?」

  「你不想說也行,我就照我的理解安排。」

  倦收天說完,正式問候少女,與她握了手,「若有招待不周,儘管向我提。」

  「謝謝你邀請月無缺。」

  倦收天掃過那雙真誠的、滿懷感激的眼,歛眸一笑,「我也要謝謝妳。」

  這人究竟是為了什麼應邀而來,可真說不準。

  三人坐在兩側的沙發區一隅,他們起先談起各自的近況,與身邊朋友的近況,接著就進入幽明瞳朦聽不懂的領域了,若要從群眾八卦的角度說明,大約是在討論家裡礦山發展的走向和經營過程。

  侍者在人群中送的酒水不會特地到他們身邊,而是有專人服務,幽明瞳朦見月無缺若無其事地喝了紅酒,還稍微等了一下,才開始喝自己的香檳。

  月無缺藉著調整坐姿,按了按她的手,示意她可以自己去玩。

  幽明瞳朦喝完杯中淡黃色的酒液,便辭了出來,正想看看這裡的餐點如何,就被幾名男性搶著邀舞,她還在想怎麼拒絕,突然橫出來一人拉住她的手。

  「就你們也想跟我的瞳朦跳舞,一邊玩沙去吧。」

  「小邪?你回來啦?」

  白髮青年有著跟舒龍琴心相像的面容,只是臉上有一道疤。

  之前化名歌舒莫邪在父親手下工作,後來外派出國,忽然又回來了。

  由於舒龍琴徽的攪局,幽明瞳朦被拉著到了宴會廳另一端,回眸去找月無缺,發現他正偏頭看來,她笑了笑,也不確定他有沒有看到。

  月無缺確實看到了,倦收天也是。

  「你要是想陪她,我們可以明天再聊。」

  即使說著帶有調侃意味的話,倦收天的神情依舊一派坦然平淡。

  看得人一陣不爽。

  「我是看到琴心也在。」

  「嗯,我看到舒龍琴徽跟你的女伴跳舞了。」

  「你不說話沒人當你啞巴,倦收天。」

  幽明瞳朦扶著舒龍琴徽的肩,在廳心隨著音樂慢舞,但注意力全在說話上頭。

  「聽說妳生病了,我早就想回來的,要不是身上還有工作……」

  「小邪不用擔心我,我現在很好的,你突然回來,會不會耽誤工作啊?」

  她看著不遠處端著酒杯一臉無奈的舒龍琴心,再看看面前人,之前太遲鈍了,居然都沒意識到小邪的家人就在身邊,難怪老覺得琴心眼熟。

  「那沒什麼,重點是妳怎麼會跟……恆山的那個月無缺一起出現?」

  難道在他遠赴外地的時候,他的瞳朦……居然跟那種男人談戀愛?

  有錢是真的有錢,論起來比起幽明無明那種賺兩天、休三天的節奏,恆山兄弟倆的能力相當嚇人,不過卻很低調,大多數人都是先知道恆山二字,才會記起他們叫什麼。

  「唔。說來話長,而且小邪也不太懂……」

  「──妳的事我都想知道!不過,妳不想說沒關係。」

  舒龍琴徽帶她轉了個圈,她略去難得的沉思,笑道:「謝謝你呀,小邪,能不能請你不要告訴他們,遇到我的事?」

  「嗯……這事妳讓月無缺管就行了,其他的我不會去說。」

  雖然不想承認,但現在能偶遇幽明瞳朦,就表示此前有關她的消息,是被人暗中管控的。

  「咦?月無缺嗎?」

  看著當事人一臉不解的樣子,舒龍琴徽不知道是該同情月無缺,還是嘲笑月無缺?

  還是嘲笑吧,哈哈哈哈哈哈。

  一曲舞畢,舒龍琴徽去外面接電話,交代舒龍琴心豁出生命保護他的瞳朦。

  因此幽明瞳朦扶上舒龍琴心肩頭,繼續跳舞。

  舒龍琴心與她相對有些侷促,但仍發自內心稱讚幽明瞳朦今晚十分漂亮,「妳和無缺非常登對。」

  「啊,是這樣嗎?總感覺給他添麻煩了……」

  麻煩嗎?雖然這麻煩一開始是他跟丹青主動攬下的,撇開最初的幾天,與她面對面的都是月無缺,對方真的感到麻煩嗎?舒龍琴心已經不能確定了。

  多年相識,舒龍琴心對這人的瞭解不敢說多,但彆扭又心軟的個性,周圍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也因為這樣,身為他親近的友人之一,時常給外人一種「管太寬」的感覺。

  深入而言,他和丹青都是屬於不願意讓月無缺受傷的類型。

  比起來,原無鄉和倦收天對月無缺的分寸拿捏得更好,三人在氣質方面又有相似之處,言談間全靠默契,月無缺跟他們在一塊確實相對自在。

  「說實話,我本來不是很放心妳和無缺處在一起。」

  對於舒龍琴心的直白,幽明瞳朦並無慌亂,反而煞有介事地點頭,「你們對他就像家人一樣,懷疑瞳朦很正常。」

  「謝謝妳。現在想想,萬事不掛心的人,看得才是最真切的。」

  樂曲止歇,兩人相互致意,幽明瞳朦朝他一笑,「我才是要說謝謝的人呀,有這麼多關心他的人,瞳朦能做的很有限,要加油才行。」

  望著女孩離去的身影,舒龍琴心嘆了口氣。

  是時候去找丹青瞭解她的來歷了。

  晚會鄰近結束,舒龍琴心兄弟只是代表參加,主事的大哥在國外,是以沒有打算在稍晚的拍賣會上出手,於是弟弟拉著不肯走的哥哥一路離場,「無缺,你別喝太多啊。」

  月無缺酒量不差,但偏喜歡喝珍稀佳釀,而那些奇珍異酒,濃度不乏高得嚇人者,他沒幾杯就醉,卻停不下口,非得喝到掛為止。

  近兩年幾乎戒酒了,但倦收天把人邀出來,能這樣放回去?

  「琴心你的囉唆總是來得這麼及時,倦收天聽到了嗎?」

  「待會還要讓你醒著把錢拿出來,我自有分寸,放心。」

  少女在一旁揮手作別,月無缺也注意到舒龍琴徽與她是舊識,但沒想過問,對方卻自己說了出來,「小邪是我的朋友,之前在父親那裡工作。」

  朋友?對她可真熱情。

  「月無缺。」

  她攬住他的手,他知道是因為要移動到別的廳室,出於禮儀的舉動而已。

  「謝謝你呀,我會努力的。」

  月無缺目光移到她臉上,明媚的笑意與鬢邊的桂花一同綻放。

  對於她沒頭沒腦的謝、半點頭緒都沒有的努力,月無缺本想鄙視一番,最終只是抬起手,替她整了整插戴的花兒,便攜著人離去。

  拍賣會是在相連的另一棟,形似劇院的建物中舉行。

  月無缺兩人分到了位置最佳的單間座位,望遠鏡也準備好了,甚至有專人拿著樣本和資料待命,讓月無缺很想立即走人。

  少女倒是挺開心的,招了服務生道:「可以點吃的嗎?」

  「妳剛才不是跟著琴心吃了嗎?」

  少女不理他,只是低聲說了一陣,「請一定要單做,麻煩你們。」

  月無缺不說話了,少女坐到他身邊,「你知道今天有哪些東西嗎?」

  「看就行了,北芳秀準備好的坑,肯定不會差。」

  不一時,眾人到齊,過了一遍藏品主題及內容介紹後,拍賣會開始。首先是收藏、著裝兩不誤的禮服與服飾配件類,月無缺瞧了一眼身側人,眼神依舊如平日般呆滯,看起來絲毫沒起興趣。

  「沒有想要的嗎?」

  他難得動了金口,豈料少女居然回他:「我買不起呀,為什麼要看?」

  身邊的侍者們很痛苦,好想笑,可是恆山的主人脾氣差,他們得忍。

  月無缺咬牙,「妳不會跟我借嗎?」

  「我才不要,已經欠你好多了……」

  「閉上妳的嘴,現在是說這個的時候?待會讓妳舉手就舉手。」

  糟了,他們是不是聽到不該聽的家務事了?老闆會來救他們嗎?

