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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價值
2F
第三章－意義
3F（一）
被軟禁的生活一點也不好過，每天除了吃飯和睡覺，什麼都做不了，雖然鐵鍊長度足夠自由走動，但無法外出這點實在讓人煩躁。
「悟這麼做有意義？」夏油傑把腳上的鎖拆了，鏗鏮鏗鏮地用一隻手拋接，掉到地上後又拉著鍊子撿回來，「沒這東西我也出不去啊。」
家入硝子坐在桌前寫報告，隨口回應：「這你要問他，我不是很瞭解五條的癖好。」也不想知道。
鎖鍊確實沒存在必要，貼在保健室各處的咒符都具有封印，更別提五條悟針對這地方所設下的結界，即使沒那形式上的東西，夏油傑依舊無法踏出半步。
他又不小心將金屬環弄掉一次，砸在地板上發出不小聲音，磁磚似乎都要裂開。
家入硝子終於轉頭看他，神情有些不耐，「如果你這麼無聊，不如去幫忙整理？」
整理？夏油傑往窗外看去，前些天抱怨沒完的學生今日依舊沒停下說高專壞話，在又開始降雪的日子裡圍著圍巾搬石頭，有夠可憐。
「才不要。」他把鎖裝回腳上，縮進棉被裡說：「我是病人，還是罪犯，待在這裡是應該的。」
現在倒是有自知之明了。家入硝子突然覺得五條悟說的對，夏油傑可能有問題，應該把他的腦袋剖開來檢查，才不會老是這樣裝傻氣人。
「妳的表情似乎很想把我大卸八塊。」夏油傑側躺著，看起來很悠哉。
「很早之前就想對你們這麼做了。」
「可惜，要是悟當初有把我殺了，妳的願望就能實現。」
「無所謂，反正人遲早會死，我還是有機會。」
夏油傑笑了，「以前我也跟悟說過一樣的話呢，但他說討厭大道理。」
家入硝子心想五條悟現在討厭的應該不只是大道理了，隨口都能把以前的事拿出來說，卻在下一秒狠甩巴掌，強迫大家面對早已物是人非的事實，別說五條悟，連她自己有時都覺得討厭。
一起經歷青春時光的不是只有五條悟和夏油傑。那屆學生共有三個，就算家入硝子不想承認，她也不是局外人，偶爾回想起來時也是會些許感慨，只不過受到的影響沒另一個人大。
她曾經在夏油傑還昏迷不醒的時候斥責過五條悟，問五條悟為什麼要這麼做？倘若夏油下了這樣的決定，就不應該將人強留下來。然而五條悟什麼都沒說，少了繃帶遮擋的眼睛不似以往明亮，絲毫不見半點懾人光芒，她看著對方如此便也不再多問，終歸還是那麼想：改變不了事實，就只是浪費時間。
家入硝子把報告完成了，閒得要死的咒詛師依舊是那副側躺的模樣，雖然傷口已經好了大半，但是看著還是覺得疼。
「躺好，別給我增加麻煩。」於是她提醒著。
「看天花板很無聊啊。」夏油傑一邊抱怨，一邊將身體轉正，突然笑道：「悟上次也要我別給妳添麻煩。」
能不能別開口閉口都是五條？家入硝子很想這麼回應，但是關於工作量增加這點，實在很難不認同。
「不只是你，」她說：「五條也很煩。」
夏油傑笑著回答：「就說悟怕寂寞了吧。」
「那你怎麼不陪他？」
「因為好煩人啊。」
家入硝子忍不住瞪他，有股衝動想把惱人程度不相上下的兩個傢伙打包丟進焚屍間。
夏油傑這時又告訴她一件事，帶點壞心與幸災樂禍：「不過上次學到教訓了。」
家入硝子問：「怎麼說？」
夏油傑悠悠地回：「悟上次差點把我丟回牢裡吧，那裡可比這裡無聊多了，所以不會再惡作劇了。」
「……」
好傢伙，所以該死的自殺行為是假的？
到底還有什麼是真的？
家入硝子給五條悟傳了訊息，告訴他今天開始要恢復正常值班，如果擔心晚上沒人守著夏油傑那就自己看著辦，順便把咒詛師剛才的一番話給轉達了。
五條悟很快就回覆，同意她提的建議，說會自己會處理，並且過兩天就將夏油傑帶離開。
她懷疑五條悟是不是隨時都在注意手機，否則怎麼有辦法總是回覆得如此即時，可一想到對方心思始終放在夏油傑身上，答案馬上揭曉。
沒多久五條悟就來了，一同前來的還有夜蛾正道，兩人手上都提著紙袋，一副就是來探病的樣子，讓家入硝子覺得有夠詭異。
夜蛾正道把一只不算小的紙袋放到桌上，轉身面對夏油傑時臉上的表情與平常無異，都是皺著眉頭的嚴肅模樣，而他曾經的三個學生都不打算先開口。
面相粗曠的校長其實內心挺柔軟，不只喜歡可愛的東西，對於學生也是沒轍，當初作戰會議上用了『祓除』而不是『殺』的說法，大概就是念在舊情以及於心不忍，以至於得知五條悟和家入硝子做了什麼事時，幾乎沒有責備，只是皺著眉說怎麼過了這麼多年都沒長進，盡是惹麻煩。
至於惹了最大麻煩的傢伙現在就躺在床上，受到說不上好卻也不至於差的待遇，精神看起來不錯，甚至比離開高專前那陣子的悵然若失好多了。
夜蛾正道並不是沒注意到，三名學生中最讓人頭痛的是五條悟、最想指正行為的是家入硝子、最多加留心的則是夏油傑，並不是因為擔心優等生被另外兩人帶偏——事實上他在很多時候才是主導者——而是因為非術師家庭出生的孩子其價值觀本來就與生來就接觸咒術的咒術師差異頗大。
夜蛾正道在他們一年級時就經常看見五條悟和夏油傑起爭執，原因不外乎是觀念差異，而家入硝子每次都置身事外，他身為班主任不可能放任著胡鬧，畢竟還有需要一同作戰的時候，只能在經過幾次調解、爭吵、指導、辯論後取得平衡；他看著似乎長大的學生們，認為沒什麼需要擔心了，於是繼續指派任務、繼續給予工作、繼續在無形中添加壓力及負擔。
那一年他們三年級，是人類探索自我最迷惘的年紀，因此沒把夏油傑的異狀放在心上，只是減少對他的派遣。那個發生神隱與離奇死亡事件的地點位在偏鄉小村落，任務等級不高，對特級來說輕而易舉，因而抱著讓夏油傑去散心的想法交付工作，卻沒想到一去不返。
現在是回來了，被五條悟和家入硝子強迫拉回來。
而高層對他虎視眈眈。
夜蛾正道沒說幾句話就走了，沉著一張臉問了休養狀況、傷口康復、以及胃口如何，還真的是來探病的。
家入硝子始終沒說一句話，只是杵著下巴坐在旁邊。她覺得畫面挺好笑，尤其五條悟因為無聊而翻動蓋在夏油傑身上的被子，發現腳踝上的鎖曾被拿下，乾脆拆了丟入垃圾桶。她在校長離開後調侃：「既然如此，何必當初呢？」
「反正我就想這麼做。」
五條悟回答問題時把夜蛾正道帶來的東西拿出來，那分明是給夏油傑的東西，他卻做得無比順手，這習慣從以前便是如此。
夏油傑從前沒阻止過，現在自然也不會，直到看到五條悟手上拿著的東西，才發出略為驚嘆的聲音：「哈？他認真的嗎？」
五條悟和家入硝子也有同樣疑問。後者作樂地說：「夏油小朋友，好好收下夜蛾叔叔給的禮物，晚上睡覺就不會害怕了。」
那是個長相奇特的玩偶，沒放入核心就無法變成咒骸，只是個無法自主行動的無機物。至於外貌頗有製作者的個人喜好，完全不知道該說是可愛還是怪異。
五條悟把帶著拳擊手套的大概是熊的玩偶丟給夏油傑，夏油傑用一隻手接住了，瞇細眼睛仔細端詳，最後說：「它看起來很眼熟。」
五條悟語氣平淡地回：「你入學時用來做咒力控制訓練的那個。夜蛾好像給他取名叫塚本來著。」
「怪不得……」夏油傑恍然大悟，卻突然感到一陣怪異，轉過頭發現五條悟正在翻另一個紙袋，至於家入硝子則在旁邊滑弄手機，完全事不關己。
他知道問題出在哪了——五條悟的回話太過冷靜，真實的冷靜，不像幾天前那樣一提起過去的事就有顯而易見的情緒起伏……至少對夏油傑來說非常明顯。
這樣就不好玩了。他心想。
而相較於夏油傑的些許失望，五條悟這時把一套衣服丟到床上。黑色的，高領，看起來就和他自己身上穿的一樣，「換上吧。」他說道。
「……什麼？」
「你不是說無聊？帶你出去走走。」
夏油傑皺起眉，而後朝家入硝子看去。
校醫伸出手指朝窗外比了比——雪停了，那些孩子已經放棄清裡工作在休息了。
「老是待在無聊的地方很無聊吧？﹂五條悟開口：﹁無聊到只能做些無聊的惡作劇。」
夏油傑有些無言以對，對方一連說了四次無聊，看來對上次的事非常在意。但他也沒放在心上，躺回床上後把那隻熊一起拽進棉被，安安穩穩地說：「真小氣呢，為了一個玩笑這麼生氣。」
五條悟依舊冷著臉，神情和室外一片雪白的溫度差不多，「是啊，所以才會耿耿於懷這麼久。」
一旁看戲的家入硝子挑眉，覺得今天真是神奇的一天，有自知之明的人變成兩個。
她不想被波及，決定讓這兩人獨處一下，隨後像以前那樣，發現苗頭不對立刻離開。
在校醫離開自己的工作場所後，保健室裡安靜了一段時間，雖然不至於劍拔弩張，可誰都沒有先開口的打算。
外頭的學生開始玩起雪仗，打鬧聲音傳了過來，嬉鬧的歡笑與室內成了強烈對比。
最後還是夏油傑打破僵局，他瞭解五條悟，知道這人固執得煩人，於是問：「這麼做至於嗎？」
五條悟這才有所反應，給了和剛才一樣的回答：「我就想這麼做。」
夏油傑為此輕笑，「有意義嗎？你認為這麼做能——」他突然意識到什麼，聲音戛然而止。五條悟的笑容讓他自己上當了，對方似乎就在等他這麼說，因為這問題和十年前離別時說的幾乎一樣，只是立場交換。
五條悟走向前，握住夏油傑完好的那隻手臂，將人拉坐起來。
「我已經決定了我的生活方式。」
他說著，沒有將後面那句話也道；他知道夏油傑肯定明白自己的意思。
——接下來，我要努力去做自己能辦到的事。
夏油傑忘了是誰說過的，說五條悟很完美，家世、天賦、能力、外表，無一不受到上天愛戴，可唯有個性，用糟糕透頂都還不足以形容。
他覺得這話說的沒錯，五條悟簡直惡劣。
少一隻手很不方便，尤其是帶著傷的時候。
五條悟將病袍拉開時聞到比剛才更濃一些的藥味，隨後稍微愣住，大概只有零點幾秒，短暫到夏油傑完全沒發現。
咒詛師什麼都沒穿，繃帶從腰腹纏繞到臂處，剩餘的左手也有些傷，經過半個多月的治療，大部分都只剩下疤。至於下半身，什麼也沒穿。
五條悟在不到半秒的遲疑後沒再停頓，俐落地將上衣套在夏油傑身上，接著是外套，並將空蕩蕩的袖子打了結，避免晃動礙事。
他拿起褲子，同時發出一個想起什麼似的聲音。
夏油傑已經雙腳落地，坐在床沿看他，「怎麼？改變主意了？」
五條悟抖了抖長褲，「只有褲子，沒差吧。」
那不是詢問，而夏油傑也沒回答。
五條悟幫他穿好衣褲，又蹲下來給他繫鞋帶，結束後站起身，往後退了兩步，捏著下巴煞有其事地打量——眼前男人身體尚未痊癒，一副毫無幹勁的模樣，手還少了一隻，雖然披頭散髮，可在他看來怎麼樣都比之前穿著袈裟或者在牢裡時好多了。
他又走向前，從口袋裡拿出一條髮繩，舉到夏油傑面前晃了晃，「開心點吧，十年沒回來學校了，上次走得匆忙，今天帶你回憶一下。」
夏油傑卻是輕笑，「現在不是被你們強制留宿中嗎。」儘管如此，還是任由對方掬起頭髮。
五條悟繞到他身後，動作熟練地擺弄起來，雖然長度和以前相比增加不少，不能像學生時那樣全部盤起，卻還是弄成自己拿手的樣子——丸子般的球型。其他綁不住的就只能放下來披在肩背上，髮型因此和作戰會議上看到的照片一樣，也與新宿分離那日相同。
「……走吧。」他輕輕落下一句，頭也不回地走在前方，解除針對咒詛師所設下的結界後將人帶出保健室。
夏油傑什麼話也沒說，默默地跟上。倒也不是認命，只是覺得就算和五條悟作對也沒用，因為這人總是如此，想到什麼做什麼，執拗的很，只有在拿不定主意或者狀態不好時才會參考他的想法……但現在不是那時候。
***
第一站是教室。
以前只有三組課桌椅，經過十年後還是不到五組，但是比當年多了。
穿著教師制服的兩人並沒有馬上進入，只有拉開拉門往裡瞧，而學生們都還在辛苦清理校園，自然是空無一人。
五條悟轉頭，見夏油傑興趣缺缺，抬起手朝其中一張桌子比去，「給你介紹。那是憂太的位置，然後是棘的，貓熊的，那個——」他拉長音調，同時觀察對方，「真希的。」
夏油傑沒什麼反應。
五條悟不以為意，進門後確定對方有跟上，繼續道：「沒有太大改變，上午和下午的課都是那樣，不是理論就是實戰，硬要說有什麼不同，大概是夜蛾比以前囉嗦。」他走到講桌前，看著台下四張桌椅，「雖然很累，但不算差。」
夏油傑站在其中一個座位旁，聞言抬頭看向對方——五條悟倚靠著黑板，同樣盯著他看，只露出半張臉的表情似乎在笑。
累，特級咒術師說這話大概沒人信，尤其這個人還是五條悟，但夏油傑知道他想表達什麼，知道五條悟依舊覺得顧慮弱者很累，八成也還是討厭聽大道理，然而現在已經不會有人對他說了。
夏油傑對五條悟說的話沒興趣，也沒想跟對方講道理，那些東西連自己都無法說服了，又怎麼讓人心服。於是轉移話題地問：「高專拮据到連桌椅都不換，是嗎？」
五條悟看著他撫著其中一張桌子，桌面乾淨但不算新，有些歲月的痕跡，「大概覺得不需要吧。」說完便掛著淡淡的微笑朝門口走去，「學生使用到的機率不高。」
夏油傑沒回話，跟著一起走出教室，離開前回頭看了那些桌椅一眼——
三個位置，依序坐著三名學生，閒著沒事時會提議換座位，夜蛾正道每次開門見到的第一個人都不同。
那些年他們感情不錯，可一開始並非如此。
五條悟和夏油傑在初次見面時對彼此印象深刻，坦誠地表達感想，一個說瀏海奇怪，一個說墨鏡怪人，結果招呼沒打成，架倒是打得不可開交，開學第一天就被班主任處罰。至於家入硝子，因為能力特殊，在還沒入學前就開始支援咒術師的任務，比他們晚幾天到校，給兩人的第一印象是菸不離身的不良學生。
家入硝子靠在教室窗邊，手上夾著菸說：「就外表而言，你應該比我更有問題。」
被這麼說的夏油傑臉上有打架弄出的傷，服儀則違反多數學校規定的『整齊』，確實比家入硝子更像需要受到行為管教的人。他稍微一愣，隨後笑道：「我可是優良模範生喔，普通學校的那種。」
五條悟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原來普通學校的優良模範生會在開學第一天和同學打架？」他坐在靠近門的座位上，身上也有傷，下巴還有明顯瘀青，雖然距離兩人不算近，仍能聽見他們的談話。
夏油傑對此恍若未聞，繼續和家入硝子交談，兩人一來一往，似乎已經建立了同儕間的基礎感情。
五條悟趴在桌上看他們，偌大的教室裡只有三名學生，自習課還有半小時才結束，就算沒人和他說話也無所謂……想是這麼想，當看到夏油傑拿出手機時還是忍不住，起身朝著兩人走去，同時說著：「普通學校的優良模範生會在認識女同學後馬上要電話嗎？」
有些人就是很不會說話，尤其是那種唯我獨尊慣了的大少爺。
五條悟出口便是揶揄，夏油傑卻沒像昨天那樣一邊說要教他禮貌一邊掄起拳頭，而是視若無睹，然後對家入硝子說：「好了，謝謝。之後如果有事請教再麻煩妳。」
家入硝子的手機響了一聲，將它從口袋拿出，給未接來電儲存資訊，「我不做白工喔。」
五條悟完全被冷落了，這大概是出生以來第一次被人如此對待，家裡從來沒有人敢對他視而不見，一時之間竟感到有些新奇？
但不論如何還是不爽。
五條悟先是皺眉，接著鬆開，最後也拿出自己的手機，用在場的人絕對都能聽見的音量說：「我也要。」
夏油傑和家入硝子終於轉頭看他，卻只是盯著。
五條悟將手舉到他們面前，又一次開口：「我的號碼給你們，存吧。」
態度十足囂張，一點也不像想打好關係，並且完美示範什麼叫做社交笨拙。
他們都沒有動作，五條悟的手就這麼在半空中停留了一分多鐘，三人也安靜了一分多鐘，直到他倖然放下，夏油傑才開口：「你是不是沒朋友？」
真是一針見血。家入硝子心想。
五條悟沒料到他會這麼說，皺著眉反問：「很重要嗎？只有弱者才會聚在一起吧。我才沒想跟雜魚當朋友。」
果然沒有。他們同時想著。
夏油傑沒因為他說的話生氣，反而接過對方正要還沒收回口袋裡的手機，一邊在上面輸入自己的資訊，一邊說：「我認為很重要。如果是重視感情的人，第一個朋友將會意義重大。」
語調很溫和，和昨天打架時完全不同，夏油傑在儲存好電話號碼後動作稍頓，接著按下撥出鍵。五條悟靜靜地看他操作——夏油傑拿出自己的手機、打開通訊錄、在他的手機裡新增一組新資訊。恭喜家入硝子成為五條悟手機裡的最新聯絡人。
「還真謝謝你啊，夏油。」新聯絡人抽了口菸，語氣冷淡。
夏油傑勾起笑容，「哪裡，同學就該患難與共，應該的。」
在那之後的幾個月裡，三人充分展現出什麼叫做合作無間，以及狼狽為奸。走廊佈告欄上的資訊逐漸被懲處通知取代，有五條悟的，有夏油傑的，偶爾也會有家入硝子參與其中，而通常都是前面兩者同時出現的情況比較多，畢竟女孩子的心智年齡比男孩高，不是每次都想參與幼稚惡作劇。
時至今日，佈告欄上仍能看到五條悟的名字，原因指出任務報告未繳交，或者其他，讓夏油傑有種回到學生時期的錯覺。
夏油傑盯著通知單，而後往旁邊看，當事人正望著窗外，尋著看去是那些還在打雪仗的學生。
「悟很喜歡他們吧。」他說道。
五條悟沒回答，逕自在對方又要開口前移動腳步。
夏油傑倒是不在意，默默地跟上。
五條悟走了一段距離後才開口：「我只是需要優秀人才。」
聲音不大，可走廊相當安靜，夏油傑聽得很清楚。他輕哼一聲，似是認同，隨後用不溫不熱的口吻道：「資質確實不錯，但我還是不喜歡猴子。」
五條悟知道他在說誰，沒說什麼。
離開教室後是藏書室，接著教材室，甚至是剛好沒人的職員辦公室。這些地方都與記憶中相同，不只位置和陳列不變，就連一起前往的人也是同一個。
他們在路上沒什麼交談，只有偶爾才開口，而對話極其簡短。五條悟問接下來想去哪？夏油傑回答都可以，沒幾步後五條悟又說話，讓他身體不行時就告知，夏油傑聽了後但笑不語，良久才說了句沒事。
五條悟立刻皺眉，最痛恨他說沒事，什麼都不說，什麼都往心裡吞，八成又在想那些意義和大義了。可即使如此，他也只是回頭瞪了一眼。
咒詛師坦然地回望，大概是繃帶阻隔了彼此視線，露出一副不明白發生什麼事的模樣，五條悟只能默不吭聲地往下個地點移動，並且時刻留意對方就在身邊。
他沒注意到，身後的人在他轉過身時勾起唇角，露出淡淡的笑。
最後來到校長室。
辦公室很整齊，而夜蛾正道不在，五條悟一進門就到椅子坐下，拆了放在桌上的零食發洩似地吃，完全把這裡當作自己家。
被放置的夏油傑環顧四周，沒什麼東西讓他感興趣，頂多就是書櫃上幾隻造型特殊的羊毛氈娃娃。
他走過去，盯著其中一隻打量，拿下來捏了捏，又放回去，轉頭看到五條悟拆開不知道第幾包餅乾，認為對方尚無離開打算，於是往辦公桌移動。
木製的桌子不算亂，但也不至於整潔，文件和筆交錯著放在一起，看得出來校長這陣子挺忙。
一個正面朝下的相框吸引了夏油傑的注意，他本來只是想放好，卻在翻回正面時愣住——那是七海健人及灰原雄入學時拍的照片，裡面除了兩名新生，還有二年級時的他們倆。
此時五條悟也解決最後一片餅乾，心情平復了些，處理好垃圾後走了過來。夏油傑動也不動地盯著照片看，他還記這些，當時悟硬要湊熱鬧，把他給叫上了，還拉著硝子一起合影，五個人把夜蛾圍在中間，拍了好幾張笑得開心的照片；隔年也有新生入學，但那年任務越來越多，聚在一起的時間不如以往，有時悟不在，有時他缺席，偶爾硝子去支援，七海和灰原需要更多實戰經驗，所以那一年的新生沒有合照，只有戴著眼鏡的學生表情僵硬的單人紀念照；而再隔一年……
什麼都沒有了。
堆滿雜物與殘骸的操場上，貓熊蹲在地上刨雪，突然間察覺到了什麼，又或者直覺敏銳，一抬頭就看到朝這邊走來的兩個人。
「什麼狀況？」他出聲問道。
禪院真希跟著看去——黑色制服在積了雪的校園裡特別明顯，尤其這兩人身形不小。
她皺起眉，往毛茸茸的同學身上砸了一顆雪球，才說：「他又想搞什麼？」
「金槍魚。」
「怎麼了？」
狗卷棘和乙骨憂太也停下手邊動作。
本來在進行第二輪雪仗的幾人一時之間都沒了繼續玩樂的念頭，紛紛起身等著老師走來，而除了貓熊本性向來溫馴，其餘三人沒一個神情輕鬆。
他們早有耳聞，發動百鬼夜行的咒詛師和咒術界最強的咒術師曾是好友，至交的那種、形影不離的那種、犯下重罪後仍不願讓對方在眼前死去的那種；保健室裡的醫生也曾是同伴，和這兩人沒有太大差別，同樣能力特殊、擁有共同回憶、以及經過十年後的現在仍然無心透漏太多過去的事。
「辛苦啦～」五條悟還沒走近就開口，聲音在一百多公尺遠的地方傳來，語調歡樂得有些詭異，「整理好了嗎？」
禪院真希等他們走到面前才回答：「擋著眼睛也看得到吧。」同時往身後一指，「這麼多障礙物，哪裡像是整理好的樣子。」說完，又往夏油傑看了一眼。
然而咒詛師沒理她，連個眼神也不給，只是直盯著貓熊看。
被如此觀察的貓熊眨著圓眼睛，相當不明所以。
「心情別這麼不好嘛。」五條悟大概是幾個人當中看起來最無憂無愁的。他輕拍夏油傑的背，舉止有種說不出的親暱，「我可是給你們帶了幫手來喔。」
「——啊？」
這番話讓學生們各個瞪大眼睛，本來還對咒詛師抱持戒心，這下全都困惑起來。
夏油傑也忍不住看他，可五條悟依舊是那副嘻皮笑臉的模樣，似乎不覺得自己的話有什麼值得驚訝。
「幫手？」貓熊率先從錯愕中回神，「誰？」
五條悟再次輕拍夏油傑，後者蹙起眉頭。
禪院真希終於忍不住：「在開玩笑嗎？」
她的語氣明顯不悅，但不能怪她，畢竟其他人也不覺得這是什麼有趣的事——夏油傑即使少了一隻手仍舊是咒詛師，更甚者，是個特級咒詛師。
五條悟依舊沒把學生們的反應放在心上，還是那副輕鬆姿態，「當然不是。」他把手搭到夏油傑肩上，並說：「反正閒著也是閒著，讓壞人出點力也很正常吧。」
一般狀態下確實沒什麼，但前提是有雙完整的手。
學生們的想法顯露在臉上，五條悟見狀後誇張地大呼：「該不會以為我要讓傑搬東西吧？」
貓熊問：「不是嗎？」
他回答：「我會被硝子殺掉。」
禪院真希提出質疑：「那他能怎麼幫？」
五條悟笑了笑，沒回答問題，反而轉頭對夏油傑說：「應該有幾個能派上用場吧。」他沒明指出什麼東西能派上用場，但相信對方絕對能明白意思。
於是，小型咒靈撿拾垃圾，大型咒靈搬運重物。
禪院真希看著一直以來都是祓除對象的物體在四周晃來晃去，感到渾身不自在，可是不得不說，有咒詛師的『勞力償還』，確實讓整理進度加快不少。
她轉頭往坐在石頭上的兩個人看去，對於曾經被輕蔑之事仍感到不悅。貓熊走到她旁邊時問：「還在生氣？」腳邊有隻小咒靈抬著磚瓦經過，正好將手裡的殘石疊了上去。
「當然的吧。」禪院真希沒好氣地說：「還有那個笨蛋，到底想幹嘛？」
貓熊歪著頭，與她一同看向穿著教師制服的咒詛師，又看了旁邊的五條悟，怎麼想也想不出答案，最後只能說：「不知道呢。但是不管悟想做什麼，我們也干涉不了。」
與此同時，不遠處正是被提及的個男人，他們坐在石塊堆上，雖然交談甚少，心裡活動到是挺豐富。
控幾隻等級較低的咒靈對夏油傑來說不需耗費多少咒力，雖然有意叫出更有效率的類型，可五條悟不允許，說是不要給硝子製造麻煩。
對此夏油傑只覺得好笑。就因為這樣？他不相信。五條悟帶他離開貼滿咒符和設有結界的保健室，不只是在室內移動，還到了寬敞的戶外，甚至讓他使用咒靈，假設留下的咒靈裡有便於轉換位置的類型，就算身體狀況不好照樣能逃離這個地方，難道不會擔心？
「不怕我趁機逃走？」他終究沒忍住好奇，打破沉默地問。
五條悟曲著一腳坐在石頭上，不加思索回答：「有我在，你不會。」
「……」夏油傑安靜地瞥了他瞥一眼，覺得五條悟過於自信了，可他確實有自信的本錢，他猜五條悟肯定交了咒靈的使用申請，才會校園一片安靜，警鈴響都沒響。
他沒再開口，反正也沒打算浪費咒力，將視線放回貓熊身上，並且如同今日多數時候一樣，在五條悟有意為之的安排下不得不回想起過去——
突然變異咒骸，以前在一個被佈置得像托兒所的教室裡見到過。初見這咒骸時，每個人都覺得新奇，畢竟那年只有十來歲，喜歡冒險刺激的同時也對會說話的玩偶感到興趣，後來才知道原來是導師的傑作。
五條悟是第一個把貓熊抱起來的人，可與其說是抱，不如說是抓。他像對待布偶那樣抓著頭將貓熊整隻提起，然後說：「感覺就是絨毛玩具，不是很厲害的樣子。」
家入硝子站在旁邊，一邊摸著黑白色的毛，一邊說：「變異咒骸都嫌棄，還有什麼是能讓你滿意的？」
五條悟想了一下，「咒靈操術和可以用在別人身上的反轉術式。」
「不錯的回答。」家入硝子伸出雙手，「換我吧，我也想試試。」
小小的貓熊就這樣被他們幾個輪流抱著玩。
到了夏油傑時，貓熊終於得以用舒服的姿勢躺靠在人的懷裡，不用再被另外兩人弄得頭暈眼花。
夏油傑低頭對著手裡咒骸問：「所以你都在這裡做什麼？」
貓熊如實回答：「訓練，和學習。」
「無聊。」五條悟一邊做鬼臉一邊給了評語。
「是啊。」家入硝子附和著。
夏油傑笑了笑，鐘聲正好響起，代表午休即將結束。他說：「一個人太寂寞了，有時間我們再過來陪你玩吧。」
貓熊點點頭，「不過可以先教他們兩個怎麼抱我嗎？」
這話雖然沒說得直白，但是三人都知道他想表達什麼。
五條悟在回教室的路上抱怨：「那傢伙不是咒骸嗎？用布料和棉花做成的傢伙沒那麼小心也無所謂吧？」
家入硝子提醒他：「要是被夜蛾發現是你弄壞的，別拖我們下水。」
「妳剛才也很粗魯啊，沒資格說我吧。」
「我沒扯他尾巴。」
「妳有捏他耳朵。」
「不過，」夏油傑聽著他們鬥嘴，突然抬手在空中做起了抓握動作，「沒想到觸感跟真的貓熊一樣呢。」
原本說話中的兩人聽了後非常有默契地收聲，眨動眼睛，並且互看一眼。
夏油傑沒注意到他們的異狀，走了幾步才發現同學們沒跟上，回頭問：「怎麼了？」
五條悟說：「你確定跟真的貓熊一樣嗎？」
夏油傑回答：「是啊，摸起來就是這感覺。」
家入硝子追問：「真的沒記錯？」
他肯定地說：「當然，我對自己的記憶力很有信心。」
兩人又同時開口：「你真的很確定？」
夏油傑稍微一愣，明白意思了。
他朝他們走去，彎著眉眼笑道：「好像也不是那麼確定了。」
「那怎麼辦？」
「去確認吧。」
「好主意。」
於是不久前才說有時間就會去陪伴的學生們食言了，翹課跑到動物園玩。五條悟和家入硝子還是第一次到這種地方，前者好奇得像孩子，後者表現鎮定，但興致同樣不低。
夏油傑趁他們四處遊逛時向工作人員詢問互動體驗時間，才知道只有假日開放，幾個人只好把悲憤化為力量，玩遍了草食區、肉食區、寒帶及熱帶區，還去了水族館跟植物生態園，直到天黑甚至飽餐一頓才回去，事後理所當然被處罰，還要在隔天第一節課前繳交反省報告。
既然都要交反省報告，那不如就更盡興一點。這麼想的五條悟在半夜敲開夏油傑房門，軟泡硬磨地表示還是想去摸真正的貓熊，夏油傑說現在幾點？等放假吧。五條悟說就是要今天。於是約了第三個人，在不到二十四小時內二度溜出學校，乘著虹龍夜降動物園。
成年貓熊的毛很粗硬，有點像刷子，五條悟說：「傑騙人，摸起來不一樣。」
家入硝子找到一隻稍微年幼點的小貓熊，把五條悟叫來，「這隻很像。」
夏油傑趕在他要抱起真正的貓熊前阻止：「這次不是棉花做的了，蹲下摸就好。」他看到五條悟伸出手，再次提醒：「別太粗魯。」
那天晚上不只摸了貓熊，還去看了白天都在睡覺的無尾熊，夜行動物區裡的動物比起早些時候看到的活力，而五條悟又比牠們更有活力。
回程時已是清晨，天未全亮，但是緩緩升起的太陽已將夜幕驅趕。
入冬後氣溫略顯冰涼，空中翱翔的幾人窩在一起，有無下限術式的在最前面擋風，個子最嬌小的則夾在中間。
家入硝子打著呵欠說：「早上要起不來了。」
五條悟氣定神閒：「第一節就是夜蛾的課吧，遲到肯定會被罵。」
夏油傑笑著：「還會被追問原因。」
「因為夏油半夜帶我們去動物園。」
「等等！這是悟提議的吧，怎麼說得都是我的錯？」
「放心啦！我們都是共犯，不會丟下傑一個的。」
他們嬉笑著，許下這麼一個諾言。
不會丟下傑一個。
第四章－象徵
4F（一）
家入硝子站在保健室門外，不時跳動的眼皮讓她感到些許不自在，突然間不是很想進入自己平時工作的地方。
總不是夏油又怎麼了吧？她心想。
沒多久又猜測：還是五條又做了什麼？
會這麼認為並非沒有原因，這兩人從以前就沒少惹出麻煩，不是渾身傷地跑來尋求治療，就是行動可疑而下一秒有人遭殃，每當這些事情要發生前，都會有類似預感。
果然當她打開門，就看見五條悟正給夏油傑戴……那圓環狀的東西是什麼？戒指嗎？
家入硝子愣了一秒，隨後站在門邊調侃：「雖然不介意你們在我工作的地方求……不，當我沒說。我不想當見證人。」
兩人紛紛轉頭。
五條悟見她來了，開口便問：「傑需要再做什麼檢查嗎？」
他心情似乎不錯，沒把校醫未說盡的話放在心上，一邊說著還一邊繼續往咒詛師手上戴東西。
至於夏油傑，家入硝子實在看不出那表情想表達什麼，也許是無奈，也許是求救，但不是發自內心，比較像過去對於五條悟的行為感到無可奈何時的反應。
家入硝子對他的求援視若無睹，問五條悟：「你要把夏油帶回五條家？」
五條悟有些困惑：「啊？當然不是，妳怎麼會這麼想？」
她不想回答。
五條悟抬起夏油傑的手，在家入硝子面前展示的同時解釋：「用來監控的，使用術式或者移動位置我都會知道。」
很好，懂了，但為何選擇這種讓人誤會的種類？
「這算抄襲嗎？」咒詛師突然說道，「用戒指當媒介，是學乙骨吧。很沒創意呢。」
五條悟輕快地回：「也可以用它原來的樣子，不過你不要了，我就把它改成戒指。」
「我不要了？」
五條悟將他的手放下，並讓他站起身，接著拿過準備好的衣服，在幫忙換上的時候說道：「你把它丟了，十年前。我撿到就歸我了。」
「……」
夏油傑明白五條悟說的是什麼了。而不只是他，家入硝子也知道。她無視兩人，走到自己辦公桌前，本來想來點尼古丁，但還是忍住，畢竟現在正在戒菸中——她可不像某個人，想要戒斷又下不了決心，把對方丟下的東西細心保存這麼久。
將要離開前，五條悟又一次詢問家入硝子是否需要再給夏油傑做檢查，家入硝子揮著手想讓他們趕緊走，「傷口好得差不多了，可以碰水，別太燙就行。」
五條悟問：「需要回診嗎？」
她回答：「當我很閒嗎？」
五條悟笑了笑，把夏油傑換下的衣服——基本上都是他自己的衣服——塞進袋子裡就算打包完畢，隨後拿起夜蛾正道給的玩偶往門口移動。
家入硝子依舊坐在自己位置上，見他們終於要離開，想起什麼似地提醒：「五條，他現階段還是病患，懂我意思吧？」
白髮的教師一邊說著知道了，一邊走出門，敷衍意味十足。家入硝子心想，要是五條悟再把夏油傑帶來，說什麼也不會治療第二次。
可她還是朝夏油傑丟了一樣東西，「夏油。」
少了一隻手的特級咒詛師反應仍然靈敏，聽到呼喚後立刻就接住了，他低頭看去，是隻手機。
家入硝子說：「出院禮物，沒事別打來。」
***
藍天、草木、筆直的道路，沿路所見皆是熟悉而久違。五條悟打理好的住所距離高專不遠，一來利於往返，二來就醫方便，倘若真有萬一，不管是帶夏油傑去找家入硝子，還是把家入硝子帶來都不需要多少時間，雖然兩個當事人肯定都不樂意。
他們開車前往，由雙手健全的咒術師擔任駕駛，夏油傑則在副座。
窗外快速向後的景色讓夏油傑想起第一次來到這裡的情形，當時想法和雙胞胎差不多，難以相信繁榮東京竟有如此鄉下的地方，想吃點食堂以外的東西還要花上至少半小時的車程，於是尋找便於轉移位置的咒靈成了進入高專後的首要任務，而這首要任務大部分都是和五條悟一起去找的。先是鬼蝠魟，而後是虹龍，抓捕過程不算艱辛，真要說起來反而是提醒我行我素的大少爺別搞破壞還比較麻煩，可他們終歸默契十足，只要和對方在一起，幾乎什麼都能迎刃而解。