  侍者們正慌著,剛才的服務生回來了,托盤上有一湯蓋碗及筷匙。

  服務生自然擱到少女身旁的桌几上,她點頭道謝,拿起湯碗,揭蓋後用湯匙攪拌散熱,便側身捧給月無缺。

  「喝吧,你晚點是不是還要喝酒?」

  服務生機靈地將筷子連同托盤放到月無缺手邊。

  他哼了聲,拿過湯碗,是菠菜香菇蛋花湯,相當清淡且家常,虧她有臉讓倦收天家的廚房做。

  到了畫作、骨董類,少女依循他的眼神指示,機械式地抬手競價,不過看在他人眼中意思截然不同,恆山的當家人突然開竅了,教人如何不可惜,如何不眼紅。

  最後,在拍下倦收天完全衝著他來的壓軸藏品──樂譜手稿,拍賣會圓滿結束了。

  少女對他拍下樂譜有些意外,不過在看到侍者送上的古樸酒壺及兩個酒杯後,又被吸引過去了。

  倦收天送來「獎勵」,一壺滄浪酒。

  「不愧是北芳秀,這樣的誠意,我就收下了。」

  會後,多數的賓客住在該棟房間,月無缺偕少女往後方的主宅走。

  「那酒很貴嗎?」

  「還好吧,剛才的零頭。」

  少女是知道最後總價的,輕描淡寫的零頭把她驚得呆了。

  往主宅的路有座中庭,他們到的時候,披肩及大衣都取好了。

  下半夜,外面竟飄起了雪花。

  月無缺把大衣給她披上,牽著她穿過中庭。

  「你不會冷嗎?」

  「這種多餘的話勸妳少問,不然別說認識我。」

  「可是,現在你的社交圈,全都知道瞳朦認識你了。」

  月無缺加快了腳步。

  這麼晚了,就妳在這聒噪。

  進入主宅,倦收天親自迎接他們,「多謝好友大力支持。」

  「別想有下次了。」

  月無缺扯扯脣角,眉眼間卻沒多少不情願。

  「下次讓你來邀吧。」

  倦收天說得一本正經,月無缺沒轍,「房間在哪?」

  倦收天讓人帶他們回房,在二樓一間帶起居室、書房的房間。

  唯一的問題就是……倦收天那句「我就照我的理解安排」。

  所以他的理解就是這張雙人床嗎?還真是會理解。

  「瞳朦可以睡外面呀。」

  「妳動一下腦子可以嗎?」

  起居室朝廊道的門是透明的,雖然簾布放得一絲不苟,如果在那裡有動靜,燈開不開走廊的人多少會注意到。

  面子問題盡可拋卻,但他帶她來,只是為了滿足自己,委屈別人嗎?

  「這……沒關係吧?你睡得好才重要啊。」

  月無缺看著她,氣或不氣的理由都顯得荒謬,反而使他冷靜許多。

  「有很多原因,但我現在不想跟妳多談,免得我喝酒的心情都沒了。」

  少女不是很明白。

  待她洗完澡回到臥室,月無缺已經坐在落地窗前品嘗滄浪酒。

  少女坐到另一邊的絲絨椅上,月無缺斟滿了另一杯,但是沒問她要不要喝。

  她瞧著他還有些許濕濡的髮尾,端起杯子小小啜飲了一口。

  清冽甘醇的酒液滑入口中,滋味難描,好喝是好喝,但一想到其價值,少女仍覺得舌頭有些麻。

  酒勁上來後,她忍不住咳了幾聲。

  好厲害的酒,她好像喝不來。

  月無缺轉頭瞧著她,兩人四目相對,少女驚呼,「你……你是不是醉了?」

  卸去妝容的面龐英俊依舊,只那股慣常的冷傲之色,如今已為酡紅的雙頰取而代之。

  「沒有,我沒那麼容易醉。」

  「月無缺,你……」正要叫他別喝了,又見他斟滿了一杯,糾結之下,少女只得道:「這杯是最後一杯喔,你不可以再喝啦。」

  月無缺才不理,也不回嘴,自顧自地要再倒酒,少女握住他的手,擋著他的杯子,軟聲哀求,「不可以喝了,你一下喝這麼多,會醉昏過去的。」

  那雙如碧海澄澈的藍瞳已是霧色瀰漫,凝著她片刻,慢慢放下酒壺。

  「月無缺?你……感覺怪怪的,真的醉了?」

  「我剛才說了,我沒那麼容易醉。」

  他稍微坐正,說話條理仍在,可少女就是覺得他很怪。

  似乎……變得有點好說話?

  「那瞳朦幫你吹頭髮?」

  「我吹過了。」

  她起身試探性地摸了摸他的後腦,月無缺沒有特別的反應,確認他只是髮梢沒怎麼注意而已,就拿毛巾替他按了按。

  「你要不要起來走走呀?」

  月無缺應了,她本來想扶著他,他卻把她的手牢牢握在掌心裡。

  兩人牽著手到起居室,期間月無缺的步伐也還穩著,但整個人都散發出迥異於平日的氣息。

  「你喝醉都會這樣牽著人嗎?」

  「沒有。」

  少女不知道他是在說沒有喝醉,抑或沒有牽過其他人。

  啊,她好像也變得怪怪的了。

  接下來無論問什麼,月無缺都會回答,而且一句也不使壞,甚至讓少女有些害怕。

  「如果現在問你帳戶密碼,你會告訴別人嗎?」

  「不會,我認得清人。妳想知道嗎?」

  她從沒聽過他這麼溫柔地說話,雖然臉還是紅著,眼神也迷離。

  「不想,我比較想知道……你的心情。」

  他們牽著手在起居室繞了幾圈,原意是想他散散酒意,於是連書房也去參觀了。

  「我的心情?現在還好。」

  「嗯……那要做什麼你才會開心啊?」

  月無缺望著她,像是在思考,又不得不懷疑他什麼也沒想,「妳想做什麼?」

  「我?我什麼都可以做啊……」

  「跟我?還是跟任何人?」

  少女奇怪地看著他,「當然是為了你呀。」

  他牽著她坐到沙發上,傾身緩緩湊近她,少女本能地向後退,被他抬手擋下,只能半躺在沙發上,看著身上人越發靠近,「你怎麼了呀……」

  「妳說妳什麼都可以做,我想知道妳說的是不是真的。」

  月無缺挺秀的鼻尖幾乎與她碰上,他長長的睫毛在視界中根根分明,面頰的紅雲已稍微退去,但人卻越來越柔和,少女愣在當場無法動彈。

  「是真的嗎?」

  月無缺身上淺淡的酒香和醉人的吐息,包裹著她,她不自覺地屏息,脣張了又張,從胸口蔓延而至的心跳和前所未有的緊張,讓她有點想哭。

  淺淺換了氣,再啟口,聲音綿軟得不成調子,「瞳朦是……說真的。」

  得到了回應,月無缺慢慢垂下臉,眼見他的睫毛快貼到臉上,她只能稍稍歛眸,但在感覺到上脣脣珠碰到一點溫熱時,身上人不動了。

  「月無缺?」少女未曾意識到他在做什麼,抬眼去瞧,他的藍眼睛離得好近,浮著一圈浪花似的洶湧。

  「我知道妳說的是真的了。」他退開些許距離,把頭埋在她頸窩。

  她輕輕撫摸著他的後頸到寬厚的脊背,滿懷珍惜,「你想睡了呀?」

  「嗯。」

  「到床上去睡吧。」

  兩人復又牽手回到寢室,少女鬆開手,「我還是去外面睡好了。」

  月無缺低頭看她,便直接把人抱到床上。

  少女不解地撐起身子,「你跟人一起睡,睡得好嗎?」

  「跟妳?還是跟其他人?」

  「唔。這有差別嗎?」

  月無缺隨便點了頭,便躺到她身側,她翻開鬆軟的被子,替他蓋嚴實,才側身躺了下來,頭還沒沾到枕頭,就被摟了過去,挨在同一張枕面上。

  他圈著她的腰,面朝她闔上眼。

  「果然是醉了,你醒來一定會很生氣的。」

  但是她有點開心,這是為什麼呢?

  一定是他說話語氣太溫柔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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冽玄@uid_8579

  六、晨起

  月無缺醒來時,嗅到懷中人淺淡的髮香,才發現自己抱著一個人睡了整晚。

  不尋常,太不尋常了。一定是滄浪酒惹的禍。

  他雖然會醉,卻是屬於全程都記得清狀況的類型,但據身邊朋友所言,他會變得異常溫良恭儉讓。

  溫柔,大方,聽人說話,且酒醉期間承諾的事情,清醒後礙於性格和面子問題,還是會去完成。所以和他親近的朋友,其實不太喜歡找他喝酒,如果要找,一定只是小酌,不敢隨便灌醉他;真的會醉,多半他自找的。

  好在兄長一人包辦爺爺、奶奶、父母、兄姊等一切職責,寵是寵到天都可以捅穿,教育亦是片刻不鬆懈,不然請他喝酒便可達到詐財發家的目的,他的人身安全將長期受到危害。

  昨晚睡在他懷裡的少女,問過的每個蠢問題,都讓他快要心肌梗塞。

  可是他偏偏……偏偏,好聲好氣、溫柔萬千、一字一句,耐心地回答。

  他想到前不久,少女喝醉的那天。

  他將人放在床上後便要走,她曾夢遊似地半睜著眼拉住他。發酒瘋或者突然哭鬧,都在月無缺預想的範圍之內。

  可她只是眼神迷濛地望著他流眼淚。

  最後笑了一下,剩餘的淚珠滑出眼眶,她倒頭又睡過去。

  月無缺以為她記得這件事,但想著這人夢跟現實的分際模糊,若能分清楚,又怎麼生得出尋找夢中人的念頭?

  而會去在意她流淚原因的自己,月無缺早已總結出同情與無聊消遣二因素。

  從生活倏然受到介入的反感困惑,再到觀察接納,最後因為他氾濫的正義感、同理心,適時地幫助她,讓她有選擇的機會,而他也能把這災難送走,恢復往常的日子。

  又因為知曉少女的經歷而打亂。

  然後再用同情與打發時間為由,放任她的存在深刻。

  直到昨晚。

  酒醉的那個自己,溫和心善、堪稱好人好事代表的自己,把人困在沙發上,他們第一次這麼親近,甚至比初見面還要更近。

  可他停了下來。

  月無缺不明白,究竟停下來的自己是真心的,還是想吻這個傻子的自己是真心的?