……幾乎。
不是全部。
車子駛出了筵山山腳，自此再無天元結界保護，然而即使在結界之內，也非絕對安全。
夏油傑閉上眼睛，眼前浮現利刃穿刺胸口，接著是子彈貫穿頭骨，他將手握拳，套在手指上的戒指擠壓著皮肉，存在感明顯，令人難受。
「是故意的吧。」他說：「你知道我為什麼要把鈕扣丟掉。」
五條悟聽了後揚起嘴角，反問：「為什麼？我只知道傑把它留在村子裡，所以撿起來而已。」
說謊。
夏油傑鬆開手，改用拇指摩娑指環，戒指受到體溫影響而有了溫度。
他不想憶起過去的事，換了話題：「戴在這隻手指，就真的是故意的了吧。」
「是啊。」五條悟這次沒有裝傻，「忘了在哪聽說的，無名指的血液直通心臟，我們花了很大功夫才沒讓它停止跳動，戴在那根手指上是為了提醒你。」
「……人的十個手指都有一根血管直通心臟。」 夏油傑有些無奈，停了一下後又說：「硝子好像誤會什麼了。」
五條悟不以為意，笑道：「是嗎？別這麼計較。」
約莫一小時後，兩人終於抵達目的地，五條悟熄了火卻沒馬上下車，抬頭看著上方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夏油傑等了一會兒還是沒動靜，於是研究起剛才收到的手機。通訊錄裡只有一個人，即是給予這部設備的醫生，他憑著印象把一串號碼輸入進去，下意識想撥出時就聽到身邊的人發出聲音。
「什麼？」夏油傑停下撥號動作，沒聽清楚地反射性詢問。
五條悟解開他的安全帶，「我說下車了。」接著越過他的身體開啟車門。
這舉動讓兩人靠得很近，近到夏油傑覺得那隻橫過來的手是貼著胸口擦蹭而過，視線都被白色頭髮干擾了，於是有些不自在地說：「我可以自己開門。不過是少一隻手而已，不至於生活無法自理。」
「走吧。」五條悟置若罔聞，自顧自下車後把放在後座的行李提在手上，並且繞到車門旁等待。
夏油傑無聲地嘆了口氣，沒有和他爭論的打算。
那是棟兩層樓的房子，附有庭院和二樓陽台，佔地面積不大，看起來極其普通。
夏油傑站在外頭盯了半晌，「你住這？」
五條悟回答：「現在開始。」
「之前呢？」
「學校宿舍。」
他一邊說著，一邊開門，等夏油傑也進來後才在玄關脫了鞋，卻沒放進鞋櫃，「離得近方便——」
「悟，把鞋子放好。」
五條悟動作一頓，熟悉的叮囑讓他由不得看向對方。
然而夏油傑只是彎著腰把自己的鞋放進櫃子裡，「抱歉，老毛病。」他在放好鞋子後才轉身面向五條悟，泰然自若地解釋：「家裡有成長期的孩子要教。」
五條悟抿著唇沒說什麼，也沒戳破對方說詞——剛才那句話裡出現的名字可不是雙胞胎。
位在郊區的房子不大，但該有的東西都有。
五條悟帶著夏油傑參觀一樓，有客廳、廚房、以及浴廁，沙發品質很好，軟硬適中，躺著不會磕骨，坐久也不會腰背痠痛，但如果不喜歡，地上還擺著兩顆懶骨頭；電視是大尺吋的液晶螢幕，並附上家庭劇院組，旁邊還有最新款的遊戲主機，而遊戲片整齊地陳列在架上。
廚房屬於開放式，看起來明亮寬敞，中島另一邊旁放了餐桌和幾張椅子，就成了飯廳；廚具很齊全，小家電樣樣不缺，烤箱、微波爐、咖啡機等，應有盡有；冰箱容量還挺大，冷凍櫃裡塞滿冰品，冷藏全是飲料及甜點，沒看見半點能用來做成正餐的東西。
夏油傑對著那不能算是完美的冰箱若有所思，五條悟注意到了，問他：「怎麼了？」
夏油傑說：「之後吃這些？」
五條悟恍然大悟，拿出手機的同時解釋：「剛完工還沒住進來，所以只讓人準備能久放的東西。」
夏油傑輕笑：「甜點算能久放？」
五條悟回答：「很快就會吃掉的不算。」
電話接通了，訊號另一端的人畢恭畢敬，五條悟讓他今天去採購些食材過來。
「要買什麼？我想想……」他捏著下巴思考一下，想不出個所以，轉頭把手機交給夏油傑，「你來跟他說吧。」
夏油傑順手接過，隨後為自己的反射動作皺眉，但還是對電話裡的人說：「猴子賣的東西不要，其他都可以。」
『咦？猴子？那——』
嘟——嘟——
掛斷了，咒詛師的行為讓這通電話像是惡作劇。
五條悟接回手機時說：「你這樣伊地知會很困擾。」語氣卻是稀鬆平常，一點責怪的意思也沒有，大概是因為他自己也經常如此。
「你起的頭吧。」夏油傑笑著回應，眨了一下眼睛，「名字有點耳熟，我認識？」
五條悟遲了半秒才回答：「晚我們兩屆的後輩。你離開那年入學的。」
校長室辦公桌上的照片浮現在腦中。夏油傑並未收起笑容，了然地說：「難怪沒什麼印象。」
交代完伊地潔高知後，兩人來到二樓。這裡屬於私人空間，有兩間臥房和一套衛浴，房間相隔著走道，其中一間有陽台。五條悟把塚本玩偶放在那間房的床上，一看就知道代表著什麼。
夏油傑對於這樣的安排沒有意見，如同這個月來的偶爾配合。他越過床鋪，朝陽台走去，放眼望去不是山就是樹，隱約還能看見遠處的神社與寺廟。
那是天元用結界術製作出來的布景。
虛假而又真實的地方。
三年……不，準確來說只有兩年半。
二○○五年四月入學，二○○七年九月離開，不到三十個月的時間，所經歷到與體悟到的卻比過去十幾年都來得深刻。
無畏的戰鬥、無畏的付出、無畏的犧牲。
無謂的戰鬥、無謂的付出、無謂的犧牲。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一個接著一個。
夏油傑望著高專的方向默不作聲，腦中不自主想起百鬼夜行結束至今不斷重複思考的事，他思考反正都活下來了，乾脆等待時機逃走；思考若是成功逃走，下次得想個更加周全的計劃；思考家人們在哪裡，是不是如同悟所說的都還平安；思考如果還有機會，和悟正面交鋒的可能性是多少；思考自己還在這裡，高層肯定被悟氣得半死；思考隔壁是悟房間，就像當初一樣……
悟。
悟。
五條悟。
怎麼想都是五條悟……
「房子參觀完了，接下來想做什麼？」
五條悟的聲音從耳邊傳來，那麼熟悉，那麼懷念。夏油傑仍看著前方，思考高層會這樣放任悟玩多久？
「……洗澡吧，硝子說可以碰水了。」
「要幫忙嗎？」
「剛才好像看到浴缸，有嗎？」
「有，要幫你放水嗎？」
他笑了一下，「記得別太燙。」
而自己，要陪他玩多久？
夏油傑把自己浸在浴缸裡一段時間了。水淹過頭頂，髮絲漂於水面，停止呼吸讓自己處於一個幾乎缺氧的狀態，進而感到意識模糊，卻又意外地平靜。
平靜。
沒有吵鬧與喧嘩。
沒有煩惱或困擾。
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思考，似乎更能瞭解自己想要的是什麼……
悟以前好像也這麼說過……是什麼時候來著？
他一邊想著，一邊放任自己的意識載浮載沉，從原先的清醒變成模糊，又從模糊逐漸消失。
……消失也不錯，就當作休息。
「太久了。」
然而有人不打算讓他如願。
聲音隔著液體進到耳中，變得既熟悉又沉重。夏油傑繼續待了幾秒才將頭臉抬出水面，重新恢復呼吸使得胸腔一陣撕心裂肺。
他沒把難受表現出來，看著不知何時進入浴室的五條悟，勾起唇角調侃：「真沒耐心。」
五條悟把他拉出浴缸，將準備好的毛巾蓋在濡濕黑髮上，「我等下要出門，今天可能也會晚點回來。」
「其實你可以直接出門，」夏油傑順著他的動作低下頭，讓五條悟把頭髮稍微擦乾。「之前就說過我可以自己來。」
「你是說把自己淹死在浴缸裡？」
「我只是在練習憋氣。」
「那我也只是覺得瞬移退步了。」五條悟將毛巾收起，說：「想練習一下。」
夏油傑笑了一聲，很輕很輕，像是敷衍。
離開保健室已經兩周了，住在一起也有十幾天，這段時間以來兩人的相處模式總是如此——比過去密切一點，比過去疏離一點，卻又習以為常。但事實上，夏油傑剛開始時並不習慣，十年來和人保持距離久了，即便是『家人』也不會有過多身體接觸，何況涉及隱私。可五條悟不一樣，五條悟一直都不一樣，在夏油傑心裡他仍是自己『推心置腹的好友』，儘管已是過去式。
至於五條悟，他並非沒有想法，相反地他想了很多，盤據在心已有十年之久。十七歲時事情剛發生，滿腦子都是為什麼傑要說這些話？為什麼傑要這麼做？為什麼傑要如此決絕？以及為什麼留不住傑？因而當夜蛾正道詢問為何不追上去時，給出的解釋是『能救的是已經準備好接受拯救的人』。
五條悟知道，那不過是自我安慰罷了。順心如願十幾年，頭一次事與願違，無法接受，罷了。
隨後幾年過去，從不解變成理解，從否認變成接受，可家入硝子卻說他的接受並不是接納事實，而是不了了之。救濟伏黑姊弟、當上高專教師、培育可用人才，哪一個都不是真正想做的事，哪一個卻又都是為了不再介懷而為。不想再思考了，懶得再思考了，拒絕再思考了，即使高層總是他要去清剿夏油傑一派，他也是置若罔聞。能拖就拖吧，能延就延吧，在還沒準備好怎麼面對之前，就別想那麼多了。
他如此想著，但是該正視的總有攤到面前的一天。夏油傑出現了，帶著同伴，帶著『笑容』，態度輕快好似彼此依舊是過去勾肩搭背且恣意歡笑的關係，於是回憶湧上心頭，於是又一次回到最初的否認，接著在對方命懸一線時不管不顧地救回，而後和自己也和對方討價還價，企圖尋找一絲得到釋懷的希望。
……而結果依然如此。
每一次的期望落空都與夏油傑有關，也只有夏油傑才會讓他有所期望，以及悲傷。
否認、憤怒、討價還價、沮喪、接受，悲傷需要經歷五個階段。這是夏油傑教會他的，也是夏油傑帶給他的。
若要說最瞭解五條悟的人是夏油傑，那麼最瞭解五條悟的沮喪的人莫過於家入硝子。十年前陪著藉酒消愁，十年後還要牽連其中，黑眼圈一天比一天深，如果再有第下一次，絕對是不會再幹的吧。所以五條悟決定，這次別和之前一樣了，別再逃避，也別再不了了之，如果夏油傑要把過去的事當作沒發生過，那他就帶他去回憶，如果他執意對過往視而不見也無所謂，那些忘記的、不想面對的、帶來痛苦的，他會陪他再經歷一次。
五條悟出門了，臨走前又說了一次會晚點回來，似乎在強調什麼。夏油傑拿他沒轍，倚在門邊隨口回了句『知道了，等你回來』，最強的咒術師這才離開。
他看著五條悟消失在眼前，不意外對方真的使用瞬移，轉身回客廳時稍微猜想會是什麼事情需要如緊急，卻又沒有迫切到還能等他洗好澡。
他很快就把這事擱在一旁，也不是真的想要知道，不過是用來打發時間的腦部運動，畢竟距離天黑還很久，而接下來都會是獨自一人，他不是每次都想去思考那些『意義』。
他走到占據客廳一角的魚缸前，打開飼料罐朝裡頭撒入，優游自在卻無法真正自由的魚汲汲張嘴，不知道吃多了對身體是負擔，也不知道是為了什麼而進食。
夏油傑對著水面將飼料又倒入一些，再倒入一些，細長的眼睛裡情緒毫無波動，就這麼靜靜看著牠們不停吞食，直到一隻體型稍大的魚濺出水花，才停下傾灑動作。
尺寸不小的魚缸是五條悟幾天前買的，剛住進來時並沒有，之所以會增設是因為某天太無聊而把咒靈放出來，五條悟隨即出現在他面前。
「你要幹什麼？」咒術師語氣嚴肅地問。
他則是態度輕鬆，「打掃啊。想找點事情做，但我只有一隻手，所以讓他們出來幫忙。」
五條悟沒說話，似乎不怎麼相信，可當天還是馬上買了魚缸，以及數量不少、看起來就相當昂貴的水中擺飾。那幾天夏油傑都拿這只魚缸打發時間，研究該如何佈置和養什麼種類的魚，如果有任何缺少任何東西，五條悟會立刻幫他準備，可謂是隨心所欲……可謂是優游自在。
臨近中午時，放在房間裡的手機響了，夏油傑沒聽到，正在廚房裡給自己弄吃的。
處理麵類或者微波食品對於只有一隻手的人而言還不算麻煩，唯一困擾的是這些東西仍為非術師製造。
也許該讓悟弄個花園或菜圃。他想。
菜菜子美美子以前也種過番茄呢。
還有小黃瓜和茄子。
悟好像不喜歡吃茄子，跟小孩一樣。
……是不是有什麼聲音？
他把麵條丟進煮沸的水裡時才隱約注意到，可隨後微波爐『叮——』地一聲發出提醒，而同時鈴聲也停止，便以為只是聽錯。
夏油傑慢條斯理地煮著義大利麵，番茄肉醬已經加熱完畢，等會兒只要淋上去就是一盤能夠填飽肚子的食物。
他將午餐料理準備好，拿到飯廳打算享用時門鈴的聲音再一次響起，於是起身走到玄關，從貓眼查看來訪者——是看起來等了一陣子的家入硝子。
「給你打了好幾通電話都沒接。」家入硝子在玄關脫鞋，手上提著裝了好幾罐啤酒的袋子，順勢交給了夏油傑，「起不來嗎？」
夏油傑接過她遞來的東西，轉身往廚房走去時回答：「不，只是手機不在身邊，所以沒聽到。」
「做什麼不在身邊？」
「準備午餐。」
「嗯哼。」
那個哼聲略帶調侃，並且十分明顯，咒詛師不是沒有聽出來，但也只是笑了笑。
冰箱裡沒什麼能招待客人的東西，而就算有，夏油傑也不一定有辦法處理，幸好家入硝子自有準備。
他們把啤酒放進冰箱，並且一人開了一瓶，而後往飯廳移動。
「怎麼會來？」夏油傑的面前不只有啤酒，還有剛才完全沒動的午餐，已經冷了，不過無所謂，他對食物實在不怎麼講究，反正也嚐不出味道。
家入硝子喝了一口酒，回答：「身體檢查。」
夏油傑吃著冷掉的義大利麵，吞下去後才開口：「這次也是悟要求的？」
醫生淡淡地說：「不是。」
咒詛師笑著，又問了其他問題：「歌姬還在生氣嗎？。」
這次收穫冷然目光。
大約五天前，家入硝子也來過一趟，應著五條悟的要求來給夏油傑做檢查，而一同前來的還有庵歌姬。當時五條悟同樣不在，最強咒術師總是有沒完沒了的任務需要處理，對於這點幾乎所有人都知道，庵歌姬也是明白才會來的，否則一次要面對兩個難相處的傢伙實在頭疼。
那次會面不能算是愉快。
起初噓寒問暖，但彼此都知道只是客套，而他們之間的關係並不需要如此。庵歌姬很快表明來此目的，直接了當地責備夏油傑，告訴他百鬼夜行時有許多人喪命，其中不乏年輕術師，以及仍在就讀的學生。
夏油傑對於這樣的責難卻是漠然，反問她：那麼妳認為術師的結局應該如何？
術師的結局應該要如何？
應該要被咒詛師殺害？
還是被咒靈所殺？
若是死於與咒靈的戰鬥，是否也代表著被非術師殺害？
夏油傑看著沒有回答問題的庵歌姬，狹長的眼裡有太多難以解讀的情緒，然而所說的每句話皆是語調溫柔，就像當初在高專教室裡對五條悟論述咒術師的使命一樣。
……使命，可笑的使命。
自欺欺人也不過如此。
他並不是在遷怒，他也在尋找答案，曾經他以為自己找到了解答並且深信不移，現實卻為他當頭棒喝。
夏油傑問坐在自己面前的曾經的前輩：年輕是多年輕？學生又是一年級、二年級、還是三年級？十四歲？十六歲？還是十七歲？
十七歲是很美好的年紀，快樂、無畏、自信，認為自己什麼都做的到，認為只要和朋友在一起就是最強……就像夜蛾正道保留的那張照片。
但不是每個人都能經歷那所謂的美好。
例如十四歲的天內理子。
例如十六歲的灰原雄。
所以夏油傑拿青春與他們陪葬。
而五條悟把自己也放在一旁。
雖然帶了酒，但家入硝子真的是來給夏油傑做例行性檢查的，畢竟這人怎麼說都是她勞心費力救活的，她可不想被五條悟一個沒注意就玩沒了。
所幸顧慮的事情沒有發生，五條悟很聽話，有把當初要帶夏油傑離開時她所說的話聽進去——夏油現階段還是病患。
「我倒是希望他不要那麼注意。」夏油傑顯然對她的說法有些意見，「他有點不對勁，以前沒那麼……煩人？」
家入硝子發出了一個不認同的鼻音——雖然粗魯，卻完美表達心中想法。
她繼續剩下來的檢查。
「食慾如何？」
「還好。」
「睡眠如何？」
「還好。」
「傷口狀況如何？」
「還好。」
真是良好的互動，問什麼答什麼，可家入硝子不是三年級那年的五條悟，會把對方的『沒事』當作真的沒事。她從隨身包裡拿出幾罐藥片，還沒說明作用就被夏油傑一臉嫌棄地拒絕。
「謝了，但我不需要那些東西。」
家入硝子不容置喙地說：「出於醫生的職業道德，我會把它們留下。如果你想丟掉也無所謂，別在我面前就行。」
夏油傑笑著，「硝子的醫生執照是——」
「執照是真的，應考資格才是假的。」她打斷對方的話，瞥了一眼後補充著道：「重點是結果。」
夏油傑勉為其難接受。
之後倆人又聊了一陣，以消磨枯燥乏味的午後。自稱有職業道德的醫生和病患幾乎把帶來的啤酒喝完，只剩下幾瓶還冰在冰箱裡。
家入硝子也並非不用工作，她是把事情辦完才來，只不過近期不像之前那樣忙碌，也不太需要出勤醫療支援，而之所以如此大概是因為高層把所有任務都丟給五條悟了，連帶有治療需求的術師少了很多。
海外任務、國內遠程任務、由窗通報回來的可疑跡象，全都交由最強的六眼咒術師去處理，美其名是效率又可靠，實際上只是想找麻煩，或者絆住他，好找個時機來對夏油傑下手——五條悟不會放過夏油傑第二次，那些獨善其身的人又何嘗不是？
「無所謂，」夏油傑說：「以我現在的狀態或許不對付不了悟，但其他人就不一樣了。」他瞇起眼睛，露出一個與高專時相仿、卻多了點冷然的笑容，「他們沒悟那麼厲害吧。」
誰能跟五條悟相比？
誰又能入得了夏油傑的眼？
家入硝子沒回答，轉移話題地問：「平時都在這裡做什麼？」
夏油傑很快恢復成原本的親和態度，老實地說：「看電視、看電影、看影集。」
「聽起來很無聊。」
「沒錯，所以還有鍛鍊。白天起床或睡前。」
家入硝子想起剛剛看到的、比前陣子因病消瘦要健康一點的身體，狀態確實好了不少，但還是由衷地說：「這裡真的很無聊。」
夏油傑也有同感，「要不要參觀一下？」他提議道。
家入硝子沒有意見。
於是兩人像上次五條悟給夏油傑介紹時那樣，這次由夏油傑帶她參觀住處，不同的是這次是一邊介紹一邊抱怨。
「沙發還不錯，但是跟電視的高度不合，頭抬久了脖子會痠。」
「懶骨頭太軟了、也太容易讓人懶散，坐下去就不想起來，不過我還挺喜歡的。」
「藍光播放機很沒必要，雖然剛剛說都在看電視什麼的，可是猴子表演的東西不看也罷，只是打發時間而已。」
「遊戲——」夏油傑對此非常無奈，轉頭問家入硝子：「我真的不懂悟在想什麼，他認為我有辦法操控把手嗎？」
家入硝子的回答是……家入硝子沒有回答，她非常想抽菸。
接著又欣賞了咒詛師精心整理、咒術師豪邁出資的魚缸，以及目前沒什麼東西、但是打算規劃成菜園的庭院，家入硝子從頭至尾都沒發表任何評論，只聽對方侃侃而談。
夏油傑回到樓梯口，說：「廚房剛剛看過了，去二樓吧。」
「不了，」她斬釘截鐵：「我對參觀新婚房沒興趣。」接著問：「這裡禁菸嗎？介不介意我抽根菸？」
夏油傑回答：「啊，沒關係。」等她拿出菸，才突然想起對方正在戒菸的事，「不過硝子不是在戒菸嗎？」
家入硝子動作一頓，默默又把菸收回去了。
差點就要跟五條一樣，決心口頭說說而已，真不舒服。她想。
兩人再次回到飯廳，把冰箱裡剩餘的酒全都拿出來，垃圾桶裡堆滿了被壓扁的空罐。
夏油傑對著坐在前方的家入硝子說：「我一直在想，硝子是不是誤會我和悟的關係了。」
家入硝子看了他手上的戒指一眼，「誤會什麼？」
「我，和悟，的關係。」夏油傑再次強調，並說：「在保健室的時候、要離開學校的時候、還有剛才，總覺得硝子看待我們的目光不一樣。」
「別說得好像我對你們有意思。」家入硝子提醒著，「還有，你忘了提到在高專讀書時也是。以及不只是我，歌姬也認為你們麻煩又討厭，是人間垃圾。」
「好過分啊。」咒詛師笑彎了眼。
家入硝子看著他的笑容，又喝了口酒，「所以呢？不會是要告訴我，真的是我們想太多吧？」
夏油傑仍是抿唇微笑。
答案在不言之中，然而家入硝子對此感到懷疑。整個咒術界，就連不管東京校還是京都校的學生，只要聽過『五條悟』的術師都知道他有一個捨不得殺的、現在正以軟禁名義同居中的咒詛師好友。兩人是什麼關係？兩人羈絆多深？兩人有什麼糾葛？在百鬼夜行結束至今的這一、兩個月裡早就傳得沸沸揚揚，更別說一起相處與共事的他們這一代，那些看到與體會到的簡直不能更多。
但夏油傑的反應是怎麼回事？當所有人都認為他們有一腿時，才要說這一切都是誤會？不，我和悟之間的關係很單純，連牽手都沒有的那種單純。這樣嗎？
夏油傑笑著說：「太誇張了，同性之間勾肩搭背很正常，手還是有牽……不對，一般來說不會牽手。」
一般來說也不會魂牽夢縈這麼多年。
「不過我們好像勾過指頭？」
勾小指豈不是更噁心？
家入硝子沒能控制住表情，夏油傑見狀解釋：「就是二年級時有一次差點死掉的任務，硝子也有參加不是嗎？那次悟也傷得很重呢。」
她想起來了，是五條悟把夏油傑的咒靈強行祓除才得以繼續治療那次，而那之後兩個人像連體嬰一樣做什麼都要一起，吃飯、上廁所、洗澡、睡覺，住隔壁的七海建人那陣子好像每天都沒睡好？
「因為悟玩遊戲的音量太大吧，加上七海淺眠。我的話倒是習慣了，所以沒差。」
「晚上不睡覺在玩遊戲？」
「悟又不需要太多睡眠。」咒詛師回憶地說：「他只需要吃很多甜點。」
家入硝子又開了一罐啤酒，氣泡聲讓她突然憶起曾經發生過的事。
「如果我沒記錯，」她斟酌了一下，還是忍不住確認，「你們確實在我面前——」
「接吻。」
夏油傑接過她的話，幾乎沒有任何遲疑。
那是二○○六年的兒童節，幾個算不上兒童但也還沒成年的學生聚在房間裡，桌上堆滿零食及飲料，地上則是遊戲片與錄影帶。七海建人並不想來，無奈招架不住灰原雄的邀約，一開門就聽到前輩們吆喝著『晚來喝一杯！』，而夏油傑拿給學弟們的玻璃杯裡冒著氣泡。
「欸欸？是酒嗎？」灰原雄大聲地說：「我們還不能喝酒吧？」
為什麼是用疑問句？七海建人的表情彷彿透露心聲。
五條悟從夏油傑身後湊了過來，把手搭在後者肩上，興奮地對兩人說：「喝下去！一口氣喝完！」
「可是……」
單純的大男孩嘴裡說著可是，卻還是躍躍欲試地接過，並在夏油傑的眼神鼓勵下將杯子裡的液體一飲而盡，最後打了帶有汽水味道的嗝。
他對一旁打算阻止卻來不及的同級生說：「不是酒呢，七海。果然前輩們不是壞人。」
真正拿著酒精飲品的家入硝子坐在房間裡笑著。
那天沒有任務，隔天是周六，夜蛾正道難得給他們放了假，以享受得來不易的悠閒。五條悟和夏油傑不想出門，便在房間裡玩一整個下午的電動，家入硝子傍晚時帶著酒來了，說要一起打發時間。
五月初的兒童節，一年級們入學沒多久，古靈精怪的前輩為了幫助他們加速融入校園，決定玩個遊戲。
「國王遊戲？」五條悟只知道要玩，並不知道確切內容。他一邊咬著吸管在汽水裡製造更多泡泡，一邊問：「那是什麼？」
夏油傑說：「悟，很髒，別這樣。」
灰原雄同時道：「我知道我知道！以前在學校玩過！」接著開始解釋遊戲玩法。
五人之中裡有一半以上是第一次玩，所以開始時只是普通指令，像是連續喝下三瓶汽水、橫抱起另一人跑操場、含著一整嘴的水互相做鬼臉等等；接著越來越起勁，肢體碰觸變多了，歡笑聲也不斷，例如五條悟要七海建人學灰原雄作出燦爛笑容，若是辦不到就得在對方身上俯臥撐，而夏油傑起鬨著，為學弟們清出一塊接受懲罰的位置。
家入硝子運氣最好，除了那三瓶汽水，沒一次抽到要被國王下達指令的牌，但她發現自己的酒在上個廁所回來後被一群臭男生分光了。
「因為硝子把我們的飲料喝完了。」五條悟紅著臉，語氣輕飄飄地說。
「明天再買幾瓶還妳。」夏油傑討好道。
至於一年級的兩個也有些臉頰紅潤，略帶歉意的模樣似乎是被逼迫。
「算了。」家入硝子不跟他們計較，「輪到我了。」她出示自己手中的撲克牌，這一輪是國王。
「二號和五號接吻，六號鼓掌叫好，七號拍五張照片傳給夜蛾。」
「……」
「……」
「……」
「我是六號～」灰原雄開心地說，並且做出預備拍手的動作。
國王看向另外三人，「服從呢？」
七海建人默默拿出手機。
夏油傑臉色有些為難：「硝子，指令不是一次對所有人——唔！」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截斷，五條悟抓住夏油傑的兩頰，扳到自己面前並湊上。
臉很近、呼吸很近、纖長的睫毛也很近，近到能感覺到它們的顫動。
夏油傑瞪著眼睛，耳邊是灰原雄的鼓掌歡呼，以及七海建人的手機快門聲……
***
在把所有的酒都清空後，時間已經不早了，家入硝子將空罐丟入垃圾桶中，拿起提包準備離開。
夏油傑送她到門口，而後又往前走了一段，直到庭院邊界才停下。
再往前一步，五條就會立刻終止任務回來。家入硝子肯定地想。
她又看了一眼夏油傑手上的戒指，問道：「夏油，老實說吧，對於那個吻你有沒有失望？」
以為話題早已結束，沒想到她又提及，夏油傑愣了一下，露出淺淺的微笑，回答：「是挺失望。那可是悟第一次對我使用無下限。」
他的表情很非常誠懇，不愧為前教祖，要不是說話親親切切，要不是態度大義凜然，能把迷途之人哄得百依百順，好似不管說什麼都能相信。可這些對家入硝子來說並無效果，她只知道自己的同學們一個一個都是說謊的騙子。
「我走了。」她轉過身，同時以醫生的立場叮囑：「注意身體，有問題記得聯絡我。」
「我以為硝子不會想多管閒事呢。」。
「所以我會視問題情況決定要不要插手。」
夏油傑依然微笑著，目送對方離開後回到屋內，又成了獨自一人。
第五章－執念（上）
5F（一）
五條悟回到家時已是深夜，位在山林的房子沒有開燈，裡頭黑壓壓一片，最多只有月光透過樹葉落下的斑斕。
傑睡了吧。他猜想。同時留意到四周除了被咒靈操術吸引而來的咒靈，還有其他『生物』。
他轉頭往那方向看去——果然是來監視的，這陣子越來越囂張了啊。
特殊的眼睛不需要光線，即使被繃帶遮蔽也能在黑暗之中『看見』。
不速之客很快就在凝視下撤退了，然而五條悟並沒有加以追趕，而是不以為意地轉身進入屋中。
密集任務已經持續將近一個月，差不多是帶著夏油傑離開學校後就開始。雖說那些平均一級以上的咒靈與事件對最強的咒術師而言不算困難，可不間斷的工作讓他沒能有時間安排自己的事……其實還是有，不過真的太麻煩了，果然還是找時間去給那些老橘子們警告一下。
五條悟一邊盤算著一邊來到二樓，經過夏油傑房間時想確認一下對方是否熟睡，卻在還沒將手碰上門把前就聽到細碎聲音。
是囈語，但多了點痛苦與難受。
五條悟想也沒想就開門，看見床上的人縮成一團，棉被隱約抖動。
他沒有出聲，也沒一個箭步就到床邊，而是站在門口觀察一陣才走去。
五條悟小心翼翼地拉開棉被一角，果然看見夏油傑眉頭緊蹙而雙眼閉合。咒詛師這幾天都睡得不怎麼好，手臂傷口完全恢復後偶爾受幻肢痛所擾，輕則干擾睡眠，重則臉色蒼白盜汗嘔吐，但夏油傑沒有一次提起，每次都是五條悟自己發現……他可不會再像當初那樣以為只是夏乏，況且現在不是夏天。
但他依舊什麼也做不了，從家入硝子那裡拿來的止痛藥在意料之中被拒絕，夏油傑堅決自己沒有大礙、猴子的東西碰都不想碰，於是他只能像現在這樣，站在床邊、看著對方忍受疼痛、等到眉頭舒展後恢復平穩，才離開。
五條悟沒睡幾個小時天就亮了，將要下樓前注意到對面房間的人還沒醒，他沒去叫醒對方，下樓去準備早餐。
稍晚又是需要消耗腦力的一整天，於是在烤土司上抹了厚厚一層果醬，飲料也是甜的，又苦又甜，加了好幾顆糖的咖啡令人不敢恭維。
五條悟沒忘記準備夏油傑的份，是傳統和式，白飯、味噌湯、煎魚、漬物，一汁三菜每樣不少，因為如果跟他是一樣內容，講求身體健康心靈卻不怎麼健康的咒詛師八成會當作沒看見，然後去蒸幾個包子來吃。
在五條悟做好早飯後沒多久夏油傑也下樓了。
咒詛師頂著一頭稍嫌凌亂的黑髮，表情有些惺忪，踩著室內拖鞋來到水槽前。
五條悟與他招呼：「睡得好嗎？」
夏油傑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很快移開視線，盛了水喝過一口後才回答：「還不錯。」
五條悟沒拆穿他的謊言。
兩份早餐被用托盤一手一個拿到飯廳桌上，五條悟待夏油傑也坐下後又開口：「今天打算做什麼？」
還能做什麼？
夏油傑心裡自嘲反問，表面上不動聲色，「餵魚、除草、傳訊息騷擾硝子。」
「小心硝子把你封鎖。」
「她做過了，但沒幾天又解鎖。」
五條悟輕輕一笑，將甜膩的果醬土司和咖啡一起吞下肚。
早餐時光短暫，卻也長得不可思議，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交談，有時是五條悟找話題，有時則是夏油傑提出要求，例如想換另一種魚飼料了，或者前院還有空餘位置，能再種些其他東西。兩人相處看起來相當融洽，被軟禁的咒詛師從不主動提起離開的事。
用完早餐後，由五條悟負責清洗，夏油傑則在旁邊接他遞來的碗盤，將水稍微瀝乾後放進籃子裡。
五條悟對身旁的人說：「下個月新生要入學了。」
夏油傑輕哼，看起來興致不高。
「一個是惠，另一個是有芻靈咒法的女孩。」
「窗發現的？」
「不是。」五條悟知道他問的是誰，「她的祖母也是咒術師，透過推薦來的。」
夏油傑沒再說話，靜靜地聽五條悟概略介紹兩位未來學生，其中相對專注的是釘崎野薔薇，因為對於伏黑惠他並算不陌生，甚至對伏黑津美紀也有所耳聞，正如他悉知的那些和五條悟有關的、即將升上二年級的學生。
「想出去嗎？」
要出門前，五條悟一邊纏著繃帶，一邊對夏油傑問道。
夏油傑正背對著他在魚缸前看魚游泳，「……不。」
五條悟在他後方，「為什麼？」
夏油傑說：「你知道為什麼。」
因為非術師。
五條悟心中有答案，卻還是裝傻，在做好出門準備後邀約似地開口：「明天和我出去一趟吧。」
夏油傑終於轉身面對他，「拒絕也沒用，不是嗎？」
他沒等五條悟回應，走到對方面前，抬起手朝覆蓋在六眼上的繃帶摸去——五條悟只在學生時期的那次遊戲中對他使用過無下限。
「不覺得麻煩嗎？」他笑著，「換成眼罩試試？」
***
下午三點，一間甜點咖啡廳裡，枷場菜菜子及美美子坐在靠窗座位區，神情顯而易見地不好。
距離相約時間已經過去一個小時，提出見面的人仍沒出現，這讓她們覺得自己被戲耍。
「大人的話不能相信。」枷場菜菜子說著。
「但如果是真的……」枷場美美子欲言又止。
身為雙胞胎，她們當然能夠知道彼此想說什麼——如果是真的、如果還有還有可能，即便只是一點點的希望，也不想錯過。
但是，除了夏油大人以外，其他人說的話真的能相信嗎？
她們無法信任夏油傑以外的人，自小經歷讓她們不能輕易對人敞開心房，即便是一起生活的拉魯或菅田真奈美等人也不過是能夠相處，並非真心接納。
夏油傑將她們從宛如地獄的村莊裡救出，給了保護與關愛、給了希望與未來，什麼是對、什麼是錯，什麼是黑、什麼是白，在她們眼裡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夏油傑本人。
夏油傑，夏油大人，只有夏油大人。
所以倘若心中最重要的這個人想要創造沒有非術師的世界，她們願意竭盡所能，奉獻生命也再所不惜。
可卻有人對抱著如此信念的她們說『妳們太弱了，只會是傑的阻礙』。
憑什麼？憑什麼這麼講？
就因為是六眼？就因為是五條悟？
仗著自己是夏油大人曾經的好友，就能盡所欲言？
五條悟參與過她們不曾見過的夏油大人的過去又如何？五條悟在夏油大人心中佔有一席之地又如何？五條悟是最強的又如何？這十年來，陪伴在夏油大人身邊的是她們，一起渡過十年歲月的也是她們，知道這段時間來的夏油大人是什麼樣子的人仍舊是她們。從來不是五條悟。
從來不是……所以她們也知道，五條悟在意的就是這點，才會想利用她們來補足失去的十年，以和夏油傑見面作為交換條件。
「繼續等嗎？」
「繼續等吧。」
「反正其他人只會叫我們別衝動行事。」
「果然除了夏油大人，其他人都不能相信。」
「和五條悟只是互相利用而已。」
「對，互相利用而已。」
五條悟在晚間六點左右才出現在咖啡廳，模樣與先前不太一樣，纏繞在臉上的白色繃帶換成了深色眼罩，而對於遲到這件事似乎不感愧疚。
他一坐下就向服務生點了幾份餐點，彷彿只是來吃下午茶或晚餐的姿態讓雙胞胎臉色更加難看。
「四個小時。」枷場美美子說。
「遲到的時間要補在我們和夏油大人見面的時間裡。」枷場菜菜子補充道。
五條悟笑著回應：「那也要看傑願不願意和妳們見面。」
雙胞胎瞪起眼睛，音量不自覺放大些，「所以你要反悔嗎？」
五條悟仍是微笑，往後靠躺的高大身軀佔據了沙發上的兩個位置，「我沒這麼說。」他停頓了一會兒，「何況妳們還沒給我想要的東西吧。」
雙胞胎頓時語塞，互相看了一眼，對方指的是什麼她們非常清楚，但還是猶豫——那些和夏油傑相處的回憶她們並不想與人分享。
五條悟也不催促，在服務生送上餐點後逕自吃了起來。剛才他點了不少東西，有鹹食、有甜食、有飲料，盤子以不慢的速度淨空，接著被收走。
五條悟在清空一輪後仍像沒吃飽，又招來服務生，再次點了蛋糕和飲品，以及外帶的份。
不要巧克力，不要提拉米蘇，外觀不要是黑色的就好。他這麼對服務生說著。
枷場美美子終於打破沉默，「夏油大人不吃蛋糕。」
「美美子！」
「誰說的。」五條悟點完餐，讓立場為難的服務生離開，「傑以前陪我吃遍這整條街的甜點店。」
枷場菜菜子瞪著他：「那是以前。還有，夏油大人真的不喜歡吃蛋糕。」
五條悟問：「他親口說的？」
「對！」兩人異口同聲回答。
「是嗎？」五條悟卻笑了，拿著玻璃吸管在杯子裡攪拌，清脆聲響蓋不掉他聲音裡的嘲諷，「傑說的話有時候不能相信，妳們不知道嗎？」
雙胞胎不甘示弱，「夏油大人才不會對我們說謊。」
另一人說：「少拿你自己的經驗來說嘴了。」
這話一針見血，直接刺在五條悟最在意的地方……但又何妨？
五條悟繼續用悠哉的姿態，「看來傑把妳們保護的很好。」他笑容更勝，語調輕鬆卻刻薄，「沒讓妳們受過苦吧，也沒有不開心，每天都過得很快樂，對不對。」
雙胞胎聞言憤然，一副隨時要離開的模樣。
「是被說中所以惱羞成怒嗎？」五條悟這次沒再用讓人不愉快的肯定句了，可提出的問題卻也沒好到哪去，「跟在傑的身邊這麼久，妳們究竟幫上什麼忙？和傑一起參與戰鬥過嗎？還是像百鬼夜行時那樣被放在最安全的地方了呢？」
「……」
他眼見雙胞胎終於要忍不住怒氣，露出一個與先前完全不同的笑容，「妳們自己也知道吧，傑不過是在利用妳們罷了。」
自傲、輕蔑，宛如看不起一切。
碰！
手掌拍在桌子上發出不小聲音，引來其他客人注意。
枷場菜菜子氣得幾乎顫抖，瞪大的眼睛泛著紅絲，「你認為自己很瞭解夏油大人嗎？」
枷場美美子同樣語氣不悅，「你根本什麼都不知道。」
然而身為成年人，五條悟卻與她們一般見識，「不否認嗎？」只見他繼續傲視兩人，譏諷著：「還算有自知之明，很不錯啊。」
雙胞胎簡直待不下去，可為了有機會和夏油傑見面，仍是忍住離開的衝動。
她們當然知道，她們怎麼會不知道，五條悟說的那些話他們再清楚不過——夏油傑把她們放在身邊怎麼可能僅僅是因為想要保護。夏油大人這麼做是為了時刻提醒，提醒要討厭非術師，她們不過是一種象徵，代表著『非術師的醜陋』，只要看到她們就能想起偏僻村莊裡見到的一切，以及那些連咒術都無法使用的猴子是如何迫害術師，而夏油大人就能堅定信念……
可儘管如此，也還是認為自己是被需要的。
不論原因為何、不論意義為何，她們『曾經』被夏油大人需要……
五條悟看著兩人欲言又止的模樣，還想再說些什麼，然而遠方突然傳來的動靜讓他頓時收起臉上笑容。
他坐直身體，轉頭往窗外看去，透過六眼察覺到家中狀況——夏油傑又把咒靈放出來了，而這次不是惡作劇。
「剩下的明天再說吧。」
五條悟起身，沒等雙胞胎回應便離開座位，突如其來的變故讓盛怒中的兩人來不及反應，就這麼愣愣地看著咒術師到櫃檯結帳後消失在咖啡廳門口。
***
還沒到進到山裡五條悟就聞到空氣中飄散著腥味，淡淡的，不多，卻很雜。
他停在半空中，沒有立即前往現場查看，因為即使在遠處也能掌握狀況——夏油傑游刃有餘。
五條悟直盯著與夏油傑纏鬥的人，與預料中一樣，不是他所知道的任何一位咒術師，高層不會愚蠢到用手裡的人去對付夏油傑，而那些人也不會無知到膽敢和特級作對。
只有一種人會，他從小到大都遇過，並且夏油傑也相當熟悉——為賺取獎金的咒詛師。
是同業呢。在看到夏油傑解決掉其中一人後五條悟作樂地想著，這才輕飄飄地往家的方向降落。
這次來的人不多，大概是抱著試水溫的心態，但夏油傑沒有跟他們客氣，平日裡的好聲好氣與不在意果然只是隱藏情緒，況且昨晚沒睡好，需要發洩的管道。
正當五條悟在觀察時，一個滿身泥濘的人突然衝出，朝他的方向跑了過來，隨後漆黑帶刺的觸手也追上，在距離他不到五公尺處捅穿逃命者的肚子。
五條悟的無下限擋住了噴濺而來的鮮血，腥紅液體滴落在地面，他對眼前這幕不感意外，將眼罩稍微往上掀，緩步走到奄奄一息的咒詛師面前，而後蹲下身笑道：「謝謝你陪他打發時間啊。」
地上的人已經沒了聲音。
五條悟抬起頭，那觸手慢騰騰地收了回去。是沒見過的咒靈。
他不急著回家，沿路欣賞不自然的打鬥痕跡，同時打開手機搜尋地下網站，果然看見夏油傑的名字被掛在懸賞榜上——會做這事的人不用想也知道是誰。
他只花了幾秒時間思考是要先去警告那些人，還是先回夏油傑身邊，最後選擇了後者。
回到家後果然看到一片狼藉，但也沒有真的糟糕到哪去，除了幾個倒在地上身死不明的咒詛師，災情最重的大概就是上週弄出來的小菜圃了。
剛摘種不久的植物們亂成一團、兩天前發芽的茄子被踩爛，那天五條悟還給它們拍了照，傳給家入硝子說等成熟了就送她吃，而夏油傑現在就蹲在旁邊。
「真可惜呢。」五條悟來到他身旁，也蹲了下來。
夏油傑看都沒看他一眼，「你的聲音聽起來不是這樣。」
「我不喜歡吃茄子啊。」
「小孩子嗎？」
「十七歲吧。」
夏油傑終於轉頭看他，臉上帶著一點血跡與泥土，不是自己的。
「該長大了。」他說。
五條悟微笑著，沒有說話。
夏油傑進屋後馬上去浴室洗掉一身髒汙，出來時馬上就被五條悟注意到身上的傷。在左手臂上，像被尖銳的刺給劃開，血還沒完全止住。
五條悟看著那傷口，不由分說地把人拉到床邊坐下，毛巾蓋在他頭上，接著去拿醫藥箱。
夏油傑用受傷的那隻手同時也是僅存的一隻手擦頭髮，在他回來時自顧自解釋：「前陣子在外面徘徊那隻。我把它收了，不介意吧。」
五條悟沒回答，坐到他旁邊開始消毒與上藥。
其實傷口不算嚴重，是給高專校醫看到後會被說『用口水塗一塗就好了』的程度，當然，那位校醫什麼樣的場面都見過，只要不是危及生命都算在她的輕傷範圍裡。
五條悟還是很細心地給皮開肉綻的傷口做處理。他的反轉術式和家入硝子不一樣，無法用在別人身上，但是包紮技巧不錯，平時纏繃帶的行慣算是真正派上用場。
夏油傑想到這突然笑了，「還真的換了造型？」
五條悟為這句話稍微一愣，隨即馬上明白意思。他取下眼罩，放在床邊，「今天任務途中看到就買了。確實比之前方便。」
夏油傑沒有與他直接對視，很快將視線從五條悟臉上移回到自己手臂，「我的建議向來不錯。」。
五條悟點頭，同意他的說法。「是不錯。」
「……院子毀了。」
「明天整理吧。」
「明天不是……」夏油傑欲言又止，卻沒再多說什麼，「算了，沒事。」
那天晚上夏油傑很早就去休息了，前一夜沒睡好加上久違的運動，果然還是為調養中的身體帶來些許負擔。而五條悟今天回來得早，不到十一點也穿得一身休閒躺在沙發看電影。
幾乎都是零七年的片子，冬季上映，當初說好要一起去電影院看，而現在一個在樓上、一個在樓下，也算是履行承諾。
「……承諾嗎？」
五條悟想起答應過夏油傑的事，說要讓他見家人，可已經死了的是不可能再見到，所以才會去找那對雙胞胎……捫心自問，他是羨慕的，甚至帶了點嫉妒——憑什麼她們兩個就能待在傑的身邊？憑什麼她們能在傑拒絕他後被接受？
整天只能待在家的咒詛師平日裡沒什麼休閒，不是看電視就是養魚，偶爾種種菜或者和人傳訊息，家入硝子說這樣下去別說是夏油了，普通人也要憋出病來，但傑不想離開，或者說暫時還不想離開，五條悟雖然不知道原因，卻很篤定這點。
傑在想什麼？傑到底想要什麼？五條悟看著螢幕裡的畫面思考著，完全沒把注意力放在電影上，他的腦海裡想的都是離開咖啡廳前雙胞胎所說的話——你認為自己很瞭解夏油大人嗎？你根本什麼都不知道。
他突然覺得自己好像回到最初了，在被雙胞胎說中痛處後，又回到當時無法接受事實的狀態。
她們說的沒錯，他什麼都不知道，他唯一知道的，是自己對夏油傑太執著了。
執著過了頭，彷彿要出現詛咒……
***
凌晨一點多，五條悟對電影內容已經興趣缺缺，拿著手機查看不久前造訪的網站，任由光碟在播放機裡繼續轉動。
他去給自己盛了一杯水，回來時發現夏油傑正好下樓，而神情有些疲倦。
「睡不著？」他問著，心裡已經有個底。
夏油傑與他擦身而過時用鼻音輕輕地回應，接著也到廚房給自己盛杯水喝。
「會餓嗎？」五條悟在他回到客廳時問道。
夏油傑坐在他旁邊，「要弄什麼？」
五條悟想了一下冰箱裡有的東西——與剛搬來時不同，食材很充足，想做點什麼來吃都可以。
「飯糰吧。」他說：「白天煮的飯還有剩，熱一下就能做了。」
於是兩人又回到廚房，像早上一樣並著肩站在一起。
受了傷的人只負責看，五條悟則準備餡料，要調味時本想讓夏油傑處理，卻被搖頭拒絕，沒說原因。五條悟不以為意，夏油傑吃不出味道對他而言也不算壞事，照著自己的偏好加了不少美乃滋，結果還是被阻止。
「你不是無所謂嗎？」五條悟說。
「觀感上還是有所謂的。」夏油傑回答。
五條悟只好用湯匙把剛才擠進碗裡的東西挖一些出來。
在等待白飯加熱的期間，他們聊了一會兒今天發生的事；五條悟沒提及雙胞胎，只講任務內容；夏油傑也沒想說太陽下山後所發生的那些，只說今天有隻魚死了。
「哪隻？」五條悟問著，同時往魚缸看去，或大或小的魚看起來都差不多，實在難分辨。
夏油傑回答：「活動力最好的那隻。」
五條悟疑惑：「活動力好怎麼還會死？」
夏油傑說：「誰知道，大概適應不良吧。」
「……怎麼處理？」。
「我把它埋了。」他說到這停了一下，接著繼續開口：「然後咒靈和那些人就來了。」
五條悟想再說些什麼，與此同時白飯已經煮好。他去打開，蒸氣一下子全往上竄，把他的臉給遮住。他沒注意到夏油傑因為這一舉動身體猛地一僵，一邊翻攪著米飯，一邊說：「行了。」
夏油傑沒有回應，五條悟沒來由地一股莫名預感，他抬頭看去，這才發現眼前的人似乎不太對勁，眼睛眨也不眨地不知道在想什麼。
「傑？」他隔著白煙問道，可夏油傑仍舊不發一語。
五條悟皺起眉，音量稍微加大地又喚了一聲：「傑？還好嗎？」
夏油傑猛然回神，眨了幾下眼睛，幾秒過後才露出一個安撫性質的笑容，「沒事——」然而還沒等他說完，突然就被對方抓住雙肩，他愣了一下，「悟？」
反常的人霎那間變成五條悟。只見他像是受到什麼刺激，不僅沒讓夏油傑繼續說下去，甚而緊抓著他的肩膀，啞著聲音問：「又要騙我嗎？」
騙？
五條悟把身體湊近，六眼裡映著夏油傑的倒影，「沒事、只是有點累、別擔心……還有什麼？」他的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些，也更壓抑了，在結束這段話後便不再開口，可雙手依然沒有放開。
夏油傑愣怔地看著他，剛才陷入過去回憶裡的糾結因為這出乎意料的發展消失無蹤……他覺得自己好像知道五條悟為什麼會有如此反應。
「悟，你——」
「抱歉。」五條悟又一次搶先開口。似乎不想聽夏油傑說什麼，他放開對方的肩膀，再次說話時聲音比剛才冷靜不少，「你要是累了就去客廳等吧，我弄好再拿過去。」
以前他們不常在學校食堂吃飯，因為夏油傑不習慣跪坐，五條悟則是覺得一個人很無聊。他們會在外出時買些能夠存放或者自己就能夠處理的食物，然後去宿舍的簡易廚房料理；有時家入硝子也會參與，買個豆腐買盒雞蛋，還塞了很多酒在冰箱裡，接著三人各自做拿手菜，交換品嘗並且交換感想，心血來潮時在調味上動手腳，最後沒人吃到口味正常的食物。
二年級時更熱鬧了，長身體的年紀總是容易餓，即便身高已經超過日本青少年的平均，但五條悟使用術式要動腦、夏油傑訓練體術消耗體力，兩人半夜在小廚房外不期而遇，推開門發現同班的女同學已經吃完一個布丁，而且還搭著啤酒。
灰原雄這時提著塑膠袋走進來，先是驚呼一聲、禮貌地向前輩們問好，接著轉頭向陪伴而來的人說：「太好了，這麼多人就不無聊了。」
七海建人回答：「是啊。我可以回去嗎？我沒想吃。」
夏油傑沒等灰原雄回答，率先招呼著：「想弄什麼？一起吧。」
五條悟立刻把門關上。
那天晚上五個人吃了飯糰，灰原雄的手藝不錯……真的很不錯，直至今日夏油傑都還記得對方當時分享了什麼，像是米飯怎麼煮才好吃、飯糰配料要如何拿捏、以及家裡有個妹妹也看得見詛咒。灰原雄自己就讀高專卻勸阻妹妹不要進來，夏油傑問為什麼，天真的大男孩笑著回答妹妹只是想跟他在一起，這樣的話只要常回家就好，不用讓妹妹跟他一樣辛苦。灰原雄說到這時停頓一下，看著幾位前輩趕緊補充：但我覺得很好！我喜歡人纇、喜歡和人相處，也喜歡大家開心的樣子，想到這些就不辛苦了！
他真的是個很好的孩子，溫柔、善良、純真。
但這世界並不會因此給予更多關愛，只會像天秤一樣倒向數量較多的那邊。
例如非術師……
電影還在繼續，螢幕上跳動的畫面是客廳裡唯一的光源。
他們沒開燈，中途放棄製作消夜後又回到沙發坐下。
五條悟說：「所以你剛才想到這個？」
夏油傑回答：「嗯。」
接著兩人又陷入沉默，盯著電影卻心猿意馬，沒把劇情看進腦子裡。
五條悟的反常讓夏油傑比三年級那年誠實多了，沒再說『沒事』和『別擔心』……好吧，剛才是說了，但他真的沒想到一直以來表現從容的五條悟竟有如此大的反應，也許明天可以跟家入硝子說一下。
「硝子才不會覺得奇怪。」五條悟似乎知道他在想什麼，開口說道。
「怎麼說？」夏油傑問。
五條悟按下遙控器的停止鍵，把光碟從播放機裡退出，語氣平常地說：「你以為除了你，還有誰最了解我。」
夏油傑聞言一愣，沒想到他會這麼說，但很快又恢復如常，甚至調侃：「你應該問問硝子的意見。你有想過她的感受嗎？」
五條悟只是瞥了他一眼，而這一眼隱含著許多。
那麼你呢？問過誰的意見？想過誰的感受？他雖然沒開口，但夏油傑清楚他想說什麼，並且打算裝作沒看見，畢竟五條悟看起來已經好多了，而時間也足夠晚。
「明天……不對，起床還要整理庭院。」他說著，起身便要離開，「我先去睡——」
五條悟立刻抓住他的手腕，「庭院會讓人去處理，你要和我出門，別忘了。」
夏油傑看著他的眼睛，少了眼罩遮擋的六眼藍得嚇人，就像晴天、大海，還有……
「找個猴子少的地方吧。」他說。
隔天五條悟天還沒亮就出門了，也很早回來，他趁著夏油傑還在睡覺時去把當日工作給解決，接著片刻不停地將人叫醒、幫忙綁頭髮、協助換衣服，把昨天沒做成的飯糰用最快速度揉成團並帶在車上，積極模樣好似久違出遊，看上去就和平時一樣。，而昨晚的失態不復存在。
但一般人出遊不會選擇墓園。
還真的找了個人少的地方。夏油傑如此想著。
墓園人少，詛咒卻不少，是個容易讓人產生情緒的地方，尤其是負面情緒。而因為有特級在的關係，咒靈只敢遠遠窺探，幾乎都躲在墓碑後方或者樹幹旁。
夏油傑跟在五條悟旁邊，「來這種地方——」一隻等級較低的咒靈似乎沒有危險意識，游到他的手旁邊，在即將化作一縷煙前被放過，「是要考驗我，還是自己？」
五條悟登上石梯最後一階，轉了彎，頭也沒回地說：「如果它們對你有用處，想要祓除也無所謂。」
和蠅頭差不多等級的咒靈對夏油傑來說確實沒有必要，雖然不需降伏就能吸收，但戰力太低，不如那些味道噁心的咒靈……他實在不懂，吃東西都沒味道了，為什麼吞噬咒靈時還能清楚感受？
正當夏油傑思考時，五條悟突然停下腳步，並輕聲開口：「遇到熟人了。」
夏油傑跟著停下腳步，抬頭看去，前方稍遠處有個人正在清洗墓碑。金髮、西裝、特殊的眼鏡，百鬼夜行前的宣戰也在學校見到過，而這位熟人讓他立刻明白今天是來給誰掃墓。
七海建人收拾好清洗用具，在墓前站了一會兒，接著打算離開。他一轉身就看見五條悟和夏油傑，素來淡漠的表情難得露出一絲訝異，好像對於他們的到來感到意外。
五條悟等他走來，態度如常地說：「真巧啊。」
七海建人站在兩人面前時已經恢復成平常的沉著，同時向夏油傑點了頭，「再過幾天就春分了，到時人會更多。」
他像在解釋為什麼選擇今天掃墓，也像在告訴不喜非術師的咒詛師今天是避開人潮的好日子，在這樣幾句不算噓寒問暖的簡短對話後，發覺時間已經不早，便先行離去。
「上班族真辛苦啊。」五條悟看著他離開的背影說道，而後轉身看向夏油傑，「這下我們不用清理了。」
夏油傑淡然地回看他笑顏，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他們走到七海建人剛才整理的墓前，果然是灰原雄的。
七海建人很準備很周全，墓碑前方不只擺了鮮花，還有祭拜用的荻餅，與細心的後輩相比，空手而來的五條悟顯得隨便許多。
「噹噹！看我帶誰來看你。」
但是當事人似乎不這麼認為。
五條悟一副驕傲，「是灰原最喜歡的夏油前輩喔！」接著便蹲在灰原雄墓前，向他說了近期發生的事。
今年新生有兩個，和你們那屆一樣。
以前推薦的那間飯糰專賣店歸出新品了呢。
前陣子七海海一邊抱怨一邊接下任務，看起來真的很不樂意。
對了，硝子的第二次戒菸好像快成功了。
傑他……
昨天談起你的事了喔。
夏油傑站在他身後，漠然的，耳裡全是五條悟侃侃而談的聲音，而眼裡只有墓碑上深深刻畫著的名字。
灰原雄。
溫柔、善良、純真。
他曾說過努力去做自己能做到的事感覺很棒，如今卻只能永遠被葬在此處。
而這樣的人不會只有他一個。
夏油傑看著墓碑，想起了天內理子甚至沒人祭拜，那個十四歲的少女沒有親人，就連最親近的侍奉者也在意外後消失無蹤，至今沒人知道下落。
同化失敗的星漿體即無用處，屍體沒人處理，所以他和五條悟把天內理子帶到沖繩，讓她永遠都能像在海邊戲水時那樣笑得開心。
但如果沒有死呢？
如果天內理子沒有死，最後也會和天元同化，甚至比死亡更糟，最終連海都碰不到。
世界上有太多不公平的事，就連人類也生而不平等，有人出生在術師家庭，有人出生在非術師家庭；有人出生在術師家庭且擁有術式，有人連咒力都無法運用；有人出生在非術師家庭而成為一般人，有人困惑自己與他人不同；有人為自己的術式驕傲並充分運用，有人卻只能為術式吃盡苦頭……不只是他，還有其他人，無法了解術式的人、無法掌握術式的人、無法增強術式的人、無法運用術式的人……
真不公平。
這世界太不公平。
繼續這樣下去太沒意義了……
「傑。」
呼喚沒有得到回應，夏油傑還沉浸在自己的思考裡。
五條悟並不在意，起身的同時對他說：「還記得我答應過你的事嗎？」
「……」
「我承諾過你的事就會做到——你的家人。」
夏油傑未完全回神，但是『家人』這個詞太刺耳，讓他不由自主地朝五條悟手指方向看去。接著，看見兩個女孩朝自己跑來。
***
幾乎是一整個下午外加晚餐，五條悟讓他們相處了不止四個小時，地點從墓園轉到人少的河岸，最後又避開用餐時段去了餐廳。雙胞胎什麼都跟夏油傑說了，包含百鬼夜行的最後大家是如何逃走、再次集結後因為什麼而意見分歧、以及五條悟出現在她們面前，並以見面做為代價要她們說出以前發生的事。
「沒想到你會威脅小孩子。」回程路上，夏油傑這麼對五條悟說。
五條悟邊著開車邊回答：「我沒威脅，那是交易。」
「她們可不這麼認為。」
「小鬼不會懂吧。」
「把她們當作小孩，她們會生氣的。」
「你自己剛才也說了。」
夏油傑笑了，是這幾個月以最輕鬆的一次。他在和雙胞胎相處的這幾個小時難得地感覺到愉快，至少能暫時忘記在灰原雄的墓前所想的事……但也只是暫時。那些曾經發生的、正在發生的、即將發生的，都不會改變，這個世界仍舊不公平，仍舊沒有意義。
五條悟注意到夏油傑似乎又在想些不好的事，立刻開啟新的話題：「那個用黑繩的傢伙我帶走了。」
夏油傑看著前方，黑森森的山間道路被車燈照出光亮，「米格爾，好歹把別人的名字記住。」
「不問我為什麼帶走他嗎？」五條悟又問。
夏油傑只是看了他一眼，「……不。」
你做的事都是有意義的。
回到家時庭院已經被整理好了，還加了幾盞製造氛圍用的燈，看起來比之前更整齊也更加別緻。
不過菜圃沒了，改被種上一些其他東西。
土壤上插著的小牌子寫著尚未開花的植物的名稱。「報春花？」夏油傑看著它們問道。
五條悟捏著下巴想，「好像是吧。」接著轉身去開門，「我不想吃茄子。」
夏油傑當然不認為他不知情，但也只是無奈地跟著進屋。
他們才剛脫了鞋、把自己陷在沙發裡休息，五條悟一整天響個沒完的手機又傳來鈴聲，夏油傑大概知道原因。
他沒打擾對方，在五條悟不耐煩地接聽電話時逕自上了二樓去洗澡，洗到一半果然聽到有人敲門，說是要出去一趟。
夏油傑回答：「去吧，用不著跟我說。」
門外沒有聲音，他便以為對方已經離去，可才這麼想，五條悟又開口了。
「傑，」他說：「你要是想出去……隨時可以跟我說。」
水聲並沒有蓋過五條悟所說的話，正在淋浴的夏油傑因此一愣。
什麼意思？出去？
這句話似乎不只是表面上的意思，還有更多。
夏油傑沒有回應。
五條悟在門口說：「我走了。」
腳步漸遠，六眼術師很快離開了，而夏油傑仍站在蓮蓬頭下，用溫度不高的水協助思考。
他思考，出去是指出門，還是放過？是散心，還是離開？
他問自己，想離開嗎？
他告訴自己，想。
他閉上眼睛，水聲蓋住了言語。
「……暫時還不想。」
第五章－執念（下）
6F（四）
漆黑的夜晚並不平靜，就像所有恐怖片的開頭，或者陰森故事的源起。五條悟走進密室，幽暗空間裡瞬間亮起燭光，以及六扇代表著身分地位的紙門。
「五條悟，」其中一人叫了他的名字，「你打算放了夏油傑嗎？」
五條悟沒說話，漫不經心地掏著耳朵。
另一人也開口了，「還讓他和羽黨見面，就算是小孩子，也是咒詛師。」他語氣嚴厲，見五條悟仍沒放在心上的模樣，更加責難地道：「難道不怕他們再次逆謀嗎！」
五條悟似乎聽到什麼好笑的話，總算有了回應，卻是以輕蔑至極的態度：「逆謀什麼？用他所甚無幾的那些咒靈攻擊東京或京都？還是用剩下的一隻手掐斷你們脖子？」
可高層沒落入他的激將法。
「……別以為我們不知道你是故意這麼說。」
「他身上存有哪些咒靈我們無從得知，甚至還能繼續增加。」
「夏油傑仍有戰鬥能力，必須謹慎。」
「關於這點，五條悟，你自己最清楚。」
「你們也是啊，你們也很清楚呢。」五條悟看著幾個只敢居身在安全之所大放闕詞的人，再次開口：「要知道傑就算少了點什麼，也還是傑。」
他的話並未沒說完，但也沒有繼續下去的興致了，轉身就要離開。高層見他如此便放話要他看牢夏油傑，不准再像今天一樣出門、引發疑慮，否則視為共同正犯。
五條悟對這些話置若罔聞，走到門口時突然想起：「對了，那傢伙當時聽不到了……」，他回過頭，意有所指地說：「謝謝你們準備的遊戲啊，陪傑打發時間。」
門後幾人一聽就知道懸賞的事被發現了，但他們並不意外，也沒有東窗事發的難堪，甚至還能擺出高傲姿態提醒：「他既然能擊退那些人，就代表還有危險性。這麼做是為了——」
「鞏固你們的地位吧。」五條悟懶得再聽他們說話，轉頭看向家的方向，而後說了一句：「勸你們最好適可而止。」
隨後，帶有威脅性質的發言與人一起消失。
五條悟去找了家入硝子。近期工作沒那麼忙的醫生幾乎每晚都會陪好友兼前輩喝酒，半夜兩點也才剛回到家而已。她看著站在家門前的人——單影形隻、空氣中沒有熟悉的血腥味、並且看起來很閒，應該不是那個少了一隻手的特級咒詛師出了什麼需要她才能處理的事。
確定這點後，家入硝子很想把剛才的計程車叫回來，獨自再去喝一杯。
可惜為時已晚。
五條悟抬起手打招呼：「這麼晚回來？」
家入硝子視而不見，掏出鑰匙開門。
五條悟跟著進屋，鞋子規矩地擺放在玄關。
家入硝子把隨身物品放好，又傳訊息告知庵歌姬已經回到家，並提醒她早點休息，接著才回到客廳對沙發上的五條悟說：「怎麼？被夏油趕出來？」
五條悟笑著回應：「為什麼聽起來像夫妻吵架？」
家入硝子對這點不予回應，就算夏油傑對她說他和五條悟之間的關係並非大家所想，但看在別人眼裡，尤其是他們這些人的眼裡，也絕對超過友情。
「不然呢？」她先是輕鬆語氣，接著才意有所指地問：「那些人打算動手了？」
五條悟一臉無畏，滿不在乎地說：「早就動手了。昨天。」
家入硝子稍微挑眉。
五條悟將雙手往後放在椅背上，高大的身形讓坐姿更顯豪邁，好像把這裡當作自己家。他沒想談那些陳腐老人的所作所為，畢竟向來只對夏油傑感到在意，「我一直以為自己瞭解他。」
這開頭怎麼回事？心靈諮詢？家入硝子心想著，沒有說話，思考是要繼續聽下去還是趕客。
然而五條悟本來就沒有給她選擇的打算，「天內、灰原、還有那對雙胞胎，我以為他們是讓傑改變的原因，但似乎不只如此。」他看著天花板，不在乎家入硝子究竟有沒有在聽，兀自說著：「雖然能明白傑所謂的『大義』，但我覺得應該還有更深的、更根本的原因……硝子，妳之前說過吧，說傑想死，支撐他十年的理想破碎了，所以找不到活下去的意義。那他在改變之前又是為了什麼而活？」
屋內很安靜，客廳時鐘發出的聲音清晰而突兀。
時間不早了，深夜拜訪的不速之客終於識相起身。
「五條。」家入硝子在他準備離開時終於開口，反問：「你認為，人為什麼要偏執地將時間浪費在不屬於自己的事物上？」
***
家入硝子的問題一直到五條悟回到家都還在思考，本來想談論關於夏油傑的事，但對方似乎也把他納入這道難題裡。偏執地浪費時間？不，雖然承認自己確實是偏執了，但是並不認為這是在浪費時間，自己唯一想做的，是讓夏油傑繼續活下去。
五條悟忘了在哪裡聽過一段話，可能是一部電影，可能是一本書，也可能是在路邊擦身而過的情侶嘴裡——『喜歡一個人就是在一起很開心；而愛一個人，是即使不開心，也想在一起。』他不知道自己對夏油傑的這份執著能否稱作喜歡或者愛，他更偏向於這是比友情更濃厚一點的情感，但他同時清楚，即使不開心，也想和夏油傑在一起。
五條悟直至上樓前都還在思索答案，然而二樓傳來的光亮以及馬桶沖水聲讓他馬上將之拋到一旁。
他去查看，夏油傑正好從浴室走了出來。
咒詛師臉色蒼白且眼神疲倦、白色的上衣因為流汗及洗臉的關係有些濕了，五條悟馬上明白發生什麼。
「吃個藥再睡吧。」他同往常那樣建議著。
夏油傑則給予一成不變的答覆：「不了，不需要。」
「何必這麼堅持？」五條悟問。
夏油傑似乎真的難受，扶著失去手臂的肩膀什麼話也沒說地往房間走。
五條悟跟了上去，「真的不試試？一顆小小的藥就能讓你好受點。」
他想讓氣氛輕鬆點，把話說得跟在賣非法藥物一樣，然而夏油傑沒心情與他逗嘴，用被子把自己包起來，一副拒絕談話的模樣。
五條悟看著對方宛如將自己封閉，氣不打一處來，態度轉為強硬，「就這麼喜歡跟自己過不去嗎？」
他的聲音低沉，明顯是有了情緒。
成團的棉被震了一下，依然沒有回應。
五條悟見他如此也不再說什麼了，在床邊站了一會兒，接著離開房間。
夏油傑直到聽到關門聲才掀開棉被透氣，他的臉頰和額上都是汗，把頭髮給弄濕了，而這些不只是剛才在被子裡悶出來的，還有因疼痛引起，以及歷歷在目的夢境……
不對，那不是夢。
那是真實發生的事。
尖叫、哭號、求饒。
黏稠血液、濕滑肉塊、破碎軀體。
牢籠裡的孩子、手術台上的學生、再也無法見到的父母。
不久前肩臂傳來的劇痛將他從惡夢中解救，但接下來所面臨的卻是另一種煎熬。
他覺得頭昏腦脹，雖然難受程度比不過神經抽痛，可夢境帶來的感受依舊噁心。
夏油傑捂著肩膀推測原因八成是白天憶起太多以前的事，還有前一晚與咒靈及咒詛師們的戰鬥，而咒靈的味道仍讓他作嘔。
為什麼要跟自己過意不去？
腦袋裡出現五條悟的問題，他咬著牙忍痛，在心中回答：誰會喜歡跟自己過意不去？十幾年來最難熬的日子都是自己一路走來，拒絕關心、拒絕談話、拒絕接受，在心上建了一扇門，將所有人拒於門外，但又何嘗不想讓自己過得輕鬆點？
把雙胞胎放在身邊確實不是因為責任，更像是警示，為的就是不要讓她們成為下一個灰原雄。他需要時刻提醒自己『應該』要做的事，並且『必須』去做那些事，以及『該當』遵守某些自己訂下的規定，否則自己的存在，就會像……
夏油傑用力咬下唇內軟肉，試圖用手臂以外的疼痛逼自己清醒。
別再想了，不要再去想了。
他緊閉雙眼，將注意力放在失去的右臂，那裡的傷口分明已經癒合，可撕裂和灼熱感卻是真實，似乎在提醒這裡曾經有過什麼，而現在已經沒了……
就跟雙胞胎一樣，都是警示……
夏油傑沒能從漩渦般越陷越深的想法裡逃出，忍痛忍得滿身是汗，嘴裡不時發出難受低吟，沒注意到剛才離開的人又回來了。
「吃掉。」
床邊突如其來的聲音讓夏油傑緩緩張眼，往來源方向一瞥，五條悟攤開手，掌心裡是一顆膠囊。
「把它吃了。」五條悟再次說著。
夏油傑愣了一下，有些虛弱的地回應：「……我說了我不需要。」
五條悟表情更加不悅。
夏由傑決定放軟姿態，好讓對方快點離開。「忍一下就沒事了……你才剛回來不是嗎？早點休息吧。」
他在說完後翻身背對，抓著棉被又一次連頭蓋住，然而這次五條悟沒再跟他客氣了。
五條悟伸手扯過被子，將他翻過來面向自己，另一手往對方因為不耐煩而張開想要說話的嘴捂去，膠囊就這麼進了不吃藥的人口中。
「唔！」
夏油傑瞪大眼睛，掙扎地發出聲音，要他把手移開。
五條悟沒鬆手，寬大的手掌繼續捏在對方臉上，同時傾身靠近，「把藥吞了，吞下去我就放手。」
夏油傑瞪著他，不願照對方所說的做，左手伸到五條悟背後捉住衣服想把人扯開，可惜居於下方又比人少一隻手，終究處於弱勢。
五條悟藉此將他壓制，沒用眼罩遮擋的六眼不如以往清澈，盯著夏油傑充滿憤怒的表情開口：「不過是一顆藥，你在怕什麼？」
夏油傑沒有回話，但顯然是氣到不能再氣了，五條悟一句試探意味十足的問題讓他險些不管不顧地將咒靈叫出。
五條悟也是明白，這才將手稍微鬆開一些，語調放軟地說：「吃下去，然後好好睡一覺。」他真的很不會哄人，從來也沒對誰這麼做過，何況夏油傑不一定需要。
於是固執程度不相上下的兩人依舊各執己見，夏油傑一副堅決不退讓的模樣讓五條悟難得挫敗，甚至有些急躁起來。