  沒有一種同情可以讓他這麼做。

  沒有一種正義感可以讓他這麼做。

  沒有任何一個人,可以讓他這麼做。

  所以現在上蒼是可憐他抑或懲罰他?或者想證明總有人治得了他?

  休想,作夢去吧。

  「月無缺你醒了,有沒有哪裡不舒服啊?你昨天喝了好多……」

  少女探了探他的臉跟脖子,瞧見恢復清明的冷冽藍眸,和微微蹙著的眉,她抬手撥過他碎散額髮,溫柔彷彿對待珍寶。

  他看著她慢慢收回手,對他笑得傻兮兮的。

  「還不滾開。」

  少女「喔」了聲,但沒動。

  「不想起來了嗎?」

  「我在等你啊。」

  月無缺冷冷地彎了脣角,「妳倒是很會占便宜,需不需要我付利息給妳?」

  「什麼利息呀?你的腿卡住我,抱得太緊了,我沒辦法動。」

  感覺到自己的手攬著她,一隻腳放在她雙腿間,月無缺覺得這絕對是最糟糕的早晨。

  少女搖了搖他的手,「現在還早,你一個人再睡一下吧?」

  月無缺猛地自下頷朝上捏住她整張臉,迅速收回手腳,「不必了,一大早就被妳蠢死了,哪還有閒心再睡。」

  少女迫於無奈嘟起嘴,「下次等你睡著我就偷偷離開,你就能好好睡了。」

  「妳到底哪來這麼多異想天開的想法?」

  他放開箝制她的手,少女望著他,露出苦惱的神色,「喔,對不起啊……」

  「我有說是妳的錯嗎?」

  他明明沒怪她,她倒是會道歉。

  月無缺不會承認這傢伙讓他有了奇怪的想法。

  都是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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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寶貝

  用完早餐後,幽明瞳朦跟著月無缺去見倦收天。

  終於能套上厚實的大衣和褲襪長靴保暖,她主動提議要去參觀房子。

  正要跟著倦收天的管家走,卻被月無缺叫住,「妳過來。」

  她狐疑地望著他,「你們不是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談嗎?」

  「『沒有。』」

  兩個男人對異口同聲的默契毫不在意,月無缺甚至有些嫌棄。

  倦收天神情淡淡,「以重要性而言,我比較想和妳聊聊。」

  月無缺的眼神從嫌棄改為瞪視。

  「啊?有什麼事需要我幫忙嗎?」

  在場的人神色都有些古怪,幽明瞳朦只一股腦兒問自己想問的,「是不是昨天我惹上了什麼麻煩?有沒有辦法不影響到月無缺啊?」

  話才問完,月無缺便立即不屑道:「妳有多大能耐能影響到我?少把自己當一回事。」

  「喔……這樣就好。」

  她很快放心了。

  但月無缺臉色卻更難看,還要開口,倦收天按住他的肩頭。

  「身為主人,我可以向所有來賓保證,不會出現任何不當的消息。」

  「那你想跟我說什麼呀?我只是跟著月無缺來,實際上什麼也不是,似乎不能給你什麼幫助。」

  月無缺乾脆坐到窗前的單人沙發,來個眼不見為淨。

  倦收天有點明白好友為何一大早脾氣就燃了。

  「與人交陪,若是只看利益,難免失了和氣。」

  幽明瞳朦點點頭。

  「照妳剛才的說法,妳和他也不是因為利益相識吧。」

  她頓了頓,復又鄭重頷首,「當然不是呀,他……」

  「他是我的寶貝。」

  月無缺倏然起身,望著少女足可感天動地的真摯純然,只想把人從窗戶丟出去──反正這裡是一樓!

  想阻止傻子發蠢果然癡人說夢,他就知道她不會放過任何能夠丟臉的機會。

  然而倦收天依然八風不動,繼續問道:「是什麼樣的寶貝?」

  「就是……珍貴心愛的東西……那樣的寶貝啊。」

  「我明白了。」

  少女說完,漾起燦爛的笑,壓根沒看到倦收天拿著手機在發訊息。

  月無缺走過去,一把按住倦收天差點要發送出去的音訊檔。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你這樣就過分了,北芳秀。」

  「是原無鄉、丹青、琴心他們要我問的,受人之託,忠人之事。」

  倦收天的脾氣也是有目共睹的固執耿介,向來不怕月無缺,說要做就做到底,月無缺橫是橫不過他的,只能看著他把訊息發出去。

  「瞳朦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啊……」

  哪知道回過頭來,還有人深怕氣不死自己。

  「妳的理解是外星理解,跟他們絕不是同個頻道的。」

  月無缺眼見是傳出去了,倦收天還堂而皇之地出去接電話,便不再糾結,坐到少女身邊,準備在今日份的耐心用罄前,糾正她腦中無數歪理。

  「那你知道,他們的『寶貝』是指什麼嗎?」

  「……知道。」

  他沒好氣地應著,就看見少女眨眨眼,把那張白嫩的小臉湊到他面前,「那你告訴我呀,我就知道別人的意思,跟我的意思是不是一樣了。」

  少女粉潤的脣顏揚起笑弧,塗過脣膏的兩脣透著蜜一般的亮澤,隨著話語翕動。

  月無缺卻看著那小巧的、微微突起的脣珠,想起不該再想起的事。

  他的脣碰到她的地方,僅止於此。

  「我平白告訴妳,對我有什麼好處?妳剛才也說了,自己什麼也不是,什麼也不是的人,還敢跟我談條件?」

  「這怎麼是談條件呢?我只是想知道,怎麼做才能不讓你困擾……」少女退了回去,小心翼翼地瞅著他,「不然,我跟琴心學包餃子來換?」

  月無缺挑眉。

  「你不是很喜歡那個嗎?還是……」

  他抬手示意她停一停,「我真不知道妳是真蠢還是假蠢。我就問妳,妳想知道,是為了不給我困擾,還是自己想知道,哪一個?」

  「咦?這差別是什麼?」

  不想讓他困擾,所以想知道,這不是都有了嗎?

  「妳剛才問我的時候,有想這麼多嗎?」

  單純、普通地問他,難道還要人教嗎?

  「沒有……因為你之前不太喜歡這稱呼,我就在想是什麼原因。」

  「不是喜不喜歡的問題,而是妳用的方式不對。」

  少女正襟危坐,非常專心聽講。

  「在別人的認知裡,妳稱呼我寶貝,代表我們是情侶或情侶以上的關係。」

  說到最後,月無缺也有了些許不自在。

  畢竟是向來與自己無關的事情,憑什麼浪費時間解釋給她聽啊?

  原以為少女知道之後,反應會很大,但她只是看著他半晌,緩緩點頭,「原來是這樣,那我不會再說了……但是在我心中,你是我唯一的寶貝喔。」

  月無缺凝著她。

  「不管別人怎麼看待我,我就是認為你是……很珍貴的人。」

  他該感動嗎?明明是這麼認真的告白。

  可他太清楚她在表達什麼,而無法感動。

  在昨晚的「錯覺」中,他知道自己正在發生的變化。

  越是仔細看她,越是覺得他們之間的方向模糊。

  模糊得在夢和現實之間游離。

  但月無缺很確定,自己是在現實這一邊的。

  那份錯覺,也只生於現實世界中,所以他,不會妥協。

  「……妳的那位小機靈呢?」

  「啊,它也很重要,但沒有你重要啦……」

  「能拿我跟布偶相比,妳可是開天闢地第一人,就別為自己的智商謙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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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等待

  幽明瞳朦覺得最近照顧月無缺變得困難了。

  倒不是他口味漸漸刁鑽,相反他似乎習慣了吃她做的飯,這方面已經不成問題。

  困難的是,月無缺的心思真是令她搞不懂。

  雖然目前為止,她沒有搞懂過,但只要能接受他的脾氣,溝通就成功一半。

  然而最近,他問的問題都好難,明明之前從沒這麼問過的。

  總是在她的想法上打轉,可她真的沒想這麼多呀。

  比如上次,因為「寶貝」的事情,他能在「自己到底為了什麼問他」的事情上糾結,幽明瞳朦只有困惑。

  她會出現,不就是為了找他……不能讓他死嗎?如今,這最最要緊的問題,他會回答她嗎?而她又敢問嗎?