「高層那些傢伙可能還會有其他動作，雖然不用擔心你對付不了，但我不想……」五條悟猛地一頓，似乎在琢磨如何開口，最終還是搬出了慣用說詞：「給硝子添麻煩。」
這是藉口，五條悟自己也知道，就像夏油傑之前說的，做這些事或者說這些話根本沒考慮過家入硝子的感受，從來都只是照著自己的想法。
然而意外的是，身下的人沒再掙扎。」
房間裡一片寂靜，他們都沒說話，從原本的互不相讓到現在可能只是假象的太平無事，就好像以前起了爭執後沒多久又和好如初。是誰吃了冰箱裡的點心、誰的惡作劇比較高明、誰在任務中最有貢獻。學生時候年輕氣盛，什麼事都能吵，現在長大了，是該成熟點。
夏油傑就這麼默不作聲地看著他，最後終於點頭，接著滾動喉結做了吞嚥動作。
五條悟卻還是有些懷疑，「真的吞了？」
夏油傑沒法說話，回以莫可奈何的眼神，甚至將隱隱現身的咒靈收起，表現得算是誠懇。
五條悟仍然將信將疑，但不相信也沒辦法，只好鬆開牽制，把抓在對方臉上的手移開，置在胸口的則動也不動。
結果不出所料，夏油傑不僅沒把藥吞下，還在他鬆手後伸出舌頭將膠囊展示在他面前，而眼神充滿挑釁。
「……很好。」
五條悟這下是氣極反笑，他不想管那麼多了，對付這樣一個不肯配合的人，直接行動才是最佳選擇。於是再次捉住夏油傑的臉，不只力道比先前更重，還扳向自己，企圖用另一種方式把藥送回對方嘴裡。
夏油傑看著五條悟猛然靠近的臉有些反應不及，舌頭上還躺著止痛藥，下一秒就被人舔上。
「——唔！」
出乎意料的舉動讓他瞪大眼睛，隨後立刻掙扎起來。
五條悟忽視他的意願強硬地用舌頭將膠囊推進口腔深處，體積不大且外表光滑的藥就這麼滾進夏油傑喉嚨裡，可即使確定對方已經將膠囊吞下，也沒將手放開。
夏油傑的哼聲帶著怒意與拒絕，被堵住嘴而無法說話，只能從鼻腔或喉嚨發出抗議。然而五條悟仍無動於衷，逼得他不得不把前一晚收服的觸手咒靈放出來，才得以讓壓身上的咒術師停下動作。
「……收回去。」五條悟往後退了一點，卻沒太遠，彼此的唇還是能稍微碰到的距離。「收回去，不然我就把它處理掉。」他又一次低聲說道。
夏油傑面對這樣的威脅非但沒有聽從，甚至操控著咒靈將觸手伸到在五條悟脖子周圍，儘管他知道這無法傷到擁有無下限術式的咒術師一分一毫，甚至可能因此損失難得戰力以及白白重新體驗噁心難吃的滋味，也仍是堅持這麼做。
五條悟微瞇起眼睛，尖銳的刺確實無法碰到他，可他仍覺得自己總是被夏油傑所傷。
很痛。他想。
十年前很痛，現在也很痛，傑為什麼每次都要拒絕？
但是……還是不想分開……就算不開心……
五條悟沒打算將又怒又傷的情緒表現出來，可那雙距離夏油傑不到幾公分的眼睛卻將自己出賣。
如同朗朗晴天，亦是粼粼大海，眾生可畏的六眼在夏油傑眼裡不過是不敢直視的純粹……
純粹，乾淨，單純，沒有雜質因而能一眼看透。
例如開心了，例如擔心了。
……例如傷心了。
弩張劍拔氣氛莫名地淡去，夏油傑看著五條悟的眼睛，沒像前一晚被包紮傷口時那樣逃避視線。
他從來都覺得五條悟過於純淨，不管是做為人還是做為術師，一心一意直朝著自己所認定的事情前進、不為其他事干擾、堅持著自己的信念，這點跟灰原雄很像……所以當初才沒想找悟離開，悟不需要為了『意義』苦惱。
他放開了抓在五條悟背上的手，被迫服下的止痛藥還沒發揮效用，疼痛仍是鮮明，也許是因為這樣才會變得想要依靠些什麼。
「行啊，祓除掉……」
夏油傑突然揚起笑容。
是五條悟最討厭看到的那種，自暴自棄的笑容。
「說不定就是因為這傢伙，才害我必須吃下該死的藥。」
***
在五條悟的印象中，夏油傑幾乎不會主動述說自己想法，多半是被詢問或者刺激才會表達意見，當然也有因為擔憂而關心，例如與他討論星漿體拒絕同化的問題，以及注意到他長時間未解開術式。
夏油傑總是對人很好，對家入硝子、對灰原雄、對天內理子、對雙胞胎，他對許多人都好，唯獨對他自己不好。五條悟想，夏油傑少數正視內心想法的時候，恐怕是離開學校那時，以及現在。
人在情緒激動或者低靡時總是難以自控，容易把一些本來沒打算說的話傾倒而出，可夏油傑封閉慣了，在表明這兩天發生太多事所以感到疲憊後，就沒再多說什麼。
五條悟給自己拉了張椅子在床旁，反坐著趴在椅背上，篤定地對床上的人說：「不只吧？戰鬥、難吃的咒靈、掃墓、見那兩個小鬼，不只是這樣就累了吧，還有其他原因。」
悶悶的聲音從成團的被子裡傳出，有些調侃，「怎麼？你是心理醫生不成？」
五條悟回答：「是最棒的教師五條悟。」他停頓一下，而後柔聲說道：「也是你朋友。」
「……」夏油傑仍蒙在被子裡沒回應，心想朋友才不會接吻。
五條悟現在的心情和剛才完全不同了，也和夏油傑截然相反，在聽了對方的說詞後一掃剛才低落。雖然夏油傑講述的內容不多，但至少願意和他說些心裡話，包含那困擾多年的咒靈滋味。
可這對夏油傑來說卻是另一種折磨——藏了這麼久、這麼多人、甚至這麼辛苦，一旦說了點，一旦稍微感受到解脫，就很難再繼續忍著。
但是，一直演戲也是很累的……
「我相信傑。」五條悟這時又朝他不願打開的心房加以進攻，「說吧，一定還有其他原因。」
「……」
夏油傑悶在被子裡，有些動搖了。也許，他想，稍微休息一下沒關係。
在悟的身邊，稍微休息一下，是可以的吧？
臂處的疼痛似乎不如剛才劇烈了，但整個人還是隱約難受。
夏油傑轉身朝向五條悟，猶豫一下後掀開棉被，一邊坐起，一邊開口：「我做了夢……夢見灰原、那個村莊、還有我的父母。」
五條悟很安靜，並且神情專注，就像最佳的聆聽者。可夏油傑並非表現良好的傾訴人，五條悟看得出來，夏油傑仍保留著什麼。
「灰原的事你是知道的，至於那個村莊……悟有去過吧。」夏油傑很肯定地說，也確實得到五條悟點頭的回應，而後繼續道：「我在那裡殺了許多人、不對，猴子，一群把術師作為異端的猴子，他們不值得活在這個世界，所以殺了只是剛好……悟既然去過那裡，應該就知道發生了什麼，這部分不需要再說吧。」
「之後呢？」五條悟問道：「之後的事，你離開之後的，我不知道。」
而這也是他最想知道的事。
「我帶走菜菜子和美美子，聯繫上孔時雨……就是當時和禪院甚爾同夥的那個韓國人。在安置好她們之後回到我的家鄉——」他稍微停頓，約莫半秒，「殺了我的父母。」
「……」
「用咒靈，用他們賦予給我的能力。」
殺了父母，殺了生育他、撫養他的父母，殺了給予他照顧及關愛的父母。
夏油傑眼睛眨也不眨，看起來很平靜，可五條悟感覺得出實際上並非如此。他擁有得天獨厚的六眼，同時還在對方手指上留有術式，夏油傑的情緒影響咒力，不可能逃過他的眼睛與感知。
夏油傑仍表現鎮定，繼續面色毫無波瀾地述說：「就像我之前說過的，不能只對父母有特別對待吧，而既然下了決心就要從身邊的人先下手，才能夠不回頭。他們不是術師，看不見咒靈，從小我說哪個地方有什麼東西在動、在走、在飛，都當作是玩笑或惡作劇，可是沒有視我為異類，這點我比菜菜子和美美子幸運不知道幾倍……」
真的，真的很幸運。
平安長大、平安度過童年、平安進入咒專就讀、平安認識朋友。
如果不計那些無法被人理解的痛苦。
他移開視線，不再看五條悟那雙藍得讓人心煩的眼睛，轉而低頭凝視自己僅剩的手，「那天也一樣，在沒有事先通知的情況下回到家，他們開心又興奮，雖然晚餐已經煮好了，但還是為了我打算增加幾道菜。我說不用了，只是回來拿個東西，卻還是執意要我留下來吃個飯再離開……悟，你知道我做了什麼嗎？」
夏油傑再次看向五條悟，五條悟則輕輕搖頭。
「我告訴他們窗戶那邊有東西在動，問他們能不能看見，就像小時候那樣。」
「……」你在那裡放了咒靈嗎？五條悟本來想這麼問，但發現沒有提出的必要，答案很明顯。
「哪一個咒靈？」於是他換了問題，試圖加速帶過對方的這段回憶，儘管這是他起的頭。
夏油傑換了副神情，得意地說：「你沒見過，是我在菜菜子和美美子家鄉得到的。」
顯然又戴上面具，可五條悟這次沒有意見，明白這只是暫時。
「是嗎？真可惜。」他順著對方的話回應。
「沒錯，我很喜歡。」夏油傑說：「雖然只是二級，但很實用，尤其是突襲的時候。」
突襲看不見詛咒也不會使用術式的猴子。五條悟清楚這話底下的含意，也知道夏油傑給出答案後的突然安靜是代表剛才的話題將要繼續，於是把椅子稍微往前靠一點，上半身整個貼在椅背，靜靜地等待他開口。
夏油傑安靜沒多久後果然如五條悟所想，收起了佯作輕鬆的態度，恢復成冷然。
「我用它殺了我的父母。他們就像以前一樣，不論是真的相信還是只是做做樣子，走到窗戶前一邊往外探頭，一邊說『在哪裡？我沒看到呢，是不是只有傑才能看到的東西？』，我說是，然後——沒有聲音了。」他停頓一下，真的只是一下，和剛才一樣幾乎不到半秒。「現在想來我還是給自己的父母特別待遇了呢，沒有痛苦，沒有折磨，一眨眼就結束了，跟那些虐待術師的猴子不一樣。」
五條悟靜靜地看著他，忍著衝動才沒去碰觸對方看起來難看又勉強的笑容，而夏油傑繼續語調平淡地述說自己在殺掉雙親後的生活，例如藉由前韓國刑警的資源給自己和雙胞胎找到居處，並在接收盤星教後重新整頓並立下規矩；他除了透過信徒取得詛咒，也會自己去找值得狩獵的咒靈，但是多在晚上，畢竟白天還有事務要處理；那些一起行動家人們有些是很早就遇到的，有些則是不久前，米格爾則是被他在海外發掘後邀請來日本；他不會要求其他人和自己一樣盡量食衣住行都不與非術師扯上關係，可像菜菜子和美美子那種有著糟糕經歷的，除非本身對特定事物無法抗拒，否則也是能離猴子多遠就多遠……
五條悟發現夏油傑談起雙胞胎時總是相對輕鬆，笑容也順眼不少，一方面覺得這樣很好，一方面又覺得心裡不平衡。
「你很喜歡她們。」他突然開口，打斷夏油傑正在闡述以前是怎麼教導兩個女孩運用咒力與術式。
夏油傑看向他，隱約覺得五條悟不開心，雖然不明白原因，卻還是老實回答：「相處久了必定會有感情，再說她們是我的家人。」
五條悟這下沒忍住，還是抬起了手，卻在要碰上對方的臉之前改變方向。他壓著夏油傑左邊的肩膀將人按躺回床上，「藥效起作用的話就早點睡吧，已經很晚了。」
然而夏油傑卻在他要轉身時開口：「悟。」
五條悟已經背對他，但還沒離開床邊，只輕哼了一聲作為回應。他不想讓自己表現太怪異，隨後又補上一句：「快休息吧，其他的之後有時間慢慢說。」
夏油傑卻是執意把話說完：「她們兩個對我來說有『意義』。」
「……我知道。」
「那你知道她們為我做了什麼嗎？」
「……不。」
「她們給我的父母做了墓。在我成年那年。」
意料之外的答案讓五條悟忍不住回頭。
他看著夏油傑，床上的人神情認真，不像是開玩笑。
「你也覺得很好笑吧。」似乎知道五條悟在想什麼，夏油傑再次起身，捉住五條悟的手把他拉到自己面前，接著以不容拒絕的態度說：「她們把我帶到自己做的兩個小土丘前，說是生日禮物，然後蹲下來祭拜……就像白天你對灰原說話那樣。玩具般的墓、用沙土堆成的，明明裡面只是沙子，她們卻很認真，甚至雙手合十對著它們說謝謝，『謝謝夏油大人的爸爸和媽媽，謝謝你們生下夏油大人……謝謝你們，才能讓我們相遇』……」他聲音有些沙啞，停了一下似乎在調整情緒，但並不怎麼成功，「悟，你知道嗎，菜菜子和美美子那時不知道我殺了自己的父母，我只告訴她們我沒有父母，說他們發生意外死了，就跟很多人一樣，無緣無故失蹤，或者無緣無故死掉，就跟那些被詛咒殺——」
最後一句話消失在五條悟猝不及防的擁抱裡。
夏油傑任由五條悟抱著，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和對方說這些，也不知道為什麼要讓自己陷入如此難堪的局面，只知道五條悟很在意，而有些事必須讓對方知道的，即使不是全部……
「……我那樣不算說謊吧？」他問道，而聲音微啞。
五條悟沒放開手，緊貼在一起的胸口感受著彼此心跳。
「不算。」
- 夏油什麼情緒都埋很深，我想這是高專時的五條無法明白，經過後來的歷練才有辦法開始懂得的吧。他殺死父母的那一段我也想像過，雖然我的想像和太太寫得不太一樣，但我也覺得那是他心裡很深的結。太太的版本好溫柔好痛，很催淚 +1
- @zsp 實不相瞞我自己寫的時候也是眼睛濕濕🥺 這段是我自己很喜歡的一段劇情，不想直接描述而是讓夏油傑以口述方式呈現，然後讓他表現得很鎮定，但其實內心超級糾結，總之就是想辦法又痛又爽（？） 謝謝您的誇獎💕因為有的時候都會覺得自己寫的內容很流水帳，所以總是在思考怎麼處理比較好，如果能讓您擁有不錯的閱讀體驗，我真的非常高興！！
- @貓午 同意他情緒埋很深的想法！就是埋太深了所以五條悟沒有察覺到啦！齁！不能好好說出來嗎？說出來不好嗎？！（生什麼氣啊？） 他殺死父母的那段我也做過很多不同假設，但是想來想去還是想要強調在這篇文裡面他和菜菜美美之間也是有著很重的感情，而不是單純把小孩帶在身邊而已。同理，除了《戒斷症狀》之外，我也想過其他夏油傑並沒有那麼重的心理負擔的狀況，單純就是討厭非術師然後想要趕盡殺絕的快樂雙叛逃if線喔，超歡樂的🫠
- @綠綠綠櫺 哈哈哈哈，什麼都沒在顧慮的狂妄五夏很棒🤣平衡一下他們倆在本傳的鬱抑（真的會很想搖教主的頭，叫他有話就講出來啊，好好講開來你們就happy ever after，所有本傳的慘劇都不會有了，世界就和平了啊啊啊
- @貓午 是很想這樣，但是如果真的這樣後面的故事就無法發展了……啊不過發展成236話也是覺得很母湯啦🤣
第六章－詛咒
7F（一）
人一旦嘗到甜頭，就會想要得到更多，這點不管是術師還是非術師皆是如此，畢竟都大家一樣，都只是人類。
四月的入學祭，櫻花盛開，咒術高專也種了不少或白或粉的櫻樹，幾乎整座學校都被綻放的花朵壟罩；五條悟動用人力挖了幾棵走，把它們送回家裡，就種在迎春花旁邊。
「鮭魚。」狗卷棘一邊擦著汗，一邊說著。
「是啊。」貓熊點頭同意。
經過一年的相處，乙骨憂太已經能從朋友的特殊言語中了解意思，「雖然早就知道，但是果然還是覺得奇怪。」
禪院真希自始至終站在一旁，沒有說話，也不想幫忙。
幾個人在五條悟家的庭院——他們自然是那個行徑越來越誇張的教師所動用的人力——剛把從學校『借』來的植物移植到新地點，正在休息中。
這幾棵櫻花樹不算大，大約只比成年人高上一點，每棵都細細長長的，枝椏上的花苞還未打開。
「啊！什麼嘛，居然是沒開花的。」
門口突然傳來女聲，語氣有著明顯的嫌棄。
「真可惜。」另一道同樣是女孩的聲音，卻比前者柔和多了，「好想和夏油大人一起看櫻花。」
學生們聞聲看去，門口前方站著一對雙胞胎，而她們雖是雙胞胎，卻有著很大的不同——不只髮色，神情也是。
枷場菜菜子一邊拿出手機給櫻花樹拍照，一邊說：「等一下問夏油大人要不要出門，不然這些樹太難看了。」
枷場美美子抱著不離身的玩偶，提議著：「夏油大人不歡猴子多的地方，所以去老地方賞櫻吧。」
左一句夏油大人，右一句夏油大人，罪大惡極的咒詛師在她們眼裡彷彿神一般的存在。
禪院真希不喜歡夏油傑，連帶也對這對由他養育的雙胞胎沒好臉色。而她不想在這久留，同她們一樣對於對方視若無睹，朝著自己的同儕說：「喂，你們，那樹種在這種地方肯定不會開花，移回學校算了。」
男孩們面面相覷，心想：不是啊，先不說這是五條老師決定的，真希妳不幫忙也不要只出一張嘴啊。
然而他們還未回應，雙胞胎又說話了。
「好醜，真的好醜，東京真的是太讓我失望了，居然連櫻花都和我想像中不一樣。」枷場菜菜子大聲說著，同時瀏覽自己手機裡的照片，看都沒看高專學生一眼。
枷場美美子則要她有禮貌一點，並且說：「這是審美觀的差異，每個人都不一樣，菜菜子要尊重人家。」
「尊重誰？」枷場菜菜子疑惑地問。
「櫻花樹。」枷場美美子認真回答。
貓熊簡直聽不下去了，「妳們兩個，目中無人也該有個限度。」
他語氣責難，並在說話的同時往前站了一步。
誰知這次兩個女孩非但沒再當作沒聽見，反而抬起頭開心地說：「貓熊真的好可愛喔！」甚至喀嚓喀嚓地拍了好幾張照片。
枷場美美子點點頭，「真想摸看看。」
「什麼！才不要！」貓熊聞言馬上退了回去，用禪院真希的身體遮擋住一小部分的自己，「我又不是動物園的動物！」
「摸看看嘛，就一下。」
「一下就好。」
「不要！要摸自己去動物園摸！」
「可是我們不想去那裡。」
「猴子太多了，而且夏油大人不喜歡去。」
對立氣氛忽然就變了，雙方一來一往就像孩子間單純的鬥嘴。
禪院真希一個咋舌，轉身往陰涼處走去，不想再看這場鬧劇；乙骨憂太和狗卷棘則不知所措，本來還試圖安撫，勸貓熊不要激動，後來也放棄了，繼續完成老師交代的事——照顧好那些櫻花樹。
雙胞胎似乎很喜歡貓熊，越是看他暴跳如雷就越想刺激，枷場美美子按著快門的手幾乎沒有停下。
「好了，菜菜子，美美子。」
此時一道聲音從屋子裡傳出，而一併傳來的還有那股比在學校休養時更為明顯的壓力——咒詛師恢復得很好。包含咒靈數量。
「別再打擾他們工作了。」
夏油傑說著，穿著五條袈裟現身在所有人眼前，並且帶著微笑。
***
家入硝子走在回保健室的路上，前方路樹旁突然冒出一個人，她對此習以為常，往前又走了一段小段路才開口：「這次又怎麼了？」
「什麼又怎麼了？」五條悟問。
家入硝子沒理會他的裝傻行為，單刀直入：「高層找你做什麼？或者，你找高層做什麼？」
五條悟將雙手枕在頭後，一副輕鬆做派，「都有，妳想聽哪個？」
「兩個吧。」她看了一下手錶，「距離下班還有段時間，別耽誤就好。」
五條悟笑著，「和七海說的話一樣呢。妳是上班族嗎？還是要約會？」
家入硝子沒回答，瞥了他一眼，反諷著：「你現在不也每天都準時回家。」
五條悟聽聞後稍微一楞，接著露出笑容。視為歸屬才算是家，否則就只是一間屋子。他不知道夏油傑有沒有把那裡當作歸屬，但他自己並不排斥這樣的說法。
「我怕他無聊啊。」五條悟笑著解釋：「要是傑一個沒忍住把外面那些傢伙全殺了可就不好。」
「怎麼？擔心高層找麻煩？」
「他們本來就是老橘子們找來的麻煩。」五條悟說到這時突然停下，沒多久後又換回原本的愜意模樣，「不過也無所謂，傑受點刺激後會比較坦誠——」
「行了。」家入硝子馬上打斷他說話，「我想聽的不是這些。」
「不是妳讓我兩種都說的嗎？」五條悟疑惑道。
是，但這段是在回答哪個？
校醫不想說太多，再次問：「高層找你做什麼？先說這個吧。」
五條悟聳了聳肩，不在意剛才對話裡是不是被誤會了什麼，回想著不久前與那些冥頑不靈的老人們所說的話——
他們總是隱身於門後，擁有絕對的權力，高高在上，卻腐敗得讓人作嘔。五條悟已經進出過那個格局奇怪的房間好幾次了，兩次是因為乙骨憂太，其他次都是為了夏油傑，今次也不例外。
「好啦，這次又找我做什麼？」
他這次沒等那些人開口，一進到房間就提問。
而高層們顯然也不想浪費時間。
「上次我們說了，讓你看好夏油傑。」其中一個人說道。
「結果你居然讓他的同夥任意進出看守的地方，甚至讓他繼續使用咒術。」另一人補充。
五條悟漫不經心地想：什麼看守的地方，那可是我家，土地和房子，還有所有家具跟庭院佈置都是他自己花錢買的，沒動用到咒術界一星半點……啊，除了伊地知。
輔助監督兼後輩真的很盡責，應該對他好一點。傑說的。
「夏油傑持有的咒靈不斷增加。」
「別說恢復到原先數量，就算只有一半，也有一定的危險……」
「更別說聽說他之前的咒靈沒有全部耗盡。」
高層還在議論，五條悟卻沒在聽，想著學生們應該有好好執行交代的任務，以及希望那對雙胞胎不要再慫恿夏油傑出門了，雖然夏油傑本人好像也不打算出去。
高層們見他心不在焉，便有其中一人厲聲：「五條悟！是你放任他這麼做的嗎？」
這句話總算讓五條悟正視當下，可他沒反駁也沒承認，而是反過來問：「如果是呢？」他露出笑容，「如果是，你們能怎麼辦？」
「你這是——」
「你們會勾結那些令你們不齒的咒詛師繼續襲擊傑？還是改讓信得過的咒術師去捉拿他？」五條悟不僅沒回答高層的問題，甚至用一貫的譏諷與藐視打斷他們說話，稍微抬起下巴輕笑著：「唉呀，信得過好像不代表能力過得去呢，傑還是有辦法自己處理吧。」
高層勃然大怒，在開了一半的紙門後方露出佈滿皺紋的臉孔，鼓睛暴眼地喝斥：「五條悟！你果然打算和他一起謀反嗎！別忘了身為御三家的家主之一，你有責任維持咒術界的規定！」
五條悟一聽樂了，「哇，等等，等等！」他故作驚訝地叫道，待躁動的幾人稍微安靜後歪著頭問：「什麼時候御三家家主必須維持咒術界規定了？你們剛才決定的嗎？」
「這一直都——」
「——你們是我五條家的誰嗎？」
低沉，暗啞。
無形中釋放的壓力再次讓高談闊論的人們噤聲。
這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被阻斷發言了，而這次甚至比乙骨憂太那時或者第一次談論夏油傑時都還要難以承受。
五條悟不像上次那樣帶著墨鏡，而覆蓋住整個眼睛的布料也沒能讓六眼展現，可他本身的存在就已經是個威攝——對高層而言是，也對咒術界的平衡也是。
「咒術界的規定？那什麼東西？」五條悟笑著說道，而後話鋒一轉，神情跟著冷峭：「我可從來沒想遵守規定。」
高層們沒再說話，瞪著眼睛冷汗如瀑。
五條悟換回了以前常用的自稱，不可一世的模樣正是過去那個無人可觸的神子，也許是離開位置太久了，才會讓尋常人以為自己和他一樣。
他看著那些敢怒不敢言的老人們，明知故問地說：「這麼說來，那條規矩也是你們訂的吧。第幾條來著？九嗎？」
——第九條規定，關於咒詛師與死刑。
他再一次露出微笑，「怎麼辦呢？我真的很不喜歡遵守規定啊。」
「你知道嗎？」聽完五條悟的話，家入硝子說：「你跟咒詛師的差別，只在於沒有殺害非術師而已。」
他們已經回到保健室，並用燒杯泡了咖啡來喝，這顯然是把戲最多的問題教師所提議，說這樣很有趣，應該試一試。
五條悟給自己的那杯咖啡加進五顆糖，攪拌過後喝了一口，才回應：「大家都一樣啊，不只有我吧。」
家入硝子也喝了口咖啡，沒加糖，沒加奶精，苦澀的味道比不上生活需要面對的事。
確實，大家都一樣。咒詛師殺非術師，咒詛師殺咒詛師，咒術師殺咒詛師，咒詛師殺咒術師。誰殺誰都是殺，沒有因為對象不同就不是命，這種事她比誰都還清楚。
「然後呢？」她問，「那些人不會善罷干休吧。」
「登登！答對了！」五條悟誇張地做出音效，在家入硝子無動於衷的表情下繼續開口：「我覺得他們很快又會有動作，趁傑的咒靈還沒那麼多之前。」
家入硝子看著他開心的模樣，思索半晌後問道：「所以你果然是故意的沒錯吧？他的咒靈會增加是你默許的結果。」
「是吧。應該吧。」五條悟說。
家入硝子知道他又在充楞了，沒想陪他一起演戲，於是問：「為什麼？夏油知道嗎？」
「大概吧，我不清楚。」這次的回答倒是誠心，五條悟是真的不清楚夏油傑的想法。他將咖啡喝完，苦且甜的液體進入了胃袋，而後一本正經地說：「我只是認為傑該面對了。」
突然嚴肅的五條悟讓人很不習慣，家入硝子沒說話，等著他的下文。
然而五條悟並沒有下文。只見他又一次恢復成原本的率性，揚起唇角歡快地說：「沒啦，就這樣，硝子還想聽什麼嗎？」
態度驟然轉變，是任何人都能察覺有異的程度，何況家入硝子認識他這麼多年。
可她也不想多說，畢竟時間已經不早，深入探討大概會拖延到下班時間，而那些事情與她其實並無太大關係，交給當事人自己解決就好。
家入硝子只在最後給了些建言：「五條，你要是想讓夏油說出內心真正的話，就別再裝傻……或者瞞著。」她收拾好隨身物品，燒杯丟在清洗槽並交代對方處理，最後在要離開保健室時又補了句：「人是互相的，你懂吧。」
五條悟覺得家入硝子不做心理醫生真是太可惜了，總是能馬上發現問題，讓人知道要怎麼做才好……但是說到裝傻？他不這麼認為自己是如此，他覺得自己和夏油傑差不多，只是沒把事情說出來而已。
那不是藏著或瞞著，是覺得沒有必要。
沒有必要說，沒有必要告知，沒有必要讓人發現。
有些事情說出來也無所謂，因為對其他人或整個世界都不會帶來任何改變，而既然不會改變，那麼不說又何妨？就像夏油傑，那一夜裡說的那麼多，回想起來也只是在闡述曾經發生的事，怎麼殺了父母、離開高專後如何生活、怎麼養育兩個孩子、以及在接受雙胞胎給的成年禮物後如何處理。夏油傑當時並沒有對他說出內心真正的想法，只是把臉壓在他肩上，然後告訴他那個小土堆的土被撒到大海去了，跟天內理子同一片的海。五條悟覺得他們之間的關係在那日之後算是緩解不少，而自己也因此多了幾分期待，可他仍希望夏油傑可以對自己多說點什麼，所以默許雙胞胎的跟蹤以及得知住處，甚至能夠自由進出。
為獎金而來或者被吸引來的暗殺者依舊不少，平均兩天就會有一個，有時還會成群結伴，因此他在學校或者執行任務時總是會分神留意，而夏油傑除了操控與祓除，不曾離開過那棟應該可以稱作是家的房子。
『夏油知道嗎？』這不只是家入硝子的問題，也是五條悟一直想知道的事，想知道夏油傑真正的想法。他覺得自己應該明白，卻又不夠清楚，曾經他認為自己足夠瞭解夏油傑，在過去最快樂的那三年裡，可事實證明他所能看見的、知道的、得到的，都只是成千萬片拼圖裡的其中一小塊。
他做為六眼神子，向來不缺任何東西，可如今他覺得自己缺少的，就是夏油傑這幅拼圖。
他不想再只能握著其中一片了，他想完成這幅拼圖。
***
伏黑惠來到五條悟位於山間的家時感到有些困擾，他不過是從那個總是嘻皮笑臉的白髮咒術師手上接獲任務，因而來找聯繫不上的前輩們，然而眼前的場景讓他找不到時機開口——
貓熊這次躲在狗卷棘的背後了，對著還站在門口沒有移動位置的雙胞胎氣憤道：「什麼竹葉！我才不吃竹葉！就說要找真正的貓熊去動物園找！」
雙胞胎裡金髮的那個說：「都說動物園很多猴子了，不想去啊。」
「動物園當然有猴子啊！還有獅子！斑馬！長頸鹿！」
黑髮的女孩解釋：「但是我們不喜歡沒關在柵欄裡的猴子。」
「那裡是動物園——」
「柵欄裡的人類也不行喔。」站在她們身後咒詛師開口，打斷貓熊難得的勃然大怒。
伏黑惠看到狗卷棘已經是一副任人擺佈的模樣，身體因為後方毛茸茸的咒骸而左右晃動著；乙骨憂太依舊在安撫雙方，可惜一邊很激動而另外幾個充耳不聞；禪院真希則在一旁乘涼，拿著手機打發時間……那為什麼剛才電話沒接？
他走到前輩面前，還算禮貌地問：「真希學姊，你們有收到五條老師的通知嗎？」
禪院真希抬頭，「什麼通知？」
伏黑惠發現她手機裡的螢幕畫面是關於速食新品的資訊，以及訊號非常不好，有一半圖片顯示不出來。
「……有任務要我們一起去執行。」他回答。
禪院真希向他詢問了任務內容，接著站起身，一邊將手機收起一邊朝著同伴們喊：「走了，那個眼罩笨蛋又要我們做事了。」
可惜只有乙骨憂太有所回應，「啊，好的，但是……」他扶著快要被推倒並且放棄抵抗的狗卷棘說。
禪院真希朝他們走去，往貓熊的背後用力一踢，終於讓變異咒骸沒再和門口的咒詛師鬥嘴。
「怎麼了？為什麼踢我？」貓熊摸不著頭緒地問。
「看你玩得很開心，不爽而已。」禪院真希回答。
貓熊看了看乙骨憂太，又看了看眼前的女同學，故作扭捏起來，「欸欸？這樣好嗎？但是我——好痛！」
禪院真希又朝他的肚子踹了一腳，「有任務了，全員一起。」她冷冷地說，好像敵人不是五條悟家門口的那幾個咒詛師，而是眼前這個毛茸茸的黑白動物。
「咦？全員嗎？」乙骨憂太有些驚訝。
伏黑惠回答：「收到的通知是這樣。」
於是幾個人打算離開，枷場菜菜子和美美子都感到婉惜，似乎真的很想摸摸貓熊。
夏油傑站在她們身旁，在學生們即將走出庭院時說：「全員的任務啊，要注意安全喔。」
他語氣溫和，就像關心學生的教師，音量雖然不大但仍能讓學生們清楚聽見。
乙骨憂太回了頭，發現微笑著的咒詛師正在揮手道別，而手指上一枚戒指正反射著陽光。
「啊！」枷場菜菜子在他們離開後大叫：「太陽要下山了！沒辦法賞櫻了！」
枷場美美子可惜地說：「都是菜菜子太想摸貓熊了。」
「什麼嘛！美美子不也是嗎？」
夏油傑微笑地著聽她們兩人拌嘴，下一秒突然斂起笑容，瞇細眼睛朝不遠處的樹林看去，那處動靜極其細微，以至於另外兩人都沒發現，
敵人嗎？不，是來探查的。夏油傑想八成又是高層派來監視的。
沒多久枷場美美子注意到他的異狀，「怎麼了嗎？夏油大人？」
枷場菜菜子同樣詢問：「那裡有什麼嗎？」
——在哪裡？我沒看到呢。
——是不是只有傑才能看到的東西？
似曾相識的問題，銘肌鏤骨的回憶，就像揮之不去的受了詛咒的噩夢。夏油傑猛然愣住，記憶深處的一段曾經浮現腦中，晃耳而過的聲音分不出是直接自腦海中響起，還是撞進心裡。
枷場菜菜子看著他突然不動的模樣感到擔憂，緊張地問：「夏油大人？沒事吧？」
另一個女孩則輕輕拉動他的衣袖。
夏油傑眨了眨眼，這才回神，拾回剛才淺淡的微笑後無事般地安撫：「沒什麼。」接著再次看向躲在不遠處的窺探者，確定對方在短時間內不會有所動作，轉身帶著兩人往屋內走，「大概是餓了吧，晚餐想吃什麼呢？」
轉移話題的意圖明顯，然則雙胞胎沒有繼續探究的打算，與夏油傑一同回屋。
枷場菜菜子說：「不要茄子！」
枷場美美子點頭，「其他都可以。」
夏油傑笑著，「果然呢。」悟也一樣。
將要子夜時五條悟才回來，約莫是雙胞胎離開不久後，但她們其實也留到挺晚，是夏油傑覺得時間晚了不安全，兩人才戀戀不捨地道別。
雙胞胎比起那些以咒殺或詛咒人為業的咒詛師還要勤勞多了，甚至比高層派來的監探者還勤快，基本上是每天都來，夏油傑現在穿的衣服已經不再是五條悟讓輔助監督買回來的，而是她們從原本的『家』帶來。
五條悟進屋時就看到夏油傑只穿著襦絆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節目內容和魚類有關，於是站在旁邊看了會兒，然而不到幾分鐘，不算有趣的畫面及乏味的旁白讓他忍不住問：「不無聊嗎？這些東西。」
夏油傑頭也沒回，「我想看這個。」
五條悟沒有意見，「行吧，你喜歡就好。」
他說完這話繞到沙發前，直接坐在夏油傑旁邊，因為距離足夠近而隱約能聞到對方身上帶著些許腥甜，「今天來了幾個？」
夏油傑知道他在問什麼，想了一下，「學生五個，咒詛師兩個，咒靈……」他轉頭看對方，「三隻。」
五條悟拉下眼罩，意有所指地問：「需要止痛藥嗎？」
夏油傑立刻回答：「還不用。」
五條悟稍微皺眉。
夏油傑露出淺笑，把視線移回電視上，又輕聲說：「但也許晚點會需要。」
五條悟沒再開口，跟著將視線移到螢幕上，然後時不時用餘光觀察身旁的人。他撫心自問，先前覺得和夏油傑之間的關係緩解不少，且多了幾分期待，但似乎不只是幾分而已，而是很多。
咒靈、襲擊、惡夢，還有一開始因為戒備著而沒像現在這樣頻繁造訪的雙胞胎，幾個禮拜以來夏油傑仍會在睡夢中或者清醒時出現幻肢痛。有時忍忍就過了，有時咬破嘴唇也沒能壓住低吟，某次半夜裡五條悟又聽到忍痛聲，於是去到夏油傑房間，像上次那樣站在床邊、詢問需不需要止痛藥。夏油傑把自己蜷曲在床上，依舊是忍耐到渾身出汗的模樣，衣服貼在身上看起來相當不好受，眼睛也被疼痛逼出了些許液體，五條悟又問了一次是否需要，夏油傑迷糊地睜眼，看著站在床邊的他，盯了半晌後才強撐起笑容，調侃地說：怎麼？又要餵我了嗎？