  當初來找他,也沒有想過要做到什麼程度,只是想留下他。

  把他多留下來一段時間,只要這樣就好。

  對月無缺來說,幽明瞳朦就是個陌生人,甚至是個突然出現的神經病。

  但對她不是。

  她認識他好久了……他是她的支柱,他是她世界的一部分,他不能有事。

  所以她的想法並不重要啊。

  只要他能生出一點點念頭,只要能陪他找到活下去的理由,她什麼都願意做。

  可是這麼簡單的事情,如此直白的想法,要是說出來,他一定會生氣。

  他會好生氣。她只能確定這件事,卻想不出原因。

  在夢裡也看不見。儘管她已經能夢到他們白天的生活,月無缺的心情亦如他那時酒醉所言,算得上平靜……也許是因為她太靠近他的關係,她覺得夢越來越不真實。

  且月無缺印象深刻的畫面,開始出現自己的身影,讓幽明瞳朦頗有些混亂。好像……沒辦法清晰辨別出他的情緒了。

  她也變得依賴白天和他相處的直覺,即便夢裡的一切一如往常,但看著的時候,又忍不住拿來與心裡的感覺比較。

  一直想為他做些什麼,到現在似乎沒什麼作用啊。

  「我今天要出門一趟。」

  正放好杯盤的幽明瞳朦瞪大眼。

  月無缺看她犯傻的樣子,蹙了下眉,便轉身回房。

  她急急忙忙跟上去,「瞳朦可以一起去嗎?」

  「不行。」

  「為什麼?」

  月無缺停下腳步,垂睫看著她,藍色的眼睛異常沉靜,卻教她有些緊張。

  「我要去看兄長和小弟。」

  幽明瞳朦呼吸一滯,少年純淨的眼神和笑臉在眼底浮現,她盡可能放輕聲音,「那你把我放在街上,我等你好不好?」

  「多此一舉。」

  見月無缺從身邊離開,幽明瞳朦嘆了口氣,也是呢。

  正想著,便聽見那人又走到了近處,「拿去。」

  月無缺伸手遞給她一個手機的新機包裝盒,不過是已經拆封的。

  「丹青先幫妳開機設定過了,裡頭有我們的號碼。」

  幽明瞳朦本來有些猶豫,但覺察對方的眼色不善,忙接了過去,「這是要做什麼啊?」

  「趁我還沒改變心意以前,快去換衣服出門。」

  她朝他笑了起來,隨即又意識到什麼般,立時收住笑,小跑著回房。

  月無缺看著她鬼鬼祟祟、躑躇不定的模樣,嫌棄地哼了聲。

  笑還能笑一半的?蠢死了。

  一陣子沒下來停車場,月無缺的車好像又多了兩台。

  打算下次再跟夢丹青二人好好認識這幾輛車,也就不問車主本人了。

  月無缺今天開天藍色烤漆的雙門超跑,這輛車她知道,去年上過新聞,這世界上只有十九輛,沒想到自己能親眼見到車子跟車主,甚至還能親自搭上車。

  算是意外的收獲吧。

  月無缺也不像會興高采烈向她介紹座駕的人,她默默繫上安全帶,打量起車內裝,身邊男人的氣質,總是能讓這些天價的東西各安其位,完全不會發生物壓過人的情形。

  覺察到副駕駛座上莫名其妙的眼光,月無缺瞥了她一眼,便發動車子上路了。

  一到外頭,車窗外細雪紛紛,幽明瞳朦轉頭去看他穿著,大衣圍巾手套都齊了,要去看親人的靈位,應該會到郊區或山上去吧。

  「看什麼?」

  「外面很冷的,你去看他們,要注意身體,別感冒啦。」

  月無缺在下一個紅燈透過車窗反射去看身側人。

  自從在倦收天那兒露過臉後,她倒是記起了自己的身分,出門帽子、口罩都會戴上,天氣這麼冷,也是剛好。

  接下來的十來分鐘,兩人沒怎麼交談,幽明瞳朦對月無缺有著常人費解的親近,相當安於無言的相處;而月無缺在沒了少年的陪伴後,更加沉默,所以沒有第三人在場時,他們一直都是這樣處著。

  兩人滿打滿算,認識不過幾個月,幽明瞳朦卻先於他的一干好友,適應如此距離,著實令人訝異。雖然彼此並無特別的感覺。

  「下車吧。」

  月無缺把車停在一家速食店附近,左右兩邊都有商店街,若要打發時間不成問題。

  「嗯,你路上小心。」

  她看了他一眼,月無缺拄著臉注視著擋風玻璃外的雪景,沒有理她,她打開車門,車門朝上開啟,挾著雪片的冷風撲面而來,她趕緊站出去。

  闔上車門前,才聽到他說,「要回去時打電話給我。」

  幽明瞳朦一直等到車子開出去很遠,才收回目光。

  附近幾個人趁著剛才那會兒在拍車子,朝她打量幾眼又都散了。

  她戴著大衣兜帽,粉髮具為帽子、圍巾遮掩起來,要想單純用眼神在雪天認出她,還是有些難度的。

  幽明瞳朦轉身走進速食店,人潮不多不少,窗邊的座位都坐滿了,幾個內側的四人座倒是冷清,正好給她脫口罩的空間。

  取了餐坐下後,她便拿出手機傳簡訊,傳給一支不在通訊錄上的電話。

  對方很快就回了訊息,問她地點。

  幽明瞳朦花了幾分鐘查,對方約在半小時後見面。

  她便安心吃著不曉得多少年沒吃過的速食,慢慢喝完了玉米濃湯,便有人坐在她身後的位置。幽明瞳朦側過臉,發現對方只點了一杯熱飲,還要去看那人,便聽得熟悉的聲音,「要看換邊看,這頭人多。」

  「哥哥。」

  男子蓄著粉色短髮,秀眉細眼,容貌麗致,若非音色、身量明顯區別於女性,乍一瞧必讓人錯眼。

  兩人側坐相對,韶無非拍拍她的頭,「無缺對妳好吧?」

  她吞下一根薯條,頷首,「他一直都對人很好。」

  說完,她拉著他想坐在一起,韶無非拒絕了,「我看著吧,待會還要幫妳吃東西,就不盯著妳了。」

  「瞳朦吃得完,身材也沒問題啦。」

  「那妳留點給我吃好了。」

  幽明瞳朦笑著應好。

  餐後,韶無非仍是坐到她身後的位置,她沒有再央著他過來。韶無非本來不會出現在這裡,在她找上月無缺以前,韶無非都在國外。

  韶無非早早就與家中斷了聯繫,後來更是憑一己之力,將三弟羽麟送去寄宿學校,之前離開,也只打了一通電話給她,說想確認重要的事情,很長一段時間不能見面了。

  幽明瞳朦沒有過問,韶無非知她性子,留了一支電話,向她承諾,無論何時打,他一定會接。

  於是,為了出院找月無缺,幽明瞳朦終於播通那支電話。

  韶無非當下想笑,但又鼻酸,他真的想不到,這個妹妹如此能忍耐,身心上的絕境都沒有找過他,卻為了找一個男人打電話給他。

  離奇的是,這男人他不僅知道是誰,還跟對方是朋友。

  雖則已許久不見──在劍謫仙的葬禮之後。

  「哥哥早就知道我找的是月無缺,為什麼不跟他見面啊?」

  那天能順利遇到月無缺三人,雖說有運氣成分在,但韶無非把她放在那附近,大大增加了這個「偶然」。

  「因為事情還沒處理完,我想要以輕鬆的狀態見朋友,當然不能是現在。」

  幽明瞳朦冰涼的手碰到他的,兩人慢慢握在一起。

  「謝謝你當時相信我。」

  「本來是不信的,但是妳描述得相當具體,包含他的性格和身邊的朋友,這點確實嚇到我了。」

  她無聲地笑了笑,韶無非亦有所感,捏了捏她的指頭。

  「妳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幽明瞳朦指尖一顫,想起了很多,都是月無缺的事情。她的人生與月無缺是分不開的,夢到他的日子,少說也有十幾年,如果沒有他,根本不會有如今的自己。

  可這個人,才認識她不到半年。

  「不知道……我感覺自己沒幫上他什麼,是不是……該離開了?」

  韶無非默默許久,才輕聲問道:「瞳朦,妳有沒有想過,假如妳再也夢不到他了呢?」

  「不行,如果夢不到他,那這一切不就沒意義了嗎?」

  韶無非搖了搖她的手,像是在安撫,「反過來說,帶著夢妳可以輕鬆離開,那妳的出現和離去,對無缺來說,公平嗎?」

  「咦?什麼意思,我不太懂……」

  月無缺不是最希望她走的人嗎?

  「妳一定感覺得出來,他是個非常重感情的人。」

  「嗯,所以他沒有強硬趕我走呀,可是不代表他歡迎我留下,畢竟……」

  韶無非回眸瞧著她,臉上掛著溫和的笑。

  「妳錯了。妳既然決定找他,該想的不是什麼時候離開,而是如何才能留下。」

  「但……要是他心情好了,我留下來很奇怪吧?」

  看著女孩困惑的神情,韶無非回轉過身,望看著大片落地窗外的銀白街景,緩緩嘆了口氣。

  「瞳朦,妳去找他的原因,算是他很隱密的心事,我到現在都不能確定,妳究竟看到他什麼,我只能假想,是不好的事情……」

  幽明瞳朦凝著牆上流線型的裝飾,靜靜聽著。

  「設身處地想,我如果是無缺,接納的同時,就是在容許對方知道我的心事,妳真的以為……這是可以一刀兩斷的事情嗎?」

  她慢慢鬆開手,身後的人輕輕圈著她的指尖。

  「那我該怎麼辦?我想要讓他開心,卻變成他難過的理由了……」

  她低低哭了起來,眼淚流過面頰,隨之而來的是一股冰涼。

  「瞳朦……都在想些什麼啊,我可沒說妳會讓他難過。」

  「他也不會因為我開心啊,不然我為什麼要這麼煩惱……」

  知道妹妹小孩子脾氣上來了,韶無非一時啼笑皆非。

  幽明瞳朦見他不答,哭得更厲害,拿手抹著淚,「都這麼久了,我還是沒幫上忙,而且還欠他錢,要是讓他難受,瞳朦真的一無是處了……」

  韶無非側過身子,拍著她的肩安慰著,「無缺不會的。欠他錢能被他記住,至少八個零起,其他數字都是零頭……」

  「哥哥,你也好壞啊。」

  韶無非揩去她眼角的淚滴,「不哭了,我們不要去管他開不開心,今天跟我回家,就此和他分開,妳會捨不得他嗎?」

  幽明瞳朦一雙淚眼朦朧,想了一會兒,才道:「會很擔心他。雖然喜歡待在他身邊,但遲早要分開,所以還好。」

  「如果能一直陪著他,妳還會想要那個夢境嗎?」

  她看見他眼中的思量,卻仍是堅定地頷首,「當然要!而且,他也不太可能讓我一直這樣住下去吧。」

  韶無非望著女孩理所當然的神態,不住為她奇怪的能力憂心起來。

  「瞳朦……妳在意夢裡的無缺,還是跟妳相處的這一個?」

  「沒什麼不一樣吧?只要他好,我就可以夢到他,所以沒什麼不同呀。」

  這區別可大了……

  韶無非無奈地拍拍她的頭,如果認真說明,她必定抗拒,而他並不知道月無缺對她的真實看法,要是冒然干涉,恐怕難以收場。

  也許,能從他們之間的關聯思考,藉以瞭解這怪夢的由來。

  「哥哥,我沒事啦。」

  見他收回手後沒什麼反應,幽明瞳朦還以為他生氣了,歪著頭小心翼翼覷著他的臉色。

  「瞳朦,妳沒有想過為什麼會夢到無缺嗎?」

  幽明瞳朦一愣,她一直以來都沒想過這個問題,對於夢中人是真實存在的人,也沒有過多的想法。

  「我和無缺小時候見過一次,他那時……把我認成了別人。」

  這件事,韶無非也是和月無缺在高中認識、成為朋友後,才隱隱約約想起,原來自己以前見過這個人。

  那時月無缺抱著才一、兩歲的劍風雲在池塘邊看魚,看得差點摔進池裡,他拉住了他們,月無缺回過神來,第一句話是:「你終於好了嗎?」

  話才出口,便立刻發現不對,乾脆俐落地道謝走了。

  「我們雖然不是親生兄妹,但小時候長得很像……無缺有沒有可能,原本就認識妳?」

  幽明瞳朦搖搖頭,比起去想夢的來由,她更好奇自己有無夢見這件事,「不會吧?我和羽麟都是父親收養的,月無缺的生活環境,不可能跟我有交集。」

  「劍風雲是劍謫仙收養的,或許交集是在這裡。」

  韶無非不住回想妹妹剛來家裡的時候。

  妹妹十分開朗,面對他也不怕生。衣著打扮一點也不像剛從育幼院接回來的樣子,還有她最喜歡的玩偶小機靈,妹妹曾稱是父親給她的。

  他和父親說不上熟稔,但憑著短暫生活的印象,幽明無明不會花心思這麼對她。

  那個大大的鳥布偶,市面上完全找不到一模一樣的商品。

  韶無非出外獨立後,也曾想買一個類似的布偶給妹妹,無論是問玩具店,還是上網搜尋,都找不到這款布偶的資料。

  是誰給妹妹的?至今沒有答案。但她很篤定是幽明無明給的。

  「哥哥,先別想這些了,現在重要的是……我該不該趁今天離開啊?」

  抬眼見到妹妹為難的表情,沒有一絲難過,韶無非緩聲問道:「妳真的想走?」

  「他今天去探望家人,如果……如果他沒有想起瞳朦,我是不是就能在他不難過的情況下離開?」

  月無缺恐怕得有間歇性失憶才能忘吧。

  韶無非揉揉女孩粉色的軟髮,悶聲笑了,「即使有很重要的事,他忘性也沒這麼大。」

  幽明瞳朦卻不認同,「我覺得有可能,但……要是成真了,就代表我徹底失敗啦。」

  「妳的意思是──」

  「哥哥,為了月無缺,瞳朦什麼都願意做。」

  韶無非呼吸一滯,總算捕捉到了一絲關鍵。

  他無意打探朋友的秘密,但從妹妹的言語態度間,猜到了一點。

  只是這麼一點,都有些難以置信。

  幽明瞳朦請求他接她出院時,也說過為了對方,她什麼都願意做。

  隱而不宣的話是──「只求他留下來」。

  留在我的世界,永遠歡笑,永遠明亮,讓我不再孤寂。

  把車停好後,月無缺瞧著前方聳立的高塔,覺得有些陌生。

  自從某個麻煩送上門後,他已有數月不曾前來。

  剛開始,他常常來,一來可以待兩天,半夜把管理人員嚇得半死,好說歹說,他都坐在那裡不動,直到琴心他們找過來,甚至為此事輪班帶他回家。

  反覆幾次後,月無缺自己嫌煩,才不去了。

  待在靈骨塔待得好好的,每天都能看到他們,他覺得很棒。

  可是連累他人不是他的作風。

  但除了來這裡,自己沒有想去的地方,於是安安靜靜待在家。

  琴心又囉嗦了,讓他無聊去公司上班啊,不是最愛上班嗎?以前巴不得睜開眼就工作,一有會議,就展開一連串令人無地自容的檢討內容,轉頭又請大家喝飲料;沒事就找人吃飯,人家發牢騷,他負責嘲笑,完事了還會耐心開導,讓人對他又愛又恨。

  月無缺不折騰了還能是月無缺嗎?

  但他哪都不想去。

  丹青一向拿他沒轍,卻也忍不住開口勸他,內容比琴心緩和許多,言而總之,都是要他別自責、別給自己壓力。在月無缺聽來相當好笑,他沒感覺自責也沒有壓力,真的單純不想出門,也沒有想做的事情。

  澄清之後,這兩人更不罷休。

  於是才有了那一天上街的事情。儘管在此之前,他們已為他安排了豐富的活動,無奈全被他駁了,只能拉著人接接地氣。

  回想起來,家裡多一個人的生活,彷彿剛剛發生之事。

  但他很清楚,自己不再是那天的自己。

  「無缺大哥,你來啦。」

  一名穿著湖綠色連身裙的女孩,抱著花瓶走近,鮮花上頭凝著幾許水珠。

  顯然是來了有一段時間。

  「謝謝妳來看風雲。」

  「有好一陣子沒來了,還怕他會無聊呢。」

  小水仙是劍風雲的同窗,還是夢丹青家教學生,從小到大都和劍風雲讀同一所學校,如無意外,今年他們要一起升上高中二年級。

  「嗯,畢竟他是我帶大的,兄長哪裡哄得好他。」

  小水仙笑著點頭,跟著月無缺回到靈位前,把花瓶放好,便自覺地出去散步。

  月無缺知道她都整理好了,也就單純致意。

  想說的話是說不完的。也能接受再也得不到回應的現實,他向來喜歡的只是無言的心安感,彷彿他們都還在。

  單獨坐了好一會,小水仙回來了,給他一罐販賣機的熱咖啡。月無缺道謝,之前遇到小水仙,她都會買販賣機的飲料,並且告訴他劍風雲喜歡喝什麼。

  這些在學校內的瑣事,都是在弟弟走了以後,他才知曉。

  如果是之前,月無缺也就打開來喝了,但今天沒有。

  想到好幾次回去都吐得亂七八糟,要不就是鬧肚子,若是給某個麻煩人物看到,她又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自己瞧著也會一肚子火,還是算了。

  「無缺大哥,精神看起來好多了。」

  「是嗎?」

  每一天都是同一天──他一直這樣認為。

  「也可能是有一陣子沒見到你,但風雲知道,一定比什麼都開心。」

  月無缺淡淡勾起脣角。

  「風雲喜歡大家高高興興的,所以無缺大哥,也多笑笑吧。」

  小水仙說的是他曾告訴她的話。

  小水仙是風雲很重視的人,月無缺感覺得出來。當初只是單純希望風雲能開心,所以這麼安慰小水仙。如今被她這麼說,心內卻無太多沉重與悲切,相反還生出一些不知道哪來的平和。

  想陪伴至親的念頭依然強烈,可現在做不出徹夜在此的事情了。

  「那小子聰明得很,最會看我的臉色,我可不能慣著他。」

  小水仙聽著,心下一陣好笑,要不慣著他,還怕你心裡難受呢。

  「對了,趁著今天遇到,我把風雲的東西給無缺大哥吧。」

  月無缺神情沒變,心下卻是奇怪,該收拾的東西早就收拾好,現在拿出來的,算是比較私人的物品,與其說是劍風雲所有,不如說是與他人共有的。

  既然是留給小水仙的,就沒必要交給他了吧。

  「不,原本應該之前就給你,但我想多為他做點什麼,到現在才拿出來……很對不起無缺大哥。」

  「那也沒什麼。妳想自己留著,他也會同意的。」

  小水仙搖搖頭,遞出一本包著雲紋書衣的筆記本,「這是風雲想給你的,當時我們才進行到一半……我不想半途而廢,就接著做完了。」

  月無缺當即接過來,猶豫了幾秒,沒有馬上翻閱。

  「我跟同學還有約,就先告辭了,我會常常來看劍謫仙大哥和風雲。」

  等小水仙的腳步聲聽不見了,月無缺才打開筆記本。

  裡面裝著劍風雲小小的夢想。

  「等二哥有空了,我們一起去旅行吧!到我的家鄉南域去!」

  雖然長大後,知道自己的家人皆葬身大火,這才輾轉託負劍謫仙照顧時,對故鄉確實有些情怯。但聽小水仙說著小時候到南域旅遊的事情,他還是有了好奇。

  於是和小水仙畫了自製的旅遊地圖,並註記許多好吃、好玩的地方,也上網查了資料,小水仙建議連南域周邊的景點也去看一看,於是兩人繪製的地圖和記錄的文字,便越來越多了。

  後來,劍風雲不只想去南域了,其他國家也想去。

  小水仙羨慕他有月無缺這樣的好哥哥,說走就走多得意啊!