那只是玩笑，五條悟很確定夏油傑只是在開玩笑，但他卻想也沒想地把膠囊放進嘴裡，然後用和上次相同的方式『餵』對方吃藥，夏油傑顯然也沒料到會是這樣的發展，整個人都愣住了，忘了要掙扎，好像也忘了疼痛。
那個吻直至止痛藥消失在嘴裡都沒結束，也沒有被操控的咒靈干擾……
人類是貪心的，六眼神子本無欲無求，可做那傲視一切的超然，可做那鄙視眾生的非俗，然而夏油傑卻讓他嘗到甜頭、帶他體驗一切常人該有的感受。
喜、怒、哀、樂，是人類基本的四種感情，也是這個慣於忽視內心想法的人教會他的事，夏油傑給予他『成為』一個『人』的機會。
夏油傑非聖人，夏油傑非常人，夏油傑之於五條悟，大概是埋在心裡的一個結。
解不開的結，解不開的詛咒。
而成為人的五條悟，沒想解開這個詛咒
浴室裡氤氳繚繞，熱水自上方灑落，淋濕了兩人未著寸縷的身體。
兩個一起或許省時——不知道是誰提的議。
於是他們面對面，幾乎要貼在一起。過去幾個月裡也過有坦誠相見的時候，因為必須幫行動不便的其中一方做清潔，而現在……好吧，他們承認，確實是踰矩了，可誰也沒有阻止對方，自己則是停不下來。
幾次接吻，幾次試探，幾次帶有保留地將心開誠佈公，算得上是水到渠成，雖然有時會覺得太超過了，或者太可惜了，但也都是順著機緣慢慢發展。
他們不敢一次求得太多，怕會貪得無厭；他們不想只能獲取零星，否則一心懸懸而望；他們清楚知道，某些機會必須自己製造。
疼痛總是好發於夜裡，夏油傑的右肩還是隱約不適，從失去臂膀的地方開始蔓延，一路到了胸口及頸項，而右臉頰也感覺到一絲麻木。
他剛才吃了藥，五條悟『餵』的，在洗澡之前，可藥效尚未完全發揮效用，因此只能忍著，或者藉由其他事情來轉移注意力。
五條悟發現夏油傑間或發出的低吟不全然是情慾引起，也有因為神經抽痛，「還可以嗎？」他低聲問道。
夏油傑微睜開眼睛，剛才因為一陣抽痛而緊閉，現在又因浴室裡的一片瀰漫使眼球表面更加濕潤，他看著五條悟臉頰潮紅的模樣，調笑地說：「哪個？」而後輕擺腰胯，不只讓兩根性器在對方手中相互摩擦，也把身體完全貼上。
五條悟低吟一聲，略為垂首地看他，一手繼續揉捏彼此器官，另一手則壓在他身後的牆上，把挑釁的咒詛師置於自己胸前。
「都有。」他回答夏油傑的問題，再次詢問：「手會痛嗎？」
夏油傑回以微笑。
「需不需要止痛藥？」
這次則有哼聲作為回應。
夏油傑沒說要或者不要，可兩人心知肚明，唇瓣再一次相貼，濕潤的水聲在浴室裡變得不是那麼清楚，而噴在臉上的氣息卻是鮮明。
這次含在嘴裡的東西不是膠囊了，夏油傑覺得抑制疼痛的效果比起非術師的藥好上太多，先前他之所以吞下藥物並非因為能夠接受與非術師相關的東西，而是告訴自己這麼做就像陪雙胞胎吃可麗餅，只是對於親近之人所給予的東西較為妥協罷了……親近之人，他想，目前最能夠正視自身的一點，或許就是承認與五條悟之間的關係。
不能說是喜歡抑或是愛，也不能輕易斷言為友情或者愛情，否則就太對不起這些乾淨的名詞，夏油傑很清楚知道，自己與五條悟之間是詭異而又帶點病態，不算健康。
他以前有段時間一直不明白，為什麼五條悟這樣一個別說在咒術界裡，就算在廣大世界上也什麼都不缺的人會到高專讀書？五條悟有上天賦予的稀有能力，有獨具特殊的優越條件，甚至有能夠傲然處事的資本，何必和他們一起學習這些他本來就知曉的見聞？後來才明白，原來悟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會。
咒術界人人畏懼的六眼也不過如此，一樣都只是十來歲的孩子，甚至連動物園也沒去過……夏油傑想到這就忍不住輕笑，那段動物園的往事被他回憶起來，連帶還有白天裡在庭院上發生的那些，於是笑聲就這麼傳進唇齒相接的人嘴中。
五條悟結束接吻，稍微拉開一點距離，盯著他問：「在笑什麼？」
夏油傑仍掛著淺淺的微笑，「原來貓熊討厭竹葉。」
不明所以的回答讓五條悟略感困惑，但是大概知道對方所說的貓熊是學生而不是那些真正喜歡吃竹葉的動物，他稍微想了一下，「貓熊喜歡吃的好像是……香腸肉乾？叫什麼去的？卡爾帕斯香腸肉乾？」
夏油傑因此笑道：「你很瞭解？」
五條悟看著他，心想自己最不了解的就是你了，但也只是哼了兩聲假裝對這事感到驕傲。
「香腸肉乾嗎？」夏油傑喃喃著，突然問：「如果準備那個，他會想到屋裡坐坐嗎？」
他的神情挺認真，似乎由衷好奇，可這卻讓五條悟更加奇怪，同時又為兩人處境感到好笑——現在分明是在處理需求，性器都還硬著，怎麼就討論起沒必要的事情來了？
夏油傑馬上注意到他眼神裡的那點控訴，先發制人地說：「悟，專心點。」
五條悟皺起眉，覺得這話說的好像他才是那個先分心的人。
「你才——」
「其他晚點再聊。」夏油傑打斷他開口，甚而捉住對方握著兩人器官的那手手臂，稍微抬頭看向藍色的眼睛，笑著催促：「繼續吧。」
五條悟心裡的那點不愉快就這麼消失，取而代之是稍嫌急躁的迫切。
身體貼得更近了，臉上能清楚感受到彼此的呼吸，而胸膛也碰在一起。
五條悟生而高大，隻手便能握住兩根性器，雖然無法完全圈住，但還是能給雙方帶來快感。他或是揉捏，或是套弄，掌心裡很快溼滑一片，有些來自上方的洗澡水，有些則是性器受到刺激後泌出的腺液。
五條悟微低下頭，看著夏油傑皮膚泛紅且臉頰濕潤的模樣，甚至閉著眼睛一副享受其中，忍不住低喃：「……傑……歡嗎……」
粗重的呼吸與低嗓讓這句話更加不明，可咒詛師還是聽見了。
夏油傑稍微睜開眼睛，揚起唇角輕輕一笑，「還不錯……」
五條悟靜靜地看他，又往他身上湊近一些。
他們的體型都不小，青春期便有一百八十以上身高，但是五條悟比夏油傑更高也更寬闊些，看起來就像將對方壟罩在身前。
壟罩……佔有……
蒸氣繚繞彷彿影響到了思緒，一瞬間茫然起來，浮現在腦中的念頭讓五條悟無意識間加快動作。
如果能一直這樣就好了。他想。
「嗯……等、悟……」
夏油傑抓在他臂上的手指緊捏著，在五條悟淺白的皮膚印下紅痕。他的吟聲微啞，胸口隨呼吸起伏，低喘著想讓五條悟放緩動作，可一抬頭卻發現不太對勁。
似是望眼欲穿，似是悵然若失，一雙藍色的眼睛不如以往明亮，因為飽含太多情緒而混沌起來，似乎想事情想得入神了。夏油傑將幾欲出口的話吞了回去，覺得五條悟這副模樣似乎在哪見過，他仔細回想，最後想起確實有過這麼一回事，而當時因為震驚所以拋之腦後。
……是嗎？悟原來也覺得可惜嗎？他如此想著，同時莫名地感覺到欣慰。他們向來有共同之處，是特級，是最強，十年前如此，十年後亦是相同，期間雖然志不合卻藏著同樣秘密，並且把秘密鎖了上千日子——他們都感到惋惜，為那個以遊戲當藉口的、沒有成功的吻。
夏油傑將掌心貼在五條悟濕紅的臉頰上，荒唐……太荒唐了……他自嘲地想男人果然是追隨本能的動物，性慾當前便無法理性了，進來這浴室不過三十分鐘至多一小時，居然沉淪於此，但是……但是先這樣也沒關係吧？無論開始到現在的想法是發自真心還是受氣氛影響，他既不願明白也不想探究，他想，稍微放任自己一下也沒關係，反正出了這間浴室，反正等到清醒，再武裝起來也不遲，而如果真的遲了……那就等離開這棟房子。
夏油傑將連自己都難以辨別的想法拋諸腦後，撫著五條悟的臉頰，「悟……我覺得有些痛。」
五條悟好似還陷在思考當中，沒說話，但手上力道放鬆了些。
夏油傑輕笑，將拇指按在他的下唇，改而詢問：「還有止痛藥嗎？」
五條悟仍然不語，只是低頭將唇覆上。
***
洗澡洗了一個多鐘頭，根本沒有節省到時間，就算是兩個人的份也一樣。
出浴室後夏油傑還有些恍惚，猜想大概是悶熱的地方待太久了，或是因為不停接吻而有些缺氧，不過他更傾向解釋成男人射精後的賢者時間，以及非術師的藥果然糟糕，裡面肯定含有安眠成分。
他坐在床沿，安靜地低著頭讓五條悟幫他擦乾頭髮，這個照理說不按牌理出牌的人對某些事情總是特別執著，例如他的頭髮，還有他的飲食跟心情，仔細一樣，全都和他夏油傑有關。
夏油傑盯著地板，突然問：「悟，你剛才在想什麼？」
五條悟回答：「什麼想什麼？」
「剛才，」夏油傑說：「分心了好幾次。」
五條悟放下毛巾去把吹風機拿來，開啟電源後一邊幫他吹著一邊說：「傑才是分心的那個人吧。貓熊的竹葉是怎麼回事？還有進來坐坐是什麼意思？」
夏油傑抬頭，看似有些驚訝：「你剛才在想這個？想這麼認真？」
五條悟看著他，將吹風機風量調到最小，然後朝臉上吹，待夏油傑又低下頭後才開口：「所以到底是什麼意思？你想邀請他到家裡作客？」
夏油傑本來在抱怨他的舉動，聽了後頓時一愣，似乎對『家』這個說法有點異議，可他也什麼沒說，只是把白天發生的事說出來。
「所以又是因為她們？」五條悟聽完只有這個想法，就算知道那對雙胞胎在夏油傑心裡有著一定地位，卻仍有介懷。
夏油傑說：「不覺得她們跟你很像嗎？以前的你。」
五條悟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撇嘴，「哪裡像？」
「想摸貓熊。」夏油傑馬上回答，「看起來心心念念呢，好像沒摸到很不甘心，但我又不可能半夜帶她們去動物園。」
五條悟默不作聲，繼續為他吹乾頭髮，直到不久後夏油傑要睡了，才在關燈時開口：「有機會再問看看吧，貓熊他……對你應該還有印象，只是暫時忘記了。」
夏油傑閉著眼睛，同意地道：「也是，畢竟有些事不是輕易就能忘掉。」
五條悟站在門口又看了會兒，接著才關門離去。
床鋪很鬆軟，柔和的月光自窗外落下，有助於睡眠。然而五條悟了無睡意，腦袋裡想著的是夏油傑剛才的問題，以及家入硝子白天說的話——別裝傻，或者瞞著。
五條悟原先覺得自己沒必要裝傻，認為把事情說出來無所謂，可剛才在夏油傑問出問題的那一刻卻是選擇了隱瞞。
不能說，不行說，這和之前的狀況不同。
以前覺得沒必要是因為那些事不會改變什麼，但這次不一樣，所以不能說。
這可能會讓傑感到壓力、也許會讓傑覺得詭異、或許傑會選擇離開……因為這說不定是個計畫……
可能、也許、或許、說不定。五條悟自己也不確定，他不能確定在浴室裡注意到夏油傑於自己身前哪裡也去不了的那瞬間所起的念頭是否真實，但又覺得值得考慮。
他躺在床上，澈亮而又虛幻的眼睛直盯著天花板。
如果能一直像剛才那樣就好了，他想。
把傑鎖在身邊，不是假借名義的軟禁，也不是隨時可能結束的扮家家酒，而是一直一直、永遠永遠，鎖在身邊。
直到老死，直到放棄，直到……
變成詛咒……
詛咒他吧。
愛是詛咒，思念也是詛咒，不論這份執著屬於什麼。
只要不用術式殺死，就能永遠留下……
傑會永遠在他身邊。
……即使不開心。
刊物宣傳
8F
- 但不知道為何沒辦法線上觀看(;´༎ຶД༎ຶ`)
- @zsp 請問是線上看功能無法使用嗎？它檔案比較大可能要等一下，或者選擇下載PDF試試；我今天測試兩種功能都能正常使用，所以如果還是沒辦法的話也許要問問客服了，真是抱歉！
- @綠綠綠櫺 我先用下載的方式觀看了～ 線上觀看的方式目前嘗試還是沒辦法，我會再試試。 從頭又重看了一次，還是好喜歡這個故事，每次看到傑說父母那段就好鼻酸啊(;´༎ຶД༎ຶ`)
- @zsp 居然又看了一次！真是太謝謝了！！ 今天我也抽時間在AO3上又看了一下，結果感想是網路版好多錯字喔www（唉唷 我也很喜歡那段呢，終於突破心防還有回憶中的菜菜美美的天真，阿傑其實知道自己是被愛著的吧🥺
- @綠綠綠櫺 哈哈 確實是邊看邊找錯字🤣🤣如果我之前有注意到AO3那邊有更新就可以幫忙找蟲了，有時候多點人看也比較能抓到盲點! 那段真的暖🥲🥲 寫到我心坎裡，真的很喜歡
第七章－依附（上）
9F（一）
「你問這個做什麼？」家入硝子問著眼前的人。
「好奇。」五條悟模樣誠懇，「硝子是醫生一定知道吧，最快也最不會有感覺的方法。」
家入硝子身為醫生，加之對於解剖有著一定興趣的醫生，當然知道什麼方法能夠有效率地結束人的生命，但她不覺得五條悟單純只是好奇。
「你用術式就能又快又有效地把人處理掉。」於是她這麼回答。
然而這不是五條悟想要的答案。
五條悟坐在旋轉辦公椅上，一邊轉著一邊略顯興奮地說：「不能用術式啊，用術式的話『碰——』一下就沒了，會很麻煩。」甚至生動地配音。
家入硝子看著他，心想既然沒了又怎麼麻煩？但她沒提出，只覺得對方情緒異常亢奮的模樣有些詭異。雖說五條悟本來就是個舉止怪異並且讓人傷透腦筋的人，但這樣狀況還是少見，她用筆頭輕敲桌面，看起來十分不耐煩，然後告訴對方：「這種問題為什麼不自己查？隨便找應該都能找到。還有我現在很忙，你不用管學生嗎？沒有任務？」
最後幾句顯然是在趕客，五條悟並非聽不出，卻還是說：「因為想快點知道才來問硝子啊。任務都交給學生處理了。」
「所以我說現在很忙。」家入硝子回應，「還要給你的學生做傷況報告。」
「欸？那種程度居然會受傷嗎？」五條悟似乎很驚訝，想了想又說：「那得再訓練一下才行，乾脆明天也分一些任務讓他們處理吧。」
他似乎挺認真，家入硝子也不想再說什麼了，直接把手上的筆朝他臉上丟去。
尖銳筆尖在六眼術師前方不到幾釐米處停下，順著地心引力往下掉落，五條悟笑著，「硝子好沒耐心。」
家入硝子頗沒好氣：「是啊，所以走不走？」
不久後保健室又成了校醫的專屬天地，沒有占據一張床並且少了手的咒詛師，也沒有三不五時就來擾人的咒術師，家入硝子往後躺靠在椅背上，思索一陣後又坐直身體，從前方書架上取出幾本書翻閱。
有些和心理有關，有些則是精神疾病相關，準備這些也不是想幫助那兩個煩人的傢伙，單純是拿來打發時間，並藉此增加更多相關知識。
五條悟的狀況讓家入硝子感到熟悉，於是花了點時間閱覽，她翻過一頁又一頁，看過一本又一本，無論從書上得知了什麼，臉上皆是毫無波瀾，最後甚至拿出手機查詢更多資料。
一段時間過後，家入硝子輕壓略微痠澀的眼睛，並且悄無聲息地嘆了氣。她並非心理醫生或精神科醫生，且五條悟目前狀況還有待觀察，因此無法妄下定論，但這不妨礙她為自己的猜測感到擔憂。
***
庭院裡有幾個人正在賞櫻，夏油傑、雙胞胎、還有貓熊，但現在只有後面三者，夏油傑接到電話後暫時離席。
「要不要吃香腸肉乾？」枷場菜菜子問。
枷場美美子把零食拿出來，「還有很多。」
貓熊動了動耳朵，「才不要。」
雖然坐在同塊野餐墊上，但貓熊還是感到排斥，與兩人保持著一段距離，認為身為咒術師就不該和咒詛師為伍。然則他是這麼想，不久前夜蛾正道卻告訴他沒有關係，並說那兩個女孩未來也許會是同伴，因而更加困惑。
怎麼可能是同伴？正道亂說的吧。貓熊看著她們心想。
穿著袈裟的咒詛師已經離開一小段時間，只有他們三個在院子裡看著漫天櫻花，這幾棵櫻花樹雖然盛開得晚，卻也美不勝收。
貓熊靜靜地坐著，靜靜地觀察，發現枷場菜菜子對於拍照這件事似乎樂此不疲，一下拍藍天，一下拍植物，旁邊同樣綻放的迎春花也被她收進收手機裡；枷場菜菜子與她相比倒是安靜多了，總不離身且模樣怪異的布偶被她放在正前方，頭上還放了一片粉色的花瓣。
她們看起來很普通。貓熊如此想著，而後又思：但其實所有人都很普通。
人類不是咒骸也不是咒靈，並非誕生於負面情感的淤積，又或者需要安裝詛咒或核心才能擁有生命，他們會開心、會生氣、會難過、會歡愉、會哀愁，他們天生具有七情六慾，是擁有需求的常人。
常人，正常的人。
無論咒術師還是咒詛師，其實大家都是一樣。
除了他。
貓熊深知自己和其他人不同，因為他是咒骸，他原先沒有情感，也沒有所謂的喜怒哀樂或歡愁，畢竟只是棉花和布料製作而成，最多就是在心臟處加上代表著靈魂的核心，他之所以會有情緒是靠著學習與依附得來，在那個被佈置成托兒所般的房間裡，在那座如童話仙境的森林小屋裡，還有在那些與同伴一起相處的歲月裡。
咒骸不是人類，可他卻習得人類情感，有討厭的東西、有喜歡的東西，有不想做的事、有感興趣的事，有想接觸的人、有不願共處的對象。他能自己思考也能自己判斷，倘若沒辦法做決定還能問問其他人，畢竟他有如師如父的正道，以及朝夕相處的夥伴。
但是這兩個人呢？這兩個女孩作為人類又是如何呢？
他突然想知道，想知道這兩個跟在咒詛師身邊的、正道說沒關係的女孩究竟是怎麼想的。於是他詢問：「妳們呢？」
各自做著自己事情的雙胞胎聞聲回頭，表情看起來有些疑惑，不知是因為沒聽清楚還是不明白他所說的話。枷場美美子離得近，反問道：「什麼？」
貓熊其實也不確定自己真正想問的是什麼，在她們又遞來一個自己喜歡的零食時說：「妳們是咒詛師吧，雖然我還是學生，但也是咒術師，為什麼會想……」他歪著頭，斟酌用詞，「親近我？」
「好可愛！」
結果枷場菜菜子立刻湊了過來，給他和後方的櫻花拍了幾張合影。貓熊見她貼得這麼近便想往後，卻發現後方已經被櫻花樹擋去退路，只能繼續待在原位。
他看著雙胞胎，又一次問：「我是因為正道說沒關係，還有根據自己的判斷，覺得不會有問題才來。但是妳們呢？雖然我長的可愛，但好歹也是準二級咒術師喔，妳們——」他打量了一下，「幾級？」
枷場美美子問：「什麼幾級？」
枷場菜菜子說：「『你們』做的分類嗎？」
這次的反應很明顯，貓熊馬上知道兩人分明是故作不懂，那個『你們』充滿了睥睨，卻不是對他，而是訂定這制度的人……或者這個世界。
枷場美美子見他沒有回應，回答道：「因為我們想，所以就做了。」
枷場菜菜子接著開口：「跟你一樣，我們也是覺得不會有問題，才會這麼做。」
貓熊問：「為什麼覺得沒有問題？」
「啊！你的問題好多。」枷場菜菜子有點不耐地大叫，可隨後又換了表情，笑嘻嘻地說：「當然是覺得你是貓熊所以沒有問題啊。你又不像那些把我們當作小孩看的大人，也不是那種因為不想惹麻煩所以好言相勸的人吧。」
好言相勸？在說憂太嗎？
枷場美美子補充：「而且能聽得懂你在說什麼。」
棘又不是自己願意的。
「啊對了，敵意也沒那麼重。」枷場菜菜子樂呵呵地拉長聲音：「那個女生超——討厭我們吧。」
真希確實不喜歡妳們。
「最重要的是你很可愛。」枷場美美子抱起布偶試探性地往他靠近一點。而枷場菜菜子也點頭附和，「對！毛茸茸的！超可愛！可以摸嗎！」
貓熊愣愣地看著她們，一時半會兒竟回不出話，只能呆愣愣地點頭，最後想：沒錯！我超可愛！
鬼迷心竅也許就是在形容這種狀況。
背對敵人非常愚蠢，但貓熊相信會認為貓熊可愛的人都不是真正的壞人，何況兩個女孩已經把似乎是咒具的手機及連著玩偶的繩子放在他能看到的地方，一有動靜隨時可以發現。
雙胞胎在他身後東摸西摸，枷場菜菜子發覺觸感比想像中粗糙，有些失望，「我以為會是毛茸茸的。」
枷場美美子也難掩低落，「比我的娃娃還糟糕。」
用到糟糕這個詞也太過分了吧！貓熊動了動耳朵，沒有說話。
「是因為不是真的嗎？」
「還是太大隻？小的比較軟？」
「也可能是吃不好。我看書上說，動物必須飲食均衡才能毛髮柔順。」
「也要適時運動和充足休息。」
「也許是當咒術師太辛苦。」
「真可憐。」
貓熊本來靜靜地聽，只覺得這很像普通少女在談論……寵物話題？好吧，不管談論什麼都無所謂，但是莫名其妙被同情就很詭異。
「才不可憐。」他說：「不知道原因就不要隨便同情別人。」
他為自己解釋，卻沒想到說完這些後雙胞胎竟然真的沒再開口。背後一陣安靜，就連撫摸的手也不再繼續，直至幾秒過後都沒有任何回應。
貓熊感到奇怪，「怎麼了？」
然而後方的人仍沒說話，貓熊知道她們還在，好奇心使然下回頭查看，只見她們兩人一副思考著什麼的模樣。
有人說雙胞胎不需言語就能彼此溝通，擁有心電感應，貓熊懷疑她們就是在這做這件事，但似乎又不是如此。
枷場菜菜子突然抱怨：「都是美美子啦，突然說什麼可憐，要道歉喔。」
枷場美美子乖巧地開口：「對不起。」
這發展讓貓熊一臉疑惑。什麼狀況？
然則兩個女孩都沒再理會他，並且一反先前的積極與熱情，在拿回手機與布偶後將他晾在一旁，自言自語一般地聊著天，又像是交談甚歡——
「隨便同情別人的人最差勁了。」
「還有隨便就下判斷的人。」
「跟擅自決定的。」
「啊，對了。」她們抬頭，異口同聲：「瞧不起人的！」
接著相視而笑。
不久後，夏油傑終於回來，而貓熊已經準備離開，手上還提著一只裝滿肉乾的袋子，他因此有些惋惜，「要走了嗎？」
貓熊沒有回答，他對於夏油傑並不像雙胞胎那樣態度隨意，甚至有些戒備，畢竟這人當初扯斷過他一隻手臂，以及在胸口開了洞。
手臂……他看向夏油傑右方空蕩蕩的袖子，心想憂太也算是給他報仇了，而且人類不是咒骸，斷肢無法接上，不能和他一樣重新擁有完整的四肢。
那麼如果是在心臟來上一擊呢？
他突然想，如果夏油傑跟他一樣胸口被開了洞，是不可能恢復的吧？因為咒詛師只是人類。
貓熊非常確定五條悟本來打算殺了夏油傑，在乙骨憂太昏迷的時候。百鬼夜行的尾聲他注意到一個很小的聲音自學校某處傳來，又小又輕，晃耳而過，乍聽之下以為是幻覺。他知道夏油傑會重傷是乙骨憂太得攻擊所致，但那並不到致命程度，會險些喪命是因為五條悟，而之所以撿回一命也是因為五條悟。
明眼人都能看出他們之間關係不一般，即使不是因為親眼看見他們那些曖昧不清的舉止。
貓熊一邊回想一邊看著眼前比第一次見面時要狼狽多了的人，並不打算多聊，也不知道能和對方聊什麼，轉身就要離開。
夏油傑突然問道：「和朋友們相處好嗎？」
是個讓人懷疑目的的問題。貓熊回答：「里香已經走了，別再打憂太的主意。」
夏油傑笑著解釋：「我只是關心。」
貓熊並不相信，「悟讓憂太去海外處理事情了，而且你也離不開這裡，所以別妄想了。」
事實上夏油傑也知道乙骨憂太不在國內，五條悟和他提起過，還跟他說把米格爾交給學生了，並讓兩人去了海外，至於原因就沒有多講。
他本來想再跟貓熊多聊些，兩個女孩卻突然湊過來。
「誰說夏油大人離不開這裡！」枷場菜菜子看起來很生氣。
「夏油大人的身體恢復了，要離開只是遲早的事。」枷場美美子同樣不悅。
夏油傑稍微一愣，卻沒阻止她們插話。
貓熊開門見山：「那妳們說為什麼他還在這。」
「當然是因為——」枷場菜菜子氣得提高聲音想要解釋，可到一半卻了下文。她想反駁，反駁夏油傑之所以沒有離開是因為還在養傷，或者被設下限制，可她發現不對，她不確定原因是否真的如此。
「因為……因為夏油大人……」
她開始支吾其詞，並轉頭向手足求助，卻看見枷場美美子的眼裡盡是與自己相同情緒。
困惑，不解，擔憂，害怕……
因為什麼？身體好了，咒靈也比之前多了，甚至還有能夠用來轉移地點的咒靈，夏油大人為何不離開？
是因為那個戒指嗎？五條悟戴在夏油大人手指上的可笑的戒指？
但是把它拿下來不就好了？只要在五條悟回來之前離開，不就好了嗎？
畢竟夏油大人很厲害，一定能夠做到。
那究竟是為什麼？為什麼不離開？為什麼還要留在這裡？為什麼要繼續陪五條悟玩這種像扮家家酒的可笑遊戲？
或者，或者夏油大人其實……不想離開……
她們恍然察覺到什麼，卻不願相信，於是回頭看向夏油傑，屏著氣息小聲地問：「夏油大人……是可以離開的……對嗎？」她們目光誠懇，盼望得到安心的答案，但是夏油傑沒有回答，只是微笑著。
夏油傑就像過去十年來那樣，在與她們交談時會略低下頭，並露出溫柔笑容。
然而這次，他什麼話都沒說。
雖然沒能從夏油傑口中得到回應，但態度過於明確，讓雙胞胎明白答案與心中猜測肯定相去不遠。她們感到前所未有的失落與不甘，少見地在天還沒黑之前離開，於是剩下的時間裡又是夏油傑獨自渡過，直至午夜零時五條悟驟然出現在庭院——
造景燈光打亮了瞬移回來的六眼術師的身影，眼罩遮去他一半面孔，夏油傑站在二樓看不見他的表情，從陽台朝下輕喊一聲：「悟。」
剛剛歸來的人過了半秒才抬頭，而後勾起唇角。
「我回來了。」
水面之下四隻腳相互交疊，稍有動作便能清楚感受到彼此，幾次經驗下來他們都清楚知道一起洗澡絕對無法節省時間，可兩人還是經常這麼做，反正誰也不缺這些分秒。
但是今天不一樣，五條悟大概累了，又或者有其他心事，除了照慣例地把夏油傑拉進浴室，之後便沒再動作。
夏油傑彎曲起膝蓋，給自己找了個舒服的位置，對著正前方男人說：「悟之後如果想要整修房子，記得把浴缸換大一點。」
五條悟仰頭靠在浴缸檯面，一副閉目養神的模樣，「換大一點要做什麼？」
夏油傑回答：「才不會這麼擠。」
「但我覺得這樣剛好。」
咒詛師又換了姿勢，小腿擦過對方腰側，五條悟因此顫了一下。他笑著，「看吧。」
受到挑撥的人這才睜開眼，一雙藍瞳直勾勾地盯著，「傑這麼說是打算以後也和我一起洗嗎？」
「如果悟自己一個人不會洗澡，我是可以考慮幫忙。」
「真的？」
「假的。」
五條悟閉上眼睛又躺了回去，「看吧，所以我說這樣剛好。」
撇除剛才的玩笑，夏油傑覺得自己的提議不錯，但如果五條悟不想也就算了，畢竟房子是他的，愛怎麼做就怎麼做。「知道了。」他說道。
五條悟睜開眼睛，緩慢地眨了眨，大概是聽出夏油傑聲音裡的莫可奈何，調整姿勢後將身體坐直了些，好騰給對方多一點空間。
夏油傑卻說：「不用了，我要出去了。」
五條悟問：「不再待一下？」
夏油傑瞥了他一眼，「都洗兩次了。」
他說完便起身，水位因此下降不少，可剛抬起一腳要跨出，就被人給拉了回去，於是『噗通』一聲，水花濺了滿臉，幾乎可以說是用『摔』的方式回到浴缸裡。
夏油傑沒有落在堅硬的人造石，而是五條悟身上，呆愣片刻後用一隻手撐起身體，略為不滿地低頭瞪著身下的人，「……不覺得幼稚嗎？」
五條悟壞笑著幫他把臉上水珠抹掉，湊上前說：「不會。」
他們沒有擦乾身體就離開浴室，通往房間的路上因而滿地濕滑，兩人雙雙將自己摔在床上，沒一會兒工夫床鋪和被子也遭殃。
耳後、頸側、鎖骨，親吻與之前不同，不再僅止於雙方唇瓣，手掌觸碰的部位也不再只有勃起的器官。五條悟一手捧著夏油傑的臉接吻，另一手在他胸部上揉捏，溫熱掌心壓蹭著受情慾影響而硬挺的乳頭，空氣中迴盪兩人潮濕的低啞喘吟。
夏油傑捉著他的手臂，嘴裡被舔得濕滑，五條悟的舌頭一下在齒貝滑動，一下在頰內側推壓，軟顎及硬顎也被舌尖來回戳頂，口腔在受到刺激後不斷分泌唾液，來不及吞嚥而只能隨著動作被帶出，嘴唇周圍因此濕滑一片。
五條悟稍微拉開距離，短促的呼吸在彼此口鼻間交織，未等平穩又覆了回去。
夏油傑沒有阻止他，甚至較量般地壓著他的頸後讓這個吻更加深入，還用略為粗糙的指腹摩娑頸部皮膚，為對方帶來親吻之外的刺激。
他們的性器因為接吻而硬漲，血脈噴張地互相擠壓著，前液沾在彼此身上。
五條悟終於主動結束親吻，嘴唇分開時中間牽著一條黏膩的絲，被夏油傑舔回口中，他看著那條濕紅的舌頭在唇瓣上輕舔後收了回去，問道：「傑以前有和人做愛過嗎？」
夏油傑被他拉著手臂坐起，挑眉反問：「悟覺得這是做愛？」
不。五條悟想，還沒到那一步。
他沒回答，讓夏油傑把腳放到他的腿上，待兩根陰莖又貼在一起後伸手將它們抓握，接著或輕或重地上下套弄。
夏油傑把手放在床面撐著微向後傾的身體，雙眼盯著五條悟的動作，以及感受這些動作帶來的快感。五條悟的手真的很大，無論是剛才在身上遊走時，抑或現在抓著兩人的性器，掌心溫度鮮明且令人眷戀。接吻、觸碰、撫摸，兩人肉體上的關係已經遠超過這十幾年來對彼此內心的了解。夏油傑突然覺得好笑，認為這應該算是溫水煮蛙，只不過五條悟的水加熱得快，而他適應得也不慢，甚至享受其中……
危險真的會來嗎？
夏油傑閉著眼睛，心想再糟也不過如此吧。於是顧慮很快被拋諸腦後。
手指在莖身上勾動，掌心偶爾揉捏龜頭、偶爾壓在鈴口前後擦蹭，他們的吻時不時因為喘息而中斷，沒多久又再次交纏，嘖嘖水聲幾乎蓋過兩人炙熱的呼吸。不久後兩人都鄰近高潮，五條悟撫摸夏油傑濕紅的軀幹，胸腹處一道傷疤經過多年仍然清晰。他細細撫過，從腰腹到前胸，接著來到乳頭，夏油傑還沒來的及制止就被擰拉，射精那瞬間的悶哼被五條悟堵在嘴裡。
腹部一聳一聳的顫動，腿根緊繃，待精液射出後夏油傑微喘著氣把頭靠在五條悟肩上，啞著嗓子問：「很有趣？」
五條悟輕笑：「你也很喜歡，不是嗎？」
他沒等夏油傑回應，按著他的身體讓人躺下，用硬漲的器官擠壓對方剛發洩過的陰莖。
夏油傑沒有反抗，高潮過後身體懶洋洋的，腦袋也是飄然，就這麼任由五條悟在自己身上磨蹭，直到會陰被手指撫過，並且往更後面的方向移動。
「等一下。」他趕緊抓住五條悟的手，「你不是又打算伸進來吧？」
五條悟抬眼，一雙藍色眼睛有些濕潤，看起來莫名無辜，「不行嗎？」
夏油傑顯然不願意。
五條悟又道：「昨天不是——」
「不是。」他馬上回應。
昨天真的是例外，夏油傑覺得自己是鬼迷心竅了才會同意五條悟說的『更能止痛的方法』，當然也不是沒有爽到，前列腺刺激確實能帶來不一樣的快感，可感受比預想中洶湧得多，這樣的嘗試還是不要太過頻繁比較好。
然而五條悟並不這麼想，執意將手指抵在緊閉的穴口，不說一聲便推入一個指節。
夏油傑猛地蹬腳，想把人踢開。
五條悟壓制住他的攻擊，手指又往裡伸進一點，然後輕輕勾動。
「——出去。」夏油傑深吸氣，咬著牙說。
五條悟置若罔聞，注視他更加泛紅的臉，執意將手指往深處送。
「你這是打算、唔……」夏油傑緊緊抓著他的手，把呻吟吞了回去，「做到底嗎？」
聲音壓得很低，好像不這麼做就沒辦法好好說話。五條悟看了他一會兒，最後還是將手指抽出來了。
「算了。」他說著，隨後往前移動身體，把夏油傑的腿向兩旁分開，將還未釋放的陰莖擠壓對方疲軟的性器上，直到精液噴濺在腹部。
生理需求處理完畢後兩人轉移陣地，畢竟床單濕了，而枕頭和被子也是，甚至某些地方可能沾到精液，如果想要舒服且乾淨地睡上一覺，勢必要這麼做。
他們一起躺在有陽台的那間房，月光從窗戶落下，照在兩人身上。
「白天硝子打電話給我。」夏油傑閉著眼睛開口。
五條悟輕哼一聲，似乎不感興趣，但還是問：「打給你做什麼？」
夏油傑想了一下，不覺得有什麼需要保留，「了解狀況。」
「你的？」
「你的。」
這可有趣了。五條悟轉身面向他，「問了什麼？」
夏油傑仍閉著眼，如實說：「問你最近什麼時候回來。」
「她想找我約會嗎？」
「除非腦袋被打到。」
五條悟笑了笑，「不然呢？在學校都會碰面，有什麼不能當面問？」
這倒是個好問題，但夏油傑沒回答，轉身與他四目相接，「她還問了其他的。」
「例如？」
「例如你是不是還常讓學生往這裡跑，還有最近有沒有表現怪異。」
五條悟安靜了一會兒，似乎在思考什麼，隨後往他方向湊近，唇角依舊上揚，「你怎麼說？」
夏油傑告訴他：「照實回答。」
他收起剛才短暫的作樂心態，回想家入硝子的那通讓他感到在意的電話，甚至在結束通話後到五條悟房間查看，想要尋找一些蛛絲馬跡，而結果一無所獲。
他跟五條悟說，當時告訴家入硝子：悟最近差不多零點到家、學生裡只有貓熊偶爾被叫來、至於古怪……因為想起了自己的鬼迷心竅所以沒說，只說悟一直都很奇怪，而硝子也同意這點，並且沒想要瞭解那突兀的停頓是怎麼回事，只說了聲好就掛斷。
五條悟聽了後不禁失笑，甚至將額頭靠在夏油傑胸前笑到身體顫抖。
夏油傑作勢要拿床頭的手機，「我還是打給硝子好了，跟她說你現在非常詭異。」
「這也是你們害的吧。」五條悟反駁。
夏油傑給了他一個『關我什麼事』的表情。
五條悟沒說什麼，笑完後身體還是與夏油傑靠得很近，近到能清楚看見對方眼睛裡的自己。他沒再繼續這個話題，而是問道：「傑，你知道我沒給這房間的窗戶安裝鎖嗎？」
讓人摸不著頭緒的問題，夏油傑雖然感到困惑，卻還是回答：「知道。」
「你猜為什麼？」五條悟緊接著問。
這讓夏油傑更加感到怪異，眉頭因此蹙起。
五條悟等不到回應，便自顧自笑道：「很方便吧，站在陽台就能看見很多風景。庭院、高專、還有樹林——是說學校那邊的櫻花謝光了，我們家的應該過不久也會。傑接下來想種什麼嗎？」
被詢問的人只是看著他，沒有回答。
五條悟不在意，「好吧，如果你想問她們兩個也行，我再讓伊地知去處理，或者讓五條家的人想辦法。」
夏油傑仍一言未發，只覺得五條悟情緒莫名高漲。如果是以前，還是高專生的那個以前，他一點也不會覺得奇怪，因為五條悟總是像這樣拉著他談天說地，即使時間已經過了夜半。但現在不同，在經歷這麼多事情後的他們不可能回到從前，五條悟肯定也知道這點，所以要不是刻意裝出來刺激他，就是真有問題，而結合白天家入硝子的那通電話，他想，或許真的發生什麼了也不一定，在悟的身上。
五條悟仍自說自話，聊到學生，聊到任務，話題似乎又被帶到其他地方去，夏油傑認真思考自己想的事，過於專注以至於被抓住手後才發現五條悟的神情已經變了，而手指上的戒指被輕輕轉動。
「站在陽台上視野很好吧，敵人在哪都能輕鬆發現。」他又回到原先的談論，「還有咒靈，雖然窗戶上有沒有鎖對它們來說沒有影響，但如果傑想要取得會更容易吧。」
夏油傑聽出這些話的含意，有些愣怔，然而五條悟還沒完。
六眼術師藍色的眼睛平淡而詭秘，毫無波瀾卻又蘊含萬千。
他直盯著夏油傑，微笑地開口——
「傑要離開也很方便，對吧。」
是試探還是另有目的不得而知，夏油傑只知道那天月色皎潔地映照在五條悟臉上，而他從一雙藍色眼睛裡看見了自己。像被困住。
五條悟說：沒有鎖你隨時都能離開，但如果哪天又回來了，我不會再只是關著。
夏油傑靜靜地看他，半晌後才開口：你怎麼認為我離開後還想回來？
五條悟神情認真，告訴他因為他在這裡。
他在這裡。
他看著五條悟的眼睛，依舊是那樣乾淨而純粹，但好像多了點什麼，以及少了點什麼。
夏油傑覺得五條悟說的並不只是房間裡的窗，還有其他，其他沒有上鎖並且住著……他的地方。
他覺得自己知道那是哪裡。
或許是大受打擊，雙胞胎不像之前那樣頻繁造訪，連續幾天夏油傑都獨自面對白天以及五條悟回來之前的夜晚。說實話這簡直無聊至極，幸好隔三差五就有就有人帶來活動，而咒靈偶爾出席。
三級程度不需要降伏就能吸收，用來應付不帶腦的敵人聊勝於無。夏油傑閃過來自右方死角的咒詛師的突襲，同時抬手將迎面而來的咒靈解決。混濁的球體被他一口吞下，味道依舊作嘔，胃裡苦澀地翻滾著，表情卻不為所動。他沒有使用術式，儘管只有一隻手，照樣能將敵人擊退，或是至於死地。
夏油傑在活動筋骨過後感覺舒坦了些，轉動手臂並看向櫻花早已凋謝的庭院，以及幾個生死未卜的不速之客，最後還是將咒靈放出。他操控咒靈將那些人的身體搬離庭院，丟到看不見的遠遠的地方，就好像以前看過的驚悚片，殺人埋屍都是在月黑風高下。
夏油傑百般無聊地想著那些電影，將庭院恢復整潔後轉身準備回屋，而此時半空中傳來呼喚——
「傑。」
聲音極輕，卻也極響，打在他的心裡有種怪異的感覺。
他停下腳步，回頭看見白髮的咒術師逆著光騰空於弦月之下，猛地一愣。
如神。
抑或者本來就是被拉下神壇。
不可一世使人望而生畏。
可夏油傑並不是因為畏懼才愣住，空氣中隱約漫著的一股不屬於剛才打鬥所留下的腥味，以及五條悟的狀態讓他似曾相識。
不對勁。他想。
五條悟輕飄飄地落到他面前，開口便問：「現在有時間嗎？」
這是個非常沒有必要的問題——無事可做的受刑犯，即使現在一點也不像，最不缺的也就只有時間。
五條悟沒等他回應，一副心情很好的模樣，「我帶你去個地方。」
夏油傑稍皺眉頭，「哪裡？」
咒術師沒回答，攬著他的腰將他帶到空中。
夏油傑一手搭著五條悟肩上，一邊看著下方的房子逐漸變小。
臨近五月的夜晚不算寒冷，頂多帶點涼意。微風吹拂在臉上，連帶也將剛才的淺淡腥味吹散。
夏油傑又問了一次，「要去哪裡？」
五條悟仍故作神秘，「等一下就知道了。」停頓一下後笑著：「有趣的地方。」
不久，他們抵達目的地，眼前景象讓夏油傑一陣反射性的噁心，心想如果不是悟故意找麻煩，就是真的有古怪。
「這就是你說的有趣的地方？」
「是啊。」
哪裡有趣了？夏油傑看著底下數量不少的咒靈想著。
他們停在半空中，腳下不再是山區，廢棄的建築物殘骸原先應該是遊樂園之類的地方。五條悟不知道從哪裡得知的，又或者可能是任務其中一環，眾多低級咒靈裡有一個咒胎。
「本來想說給學生當作訓練，」五條悟解釋，「不過感覺對傑有用，所以就帶你來了。」
夏油傑默然，雖不是沒吸收過咒胎，但他更傾向於得知能力後再行降伏，畢竟不是所有咒胎都會轉變成特級咒靈，運氣不好同等於白吞一個味道糟糕的東西。
況且——
「你在打什麼主意嗎？」他問道。
五條悟微笑，「什麼意思？」
夏油傑看了他一眼，又低頭看向下方那個體型不小、被咒靈包圍著的咒胎，「那些徘徊在屋子外的就算了，等級很低，除非一次放出來的數量多，不然對稍微有點能力的術師來說不是威脅。」他停頓一下，「但是這個，如果最後真的是特級，你打算怎麼跟高層解釋？」
五條悟立刻反問：「我為什麼要跟他們解釋？」
夏油傑一愣，將視線移回到他身上，發現五條悟滿臉困惑，不像是裝的，好像他才是那個問了什麼令人費解的問題的人。
他仔細想，是啊，為什麼要解釋呢？如果悟有辦法不受高層阻攔地保留住他，自然能夠繼續無視。
夏油傑沒有回答，五條悟便帶著他到距離近一點的地方。那些圍繞在咒胎旁的咒靈似乎感知到危險，驟然暴動起來，甚至前仆後繼地湧上。
五條悟抬起手，朝那片黑壓壓的群體輕彈手指。術式劃破空氣，毫不費力就將數量龐大的咒靈解決，腳下只剩今晚的目標。
「你不要嗎？」五條悟問，聲音聽起來有些失落，「以前你會喜歡吧。」
以前也不喜歡。夏油傑心想，都只是自我催眠後的假像。
可他還是在稍作思考後回答：「確定它是有用的再說吧。」
不算拒絕，也不算接受，這樣的答案對五條悟而言算是滿意。
「行啊。」他笑得燦爛，「那就先留著吧，等它變成咒靈之後再說。」
之後的幾天，五條悟經常帶著理當被囚禁的咒詛師深夜外出，並不是刻意選在這時間，而是白天還有其他事情需要處理，而夏油傑通常會答應他的邀約。
五條悟為他準備的咒靈有時是一級，有時是二級，有時什麼都沒有，單純只是想帶夏油傑出門遊晃。他們在夜空裡吹風、在星宿下漫步，彷彿回到很久很久也這麼做過的從前，可那時不只有他們兩人，家入硝子總會在回程時要求去超商買啤酒。
當時很快樂，無憂無慮。
而現在，五條悟覺得也不差。
如此舉動持續超過兩周後高層終於看不下去，再次開了緊急會議，於是五條悟被指責、被視為有謀反意圖，但他仍不為所動，置身度外的態度讓藏於門後的幾人面孔扭曲，警告他不准再有下一次。
五條悟輕笑，覺得這些人真是學記取不到教訓，三番兩次的提醒讓他又膩又煩。
「知道了。」他說著，「反正也差不多了。」
他這次沒再氣勢凌人，竟然就這樣和平地結束會議，留下因此錯愕的掌權者。
***
家入硝子很久沒來找夏油傑了，上一次還是三月，而現在已經過了兒童節。
她剛到門口就聽見屋裡傳來談話，兩個女孩的聲音有些陌生，才在想可能會是誰，門就被打開。
一對不論穿著還是髮色，甚至連氣質都迥異的雙胞胎差點撞到她，卻什麼話都沒說地看了一眼後繞道而去。
家入硝子看著她們快步離開的背影，恍然想起夏油傑曾經說過把兩個孩子拉拔長大的事。
「叛逆期？」她聽到腳步聲，頭也沒回地對著走到玄關的人問。
夏油傑只是微笑，「也許吧，小孩子的情緒不好處理。」
回答與當初相若，只不過從性別變成了年紀。
家入硝子看向他，發現這還是第一次親眼看見夏油傑穿著五條袈裟的模樣，去年在作戰會議上看到照片時就想調侃了，如今逮到機會。
「念念不忘？」她問。
夏油傑稍微歪頭，表現出困惑的模樣。
家入硝子當他是裝傻，而就算追問，八成也不會得到答案。她一邊隨對方走進屋內，一邊又道：「不說因為是女孩子了？而且你說過她們討厭被當小孩吧？」
夏油傑沒想到她還記得自己在保健室時說的話，「硝子記憶真好。」
「畢竟是性別偏見。」
咒詛師聞言稍愣，隨後笑著道歉，從冰箱裡拿出幾罐啤酒當作賠禮。
家入硝子也沒在客氣，接過後立刻打開來喝，「所以呢？你和她們怎麼了？」
「吵架吧？應該？算是？」
「你是想強調自己也不確定？」
夏油傑笑了笑，沒說話，算是默認。
家入硝子輕哼一聲，「居然跟五條一樣。」
夏油傑有些好奇，「悟也是嗎？」
「你是說裝傻，還是討人厭的部分？」
「還有選項啊？」
「不過不管選哪個，答案都是一樣。」
這讓夏油傑更樂了，臉上笑容增大，而家入硝子卻因此覺得古怪……古怪，連這點也和五條一樣。
她原先不打算這麼早進行嚴肅對話，畢竟是工作以外的時間，甚至面對工作都不一定這麼認真，可現在既然談到五條悟了，不如趁早進入正題。
於是她將酒放下，兩手搭在餐桌，正經的模樣除了面對患者時並不常見到。
夏油傑看過幾次，不是在陰暗潮濕的地牢，就是保健室的那張床上，他馬上知道接下來要談論的事情沒那麼好呼嚨，主動詢問：「硝子是來找我說什麼的呢？」
家入硝子單刀直入地說：「我接到冥冥前輩的通知。」
夏油傑等待下文。
她一邊觀察咒詛師的反應，一邊繼續道：「五條找她做交易。」
「是嗎。」夏油傑神色自若，似乎一點也不意外，揚起唇反問：「做了什麼交易？」
「……」
「怎麼了？」
「……我就是來確定這件事。」
「可惜，我也不清楚。」
家入硝子沒再開口，打量這句話的真實性。
然而夏油傑是真的不清楚，他這些天裡除了夜闌之時與五條悟外出，沒什麼機會與對方見到面，真要說起來，對於五條悟最近的舉動，他怕是比誰都要好奇。某人預謀似地讓他吸收那麼多咒靈，卻經常在回到家後沒多久又離開，間歇性發作的神經抽痛若不想靠藥物緩解，就只能依賴已經成了習慣的吻和互相處理性慾的行為。雖然荒唐，但真的管用。
昨晚也是如此。半夜三更五條悟跑到房間，一頭鑽進他的被子裡，興奮地說那個咒胎確實是特級，接著不由分說將帶他帶出門。夏油傑站一旁，一邊打著呵欠一邊看五條悟輕鬆將咒靈擊倒，抓著不知道是手還是腳的部位將獵物送到他面前，笑嘻嘻地等他吸收。
咒靈的味道很噁心，不知是心理作祟還是真的如此，特級尤為之最。他大概是沒忍住表情，或者彼此距離過於接近，吞下咒靈後五條悟吻了上來，把嘴裡那欲嘔的味道洗去。夏油傑以為回去後他們會做些什麼，畢竟照慣例來說都是如此，雖然這所謂的『慣例』只有不到一個月。然而五條悟很快又出門，並在離開前留下一句讓他滿頭霧水的話——
最後一次了，之後看傑怎麼決定。
家入硝子聽完夏油傑說的話後只覺得真是夠了，一個兩個都不讓人省心，而她明明可以不管，卻又無法真的漠視。
「五條到底在想什麼？」她不耐煩地說。
夏油傑安慰：「也許過幾天就會知道？」
咒詛師語氣輕鬆，可家入硝子能看出他是故作從容，她知道夏油傑也是在意，只是沒有表現出來。
夏油傑在喝掉一罐啤酒後將話題拉回：「所以冥小姐有說嗎？交易的內容？」
家入硝子把手機拿出來，操作幾下後轉了方向放到他面前。
螢幕上的介面很眼熟，不為人知的網站過了這麼多年還是沒什麼改變，不過重要的資訊都有。照片、名字、條件、剩餘時間、懸賞金額，全都清清楚楚地標示著。
夏油傑不意外在上面看到自己，報酬頗高，大概就是因為這樣才有那麼多『客人』積極光臨。隨後他也注意到，除了自己之外，還有其他同樣懸賞不低的人，多數沒什麼印象，但少數幾個……
「高層那派的人。」家入硝子馬上解答。
他滑動頁面，來回看了幾次，的確都是以前無聊時曾經打聽過的，而同時還看到一個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名字，併著許久未更新的照片。
簡直是天價，不過要達成恐怕也是比登天還難——擁有六眼的無下限咒術師不是誰都能對付。
家入硝子發現他的分心，把手機收回來，同時睨了一眼，示意他專注點。
夏油傑聳肩，老實地坐好，「所以這是冥小姐放上去的？」
她回答：「不。」
「那是？」
「她算中間人。」
「聽起來像買賣關係的仲介？」
「嚴格說起來沒錯。」家入硝子將喝光的酒推到一旁，又開了一罐，「就冥冥前輩告訴我的，五條聯繫上她，讓她處理一件事，不過內容很大機率會影到日後與高層或者相關人的交易，所以不能像之前那樣親自處理。」
「她拒絕了？」
「她拉高價格。」
夏油傑忍不住笑，「很像冥小姐的作風。」
家入硝子點頭，「而且五條似乎沒打算找她以外的人處理這件事。」
夏油傑輕哼一聲，悠悠地說：「看來悟很相信她。」
家入硝子感覺到一絲怪異，但沒理會這莫名的反應，「總之冥冥前輩接下委託，輾轉交代其他人處理，中間經過幾手我也不清楚，但最後的結果就是——」她手指輕點在螢幕上，黑屏的畫面因此亮起，「這樣。」
夏油傑一手杵在下巴，良久都沒有說話，垂下眼簾看著手機裡的懸賞單，腦袋裡卻是剛才五條悟的照片——短俏的頭髮，沒有笑容也沒有表情，一雙毫無波瀾的藍色眼睛讓他看起來更加淡漠，而身上穿著蜻蜓圖樣的和服……
那是神子，受人愛戴與畏懼的神子。
尚處年幼的，沒有感情的神子。
夏油傑想起那次月光下猛然看見五條悟時為什麼會有似曾相識的感覺了，因為以前也有過，在星漿體事件的時候，五條悟抱著天內理子的屍體而周遭掌聲不斷的那個時候。
刻印在腦海深處的兩幕正如剛才的那張照片裡的人給他的感覺……這代表著什麼？悟的精神狀態不穩定？無法判斷是非？
但是，什麼是『是』？什麼又是『非』？
多數人認同的『是』？多數人不認同的是『非』？
正確的是『是』？不正確的是『非』？
可這所謂認同與不認同、正確與不正確，又是誰決定的？
是那些訂下咒術規定、判處他死刑的人？還是那些在無知情況下產生詛咒與咒靈的非術師？
又或者是分明看不見、沒有能力卻又造成危害、受到保護還視為理所當然的，猴子。
真可笑。
哪有什麼是非對錯。
哪有什麼『對術師來講尤其重要的意義』。
拿掉真正的原因後又能剩下什麼？
「夏油。」家入硝子的聲音打斷他的思考，正色說道：「五條的狀況很不對勁，你知道吧。」
夏油傑沒回應，仍盯著手機。
「你覺得該怎麼做？我是說，至少讓五條別惹出麻煩。」
「什麼麻煩？」夏油傑抬頭，反問：「硝子覺得，什麼叫做麻煩？」
家入硝子微蹙起眉。
而夏油傑眼睛眨也不眨，「是對高層而言？還是對整個咒術界而言？」他露出淺笑，帶有一絲睥睨，「我以為我和悟一直以來都是他們眼中的麻煩，不是嗎？」
家入硝子不再說話，雖然知道夏油傑的狀態一直都沒有比五條悟好，但她沒料到會被這麼直接地拒絕。
夏油傑繼續告訴她：「而且我覺得妳搞錯了，我沒辦法改變悟什麼，就算只是提供意見。」
「……但你曾經阻止過他。」
夏油傑又笑了，像是自嘲，「妳是說阻止他殺掉那些教徒嗎？」
「……」
這話後兩人短暫沉默，期間夏油傑不時以手揉壓突然跳動的眼皮，並且輕吐氣息，像是掩飾什麼。
家入硝子沒有錯過他的異狀，還沒說話便聽見咒詛師開口。
「硝子，事到如今，妳認為我還會阻止嗎？」
所謂的『意義』，
不過是為了自私自利。
不過是謊言與藉口。
拿掉那些好聽的包裝後，只剩下空虛與痛苦。
家入硝子接到一通緊急電話，內容讓她忍不住嘀咕，而與此同時感到棘手的還有夏油傑的狀態。
忍著疼痛又不願用藥的咒詛師頑強得超乎想像，驟然臉色蒼白與冷汗直流讓醫生馬上發現問題所在，可即使劇痛讓他彷彿又一次經歷失去手臂的過程，還是不斷地將拿著注射器的手揮開。
家入硝子花了好一番功夫才趁他不注意時把針頭戳進血管，可還沒推入又馬上被抓住手腕想要拔出。
真的受夠了，忍耐也是有極限的——
「我不管你們想幹什麼！」她氣得大吼：「別再給我添麻煩！」
麻煩！
誰管他是高層還是整個咒術界的麻煩！她就只是不想再浪費心思在這兩人身上！
沒長進也該有個限度！
始料不及的迎頭斥喝讓夏油傑當場愣住，抗拒竟也一併停止。他認識家硝子這麼久，還是第一次見到對方如此生氣，就算是當時在保健室裡因為戒菸而情緒難控時都不曾這般，甚至因此忘了剛才所想的事。
家入硝子不理他呆愣的反應，趁著沒有反抗時將藥物注射，而後收拾東西起身，「現在一個高層被送到手術台上等著解剖，估計也不會是最後一個。」她語氣不耐地說，同時朝門口走去。
夏油傑回神，一邊皺著眉揉捏剛才被針打過的地方，一邊送她，好一會兒才開口：「……抱歉。」
「你道什麼歉？」
他也不知道，但還是說：「讓妳不愉快？」
家入硝子沒好氣，「算了吧，聽不出誠心。」
她穿好鞋子，回頭又看了夏油傑一眼，咒詛師神情複雜，似乎在想些什麼，接著她又看到那滿桌子的酒，真心覺得麻煩死。
「雖然來不及了，」她說：「但是酒精和藥物別同時使用。」
夏油傑笑得有些牽強，「確實來不及。」
家入硝子看著他，嘆了口氣，驀然想到自己又有什麼資格嘲笑五條悟，她自己也是始終沒能放下這兩個人，就算表現得再不以為意，他們也是比較親近的那些人。
夏油傑送她到庭院門口，臉色比剛才好上一些，不得不說止痛藥效還算不錯。他突然想到：「硝子不會有事吧？」
「什麼事？」
「來找我，和把這些事情告訴我。」
家入硝子覺得夏油傑此時擔憂的模樣比剛才那句道歉誠心多了，「我只是例行性來給病患做檢查，能有什麼事？」再說，她也真的受夠那些高層了。
醫生就這麼離開，並且再三叮囑之後別再喝酒，不過如果真有什麼狀況還是會過來處理。夏油傑覺得她有些心虛，但也可能是錯覺。
可他並沒遵守醫囑，在又恢復成獨自一人後將桌上未喝完全數清空，冰箱裡剩下的幾瓶同樣沒放過，畢竟需要轉移注意力。
疼痛只是緩解，沒有完全消失，而比皮肉之痛更難受的，是那些隨之而來的、如鬼魅般糾纏的心結。
夏油傑在拿起酒罐時戒指碰到了瓶身，突兀響起清脆聲音讓他因此一愣，猛然想起稍早來過的雙胞胎。比家入硝子早來，是他邀請的，本來是想關心一下近況同時祝她們兒童節快樂，可想而知惹得兩個女孩不開心了，但她們的不開心不是因為被當作孩子，而是依然沒有得到明確答案。
夏油傑猜想那天她們回去後大概思考了很久，認為若不是他心意已決都能改變決定，因此藉著這次機會討一個勸說，可惜的是他一點也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麼。
他喝著酒，一口又一口，冒著氣泡的冰涼液體流入胃裡，不久後成了熱能，在這具身體裡維持生命的運轉，不論好壞。
他不知道，他從來都不知道。
十年，二十年，那怕是如同死過一遭後的現在，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麼。
他只知道生命彷彿被挖空，需要有東西填補。
需要有新的『意義』。
哪怕只是謊言或藉口。
***
五條悟今天比較早回來，但也已經將近十二點，習慣性地從二樓陽台進屋卻發現夏油傑不在房間，便下樓查看。
他還沒走到一樓就被酒精味道嗆得皺眉，也不是說多濃厚，只是向來不喜歡，走到客廳時果然發現夏油傑躺在沙發上。
「……悟？」
他還醒著。
「歡迎回來。」
不算清醒。
五條悟把眼罩拿掉，在夏油傑搖搖晃晃地爬起身後坐到旁邊，「藉酒消愁？」他問道。
夏油傑與他併著肩，重心傾靠在他的側身，「算是？應該？」
還真不確定。
「那消了嗎？」
「沒有。」
口齒清晰，也許沒醉得太厲害。五條悟轉頭看他，靠在身上的人酒氣不輕，臉色卻是如常，如果不是退紅了，就是本身並非容易臉紅的體質。
但是傑喝酒會臉紅吧？還是那只是因為遊戲的關係？
猜測讓想法更加不確定，五條悟想也許真的是記錯也說不定，因為他自己也忘了當時究竟是什麼狀況，只知道在執行家入硝子報復式的指令時術式突然不受控制，於是親吻落在了無下限上。
他猶記得夏油傑一臉茫然，像被嚇到、像不知所措，自己則是真的茫然，雖然腦袋受到酒精影響使得運轉困難，卻清楚記得那時是什麼感覺——可惜，以及渴望。好笑的是自己在事後把這情感當成青春期的衝動與誤解，認為因為夏油傑是摯友、是入學第一天打架後隔日對方所說的『意義重大的第一個朋友』，所以才會有這樣想要占為己有的想法，而這樣的錯覺持續了十年，變成夢魂縈繞卻又無法割捨的心結，直到現在，或者說直到前陣子，明白那並不是誤解也不是錯覺……
五條務很明白，那是比友情及愛情更為執著的追求，就像憂太他們那樣。
不過他不會放手。
第七章、依附（下）
10F（五）
「要和我說看看嗎？」
「……說什麼？」
「需要喝酒才能解悶的事。」五條悟微微一笑，「雖然失敗了。」
夏油傑這次停頓的時間比較久。
五條悟沒有催促，更沒有逼迫對方的打算。剛才不過是問問，因為知道夏油傑八成不會說。
可有人動搖了。
「你真的要聽？」
五條悟有些意外，「如果你想。」
夏油傑猶豫一下。他還沒有太醉，但是多少受到酒精影響，腦袋有些暈，無法確定現在這種想要發洩的心情只是一時衝動還是真的不堪忍受。
演戲太累了，尋找意義太累了。悟之前說的沒錯，他確實在害怕，但不是那顆能夠減輕疼痛的藥，而是妥協，以及動搖。
他動搖過一次，並在之後改變生存方式，有了新的大義與信念，秉持著那些並說服自己走過十年，卻又一次失敗，而這次如果也妥協了，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擁有什麼……不對，他知道。
但是現在真的，很累。
「悟。」他靠在五條悟身上，聽到對方的輕聲回應，緩緩開口：「我一直都在騙人……包括自己。」
***
客廳沒有開燈，也沒有像上次一樣的電視螢幕帶來的光，就連窗簾都是拉上，除了水族缸調節器，室內一片漆黑。
酒精會讓大腦變鈍，進而失去控制能力，而未經思考說出來的話大多不能以『我喝醉了』為藉口，因為那可能都是出自真心。
夏油傑也是如此，而他自己明白這點。
反正都說了這麼多謊，是時候對自己誠實。他這麼想著。
於是他問：「悟有想過自己會什麼會當咒術師嗎？在進入高專之前，有想過嗎？」
五條悟不明白他為什麼突然這麼問，這個問題他也從未思考，「因為生來就是？」
夏油傑淡淡地笑，「你沒想過，對吧？」他仍靠在五條悟身上，眼睛盯著水缸裡優遊自得的生物，「那你認為非術師家庭出生的人，對咒術一無所知的情況下是怎麼讓自己適應……一般人都無法理解的事情？」
不再以戲謔的稱呼代指特定人群，五條悟馬上注意到這點，同時也發現夏油傑身體有時會不自主輕顫。他沒回答問題，而是詢問：「痛嗎？」
夏油傑搖頭，「硝子給我打過藥了。」
算是承認，而這不是好現象。五條悟想，藥物加酒精，還有發作的幻肢痛，大概不是轉移注意力就能解決。硝子應該還在學校吧？
夏油傑把手放到他腿上，安撫似地輕拍，「放心，沒那麼嚴重。你不想繼續聽？」
五條悟看著自己腿上的手，思考一下後還是將身體往後。
夏油傑順著他的姿勢一起躺在沙發椅背上，休息似地閉上眼睛，「能看見詛咒並且擁有術式，在悟的世界裡這是很正常的，對吧？除了一些例外，像是天與咒縛。」他停頓一下，吸了口氣，像是接下來將要說的話做準備。「但如果是相反呢？你本來和一般人無異，過著沒有煩惱的快樂生活，卻在某一天發現自己能看見別人看不到的東西，甚至那些東西帶來死亡和噩運，你會怎麼做？」
這個問題讓五條悟想起家入硝子說過的——『想再多也沒用，改變不了事實就只是浪費時間』，他不可能有那樣的經驗，於是他沒有開口。
而夏油傑也沒有要他回答的意思，自顧自地往下說：「我開始思考為什麼，也發現那些當時我以為是『怪物』的東西有些很喜歡我。可是我不喜歡它們。我拒絕接觸、視而不見，就算明白周遭發生的不好的事是因它們而起，也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因為我害怕說出來之後下一個出事會是我或者身邊的人……它們與我的生活太接近、太密切。」
幾歲的年紀，懵懵懂懂，就算把恐懼告訴了父母，也被當作惡作劇或想太多。
但是他的父母很溫柔，也很有耐心，總是安撫著年幼的他說不要害怕……
「現在想來世界上還有很多我這樣的人吧，出生在非術師家庭，因為自己的與眾不同而困擾，但也有自豪的。」他問五條悟：「可是，擁有咒靈操術的有幾個？」
五條悟告訴他，沒有。
至少現階段咒術界裡沒有第二個擁有咒靈操術的人。
「我當時一直在想，為什麼是我？為什麼只有我？那時侯從沒遇見跟我一樣能看到詛咒的人……悟，你剛才說『生來就是』，確實沒錯，我後來也是這麼想，因為這就跟有人天生比別人多一根手指，或者生來就有缺陷一樣。」夏油傑覺得自己肯定喝多了，或者真的憋太久了，說話淘淘不絕，卻又停不下來。他自嘲一笑，「但是你知道嗎？你隨口說出的答案是我花了好久時間才得到的，而我雖然想通了這件事，卻還有下一個問題——意義呢？非得是我的『意義』，是什麼？」
回歸原點了，回到探討意義的原點。
可這次五條悟沒有與他爭論的打算。
夏油傑坐起身，離開五條悟的肩膀，看著對方時覺得那雙眼睛裡的自己有些憔悴，也許是喝了酒，也可能是真的痛，但他還是忍著，「悟還記得我以前說過的話吧，『鋤強扶弱』、『咒術是為了保護非術師的存在』，當時硝子看情況不對溜走了，夜蛾來到教室我們才沒打起來……抱歉，悟。」往事讓他露出笑容，卻是帶著一絲歉意。五條悟看著他的表情，有預感接下來可能會聽到什麼，卻沒有阻止或打斷。
「其實那是說給我自己聽的，想要藉由說服你來證明我自己。」
客廳裡安靜無聲，彷彿只能聽見彼此的心跳。
這次不再是謊言、各持己見的大道理、或者照實陳述的自我封閉，夏油傑說的不算多，但對五條悟而言已經足夠，足夠他瞭解在認識對方之前所不知道的那些，而這可能是連那對雙胞胎都不清楚的事。
五條悟想，也許夏油傑沒有欺騙他，以前所經歷的那些他認為的美好回憶只能算是『善意謊言』下的表現，而夏油傑本身就活在自己的謊言裡。
他無法完全理解夏油傑說的事，因為他是『五條悟』，而不是『夏油傑』，他也不是那個出生在非術師家庭裡卻擁有咒靈操術的人，但他覺得自己能從剛才的那些話裡感覺出對方是什麼樣的心情——
詛咒讓尚且年幼的夏油傑感到恐懼，因為那對沒有接觸過咒術的孩子來說是『未知』，而人類本來就會對未知有所牴觸，可惜的是他躲避不了，他和一般術師不一樣，無法因為拒絕或漠視就與咒靈沒有關係，它們還是會找上他，不管是被吸引還是想要傷害。
於是他給了自己一個解釋，解釋為什麼生而擁有如此能力，解釋為什麼因此困擾難堪，夏油傑告訴自己一切都是這是為了『誰』，或者他是為了『什麼』而存在。
人一旦有了目標就會努力達成，甚至拚盡全力。五條悟能想像像夏油傑這樣固執的人即使是在小時候一定也是倔強，當初肯定對好不容易找到的答案緊抓不放，以至於把自己摔得粉身碎骨。
天內理子的死或許不是起因，但可以說是一個開關，本來就不穩定保險絲座被重新打開了，經過像灰原雄那樣的刺激，雙胞胎成為過載關鍵，最後燒得什麼都不剩。所以他只能重新來過，再給自己找一個新的解釋，再給自己找一個新的生存價值，然後憑藉著這個目標又過了十年，最後再次失敗……
他沒崩潰已經實屬難得了，但也已經到了極限。
五條悟思忖著，心想自己大概也是把他推向崩潰的原因之一。百鬼夜行後無論是成功逃走還是就此離開，夏油傑都會在他不知道的形況下用自認為有『意義』的方式結束一切，可他把他帶回來了，逼著他去面對，逼著他認清自己，逼著他戳破自己的謊言。
他想，夏油傑與他差不多，可不同的是夏油傑不是依靠那難以釋懷的心結渡過十年，而依附著『意義』而生，意義卻又是『依附』本身。
他將永遠找不到答案。
但是——
「你為什麼要道歉？」他看著夏油傑問道。
夏油傑還沒從剛才的情緒中反應過來，只覺得問題耳熟，好像不久前也被另一個人這麼問過。
他想也沒想地開口：「我想藉——」
「你沒有說服到我。」
五條悟打斷他的話。
夏油傑眨了一下眼睛。
五條悟又說：「你沒有說服到我，傑。以前很多事情我都能認同你，或者參考意見，但唯獨這個，直到現在我還是不這麼認為。」
「我知道，因為連我自己——」
「但是，」五條悟又一次插話，甚而伸出雙手放在他臉上，「我也不覺得自己的想法完全正確。雖然當初反駁你那套道理，可是什麼是『必須』做的，什麼是『應該』做的，我也不知道。老實說我根本不在乎。」
夏油傑愣愣地看著他，想起五條悟以前也是這樣堅定，說弱者才會把理由或責任強加在咒術上，其實他覺得他說的沒錯，一直都沒錯，只不過當時因為可笑的自尊心受到刺激，才會惱羞成怒。
五條悟發現他好像誤會什麼了，與他再靠近一些，額頭碰到一起，強調地解釋：「我說我不在乎，傑。我不是為了『誰』而成為咒術師，也不是為了『什麼』才生存著。你知道我在五條家可以決定任何事吧，只要是我想做的沒有人會阻止，所以去高專讀書、所以當了教師、所以把想保留的人都保了下來，甚至帶著你每晚去找咒靈——當然這是被那些爛橘子反對啦，不過無所謂，反正他們從以前到現在都很討厭，未來一定也不會變，所以我沒打算理他們，至少沒打算親自——」他突然停下，發現把話題扯遠了，又拉回來，「總之你懂我在說什麼嗎？」
很難懂。夏油傑被他一長串發言弄得直皺眉，過了幾秒才說：「因為你是五條悟？」
五條悟愣了一下，一句對方曾經說過的『真是傲慢』乍然出現腦中，立刻表情垮下來地抗議：「你心態是多扭曲啊？我難得說這麼多感性的話。」
「不是嗎？」夏油傑又問，好像真的困惑。
是，但也不是。
五條悟有些沒輒，不再繞著圈子，「我的意思是——這是因為『我想這麼做』。」
他放下一隻手，摸上自己給夏油傑戴上的戒指，語氣又緩了下來，「想丟掉也無所謂，想留著也無所謂，信念或者意義種東西到底重不重要我不清楚，不過我知道我從來只做自己『想』做的事。」五條悟將戒指拿下，放到對方掌心，最後認真地看著他，「傑，你為什麼不試試？自私也沒關係，做自己想做而不是逼著自己做的，你自己『真正想要』做的事。」
夏油傑看著他，良久都只是沉默，然後一如既往地在黑暗中看見那雙藍色眼睛裡的自己。
五條悟將他手指收攏，掌心裡的曾經的答案與信念被握在拳裡。
很痛，真的很痛。
像刀割、像燃燒。
像刮骨、像剖心、像裂肺。
像明明已經痛苦到想要大叫了，卻只能忍著，最後從體內炸裂。
痛苦到眼眶泛紅。
難受到喘不過氣。
被挖空一般的疼痛讓他不想再思考。
為什麼不放過自己？