  劍風雲說,如果成行了,也算妳一份吧,畢竟是妳跟我一起計畫的嘛。

  計畫寫到一半就斷了,後面都是小水仙依照兩人討論過的國家,做了一些劍風雲可能有興趣的旅遊行程。

  慶幸的是,南域的旅遊計畫很完整、很豐富──劍風雲卻沒有等到月無缺說走就走的那一天。

  月無缺把筆記本從頭到尾翻完,天黑了,淚也流乾了。

  他現在就可以到南域去。小水仙在這段時間細心地更新南域的資料,什麼店家開著、開了哪些新店家,有什麼特別的民宿、飯店……

  但是他現在去又有什麼意義呢?那個等著他帶他去的少年,早就不在了啊。

  他曾經跟兄長學著如何抱嬰兒,換尿布、餵配方奶,雖然老是三分鐘熱度撂開手,過後又眼巴巴求著兄長再試一試。逐漸上手以後,反而成就感十足,好似劍風雲每一天長大,都是他月無缺的功勞。

  劍風雲比起月無缺幼時,已算得上乖巧了,劍謫仙去後,更是不吵不鬧。

  以至於這樣小的願望,月無缺竟一無所知。

  後悔嗎?悲傷嗎?憤怒嗎?

  他全都認。可那又怎麼樣呢?

  注視著這些後悔、悲傷、憤怒,上哪去換回他的兄長和小弟?

  月無缺回到家,便見夢丹青在客廳整理這段時間的帳單票據。

  想來是因為去倦收天家一趟,花的錢「有點多」之故。

  「無缺回來了?琴心才剛開始做飯,你要不要休息一下?」

  月無缺拿起他的手機滑了滑記錄的單據,對上頭的數字全然不感興趣,將手機丟還給他,「這種事讓樓下做就好,放假就好好吃喝玩樂去,沒事操心什麼?」

  「有些是我經手的,我一起整理再發過去吧。」

  說完,夢丹青瞧了瞧他身後,月無缺挑眉,便聽他問道:「無缺,瞳朦呢?」

  月無缺不甚在意的哼了哼,「不是在家嗎?」

  夢丹青臉色漸漸白了,「……無缺,房間沒人啊,你們不是一起出去的嗎?」

  聽到動靜走來的舒龍琴心聽得正著,「這麼晚了,你把一個女孩子丟在哪裡,還是認真地想一想吧。」

  他們都曉得月無缺主動出門,多半是去看親人,所以沒人笑他健忘,他可是能徹夜不眠坐在靈位前,一動都不動的男人,把所有人都忘了也不稀奇。

  月無缺話都沒說,當即走人。

  夢丹青原想打電話幫他確認幽明瞳朦的下落,卻被舒龍琴心阻止,「這件事讓他自己處理最好,你看,難得他這麼有行動力。」

  夢丹青也沒堅持,「你覺得他們……可能嗎?」

  舒龍琴心聳聳肩,「與其談論可不可能,不如想想,如果是真的會怎麼發展吧……我去煮薑湯。」

  月無缺可是連外套都沒穿就跑出去了呢。

  幽明瞳朦站在速食店的騎樓一隅,縮著脖子看向車流漸稀的街道,才剛送韶無非離開,也不好意思再坐回去,便待在這裡等。

  韶無非說,月無缺一定會來。結果等到了快半夜,若非她還想再等,韶無非已決定先帶她回自己住處住一晚。順便對朋友如此作為表達強烈譴責。

  但幽明瞳朦看得很開,「如果他後半夜還是沒來,再麻煩哥哥了。」

  「妳真的不打給他?」

  其實電話撥出去,一切問題迎刃而解,但幽明瞳朦不想這麼做。無論他來或不來,她都會明白他的心情,她會在夢裡知道,他決定怎麼做。

  所以,她不想去影響月無缺的行動。儘管如此等同於在跟自己較勁,月無缺若是發現了,肯定大發雷霆,能做出這麼沒意義、沒道理的事情,就只有她。

  幽明瞳朦承認,全都承認,自己從出現在他面前開始,就已經是孤注一擲。

  明明知道留不住,還是不顧一切要找他;明明知道自己對他毫無意義,卻還是要待在他身邊。月無缺說得沒錯,自己就跟笨蛋一樣,太過愚蠢而讓人不知從何評價起。

  她很自私。他消失了,她就會成為……活不了的那個人。

  與其說想留住他,不如說,只要他還活在她夢裡,她就能繼續活下去。

  這樣的想法何其扭曲?可是幽明瞳朦不在乎。

  留住他是她唯一想做的事情,但放開手她也做得到。

  因為她試過了,確確實實把夢裡的人,看在眼裡,拚命地注視著、關心著,用盡全力做能為他做的事情,哪怕全是微不足道、備受他嫌棄的事。

  她不知道他有沒有過一點點開心。

  她好開心啊。而且還認識了他的朋友。

  他曾是她不存於世的美好,現在幽明瞳朦知道,世界上有月無缺這樣美好的人。

  除了性格差,脾氣大,嘴超壞以外,他的心比誰都美麗耀眼。

  她全都知道喔,月無缺的心裡,都是愛他的人給他的愛。

  所以他總是能給人足夠的關懷,他有寬厚的胸襟,去看待世間所有殘缺。

  他名無缺。

  能與他相遇,在夢裡、在現實世界中,幽明瞳朦都心滿意足。

  今天以後,她做她的夢,在不在他身邊、夢是不是會中止……都沒關係了。

  沒關係了,只要是他做的選擇,她能明白的。

  不知不覺,雪停了,恍惚間竟化成滂沱大雨。

  一直握在大衣口袋的手機響了,她茫然地接起。

  「為什麼不打電話給我?」

  背景音是一片擾人的雨聲,只有他的聲音清晰又低沉。

  她想說話,卻在雨幕中看見一個人與她相對。

  一步,又一步,再一步,那人的身影越發清晰。

  他全身都溼透了,淡金色的髮在街燈微弱的光芒下,流動著些許灰藍色。

  他只穿著一件高領上衣,早上還在身上的外套圍巾全不見。

  「說話。為什麼不打電話給我?」

  幽明瞳朦不敢說話,也不敢掛電話,她疾步跑了出去,想脫下外套給他披上,卻被他拉住了手,「回答我。」

  「你不能再淋雨了──」

  「妳別管我。我再說一次,為什麼不打電話給我?」

  她無法掙開他,急得雙眸發熱。

  「月無缺,是我不好,求求你,不要傷害自己,不要傷害自己……」

  說到最後,她再難壓抑地大哭出聲。

  身上的衣物逐漸濕濡,刺透骨髓的濕冷自腳底襲上,只有她的眼睛熱辣辣的,往外流著鹹澀的雨水。

  「妳哭什麼?」

  「你不要傷害自己,你不要生氣,都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

  月無缺緩緩放開手。

  他站到她身前,望著她滿是雨淚的臉。

  「是我的錯。」

  他抱住她,話像嘆息,幽明瞳朦卻聽得分明。

  這是他第一次擁抱她,清醒深刻得再也找不到任何理由。

  讓她……如此心痛。

  到家時,幽明瞳朦連大衣都滴著水,月無缺的車上當然也是一塌糊塗。兩人重新出現在夢丹青二人面前,著實把人嚇了一大跳。

  洗完澡又喝了薑湯,月無缺回房睡下,只剩三人共進晚餐。

  「瞳朦,吃完飯也趕緊睡了吧。」

  家裡等著的兩人,很有默契不過問,幽明瞳朦正好也不曉得怎麼說。

  回到車上,月無缺只悶頭開車,她哭得停不下來,過了幾個紅綠燈才平復情緒。要是平常,月無缺一定嫌棄不已,可一路聽著,始終沒開口說什麼。

  幽明瞳朦頭一回在他面前哭。

  她總是在他面前小心翼翼,根本不敢哭。她想把笑臉給他,他心裡那麼難受,如果她動不動就流淚,就更幫不上忙了。

  可是今天,她好害怕。

  擔心他會生病,又怕他生氣、難過,病上加病。

  ……更怕從此以後沒有他了。

  明明可以放手的,直到月無缺出現前,她都不會感覺到不捨。

  可當見到他的人時,那些想要離開的念頭、放下他,接受他一切決定的念頭,全都不見了。

  還是想要有他在。他是她的珍寶,他是她最重要的人。

  自己無論如何都不想放棄他。

  就算抓著月無缺,強行把他留在這個世界上,很可恥、很卑鄙、很討人厭。

  可是她──好喜歡他啊!

  真的,好喜歡他啊。

  即便對月無缺來說,自己只是可有可無、不值一提的存在,甚至是個令人厭惡的大麻煩。

  她會一直喜歡他的呀。

  縱然不能如他所願離開,在他面前仍要吵吵鬧鬧,可至少,安靜喜歡著他,她會做得很好。十幾年來,獨自一人看著他;現在一個人喜歡他,也沒什麼。

  只要月無缺好好的。

  幽明瞳朦再無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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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發燒

  幽明瞳朦只睡兩個小時便醒了。

  原因不外乎是──夢突然斷了,原本停留在月無缺抱著一本冊子翻看的畫面,能感覺得出,他的心情不好,所以夢境無來由的中止,讓她沒有繼續睡下去。

  生活在一起後,幽明瞳朦已經習慣不是每天都作夢,以及偶爾到一半就消失的情況,也能安然地接著睡覺,可今天不一樣。

  她赤著腳跑到樓上,起居室的水壺、水杯都沒動過,二樓只有三間房,幽明瞳朦未曾瞧過另外兩間,大約只有定期清潔人員和月無缺會進去。

  緩緩推開門,房內一片黑暗,她憑著印象悄悄走到床邊,月無缺平躺著,看起來一切正常。打量片刻,她還是忍不住蹲下來,伸手貼上那張臉,平常要是這樣,對方一定在被碰到之前,就會醒來。

  他的臉和脖子發燙,顯得自己的手冰涼。

  她趕忙跑到起居室,從櫃子翻出醫藥箱,自從接過照顧月無缺的重責大任,舒龍琴心把這類物品放在何處都告訴她了。

  量過體溫,確認只需要吃退燒藥就好,幽明瞳朦遂端著水和藥,試著叫醒月無缺。

  喚了幾聲,他才睜開眼,「妳來做什麼?」

  少女按開床頭壁燈,暈黃的燈映亮相看的眸光,她凝著他,神色溫柔,「你發燒啦,先吃藥吧。」

  月無缺微微蹙著眉,沒說話,她扶著他起身,送上藥與水杯。他低頭喝水,才注意到面前人全程跪在床邊,昏昏沉沉的腦子硬是醒了兩分,「妳起來。」

  「啊?」

  月無缺實在不想連生病的時候,都要跟傻子說這麼多話。

  「坐床上。」

  少女慢慢爬起來,坐到他身邊。

  她只穿一件淡粉色的連身睡衣,些許鬈髮散在胸前,隨著側身的姿勢,露出一截瑩白的頸膚,和赤裸的雙足同樣刺目。

  不知道穿鞋也就罷了,衣服也不曉得披一件。

  月無缺無聲數落著,而後意識到這傢伙竟連門都不敲,膽子可真大。

  少女奇怪他一直瞅著她,直至水杯的水空了,方遲疑道:「你……是不是很渴啊?」

  月無缺懶得理她,自己拿水壺添水。

  她本想幫忙,見他還算清醒,也就看著他飲水服藥。

  月無缺吃了藥沒有自己躺回去,而是轉臉望著她。

  本想說點什麼──比如她到底為什麼要哭,或者為什麼不打電話給他。

  儘管腦子因為發燒而遲鈍,他還是猜得到原因。

  她正在找理由離開,是不是?

  現在想跑,難道不會嫌太晚嗎?

  可是,她為什麼要走?

  不是曾經信誓旦旦說著「不能讓你死」,甚至連「你很珍貴」都講得出來……怎麼,他今天不珍貴了嗎?

  得知弟弟生前的願望,確實難受得無以復加。

  反覆的後悔,後悔到麻木了,悲傷沒有出口,想怨恨自己又找不到理由。無論是兄長還是小弟,都不會想怪罪任何人,即便有,也永遠輪不著月無缺。

  所以,他沒有任由一時的情緒奔流,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然而,這愚蠢又狡猾的傢伙,居然想跑。

  都敢隻身一人找到自己面前大放厥詞,現在想一走了之?晚了!

  「你還有哪裡不舒服嗎?」

  「我還能更不舒服嗎?」

  月無缺沒好氣地別過臉,餘光見她又挪近了一些,才稍微鬆開眉頭。

  「對不起,讓你淋雨。」

  少女低著頭,輕輕說著,濃密的長睫顫動垂歛,似是想看他又不敢。

  月無缺只覺頭疼,發燒還得轉腦子,這麼忙碌的活,他以前絕對不幹。

  「是我自己淋的,跟妳無關的事情也道歉,妳是這麼愛道歉的人嗎?」

  少女總算抬眼望著他,透亮的茶色映著一張疲倦的面顏。

  「那怎麼一樣,我擔心你啊。」

  「擔心我就說擔心我,用不著道沒必要的歉,那根本不是妳的錯。」

  他閉上眼,眼底隱隱有疲憊的淚意湧動,再說下去,狀態、時間都不對,他怎麼就犯了蠢要陪著傻子耗在這裡?

  再睜眼,少女依舊一動不動,連看著他的神情都沒什麼變化,無非就是憂心、愧疚、猶豫三合一或者三選一而已。

  比起這些,月無缺難得覺得一個勁對他傻笑的樣子好多了。

  「好了,趕快回去睡覺吧。」

  月無缺自己休息得早,不曉得她何時睡的,這麼及時來瞧他,怎麼可能睡得好。

  正要躺下來,便見少女忽地起身,卻不是轉身離開,而是爬上床。

  在他開口之前,緊緊抱住他。

  「我很擔心你,所以能不能等你睡著再走?」

  她跪在他身畔,就著他才要躺下的姿勢抱過來,月無缺枕著少女胸前的柔軟,不由思考該讓她先放開他,還是他就這樣跟她說話?

  然心底微小的騷動,在她平靜的心跳聲中,逐漸和緩。

  「妳打算讓我這樣睡嗎?」

  實話說,身為男人,他睡不著。

  「我剛才只是想……抱抱你,我知道你不太喜歡啦。」

  少女唯一一次睡在他房間的意外,兩人記憶猶新。

  月無缺被當作娃娃一般抱著,第一反應是直接掐住對方的臉,把少女按在床上摩擦。

  他只有撂倒她的瞬間施力,按住她的後腦時幾乎沒用力,不過場面看起來像是兩人大打出手,趕來的夢丹青二人因此責備其動粗之舉。

  彼時,少女也是立刻道歉,但神情雀躍,對他無絲毫懼怕。

  現在自然更沒有怕,可單純的雀躍都為小心翼翼的關心所取代。

  「誰告訴妳我不喜歡的?」

  「你那時不是很生氣嗎?」

  少女身上的味道又甜又暖,他貼著她隨呼吸起伏的胸口,明明是因為淋雨發燒,他卻覺得整個人都開始不太對勁。

  「我不喜歡的是……別人的碰觸。」

  她「喔」了一聲,拉開與他的距離,但手還是沒有放。

  月無缺瞥了眼方才枕過的地方,想著要後躺,見少女仍無鬆手的意願,乾脆環住她的腰,直接將人攬入被窩。

  她立馬換了姿勢,抱住他的腰背,身體貼得緊緊的。

  月無缺摟著她,指尖流洩如花瓣輕軟的髮。

  「瞳朦知道了。」

  對於少女有一齣是一齣的常態表現,他已是處變不驚。

  「知道什麼?」

  「我想靠近你,所以你要是覺得不舒服,就跟我說……」

  她抬臉望著他。

  「你不說的話,瞳朦就做自己想做的喔?」

  月無缺想笑,嘲笑的那種,不過現在沒什麼精神,「我倒想知道,妳還要做什麼?」

  想離開就離開,想靠近就靠近,他的世界何時容許一個人猖狂至此?

  可是,在她抱著他、在她說著「想靠近你」時,他沒有任何嫌棄與排斥。

  他心裡、眼裡都是這個人。

  明明他有更重視的人,比如劍謫仙、劍風雲,他可以用全部的生命去交換;比如夢丹青、舒龍琴心、韶無非、原無鄉、倦收天……每一個朋友,相處的時間或長或短,也比懷中突然出現的傻子來得重要。

  但他無法推開她。

  更否認不了,擁抱這個人、感受這個人時──微小得彷彿隨時都會消失,卻又真真切切留存心間的──喜悅。

  而後,月無缺注視她扶著他的胸膛,半支起身子,伸手撫觸他的下頷,柔嫩的指尖滑過溫熱的面頰,透著一絲舒服的涼意。

  她朝他一笑,逐漸俯身湊近。

  月無缺無法忽視胸間躁亂,盤旋腦海的矛盾催促著他開口,可比起阻止、詢問、閃避,他更想感受,更想體會,更想放任他本來就控制不了的感情。

  眼睫眨動間,曾有一瞬接觸的柔嫩,輕輕把吻印在薄薄的眼瞼之上。

  少女柔暖甜蜜的親吻,連同每一次目光,每一句珍貴。

  在這一刻,全部屬於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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冽玄@uid_8579

  十、誤會

  月無缺再醒來,燒已經退了,身體倍覺鬆快。

  就是有些出汗後的不適,以及某個睡在自己身上,睡得死沉死沉,到現在都不曉得起來的傢伙。

  他稍微動了動痠麻的肩頸和手臂,雖然眼下這副睡姿完全是他自找的,但她能一動不動到天明,該說神經大條呢,或是她真覺得──跟自己睡這麼好睡?