因為放不放過都一樣。
沒有了目標來轉移注意力，就只剩下空虛。
而新的目標，卻又痛。
五條悟就在他前方，不到咫尺，馬上察覺到夏油傑的不對勁，但不是精神上的，而是身體上。呼吸紊亂、臉色蒼白，他猛然想起夏油傑現在的狀況，重新以兩手捧住他臉頰，擔憂地問：「我帶你去找硝子，還是你想先吃藥再看狀況？」
「……不。」
「但你打了針，又喝——」
「我不想。」
話被截斷，五條悟沒再開口，總不能在告訴夏油傑可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後又阻止。他不知道夏油傑有沒有把剛才的話聽進去，或者還困在那逃不出來的心魔裡，可隨後他聽見一個清脆的物品落地聲，而手腕被人抓住，掌心裡原本的戒指不見蹤影。
「……痛。」夏油傑有些含糊地說，聲音不太清楚。
五條悟不確定他說了什麼。
於是他又重複了一遍：「悟，我很痛。」
吹拂在臉上的氣息仍舊短促，彷彿能嘗到其中的疼痛與酸苦。五條悟躊躇了一下，貼著他主動覆上的唇緩緩問道：「你想要我幫忙嗎？」
夏油傑沒說話，只是閉著眼睛一邊與他親吻，一邊輕輕點頭。
他們在浴室裡用冷水沖身體，想說可以緩解疼痛，但似乎沒什麼用，夏油傑仍不時發出低吟，然後勾著五條悟的脖子與他接吻，說這樣比較有效。
於是兩人像上次一樣，在調高水溫後的空間裡交纏，手臂在對方頸項與腰上，胸口相貼著感受彼此溫度，低啞喘息融在逐漸瀰漫的蒸氣中。
五條悟含著夏油傑的舌尖吮吸，放開後沿著臉頰吻至耳邊，濕熱的鼻息噴灑在耳後，表皮泛起小小疙瘩。
夏油傑因此輕顫，尤其在被咬住耳廓時呼吸陡然加重不少。五條悟繼續撫著他的身體，從已經癒合的傷口處開始，時而摩娑，時而輕壓，手指接觸到的皮膚熱燙，甚至偶爾顫動，經過按摩後不再那麼緊繃。
「還痛嗎？」
「一點。」
夏油傑很快回答，接著側過臉。五條悟立刻知道他想幹嘛，笑了一下，再次將唇貼上。
他們在接吻同時繼續挑起對方性慾，以藉此忘掉剛才那些痛苦與煩悶。五條悟的手指在經過鎖骨時動作變得很慢，細撫、輕摸，又以更緩的速度往下，他將手掌放在夏油傑胸口上推弄，指腹貼著肌肉按壓，以掌心擦蹭立起的乳頭，而後放開，用兩指捏著搓揉，凸起的肉粒在指間變得更硬也更熱。
夏油傑在他嘴裡發出呻吟，帶著壓抑及享受的聲音讓五條悟愈發燥熱，陰莖已經完全勃起，滾燙地擠在兩人身體之間。
然而另一根器官在這樣的親吻與挑逗下仍沒什麼反應，半軟不硬地垂在被水淋濕的雙腿間。
五條悟放開夏油傑的唇，再次回到耳旁，啞著聲問：「酒精影響，是嗎？」
嗓音太沉，太低，勾起夏油傑不多也不少的與對方交流的回憶。他下意識地又一次輕吟，應了聲，將同樣撫在五條悟胸膛上的手往下移動，一把握住，「別在意，繼續吧。」
五條悟呼吸一滯，很快又恢復，什麼話都沒說繼續刺激捏在手指間的乳頭，另一手則繞到後方順著背脊按壓。夏油傑開始揉弄手裡的陰莖，手指圈著柱身擼動，或輕或重地推擠捏壓，受刺激後泌出的前液與洗澡水混雜在手心。五條悟因為他得動作輕喘，間或發出低吟，夏油傑輕輕笑著，轉頭在鬢邊落下一吻。
他很喜歡接吻，喜歡和五條悟接吻，不論原因是學生時期的遺憾被補足，還是感覺就是這樣的好，在那些困惑、內疚、眷戀、憎恨、懊悔、恐懼，以及連自己都搞不懂的矛盾情緒中，唯一能知道的就是這麼做可以緩解苦楚，而這也是他想要並且希望得到更多的東西。
於是他汲汲求取，再次與五條悟唇舌交纏，兩人放在彼此身體上的手進一步地加重或加快，皮膚因而滾燙，呼吸逐漸粗重，上下起伏的胸口裡是劇烈的心臟跳動。
「傑……」
兩人唇間傳來五條悟的低喚，聲音依舊低啞而蠱人，像被滿腔情慾浸得透徹。夏油傑聽到自己的名字，可之後就沒有其他。他感覺到原先徘徊於腰臀處的手漸漸往下，按到了尾椎，又覆住了臀瓣，揉捏力道不小以至於感到有些疼，卻沒有阻止的打算。
幾次揉弄與按壓讓兩人下半身更加貼近，五條悟的意圖是什麼夏油傑不用深思也知道，他將手移開，重新回到對方身上，勾著五條悟的脖子把身體完全貼上，用腹部擠壓對方抵住自己的硬熱且噴張的器官。
「悟……」這次換他喊出名字，唇瓣分開後額頭相抵，「你想跟我做愛嗎？」
五條悟看著他，眨了一下眼睛，不假思索：「想。」
夏油傑牽起微笑，「我也想。」
房內開著一盞夜燈，昏黃的光源無法照亮所有地方，但能找得到需要的東西就好。
床頭抽屜裡的潤滑劑之前就用掉一半，畢竟夏油傑不是每次都同意讓五條悟把手指放進他的身體裡，可這次很大機率會一次全數用完，他可沒忘記剛才手裡套弄的東西份量有多沉。
五條悟在進入第三根手指前又擠出不少潤滑劑，含著兩指的穴口碰上冰涼液體時反射性收縮。他看向仰躺在床上的人——一臉濕紅且雙眼閉闔，嘴唇微張地呼吸著，又時不時輕咬，分明緊張得很卻要裝成從容。
「傑沒有經驗，是嗎？」他開口問道。
夏油傑聽出言下之意，隨後訕笑：「悟和人做愛是用屁股？」
「怎麼可能。」五條悟立刻回答。
「你剛才的問題聽起來像這樣。」
「……挑語病嗎？」
夏油傑輕笑幾聲，除去不太平穩的呼吸，語氣還算沉著，「如果你的手沒有插在我屁股裡，或者剛才在浴室時就問，我應該不會這麼想。」
五條悟看著他，沒有說話，大概在思考自己是不是真的問錯時機，可很快又將這事放到一旁，轉動起埋在對方身體裡的手指。
夏油傑因此吸氣，直到胸腔裝滿空氣後又緩緩吐出，臉上泛紅的面積加大不少，蔓延到了耳根。
「所以有嗎？」
五條悟又一次詢問，像是不屈不撓。
夏油傑安靜幾秒，過了會兒才緩緩張開眼睛，朝對方看去。
身前的人頂著一張紅潤的臉，身體卡在他彎起的兩膝之間，沒有擦乾的白髮濕潤著，幾顆水珠順著髮梢往下滴落，脖子和胸口因此濕滑。而也許是剛才浴室裡的水溫比較熱，又或者前戲足夠令身體興奮，比一般人都還要白皙的皮膚被蒸紅。五條悟的眼睛還是很藍，但這次不是天空般清徹的藍，而是像海那樣平靜卻又暗藏洶湧，假設沒有夜燈將它們照亮，在漆黑的房間裡也能一眼發現。夏油傑看著這樣的五條悟，愣愣地脫口而出：「沒有、唔！」語末成了一聲驚喘，他呼吸一頓，很快又閉上眼睛。
三根手指的粗度不比想像中容易接受，大概是因為五條悟骨節分明。夏油傑不想讓呻吟毫無阻攔，咬著唇抬手將小臂壓在眼睛上。
五條悟一邊抽動手指一邊觀察他的反應，雖然看不見表情了，但還是能從流瀉於唇間的聲音判斷。
「真的嗎？」
第三次，不知道在堅持什麼，或者想要得到什麼答案。夏油傑因此感到有些不耐，覺得不久前那個好像突然成熟許多，甚至會在聆聽後給予安慰與意見的人消失無蹤，搖身一變竟成了床上的控制狂。
他咬了咬牙，感受身體裡的手指的動作，目不能視使得那些抽插、轉動、以及按壓的感覺更加鮮明。雖然看不見是他自己造成。
熱流匯集於下腹，還有尾椎處，胸口的灼熱沒有比前面兩者輕，原先被撐開來的怪異感逐漸被忽略，取而代之是挑逗帶來的性興奮。夏油傑止不住低喘，聲音克制且沉啞，只有一隻手的緣故讓他在想要顧及面子的情況下無法阻止五條悟動作。
「呼……悟……」他開口，吟聲混在其中，在五條悟又一次把手指退出到即將全部抽離時深吸一口氣，「猴子很討厭……」
「什麼？」五條悟動作稍頓，輕蹙起眉頭。怎麼這時候說到這個？
夏油傑趁他暫緩動作的時候調整呼吸，可卡在入口處的手指存在感明顯。要就拔出去，要就插進來，不上不下讓他覺得煩燥，於是再次開口：「處理教會很忙，然後猴子很討、唔啊——」驚叫聲猝不及防，尾音隱隱顫抖著。
五條悟的猛然插入讓夏油傑立刻把手放下，紅著一雙眼睛狠狠瞪視，然而五條悟卻回以一個好看的笑容，他感到不妙，還沒來得及阻止就被緊接來而的動作逼得不得不夾起雙腿。
「等！唔、等一下……嗯、悟等等——唔啊……」喘吟在搗弄下無法自控，他沒能如願闔上雙腿，被五條悟以掌壓制著。
五條悟將手指按在夏油傑濕熱腸壁上，或是摩擦或是戳弄，甚至小幅度地旋轉。他知道夏油傑為什麼會突然提到非術師了——固執又愛面子，縱使決定誠實了也要拐彎抹角。
不過無所謂，反正能聽懂就好。
於是他將手指往外抽出一段，而後看著夏油傑的表情，再次飛快地推回。
「唔——！」
這次是擦著前列腺而過，不算輕的力道讓夏油傑大腿緊繃，受酒精影響而只能半勃的陰莖因而跳顫。
夏油傑的臉更紅了，脖子乃至胸口前一片皮膚也是如此，他抓著枕頭將半邊的臉壓在上面，緊閉眼睛短促地呼吸，柔軟的哼聲不時夾雜在換氣聲裡。
太多了……但是、很舒服……
腦袋開始發脹，本來就不算清醒的思緒又逐漸渾噩，每當五條悟對著令他頭皮發麻的那點揉壓時，過電般的快感就會不受控制地在體內亂竄。夏油傑好幾次都差點沒忍住呻吟，要不是即時咬住嘴唇或舌尖，失去冷靜的叫聲就會響徹整個房間。
可這哪又是能夠冷靜得了的事？
尤其五條悟還把另一手覆上了他反應不太大器官。
「嗚！別……先、別弄……」他一聲驚呼，放開枕頭去抓五條悟的手。
五條悟很快發現夏油傑不是沒有感覺，只是暫時無法正常勃起，而在得知這點後他又繼續套弄起來。
「嗯、啊——悟！」
聲音終究是沒能成功克制住，呼喊出來的名字帶上濃厚鼻音，五條悟聽得腦袋發熱，陰莖更是硬漲到不行，想著應該也差不多了，便移開揉弄對方性器的手和插在肉穴裡的手指。
屁股裡的東西抽出後夏油傑立刻睜開眼睛，倉皇地朝對方看去，隨後感覺到穴口被淋上更多潤滑劑，接著一個硬熱的東西抵了上來，「唔……」腿根被抓住，向上並且往兩旁分開，他發出一聲哽咽後咬住唇，但在五條悟的動作下，自喉嚨及鼻腔裡出來的聲音卻怎麼樣也止不住。
五條悟並沒有馬上進入，而是用龜頭頂弄被潤滑液塗得濕滑的會陰，接著又貼上對方比剛才更硬一點的陰莖擦蹭，等到夏油傑斷續的哼吟無法自持時，才回到濕潤的入口戳弄。
夏油傑的手又回到枕頭上，手指緊緊攢著枕套，心臟跳得飛快，彷彿能聽見那震耳欲聾的撲通聲。他驀然想起百鬼夜行後在地牢裡和五條悟的第一次見面，當時以玩笑心態說希望能夠溫柔點，可現在倒是願意對方直接了當。
隨後這願望很快實現，比起手指更為粗長的性器終於推進肉穴。五條悟進入的速度並不快，讓夏油傑覺得自己像是被鑿開。
不對，不是像……是真的被鑿開……
「唔呃……啊……」
夏油傑深吸著氣，咬牙忍不住低鳴。他感覺到五條悟已經進到先前不曾被用手指碰過的地方，可推擠卻還在繼續，粗壯肉棒輾壓過腸道內每一處軟肉，被拓開、撐開的感覺比預想中還要強烈，雖然經過充分擴張後不至於痛，但是心裡的緊張卻讓這份感受無止境般地放大。
五條悟在夏油傑不自覺輕顫後總算是停下推入動作，緩緩吐息，一滴清透的汗珠自額角滑落。他慾望已經忍到了高點，埋在夏油傑身體裡的性器還有一截在外頭，卻選擇暫時停下。
「還可以嗎？」他看著夏油傑問道，聲音啞得不像話，假設現在身下的人做出那怕是一點的挑釁，絕對無法繼續維持。
幸好這次向來習慣偽裝的咒詛師沒有尋釁，反倒是看起來手足無措——字面上的手足無措。
夏油傑整張臉紅得不像話，潮濕的黑髮披散在枕頭及床上，眼睛不時眨動著，原先抓在枕頭上的手已經放開，略帶顫抖往腹部摸去。五條悟看著他的動作，眉頭蹙起，呼吸變得更沉。
夏油傑感覺到掌下隔著皮膚與肌肉的陰莖又脹大了些，低吟一聲，抬眼看向對方，遲疑地問：「還有……很多嗎……」
五條悟沒說話，不知道怎麼回答，總不能對著看起來已經吃不下的人說還有一半。而夏油傑馬上讓他知道原來不是沒有挑釁，只是用了另一個方式在挑戰別人意志。
「為什麼不、唔……全部進來……」
夏油傑如此說著，不僅如此，說完後還要壓一下肚子，腹部肌肉被用手指壓得凹陷。五條悟原本就渾身燥意，被他這一問和舉動激得差點不管不顧將人貫穿。可他並沒這麼做，而是喉嚨裡發出咕噥後抓過對方的手放在兩人相連處。
「你確定要全部進去？」
夏油傑在碰上時猛然顫了一下，因為五條悟不只是讓他知道還有多少沒進到身體裡，也讓他知道自己被撐得有多開。
肛口濕紅著，皺摺也被撐平，在搗弄下被弄熱的潤滑劑濕而黏滑。五條悟先是壓著他的手指在穴口肌肉環上撫摸，然後沿著隱約跳動的血管滑過陰莖，最後抵上了堅硬的恥骨。明顯有段距離。
「確定嗎？」五條悟再度詢問，同時身體又推進一些。
「唔……」夏油傑悶吟，在被五條悟放開手後竟又摸上自己容納對方的部位，用沾著黏液的手指再次細細地撫過一圈，而後以有些不可思議又帶點自負的神情說：「我還……挺厲害的？」
……這可真是！
五條悟真的差點要不顧一切把這人狠狠操上一頓了。明明忍得這麼辛苦，顧慮到對方剛發洩過的情緒，可能精神還不算穩定，所以打算體貼點、慢慢地來，沒想到那不自覺挑釁人的個性完全就是天生！
而讓五條悟更沒想到的是，夏油傑在如此行徑後好像真的不再有所堅持了，趁著他在心裡埋怨時掙開抓住腿根的手，將雙腳環到他的腰後，意圖再明顯不過。
「……你不要後悔喔。」五條悟咬牙威脅道。
夏油傑笑著點頭，「我想這麼做。」
空氣裡瀰漫潮濕氣息，喘息與呻吟迴繞在整個房間，除此之外還有肉體猛烈碰撞的聲音，以及自交合處傳來的黏膩水聲。
五條悟在把夏油傑操開時頸後泛起了疙瘩，快感如同細小電流從腰椎竄至腦門，接著又快速沖刷過每一條神經與血管。他覺得腦袋有些脹，不太能好好思考，把原因歸咎於房間太熱以及身下的人聲音太響。
夏油傑張著嘴大口呼吸，因為只用鼻子已經無法攝取足夠空氣，於是之前那些忍不住、憋不住、或者現在沒打算再克制的叫喘全都跑了出來，甚至還有讓五條悟動作再快再重一點的要求。
一聲高於一聲的吟叫充斥在兩人耳中，混雜著哽咽與五條悟的名字，而即使是在這樣被操得渾身顫抖的情況下，夏油傑仍沒把腿鬆開，牢牢地夾在五條悟腰上。
五條悟雙手壓在床面撐著身體，下半身被鉗得有些難以動作，他想夏油傑平時在家時肯定沒少在訓練，才會有辦法在重傷的不到半年後力氣仍不比他小多少。
他一邊低頭看著身下的人，一邊在思量過後緩下動作，慢慢地將自己從夏油傑身體裡退出，可他還沒退到一半，就又被人用腳拉了回去，陰莖再度深埋進濕軟的腸穴當中。
「唔！」五條悟一聲悶哼，被夾得幾乎動彈不得，卻也爽到腰麻，「放鬆……」
夏油傑同樣被自己的舉動弄得哼吟，隨後睜開眼睛，抬手勾住五條悟的脖子，嘴唇在他汗濕的臉頰上輕碰，「悟……不繼、續嗎？」他沙啞地問。
五條悟側過頭，親吻他嘴唇告訴他當然繼續了，不過這樣不好動作，所以要換姿勢，還調侃說自己的腰肯定瘀青，結束之後得用反轉術式治療。
夏油傑聽得一愣，低笑起來，才鬆開對他的牽制。
五條悟將自己抽出，挺起身時發現夏油傑勃起了，而腹部一片濕滑。他伸手想要揉，卻馬上被拍開，立刻一臉疑惑地看向對方。
「……你不是說換姿勢？」夏油傑看著他的反應猶豫一下後才回答。原因似乎不僅如此。
五條悟大概也知道為什麼，但也沒逼他說明原由，翻過他的身體後讓他雙腳跪在床上，又放了顆枕頭在對方少了手臂的肩下。他抬起夏油傑的臀，手掌在通紅的臀肉上面揉捏，而後抓著臀瓣往兩旁扳開，讓濕濘的穴口暴露於空氣中。
「嗯……」
夏油傑低吟出聲，剛才用來吞吃男人性器的部位在反覆抽插下已經紅腫，因為失去填塞而翕動著，一些先前推進去的潤滑在裡面被搗成泡沫後跟著陰莖被帶出，黏在洞口周圍看起來分外淫靡。
五條悟盯著眼前煽情的畫面沒有說話，呼吸倒是沉重不少。他將龜頭抵在開合的入口處摩擦，似是挑逗地吊人胃口，直到夏油傑不耐地晃起腰桿催促。
「悟……你在做、唔啊啊——」
進入的力道比起剛才重上不少，深度也是更過，夏油傑被他撞得大喊，一瞬間眼神渙散，整個人往前栽進枕頭裡，而陰莖在這計措手不及的操撞下噴出精液，一波一波地把床單濺得黏稠。
「等、一下啊……悟、停……啊……」
五條悟聽話地緩下動作，然而夏油傑高潮後的身體仍止不住輕顫，體內被刺激到敏感的腸肉痙攣般不斷緊縮、推擠著熱燙的陰莖，他感覺身體裡那根將他塞滿的器官好像還在抽動，忍不住哽咽，嘴唇哆嗦地想讓五條悟退出，哪怕是只有一些也好，只要能讓他喘口氣。
可五條悟只是在短暫地聽話後又開始抽送，由慢至快、由輕至重，未等夏油傑從緩過來，大開大合地將他操得吟聲連連。
「嗯啊啊——不、悟……等、嗚啊……」
夏油傑瞪紅了眼睛，來不及阻止的聲音在操弄下被撞到破碎，跪在床面的膝蓋已無力支撐，大腿抖動而腳趾也蜷曲起來。他感覺身體所能承受的快感已經要超過極限，嘴裡除了喘吟不再有其他，甚至連吟聲都在顫抖，可五條悟還在不斷將龜頭往深處撞去，肉壁被柱身狠狠摩擦，本來就濕熱的腸穴被熨得更軟更燙，受到洶湧刺激後急遽收縮。
五條悟被他絞得渾身濕紅，嘴裡吐出的粗重喘息不曾間斷，幾滴汗水沿著髮梢落在夏油傑同樣潮濕的背上，接著滾落到床單。他看著夏油傑被自己操得身體搖晃，突地伸手抓住對方手腕，讓身下的人肩膀壓著枕頭稍微側身，然後繼續以絲毫不讓喘氣的速度與力道擺動臀胯。
「呃啊……停下……悟、唔……」
每一下都進得深、每一下都沒在保留，胯骨撞擊臀肉的拍打聲不絕於耳，連同服軟的叫喚敲擊在五條悟鼓膜，可他依舊不為所動，甚而膝蓋往前地讓自己更加貼近，逼對方發出更多能滿足他欲望的聲音。
夏油傑開始感到目眩，覺得所有血管都在燃燒似的，五條悟施加給他的感受太多了，並且隨著血液竄遍四肢百骸，繼而影響到大腦。他感覺做愛帶來的愉悅早在高潮後的持續刺激下成了折磨，渾渾噩噩噩地只想快點結束場被彷彿被延長至永無止境的快感地獄。
夠了……真的夠了，已經受不了，即使一開始就是自己所希望，但現在真的太過。
「……悟……不想、唔……不想做、了……啊……」
於是他再次開口，仍然是那種模糊不清並且充溢呻吟。
五條悟猛地一頓，竟然真的停止動作，喘吁吁地問：「不做了、嗎？」
夏油傑短促地吸氣，手掌朝上握住他抓著自己手腕的手，「……休息……」
五條悟聽到後眨了眨眼睛，看著他整臉潮濕通紅、眼角邊被逼出星點淚水的模樣，沉默半晌後開口：「那傑可以……再忍耐一下嗎？」夏油傑沒回答，於是他輕輕送胯，讓對方瞭解是什麼意思。
夏油傑嗚咽一聲後咬住唇，本能地想搖頭，畢竟剛才五條悟不留餘地的操幹帶來的快感讓他有些後怕，可要是真的就是麼撒手不管，似乎又太沒良心。
因此他還是點頭，低低地哼了個聲。
得到應允後五條悟放開手，讓夏油傑重新去抓那顆被汗水和唾液弄濕的枕頭，也許還有眼淚參雜其中。五條悟將雙手放在夏油傑腰上，讓他臀部抬高一些，等對方準備好後才開始衝刺。
這次是真的肆無忌憚了，無論動作抑或呻吟都是，整個房間漫著旎旎熱意。五條悟將直到把夏油傑操得不能自己地胡亂吟叫、掙扎著想要逃跑時才終於射精，而高潮當下的顫抖不只是身體，陰莖也在肉穴裡跳顫，把夏油傑激得不住地哀鳴，沙啞卻柔軟的聲音聽得讓他心裡發癢。
五條悟喘著氣，仍沒將自己退出，一邊感受腸肉層層疊疊的推擠，一邊看著身下的人問：「……還好嗎……？」
夏油傑沒回應，只顧著趴在枕頭上大口呼吸，他從沒想過做個愛能做到差點失去控制，剛才有那麼一瞬間覺得身體裡的咒靈都在躁動……不過如果真的失控了，大概誰也沒有餘力去處理。
夏油傑在五條悟抽出陰莖後整個人無力癱倒，以為總算可以休息，卻又被人翻成仰躺並且打開腿，隨即手指插了進來，立刻睜開眼睛，「你還要做嗎？」聲音裡的驚慌藏不住。
五條悟頓了一下，「如果傑還想做。」
「不要。」夏油傑一點考慮也沒有地說。
被如此直接地拒絕其實挺失落，可五條悟也是只露出微笑，然後告訴他：「忘記戴套了，裡面的東西要處理一下。」
「……」
***
長夜漫漫，而今晚似乎又比平時還長。
兩人回到浴室裡又纏捲一番後總算洗淨身體，等到乾淨地躺回床鋪時也已是深更，先前幾個小時裡不只內心，身體也被打開的夏油傑幾乎是昏昏沉沉的狀態，一沾到枕頭眼睛就閉上了，可他還沒睡，和五條悟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內容多數在確認酒與藥物混著用後的身體狀況。
夏油傑其實已經沒事，除去肌肉痠痛和某個部位仍感覺紅腫刺麻，整體來說比做愛前好多了，或者說在他們剛上樓後沒多久就不怎麼痛了。五條悟果然是強效止痛劑吧。他恍惚地想。
「傑要是壓力太大隨時可以找我，不要再自己一個人喝酒了。」五條悟在他旁邊說道。
「那悟要陪我喝嗎？」夏油傑聲音含糊地回。
「啊？我才不要喝酒，我的意思是可以陪你做些分散注意力的事，像是——」
「硝子陪我喝的，所以不算一個人。」
「……只有一半吧，硝子回去後是自己喝的吧。」
「對。」
夏油傑大概是真的累了，回答很誠實，甚至從頭到尾都沒睜開眼睛。
五條悟不禁莞爾，挪動位置與他靠近些，側躺著笑道：「我是說真的，如果你有什麼時可以跟我說，或者——」他眨了眨眼睛，「想要做愛也可以找我。」
然而夏油傑這次沒有馬上回應，耳邊只有規律且淺緩的呼吸聲。
五條悟等不到回答便以為夏油傑已經睡著，又看著他一會兒才轉身躺平，他開口正要道晚安，身旁的人卻又突然出聲。
「悟這些天都忙什麼去了？」
不是回應剛才那句話，而是問了個不怎麼適合在剛結束身體交流後的現在問的問題。
五條悟朝他看去，發現夏油傑也已經睜開眼睛，而眼裡的疲憊掩藏不住。
夏油傑聲音低啞地再次詢問：「悟在盤算什麼事情？」
五條悟沒想到夏油傑會在這時提起，事實上夏油傑原先也忘了，是因為談起了家入硝子才想起來。類似的問題曾經就有過一次，當初被五條悟裝傻帶過，如今地下網站多出不少名字眼熟的懸賞單，甚至還有高層遇劫，實在很難再漠視下去。
五條悟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與他四目相對。他看著夏油傑那雙仍有些紅的細長眼睛，裡頭除了疲困外還有其他情緒，諸如好奇和些許擔憂。夏油傑似乎真的很想知道答案，無奈抵擋不住體力與精神大量消耗後的疲倦，探究目光在長時間的沉默下逐漸淡去，消失在眼皮後方。
五條悟在他沉沉睡去後牽住了他的手，抿唇露出微笑。
——晚安，傑。
第八章－矛盾
11F（一）
家入硝子離開手術室後一連抽了三根菸，正要取出第四根時手機傳來震動，她拿起查看，發現訊息是庵歌姬傳來的，內容要讓她注意身體別累壞了，於是把菸收回菸盒裡。
這已經是幾周來第二個遇害的高層了……不對，準確來說是第二個遇害後失去心跳的高層，其他人就算傷重至少還能保住性命，至於那些親近派或者有利益關係的人不計其數。家入硝子秉持著能救就救、不能救就聽從命運安排的想法，畢竟她不是聖人，無法對每個人都殫精竭力，也不是每個人都能讓她願意如此。
自私也好，私情也罷，除非沒有七情六慾或者愛恨之別，這麼做都是情有可原，而人本來就會袒護比較願意相信或者關係密切者，她自然不例外。
家入硝子在解剖結束並且偷閒完畢後返回保健室，還沒開門就感覺不對勁，隨後果然看見五條悟坐在她的椅子上，手裡還拿著一本她之前翻閱過的書。
「夏油沒教你拿別人東西之前要先取得同意？」她走過去說道，一併抽走對方手上的東西。
五條悟咧嘴一笑：「好像有，但是忘了。」
家入硝子把書放回書架，「還以為你對他的事都記得清楚。」
教師臉上依舊堆滿笑容，「以前是很清楚啦，不過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
豁達的態度讓家入硝子一愣，感到有些詫異——五條悟這次不像作態。
但是……真的嗎？
「釋懷了？」她狐疑地問。
「釋懷什麼？」五條悟回應。
家入硝子沉默一下，「你知道我在問什麼。」
「妳不說清楚我怎麼知道呢？」
……看來是想太多。家入硝子心想，這傢伙還是沒變，一樣讓人摸不著頭緒。
而她也不打算再與對方話家常，等會兒還有報告要寫呢。
「所以這次又是什麼事？」
「沒事不能來找硝子嗎？」
「我很忙。」
「確實呢，」五條悟隔著眼罩比了比眼睛下方，「黑眼圈又更重了喔。」
家入硝子沒好氣地說：「托你的福。」接著把他趕離椅子並坐下。
五條悟在家入硝子不再答理自己後一個人四處看了起來，一會兒是放滿藥品的櫃子，一會兒是陳列整齊的工具車，就連擺放在角落的標本也沒放過，還時不時嘖嘖稱奇，好像突然對那些以前從不在意的東西好奇起來。最後他又回到桌前，細數架上幾本有關精神與心理的書。
「裡面寫的東西很有意思。」五條悟再次拿起其中一本，和剛才看的是不同本，「不過裡面說到的治療，真的有用嗎？」
家入硝子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等到對方識相地把書放回、不再靠著桌子影響她工作後才開口：「『常見的』治療方式、『建議的』治療方式，字面上的意思，不難懂吧。」
「沒有用的意思？」五條悟立刻回問。
家入硝子挑起眉，想跟他反駁幾句，卻發現五條悟似乎真的是在確認這件事，並非對醫學或者科學找碴。
她無奈地嘆口氣，轉頭把注意力放回高層的驗屍報告上，同時語氣平淡地說：「不可能所有事情都能如願以償，只能盡力去嘗試。」
五條悟突然覺得這句話好像在哪聽過，因此仔細回想，最後憶起是前陣子與夏油傑做愛結束後聽到的，而之所以會說這話是因為他們談論往事，內容正好聊到零七年的夏天，以及灰原雄。
經過那次藉酒、藉性的情感發洩後，夏油傑與他聊天時不再只會是闡述事情發生經過，偶爾也加入一些想法，像是那些不曾說過的，或者少之又少的、鎖在心裡底層的想法。五條悟還是第一次知道原來七海建人說過自暴自的話，也是第一次知道原來九十九由基曾在他們高專時來過，甚至她因此先一步得知夏油傑對信念產生動搖……
說實話，多少有那麼一點在意。
五條悟沒再出聲，家入硝子也不理睬他，保健室裡只有時鐘走動的滴答聲，然而這樣的寧靜並沒有持續太久，手機來電打破沉寂，五條悟還沒接起就因為螢幕上顯示的名字皺眉，接聽後說沒幾句便結束。
家入硝子隱約聽到話筒另一端的聲音，會打給五條悟並且以訓誡口吻說話的人寥寥無幾，馬上知道對方是誰。
「闖了什麼禍？」她調侃著。
五條悟仍是吊兒郎當的態度，嬉笑地回答：「惡作劇被捉到了。」隨後再次走到藥櫃前，拿出那瓶他放在這裡的糖罐。
家入硝子徒然覺得五條悟的舉動很熟悉，那罐糖已經很久沒被動過了，上一次還是夏油傑在這裡的時候。
「那些老橘子好像沉不住氣了，以為夜蛾有辦法管束我。」他往嘴裡丟入一顆糖，嘲諷一笑，「太異想天開了吧。」
家入硝子只覺得夜蛾正道真夠倒楣。
五條悟笑著咬碎糖果，喀嚓喀嚓的聲音清脆響亮，同時也將幾顆收進口袋，接著將糖罐放回藥櫃。
他朝門口走去，將要離開前想起什麼似地腳步一頓，回過頭，「對了，剛才硝子問我來做什麼吧？」
家入硝子已經背對他繼續寫報告了，隨口應了聲當作回答。
五條悟不以為意的聲音傳來，「如果我和傑出了什麼事，妳真的會把我們『大卸八塊』嗎？」
什麼意思？
家入硝子頓時愣住，很快轉身看向站在門邊的人。
「也不是不行。」六眼咒術師坦然一笑，告訴她：「我已經先跟家裡的人說好了，到時候記得把我們送回去。」
五條悟沒有等家入硝子回應，說完就這麼離開。
保健室裡時鐘走動的白噪音再次清晰，可這次已無法為任何人帶來平靜。
***
夜蛾正道當然無法管束五條悟了，而他想並不只是他自己，世界上恐怕沒有哪個人能夠做到……不對，還是有。夏油傑能夠做到。
他坐在辦公坐置上，回想起曾經三年不只一次見過五條悟妥協的樣子，起初還感到意外，畢竟那可是被家族慣壞、性格乖張的問題人物，可以說是集狂妄、傲慢、囂張跋扈等眾多不算好的特質於一身、卻又讓人無法反駁他確實有如此本錢的一個人。然而就是這樣的一個人，五條悟會對夏油傑聽話這件事讓他深感疑惑，他思考很久，認為也許是那個年紀特有的同性依戀所造成，尤其對五條悟這種從來沒交過朋友的人來說影響通常不小。
五條家的大少爺經常惡作劇，捉弄起人也往往不分對象，即使是最好的朋友都可能遭殃，於是夜蛾正道不時看見夏油傑一臉悻然地與對方說教，或者兩人直接在教室、走廊、操場等地方進行意見交流，當然『意見交流』這個詞是他們事後被處罰時為自己脫罪的說法，他並沒有採納，只是原話重現。
好吧，真要說起來也不算約束，單純就是兩個孩子為了一些事情起爭執，接著吵架或打架，然後和好。可五條悟也確實經常在最後順著夏油傑的意思去做，就算不是完全遵照也是參考意見，例如對師長禮貌點、上課安靜點、不要再把他預計要吸收的咒靈順手轟掉，或者將體內已經擁有的給祓除。夜蛾正道永遠不會忘記他們身負重傷的那兩次任務，一次是天元親自指派的星漿體護衛行動，另一次則是家入硝子也一同參與的等級誤判的任務。五條悟在後項任務中頓悟了某些事，像是術式反轉以及自己果然能做到許多事，夏油傑則是失去小一部分的咒靈，還有得到日後五條悟無微不至的照顧……
兩次的行動，兩次的遍體麟傷，一個是加固了他們彼此的感情，另一個是就此分道揚鑣。各自生活的十年過去了，變相而詭異的監管也持續了好幾個月，夜蛾正道看得出來五條悟和夏油傑之間並不是他過去曾經以為的青春期心理過渡現象，而那樣的感情怕是比友情或者愛情更為複雜。
失去才懂得珍惜，人人都懂的道理，卻也是大部分人親身體會過後才能刻骨銘心的事。他自己是，他知道五條悟也是，至於夏油傑又何嘗不是？
五條悟來到校長室，打開門就看到夜蛾正道坐在辦公桌後方板著臉。他笑著走進去，直截了當地問：「他們怎麼說？」
夜蛾正道也不兜圈子，「你要是再不收斂，打算直接制裁。」
「制裁？」五條悟故作驚訝，好奇道：「老橘子高位坐久屁股都生瘡了吧，能怎麼制裁我？」
極度藐視的發言與態度讓夜蛾正道不禁蹙緊眉頭，在對方坐下後語重心長地說：「高層有自己一派的系統，或者說人脈，那些是連我也不清楚的。悟，你應該也知道他們不可能一直漠視下去，何況這已經對他們構成生命危害。」
五條悟仍不以為意，雖說事情被發現在是意料之內，而他純粹是想節省時間才找人處理，並沒有隱瞞的打算，如今被這樣耳提面命，反倒是有種想要配合著演下去的意思。
於是他擺出無辜作態：「這麼說還真奇怪，他們要不要漠視和我有什麼關係？出手的人不是我吧？也許是平時作惡多端被誰針對上了，怎麼能推到我身上呢？」
「你很清楚自己做了什麼。」
「我想想喔——我每天都在奮發學習，很認真研究咒術。」
「悟！」
「我是實話實說啊。」五條悟突然像是期待被褒獎的孩子，興奮地說：「學校藏書室的書看完了，還回去找老家的來看喔。」
這讓原先還有些責怪的夜蛾正道感到一絲詭異，「你在研究什麼？」他狐疑問道，心想為什麼需要看大量的書？
五條悟哼笑兩聲，一邊扳著手指細數，一邊說：「咒術的歷史、術式的種類、六眼的運用、無下限的擴展，還有——」他伸出第五根手指，將手掌攤開，接著又緊緊握上，「咒靈操術的原理及可能性。」
夜蛾正道先是沉默，而後試探著開口：「咒靈操術和你有什麼關係？」
五條悟立刻裝作大驚小怪，不認同地嚷聲：「我和傑怎麼可能沒有關係？」
這話是談不下去了，夜蛾正道覺得五條悟不只裝傻充楞到位，還由衷沒把這事放在心上，而他也知道真正能讓五條悟掛心並且竭盡全力去看待的只有什麼。
他莫可奈何，嘆了口氣，只能讓五條悟自己多注意一點，還有讓他也多注意夏油傑一點，因為上面的人會做出什麼事他真的也不知道。