  ……這種奇怪的想法還是免了,不然他不能保證會不會想打自己一拳。

  月無缺側轉過身,摟著少女將人平放,打算起身洗浴之際,房門便被打開了。

  夢丹青急匆匆地道:「無缺!瞳朦──不……見了……」

  舒龍琴心也追了過來,定睛一瞧,月無缺正掀開被子要下床,床上躺著的是消失在客房的幽明瞳朦,而某人的睡衣略顯凌亂,氣色卻很不錯……

  月無缺看著兩人臉色各自精采,也沒有解釋,繞過他們走至衛浴間,關上了門。

  「我們是不是看了不該看的?」

  夢丹青回過神來,深刻反省自己的衝動。

  「提早知道也好,不然無缺的個性,像是會老實交代的樣子嗎?」

  舒龍琴心拍拍好友的肩,夢丹青忍不住去看熟睡的人,問道:「我們該準備什麼?」

  「……準備早餐就好了,不然我們還能準備什麼?」

  夢丹青沉吟片刻,自己先紅了臉,「就是……瞳朦會不會……不太舒服?」

  舒龍琴心勉力穩住神智,「咳,這件事你讓無缺自己操心就好,千萬別管。」

  說完,兩人不約而同覷了眼床上的人,才要退出房間,便見月無缺穿著浴袍出來了,「怎麼還站在這裡?有話就說。」

  「無缺,你跟瞳朦……」

  見夢丹青欲言又止,舒龍琴心連忙打斷他,「無缺!你早上想吃什麼啊?」

  月無缺走到隔間內換上居家服,「隨便你啊。」

  得到了不算回應的回應,舒龍琴心忙拉著夢丹青下樓了。

  月無缺瞅著闔上的房門,短暫疑惑他們的行為後,便走至床邊,方才說話的聲音不小,少女仍睡得安穩,連姿勢都沒換一個。

  「喂。」

  見她沒什麼動靜,月無缺只得伸手去搖她。

  未幾,少女醒了過來,卻格外睏倦,「月無缺……你沒事啦?」

  她朝他伸出雙手,乍一看似是要他抱她。月無缺眼底滑過一絲不解,然想到昨晚的事,本欲衝口而出的話又嚥回去,彎下身把人面對面抱起來。

  少女扶著他的肩頭,「咦」了一聲,困惑地垂睫望著他。

  月無缺才抱起來就後悔了,她的反應比他更困惑。心裡的不自在有如洪水暴發,掌下纖細的腰肢更似發著燙。

  正想將人丟回床上一走了之,便見少女撥開額髮,捧起他的臉兩額相抵,呼吸相聞,「嗯,真的好啦,你一定很餓吧?昨天都沒吃飯。」

  月無缺順勢將人放下,「琴心已經在準備了,妳也趕緊下樓。」

  說完,他轉頭就走,神情舉止皆如平日般閒散自然,落在少女眼中總有些侷促之感。

  「月無缺是怎麼了呀……」

  一大早,怎麼還生悶氣啊?

  夢丹青替舒龍琴心擺好碗盤後,對方氣定神閒地添好四份餐食,又給月無缺倒上羊奶,便自己坐下來吃了,「別看手機了。」

  琴心對於吃的要求和原則總是這麼明確。

  夢丹青拿起筷子,「你還記得,北芳秀上次傳的訊息嗎?」

  琴心緩緩點頭,想到那天二哥還因為幽明瞳朦的出現,而變得非常難纏,「我也是晚會時才知道,原來二哥喜歡的女孩子,就是她。」

  「琴徽?那……無缺……」

  夢丹青為突如其來的資訊慌了神。

  「咳,我很不想拆親哥的台,但兩人沒有可比性。」

  當天她的態度,與舒龍琴徽親近是頗親近,但要說更深厚的感情……加之那番關於「寶貝」的解釋,琴心只能為二哥遺憾世事之無常。

  「還有,你告訴我的那些事情……」

  關於幽明瞳朦為何而來的堅持和心意。

  知道這些後,琴心不得不承認,這不是他能理解的情感。

  而月無缺總是發現得又快又及時,這種人某方面而言,比幽明瞳朦更不可思議一點。

  「其實,我現在比較想知道,丹青你在擔心什麼?」

  夢丹青一頓,不由垂下臉。

  「我也想知道,一起告訴我吧,丹青。」

  兩人看著月無缺走至近前,好整以暇地坐下來,氣氛一時凝滯。

  夢丹青輕輕呼出一口氣,抬頭望向月無缺。

  「請恕我直言,無缺。」

  夢丹青很少對月無缺說什麼重話。以前是,現在或者以後,也一直該是如此。

  可是,他心裡希望對方幸福的心,起了原本不存在的變化。

  如果幽明瞳朦一輩子都不曾在月無缺生命中出現,他們不可能會發現。

  「因為你,一直活在過去啊。」

  「活在過去,就意味著無法前進。」

  無法前進,即使感情終將水到渠成,月無缺也不會感到真正的快樂。

  幽明瞳朦對他異常純摯的情感,是不是也會因此消磨殆盡?

  「而且,你們不是……發生關係了嗎……」

  現在有如此進展,他更覺得不能坐視幽明瞳朦對月無缺的珍惜。

  「等一下。」

  月無缺抬手叫了停,「你前面所說,我會慎重思考,但是──發生關係這件事,你們是從哪裡想像出來的?」

  總算知曉好友們在樓上因何行為古怪,月無缺揉了揉額際,卻忍不住想起昨晚。

  少女毫無顧忌的吻,落在自己眼睫上。

  他明白這一吻的意義,不是為了什麼,只是純粹為他這個人。

  縱然極沒道理,且聽在他人耳裡,肯定覺得他月無缺自大自戀成這樣,怕是病得不輕吧。

  但他就是知道。這是她想做的,而他為此悸動難已。

  只能強行把她按在懷裡,將那些一閃而逝的念頭,一一驅逐。

  少女並未出聲抗議,靜靜躺在他懷中,當耳邊雜亂無章的心跳漸漸平穩,才聽她道:「……瞳朦不會放棄的。」

  月無缺可以說「我還沒悽慘到需要傻子來救」,甚至是「我的人生再怎麼落魄,也比妳舒服愜意幾萬倍」……都是事實,她會笑著承認。

  所以他不說,什麼也不說──反正她看起來暫時不會跑,就足夠了。

  後來,少女必然是睜著眼看顧他好一段時間吧。

  那明顯睡眠不足的樣子……

  「無缺,你要是做了就要承認,不然老師也不會放過你的。」

  琴心口中的「老師」,即是月無缺故去的胞兄劍謫仙。劍謫仙從以前就特別有孩子緣,可能家中本就有個頑劣不堪的,以至於對每個孩子的耐心都超乎常人。

  琴心也是一例,在購物中心和家人走散,劍謫仙帶他找回父母兄弟,後來隔三岔五會來他們家玩,琴心甚至主動說要向劍謫仙學鋼琴,才有這一聲「老師」。

  但琴心放棄演奏家一途卻十分乾脆,至於怎麼放棄的,月無缺也不記得了。

  「我如果做了,一定對兩位供認不諱,問題是我沒做啊。」

  夢丹青與琴心面面相覷,再看他的眼神依然存疑。

  月無缺只差舉手投降了。

  「大家早呀,你們在說什麼啊?好嚴肅的樣子。」

  昨夜同床共枕的另一名當事人到場,三人默契地揭過話題。

  月無缺喝他的羊奶,琴心吃他的飯,夢丹青招呼人坐下。

  「瞳朦,妳昨天怎麼會去無缺房間睡?」

  會這麼問,就表示夢丹青已經相信月無缺的供詞。

  剩下只看睡眠不足的少女怎麼說。

  「因為他發燒了,但已經沒事啦。」

  對上好友們關切中隱含未明的神色,月無缺揚眉,看吧!他什麼都沒做。

  琴心略帶鄙夷,有時候沒做比有做還慘呢。

  夢丹青無奈地摀臉,你們別再用眼神交流這種事了,對瞳朦很失禮!

  少女望著桌上三人無聲的交流,不住笑了起來。

  「你們感情真好。」

  月無缺轉眸瞥見她的笑,伸手拂過她鬢邊垂落的髮。

  她低頭一看,才發現頭髮險些沾到盤子上了。

  「謝謝你。」

  「吃妳的飯。」

  夢丹青偷了笑,發現琴心對著自己擠眉弄眼。

  那意思是:我暫時──收回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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