五條悟敷衍地答應，見話題告一段落，便起身準備離開。
「要是沒其他事的話我先走啦，等一下跟人有約了。」
夜蛾正道對他稍後的行程不過問，即使問了也不一定能得到答案，不過還是把該交代的事情告知：「有個任務要你去做，地點在北海道。」
「北海道？怎麼又是這麼遠的地方？而且那裡不是有咒術連嗎？」
「高層指派的任務。」
「真險惡啊，是不是打算趁我出遠門時做些什麼？」
「不清楚，所以我才要你謹慎點。」
「不過如果真的要幹嘛，為什麼還讓我在國內？丟到海外不是更快？」
「……悟。」
「好了好了，知道了。」五條悟伸手去拿他遞來的任務單，草草看了幾眼，嘟噥著還真的就是一般任務，沒看出什麼蹊蹺。他說：「去就是了，不過我還是得說句話。」
夜蛾正道看著他，五條悟臉上依舊帶著笑容，可感覺和剛才的不一樣，他覺得不會聽到什麼好話，甚至可能因此更加操心。
「我不在意老橘子打算做什麼。」
五條悟揚著唇，眼罩的遮擋讓人看不清那雙眼裡的真實情緒。
他告訴夜蛾正道：「不過他們最好知道自己有沒有本事。」
五條家的人們正在忙碌工作，有些在廚房準備茶點，有些在庭院清掃落葉，每個房間都被他們打掃得一塵不染，積極程度比平時多上了不只一星半點，而會如此慎重無非是因為等會兒有重要客人要來——家主親自帶來的客人。
一個剛來到這裡工作沒多久的女子和另一名家僕正在製作點心，突然問道：「家主是不是很少帶人回來？」
旁邊老婦親切回應：「是呢，自從當了高專教師之後。」
「所以在擔任教師前有過嗎？」她有些好奇。
老婦笑盈盈地說：「看來妳之前真的對咒術界發生的事不聞不問。」
「畢竟以前很排斥所謂的家族使命，所以才跑到國外避難的。」女子笑得靦腆，「結果還是回來繼承家業。」
身為管理家僕一切言行的老婦聽了後並無責怪，只是微微一笑。
女子的家族歷代服侍五條家，出生便是五條家的人，這樣的現象在咒術界很常見，尤其身為名門的御三家更是如此，此外還有天元的星漿體同樣擁有此待遇。女子年紀與家主相仿，只不過她在約莫十來歲時就以拓展眼界為由離開了日本，而侍奉五條家的家族可選擇成年時再到宅院工作，或者提前幾年熟悉環境，因此當時已經可以決定許多事的悟少爺並沒有阻止這件事，當然，最主要的原因是他所有心思都放在學校生活以及朋友身上。
過去因為排斥命運而離開，離開後自然也不會想要打聽，直到因緣際會下在遇上了詛咒之事，身陷絕境時被一名黑髮的少年拯救，女子還記得那少年帶著把長刀，救了她後偶然看見遺落在地上的父母給的護身符，馬上一眼認出並且驚訝地說：五條老師家的家徽？
——那是家主的學生。
「命運就是如此神奇。」老婦一副過來人的口吻，「有些事情無論怎麼抗拒都還是會找上妳。」
女子點點頭，笑得坦然：「所以我決定接受了。雖說那孩子也只是恰巧路過，但不管怎麼說我確實是被家主救了，畢竟如果沒有家主，也許那孩子就不會出現，而如果沒有那孩子，我現在也不會在這裡或者任何地方了，對吧？」
老婦笑了笑，細心地將點心擺盤。
女子這時又開口，回到原先話題，「家主當教師前是指學生的時候嗎？可是我記得他不是……」以前性格不好？會有朋友嗎？還有……他的朋友是傳聞中的那個人嗎？
老婦清楚那欲言又止的內容，臉上笑意更深了。五條家雖然傳統，家僕間卻少有勾心鬥角，畢竟他們全心侍奉於一人，彼此相處算是和睦。
她話讓老婦憶及從前，告訴她：「家主以前確實乖戾，但他畢竟是神子，是五條家相隔四百年才再次出現的六眼，自然與眾不同。所以大家就有點——」
「慣壞了。」
「呵呵，是啊。」
「我是有耳聞家主小時候不近人情，但又為什麼會改變呢？」
「因為交上了朋友吧。」老婦馬上回答，「交上了朋友，體驗到了原來世界上有很多快樂的事，還有很多沒見過的事。就像妳一樣，雖說當初是為了逃離才到國外，但是真的增廣見聞了吧？」
女子有些羞怯的撓撓耳朵，「這倒是……」
老婦將手作點心收好，放進冰箱裡，「總之呢，當時家主大概在東京過得很開心，久久才回來一次，而且每次回來都是因為執行任務順路經過，或是在附近處理事情卻找不到地方過夜。」
「……真的好順便。」
「有時候是一個人，有時候會帶上朋友。」老婦頓了一下，有些自豪地道：「不得不說家主的朋友也和他一樣優秀，一個能用反轉術式替人進行治療，一個能吸收咒靈進行操控，哪個都不是常見術式，卻又運用自如，算是物以類聚嗎？」
女子沒有回話，靜靜地聽對方分享家主的過去，可她越聽越困惑。如果沒記錯，從那些以前被她刻意忽略的消息，還有回到日本的這一個月耳聞到的內容，可以得出家主那個擁有咒靈操術的朋友即是被咒術界判處死刑的咒詛師，同時也是去年聖誕節前夕發動百鬼夜行後仍存活的肇事者，而此人目前正在接受家主的囚禁監管中。既然如此，為何老婦在提及罪人時能夠如此不為所動？甚至依然把他當作家主的朋友似的？
女子憋不住納悶，把問題提出。
老婦因此停下淘淘不絕的回憶，循循善誘：「孩子，妳要知道一件事——我們追隨與侍奉的對象並不是整個咒術界，也不是管理咒術界的人。」
女子看著老婦的眼睛，如此認真且堅定，以至於讓她說不出話，於是乖巧地點頭。
老婦讚賞一笑，「是五條家的家主。」
***
五條家的家主及客人終於抵達，而夜幕也已降臨。
與五條悟同行的並非家入硝子或夏油傑，所有人都是第一次見到這位長髮的女性一級咒術師。
冥冥被帶入坐後家僕立刻送來了日式點心和茶飲，看起來精緻可口，可抬起頭就看見五條悟拿了其中一個豪邁吃掉，真是浪費製作者的辛勞。
——但這又與她何干？
她以叉子切了一小塊送進口中，甜蜜滋味柔和地進入胃裡，淺嘗一口冒著煙的熱茶，淡淡茶香悠然自得。至於坐在對面的六眼咒術師與她的優雅截然相反，一口一個生菓子，盤子裡的小點心很快就消失。
冥冥抿唇一笑，問道：「糖分不會超量嗎？」
五條悟毫不在意地說：「是在補充。」
看來最近忙著做什麼呢。她心想著。
五條悟吃完最後一個點心，直接進入正題，「冥小姐能再幫我處理一件事嗎？」
冥冥將茶放下，意有所指地說：「這就要看誠意了。」
「不先聽內容？」
「如果誠意不夠也許不考慮，聽了不是浪費時間嗎？」
五條悟忍俊不禁，「也是，不過——」他故弄玄虛地拉長音，然後繼續說：「和上次一樣，我沒打算找冥小姐以外的人處理這件事，所以打算等妳開價。」
冥冥莞爾，再次切了一小塊點心，「這麼相信我？」
「因為冥小姐說過吧，自己是站在錢那邊的。」
「沒錯呢。」
「剛好這東西我有不少，而且我也相信冥小姐的……手段？」
「說不少還真是客氣。還有，也許你可以說是『本事』。」
「好吧，本事。」五條悟聳聳肩，「所以呢？有興趣聽一下嗎？」
冥冥沒有馬上回答，將切開來的點心解決後，才輕聲笑道：「當然。那麼希望我做什麼呢？」
這次的委託內容與上次沒有太大差別，甚至不需要冥冥額外花時間思考如何處理，五條悟只是要讓所有高層的名字都出現在網站榜單上，而懸賞金額比照夏油傑。
冥冥聽了後罕見地楞住，雖然馬上就恢復，但確實為五條悟所說的話感到訝異。她沉默一下後說：「這麼做可是會引來問題喔。高層現在已經沉不住氣了，不可能坐以待斃。」
五條悟告訴她：「我就是打算讓他們快點行動。」
冥冥略挑起眉，而五條家家主笑得倨傲。
「老是這麼磨蹭讓人很不耐煩，幫他們推一把而已。」五條悟雲淡風輕地說：「還有也幫傑推一把。」
「……夏油最近還好嗎？」冥冥突然問。
「不差，能吃能睡，除了偶爾半夜驚醒，還有最近為了親子問題在煩惱。」
「親子問題是說那對雙胞胎吧，我聽硝子提起過。」
「沒錯。」五條悟回答，隨後歪著頭，「不過為什麼突然提起這個？不是在談交易的事嗎？」
冥冥捧起茶杯喝了一口，「因為你剛才先提到了，還有我也想確認他的狀況。」順便確認推一把是什麼意思……雖然沒得到答案。
五條悟半信半疑，但也沒再糾結，回歸正題問：「冥小姐出價多少呢？」
他沒問冥冥是否願意接受委託，而冥冥也沒有拒絕的打算，以個人身分在行動的一級咒術師朝他比了個數字，巧笑地開口：「後面零的數量就和上次一樣吧。」
那是不只三倍的價格。
五條悟對此有些懷疑，「妳確定這樣就夠？」
「反正我不負責懸賞金吧？」
「那是當然。我的意思是冥小姐上次不是因為顧慮到以後的交易所以提高價格嗎？這次沒打算那樣？」
「因為也許以後用不著和他們交易，不是嗎？」她意味深長地回答。
五條悟微微一愣。也是，怎麼馬上就忘了呢？
可他還是說：「看在冥小姐多次幫忙的份上，我還是多給個零吧。」
冥冥勾起微笑，「封口費？擔心消息洩漏出去不好辦事嗎？」
五條悟同樣笑著：「是感謝金。還有，只要別讓傑知道，其他無所謂。」
會面結束後冥冥離開了，而五條悟回家，回那個落座在距離高專不遠處的家。
他現在已經不再晚歸，不像前陣子那樣到了午夜十二點才回去，幾乎都是太陽一下山就到家，最晚也是天黑後三小時內抵達住處，也因此偶爾會遇上又開始前來探訪的雙胞胎。
今次也是如此，晚上十點多還沒離開的雙胞胎被他的伶牙俐齒氣到滿臉脹紅，差點要在客廳裡打起來，若不是夏油傑在旁邊阻止他別再逗弄，也許許多家具都能換新的。
五條悟等到雙胞胎罵罵咧咧地離開後才心滿意足，轉頭跟夏油傑說：「傑吃晚餐了嗎？我剛從外面趕回來顧不上吃飯，要是沒有就一起吃吧？」
夏油傑笑了笑，一邊往廚房走去，一邊說：「晚餐和菜菜子、美美子吃了，不過有留你的份，要嗎？」
「傑煮的嗎？」五條悟跟上去問道。
夏油傑回答：「和她們一起煮的。」
「好啊，既然是傑煮的，那我要吃。」
他笑得開心，讓人看不出曾經是個無情無感的神子。
不能說是每天，但也不算頻率低，只有兩人獨處的夜晚經常會想來點身體交流。邀約的人通常是五條悟，夏油傑雖然只有偶爾主動提出，不過和心靈上的坦誠溝通相比，這方面倒是很少拒絕。
總是需要發洩一下的。他每次都會這麼告訴自己，尤其是在面對那雙欲求明顯不過的藍色眼睛時。
汗水覆蓋皮膚，喘息與低吟交纏在空氣之中。五條悟從後方進入，用力擺胯時堅硬的恥骨撞擊在對方臀部上，臀肉因此通紅抖動。
夏油傑低喘著，眉間瞬間蹙起又很快鬆開，以趴跪姿勢稍微揚起上半身，肩胛骨因此往內側縮起，「你今天、嗯……興致很高啊？」
那是帶點沙啞的調侃，讓人聽了更加躁動。五條悟低下頭，一滴汗從額前髮梢落下，正好滾在肌理分明的背脊凹陷處。他盯著那顆汗珠默而不語，隨即抓著腰又是一陣猛烈衝撞，以行動代替回答，把不絕於耳的呻吟撞得斷碎。
夏油傑被他這麼一弄差點失去平衡，身體被往前推移的同時膝蓋和手拉扯著床單，眼見就要碰上床頭了，趕緊回頭：「停一下、唔啊……要撞、到了……」
五條悟聽聞後動作稍微緩些，單手伸到他胸前，用掌貼著汗濕的胸口將對方往自己方向推，又把自己的額頭輕靠在黑髮凌亂的頸窩。他繼續擺動下半身，耳邊迴盪著熟悉的喘吟，夏油傑有時會喚出他的名字，一聲又一聲，間或夾雜壓抑與享受，並且伴隨掌下傳來的胸膛起伏及心跳。
溫熱的，帶點濕滑，隔著血與肉。
他感覺到些許快速的跳動，噗通噗通的，是風吹過枝椏的聲音；噗通噗通的，是腥甜裡摻和汗水的味道；噗通噗通的，是對方閉上眼睛的側臉。藍而清澈的天空，手指上傳來的訊息，以及曾經收到過的，夏油傑給予的回答。
噗通噗通的……
五條悟停下動作，少了肉體拍打聲的房間裡只剩下兩人短促的喘息。他緩緩移動置於夏油傑胸口的手，在經過鎖骨後來到脖子，用指腹摩娑濕潤的皮膚，夏油傑的這個部位曾也被劃傷過，被咒靈的銳利爪牙，並且流了不少血，染紅他的視線。
「悟……」
耳邊又傳來呼喚，這次比先前更近。五條悟沒有回應，夏油傑便側過頭，用僅剩的那手勾住他的脖子，嘴唇輕碰額角。他什麼都沒說，只是又一次重複五條悟的名字。五條悟抬起頭，與他四目相接，同樣是一言不發，但在對方湊過來時吻住了唇瓣。
噗通噗通的，是鮮血湧出頸脖的畫面……
每次做愛總是大汗淋漓，結束後的疲憊彷彿經歷大戰，但就算是和咒靈戰鬥，也絕對比不上與特級較量來的消耗體力。總之現在再加上賢者時間，兩人渾身懶洋洋的，便躺在床上閒聊。
「等一下絕對不要再來一次。」
夏油傑的聲音聽起來有些乾啞。方才做了不少次，本來只有快感猛烈時才會忍不住的叫喘因為五條悟的纏人與怪物體力，到了最後全都不受控制。
他想起這些頓時又有些不滿了，皺著眉抱怨：「以為我也有反轉術式嗎？」
五條悟聞言低笑，側過身體直盯著對方，「就算是我，也不會這樣濫用術式啦。」
「不會嗎？」
「嗯……好吧，看狀況。」
回答還算誠實，夏油傑並不感意外，他想，反正術式是悟的，咒力也是悟的，愛怎麼用就怎麼用吧；六眼神子任性妄為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咒術界裡有誰不知道？
夏油傑閉著眼睛，本想就這樣稍微歇息一會兒後洗澡睡覺，可旁邊的視線太有存在感，不僅如此，剛才幾次性愛中不時爬到脖子上的那隻手又來了，正沿著突突跳動的血管輕撫。他微蹙起眉，轉頭看向身旁的人，與對方那雙睫毛纖長且特別招搖的眼睛相望，莫名有種說不上好的預感。
「……悟，你有什麼……」要跟我說嗎？
他的問題沒有說完，聲音到一半就消失了，因為覺得五條悟不會回答。
或許是咎由自取，也或許身為被軟禁的罪犯本來就不該過問，之前夏油傑就發現過幾次五條悟的一些古怪行為，尤其是家入硝子那通彷彿有什麼隱情的電話後。而每當他想要了解時，五條悟不是轉移話題就是但笑不語，又或者說著沒事然後找些一聽就是藉口的說詞，絲毫沒有想要讓他知道點什麼的打算……就跟當初的自己一樣。
感覺真糟糕……悟那時候也是這種心情吧。夏油傑由不得如此猜想。
然則這一次他預料錯了，五條悟並沒有迴避，在收回撫摸脖子的手後恢復成仰躺，接著挺身坐起。
「我明天要出差一趟。」
「……啊？」
「去北海道。」五條悟下了床，告訴他：「那些老橘子佈置不少任務給我，所以大概會在那裡待幾天。」
夏油傑有些愣住，沒想到對方真的會回應，隨即消化完這些後又是一陣疑惑。北海道？不是有愛奴咒術連？
五條悟的心情似乎不錯，也似乎看出夏油傑此刻在想什麼。他走到對方面前，一邊伸手將人拉起，一邊說：「大部分確實不需要特級出馬，但有個可能需要幾個一級術師一起處理。」
「特級咒靈？」
「差不多吧。不過我覺得這是他們不爽我前陣子帶你到處跑，當作處罰的可能性比較大。」
夏油傑聽了後有些好笑，另一方面則懷疑對方什麼時候開始這麼好好使喚，「悟這麼聽話？」
五條悟笑著說：「畢竟是大人了啊，還是老師呢。」
隨後兩人來到浴室，在淋浴下快速地沖了澡，五條悟還沒等浴缸蓄滿水就進去了，還拉著本想回房睡覺的夏油傑一起。
於是水位迅速上升，兩個體型不小的男人擠在一塊兒，胸膛與後背相貼，四條無處擺放的腿微曲交疊。這讓五條悟想起夏油傑曾經建議他把浴缸換大一點，覺得是個不錯的主意，便又把這事提了出來。
「當初不是覺得大小剛好嗎？」夏油傑也想起來了，一併憶起的還有對方當時的回答。
五條悟解釋：「那時候沒想到一起用的頻率很高啊。」
「倒也是可以不用這麼高。」
「啊？為什麼呀？」
「浪費時間。」夏油傑立刻回道，「我不想每次洗個澡都要一小時起跳。」
五條悟輕輕一笑，沒說什麼，只是閉上眼睛仰頭靠躺在浴缸一側，接著在安靜一會兒後再次與背對著自己的人開口：「傑想要嗎？」
「不要。」
回答極其迅速，並且十分堅定，讓五條悟忍不住咧嘴：「我是說咒靈啦。傑想到哪去了？好色喔。」
夏油傑不算臉皮薄，但被如此調侃還是忍不住想要回擊，立刻將手肘用力向後。可惜兩人本來就貼在一起，殺傷力不足也就罷，還被對方橫過一手環抱牽制，白色的腦袋因而又埋在脖子旁了。
夏油傑重重地呼出鼻息，不消幾秒也沒了脾氣，索性往後躺在五條悟胸膛，任由對方在自己頸邊帶來騷動。五條悟調笑幾下後很快就沒再出聲，抱著身前的人一動不動，直到浴缸裡的水滿出，嘩啦嘩啦地往外流，才沉著嗓開口。
「……很厲害的咒靈。特別的，獨一無二的，傑會想要嗎？」
相同的問題，卻強調著什麼，又或者暗示著什麼。夏油傑被問得一愣，那股怪異的預感又來了，思考這是在說剛才出差話題裡的那個咒靈，還是其他。
「我——」
「或者伴手禮？傑有想要什麼嗎？」
然而未等他說完，五條悟又恢復成熟悉的模樣了。
十足明顯的態度轉變讓夏油傑由不得皺眉，諸多疑惑油然而生，他壓不住心裡那股難以言喻的感覺，卻還是在思忖半晌後平淡地回：「沒有特別想要的，悟喜歡什麼就買吧。」
「那要是傑不喜歡怎麼辦？」五條悟再次詢問。
「……用不著顧慮我吧。」夏油傑如此說著。
那一晚他們睡在一起，從窗外照進來的月光是房裡唯一的光源。半夜裡被傷疤下傳來的鈍痛干擾睡眠的咒靈操使緩緩睜開眼睛，看見一道皎白落在六眼神子過分好看的臉上。
或許是所謂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稍早前與對方閒聊時想起當初的決絕，晚上就夢到了那時的分離。夏油傑未完全清醒，腦袋也還有些迷糊，昏昏沉沉地只覺得臂膀有些痛，而春分起便逐漸養成的止痛依賴性讓他不自覺往五條悟靠去。
……如果我能成為你……
他的嘴唇緩動，再次閉上眼睛，陷入熟睡之時沒注意到無意間與對方相碰的手指輕輕勾動。
隔天一早五條悟照慣例做了早餐，一切準備完畢後相當精神地去把還沒睡醒的人叫起床，嘴裡還哼著輕快曲調，看起來心情好極了，兩人因此又在房裡消磨好一會兒，等到坐到餐桌前已經接近中午。
「傑真的沒有想要的東西嗎？」教師終於打算出門，眼罩遮住了那雙非比尋常的眼睛，想起什麼似地對站在門前的人說：「我什麼都能帶給你喔。」
夏油傑微笑著回：「不用了，悟工作要注意安全，平安回來比較重要喔。」
「哇啊～傑是在關心我嗎？好感動！」
「嗯？悟不是在演丈夫要出遠門的家庭劇嗎？今天心情不錯，配合一下。」
「那一定是我很努力的功勞沒錯吧。沒問題，為了讓傑繼續保持好心情，會早點把事情解決回來，沒問題喔。」
「沒問題說一次就夠了。還有我說這只是心血來潮，配合著演一下而已，不要當耳邊風啊。」
五條悟當然不是沒聽見，但還是笑嘻嘻地在夏油傑身邊轉來轉去，甚而扯開嗓子說些特別昭顯親暱的話，像是故意說給誰聽。臨走前他總算稍微收起玩鬧心，並且略為真誠地讓夏油傑思考想要什麼東西，說如果還是不知道，那他就自己看著辦了。夏油傑沒有明確回應，只說給他一點時間想想，隨後目送對方離開。
六眼咒術師的背影很快就看不見了，消失在茂密樹林裡。山間涼風習習，樹葉被吹得發出沙沙聲響，夏油傑感覺空氣有些潮濕，抬頭發現天氣不怎麼好，陽光不如幾日前明媚，被厚重的雲層擋住，似乎快要下雨了。
「夏油大人！」
「那傢伙終於走了嗎？」
一對女孩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他循聲望去，雙胞胎漾著笑容朝他小跑而來。
「妳們是在等悟離開嗎？」夏油傑站在原地莞爾問道，而心裡早有答案。
來到他面前的枷場美美子乖巧點頭，旁邊的菜菜子則看起來怨氣十足：「誰讓他那麼討厭，每次見面都要數落人，氣死了！」
「剛才一定也是故意的。」
「明明就知道我們在那裡！」
「小氣鬼。」
「幼稚鬼！」
女孩們你一言我一語，抱怨五條悟的聲音沒有斷過，夏油傑習以為常，一邊帶著她們進屋，一邊笑著說了句：「畢竟悟就是這種性格呢。」
第九章－自私
12F（一）
枷場菜菜子和美美子真的很討厭五條悟，討厭他的嘻皮笑臉、討厭他的自以為是、討厭他把她們當做小孩對待或者嘲諷，而更討厭卻也一輩子都無法改變的，是五條悟永遠是夏油大人最重要的人這件事。
她們在受到打擊後消沉了一陣子，幾經思考又振作起來，接著三番兩次去找夏油傑希望改變其心意，她們抱著希望與僥倖認為十年感情絕對能比過三年，尤其當發現夏油傑手上的戒指消失後，這樣的想法更加堅定。
然而期許終成泡影。戒指並非消失，只是暫時遺失。
雙胞胎不明白那枚理當戴在手上的東西為什麼會掉落在地板，並且滾到沙發下，只知道當枷場菜菜子為了撿拾唇膏卻是摸到戒指時，旁邊的男人見狀走了過來，一邊笑著一邊拿回去，然後在咒靈的幫助下戴回手上。她們兩個當場楞在原地，這算什麼？以行動告訴她們不願離開嗎？於是將近半年的不甘心與委屈，還有擔憂、氣憤、以及重新相聚的歡喜一股腦兒湧上，眼淚無聲落下，最後變成嚎啕大哭。
夏油傑起初試圖瞭解與安慰，卻發現怎麼也問不出原因，只能任由兩個孩子哭得眼睛鼻子通紅，等到稍微冷靜後，她們才願意坦白，而追根究柢是嫉妒心與不安感作祟，擔心好不容易得到的救贖就此消失。
「救贖嗎？」
夏油傑喃喃著，雙胞胎還在難過情緒中，尚未完全恢復，沒注意到他說話。
他淺淺一笑，溫柔地說：「人如果太依賴著什麼而活，會很痛苦喔。」
雙胞胎看著眼前露出和藹笑容的男人，恍惚回到離開村落的那一晚，當時身穿染血襯衫的夏油傑帶著她們脫離苦楚，途中扔下一個東西，那東西掉落在地上時發出了不算響亮卻十分清脆的聲音，至今猶記得。
夏油大人的這些話並非單純開導，而是經驗之談——她們很快發現這件事，甚至發現夏油傑至今還也依賴著什麼而活。她們不確定那個『什麼』究竟是什麼，但是直覺告訴她們絕對與五條悟有關，於是不再拒絕接受事實，承認五條悟之於夏油傑，是不可動搖或取代的存在。
失落是有的，難過也是有的，但那又如何？雙胞胎想，若夏油傑大人認為這樣便是好，又未嘗不可？她們所追隨的是『夏油傑』這個人，無關其他，這不是毋庸置疑的事嗎？
因此又回到了以往的生活，回到每天都可以見到夏油大人的生活。
***
烏雲蓋住蒼穹，陽光受到遮擋，整日都在下雨的午後比平時陰暗許多。
枷場菜菜子靠坐在沙發一側，手裡拿著的並非是平時使用的那個充滿少女心的兔子殼手機，而是夏油傑傳統按鍵式的電話。
舊式手機不如現代智慧型方便，功能陽春不說，畫質也是天壤之別，可即使如此她還是為之好奇，於是詢問能否借來查看。夏油傑倒也不介意，從前就不吝嗇與家人分享所有物，手機裡也沒什麼不可告人的東西，便爽快答應了。
枷場菜菜子心情愉悅，一邊研究還一邊哼著歌，發現通訊錄裡只有寥寥幾人，是一隻手數得出來的數量。有她、美美子、聽說是高專校醫的咒術師，以及一串沒有輸入名稱的號碼。她本來想問夏油傑那是誰，潛意識裡又不太願意，或者說覺得自己能猜出對方是何人，而且準確性非常高。
枷場菜菜子很快就跳出通訊錄，點進信件夾時看到不少訊息，收件人與寄件人多是那個名叫家入硝子的校醫，而自己和美美子同樣佔去不少。她還是很有教養，即便夏油傑從來不干涉言行，依然沒有去看信件內容，只不過在花了幾分鐘瞭解所有功能後，失望地得出這是部一點娛樂性都沒有的手機的結論。
「好難想像夏油大人以前是怎麼打發時間喔。」
枷場菜菜子抓過一旁的抱枕，中途試著去拿美美子放在身旁的電視遙控器，後者發現後立刻拍掉她的手，把遙控器藏到自己與抱著的布偶中間，並告誡她還有十分鐘，剛才猜拳輸了的人不能耍賴。
單人沙發上的夏油傑把她們的小打小鬧看在眼裡，手裡拿著一本書，微笑地說：「以前嗎？我想想……電視和電玩，還有吵架、打架、惡作劇。」
枷場菜菜子呵笑著，「聽起來跟我和美美子一樣呢。」
「是啊，不過菜菜子和美美子不會打架，很棒喔。」
枷場美美子也對他們的話題感興趣了，湊過來問：「那夏油大人會怎麼惡作劇呢？」
夏油傑把視線移回書頁，卻再沒把上頭的文字看進半點，腦中回想過去曾經的捉弄，臉上表情生動起來。他說：「像是用新收服的咒靈去嚇前輩，但是忘記那隻還沒申請登記，結果學校警鈴大作。」
枷場菜菜子馬上接道：「啊！那警鈴真的很大聲，上次有點被嚇到。」
枷場美美子點著頭，「我覺得和菜菜子的嗓門差不多。」
「什麼嘛，美美子這是要吵架嗎？」
「我又沒說錯。」
「我的聲音才不大了呢！」
「妳看吧。」
手足之間總是這樣，感情要好的同時也特別容易拌嘴。眼見她們就要吵起來，夏油傑笑著打圓場，而並非真心想要爭論的兩個女孩很快就停戰，擠到他身旁想繼續聽以前發生的事。她們是真的好奇，另一方面也帶著點較勁意味，畢竟這陣子被五條悟氣得夠嗆，恨不得把那些被他視為無價珍寶的、與夏油傑共同經歷的過去都扒開來，好找出什麼弱點回擊。
枷場菜菜子又問：「後來呢？」
枷場美美子同樣睜著好奇的眼睛。
夏油傑告訴她們：「因為我們也沒想到會這樣，所以馬上溜了，想著回去肯定要挨罵，乾脆就蹺掉一整天的課。」
「果然是和五條悟嗎。」
「算了，反正早就料到了。」
夏油傑將書闔上，放到一旁，依序摸過兩個女孩的頭頂，像是安撫。他面上帶著笑容，繼續說：「後來我們跑去遊樂園。悟從來沒去過，什麼都覺得新奇，雖然嘴上抱怨遊樂設施不夠刺激、鬼屋不夠恐怖，但是還是很開心，還買了很多戰利品回去。」
像是吊飾和娃娃、照相亭的留念、或者多到幾乎拿不動的零食點心，他們還順便解決了孩子們對遊樂園的不捨所產生的詛咒。
那咒靈體型很小，有著與一般孩童無異的外表，蹲在角落就像迷路的小孩，誘惑人類前去關心，而後便再也回不了家。
率先發現的是夏油傑，當時正在等跑去買霜淇淋的五條悟，本意是想了解狀況，結果一不留神就被拉進伸手不見五指的空間。那裡有很多聲音，哭聲、笑聲、交談聲、叫賣聲、尖叫聲、還有各種機器的運作聲，雖然稍嫌吵雜，但又讓人莫名平靜，如果閉上眼睛，就跟只是在園區的長椅上闔眼休息一樣，不想離開。
可五條悟的聲音還是把他喚醒了。
有些焦急的、有些慌亂的、有些氣憤的，不斷呼喊他的名字，同樣像個迷路的孩子，因為找不著人而無比擔心，因為尋不回人而無比焦慮。
夏油傑因此睜開眼睛，一個小孩出現在眼前，卻看不清楚容貌。
為什麼要回去？
咒靈張開嘴，還沒等夏油傑回答，無數個問題又跟著這道題攀藤而上。
為什麼要回去？為什麼不留下？為什麼不可以？
為什麼不開心？為什麼要面對？為什麼不知道？
為什麼會茫然？為什麼很痛苦？為什麼要難過？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太多的疑問，太多的無法告知，太多的沒有答案，夏油傑被它問迷懵了，甚而有些煩躁，抬手就想袚除，可不知怎麼地猶豫了。這舉動似乎刺激到咒靈，本來還只是干擾心智，瞬間變得具有攻擊性。孩子模樣的詛咒飛速向前，頃刻間貼到他身上，讓他措手不及，五條悟在這時倏然出現，將他拽身旁，一眨眼的時間便將咒靈祓除。
夏油傑有些愣然，耳鳴之際看見五條悟嘴唇歙動，還對著剛才還站著咒靈現在卻空無一物的地方說了些什麼。他好奇一問，對方卻只是一個勁地抱霜淇淋已經融化。
「遜爆了，傑。我買的冰都浪費了。太遜了吧！」
「……本來看在剛才份上打算回去幫悟寫翹課檢討，我看還是算了。」
「欸、等等——！傑最好了！傑最最最——最厲害了！超帥！」
聲音溫暖柔順，神情也是和悅，每當說起五條悟時夏油傑總是如此，雙胞胎不禁想起曾經詢問過對方五條悟是誰，當時與此刻沒什麼不同。
她們倆互相對望，良久才有其中一人開口：「……那夏油大人會懷念嗎？」
另一人猶豫地接著：「以前的日子，還有朋友。」
夏油傑微微一笑，取過放在茶几的杯水喝了一口，又將剛才放下的書拿回手中。「都已經過去了。」他輕聲說道。
平淡，毫無波瀾，用過去式的表達方式，就像當時回答『是我曾經的摯友』那般。
但受過傷的孩子內心極其敏感，雙胞胎馬上察覺事實並非如此。
這是夏油傑對她們的體貼，同時也是他對自己的保護。夏油傑並非不懷念，只是不想讓自己眷戀於過去，因為那些美好的回憶從另一個角度來看是痛苦，正如同她們不願回想的童年裡除了有數之不盡的怨恨，還有夏油傑為她們帶來的光亮。
……那些是他們割捨不了的，那些是他們不論以前、現在、還是往後，都要陪伴一生的疙瘩與安慰。
***
北海道——
參與任務的人不算多，一級以下佔大半，可五條悟放眼望去，十多人已是全部。這狀況若不是『窗』低估咒靈實力通報錯誤，就是上級作作樣子打算讓五條悟獨自處理，五條悟不用想也知道答案肯定是後者。他一方面覺得好笑，一方面又覺得無聊至極，不論是這些人，這些事，還是這個世界……
六眼咒術師在黑夜裡憑空而立，溫度略低的冷風迎面吹來，一同襲來的還有數不清的攻擊，而理所當然地，看似驚人的進攻無法傷到他分毫。
五條悟距離咒靈僅有咫尺，對方的眼睛像巨大玻璃珠，裡頭卻非清透，而是汙穢混濁。他輕輕一笑，「感覺會是傑喜歡的類型。」接著抬手彈指，頃刻間眼前煙消霧散。
隨後他又轉頭，在『帳』之下的大樓林立，其中一棟後方有些許動靜，真正的目標躲在那裡——懂得躲藏和使用誘餌，具有智能的咒靈。
還不足以列為特級，不過實力確實不差，需要幾個一級咒術師合作才能處理，或者像半年前的部分術師一樣，超常發揮也許能憑一己之力祓除，但大家似乎逐漸習慣『有五條悟在』這件事了……算了，反正早點處理完早點回去。五條悟想著。
於是底下支援的術師發現原本站在空中的男人突然消失，同時一棟高聳大樓轟然倒塌，煙塵散去後看見特級咒術師抓著咒靈脖子的景象，那咒靈發出咯咯咯似笑非笑的聲音，下一秒頭顱被扯開，龐大的身體落下，還沒砸落於地面就被炸開。
目標處理完畢，手法乾淨俐落晃眼即過，甚至讓人感到些許殘暴，然而一同行動的術師們沒有半句言詞，只是在面面相覷後收拾東西準備離開。
任務結束，所有詛咒盡數祓除。
都交給五條悟一個人。
惡作劇的話題結束後三人又各自恢復原先的事了。夏油傑仍在翻閱一本植栽相關的書，枷場菜菜子輪到電視掌控權，枷場美美子則在屋內四處走動。
黑髮的女孩向來文靜，喜歡娃娃、看書，還有欣賞，她抱著從不離身的玩偶走到水族缸前，魚群悠游自在的景象讓她停留兩三分鐘，接著又走到窗邊，馬上發現一段時間前被種下的花似乎不太一樣。
「夏油大人，外面的花是不是變色了？」她驚奇地睜大眼睛，回到夏油傑身旁問道。
夏油傑將書翻過一頁。四月底時讓五條悟買的紫陽花上周陸續綻開，前幾天還在紅色與粉色間變換，今天則是帶著藍的紫。他不以為意地說：「應該是昨晚下雨的關係。」
「下雨？」枷場美美子好奇地問。
夏油傑與她解釋：「紫陽花會因為土壤酸鹼值變色，昨天下了一晚的雨，土質大概偏酸了，所以才會這樣。」
「好神奇！」
女孩一聲驚歎，又跑到窗邊看花了。
而這對話與舉動引來枷場菜菜子的注意，隨口說：「這樣植物跟人好像，也是有說變就變的呢。」
夏油傑勾起微笑，「是啊，都會改變。」
五條悟出差的第三日。
午後有雨聲，有舒適，有恬靜。
一切都讓人感到悠哉，卻也分外不安。
書頁上正是紫陽花的介紹，紫色花語註解的『無常』一詞讓夏油傑感到堵心。
夏油傑盯著油墨印刷的文字，一語不發，身旁心思敏銳的孩子們很快就注意到了，紛紛湊過來。
「夏油大人，您還好嗎？」
他恍然回神，揉了揉眉間，「沒事，也許是昨晚沒睡好。」
雙胞胎還是不太放心，「那要不要休息一下？回房間？還是要在這裡？我們把電視音量調——」她們的聲音戛然而止，夏油傑比出禁聲手勢，且眼神倏忽銳利起來。兩個女孩互看一眼，有些困惑。
夏油傑沒有與她們解釋，轉頭往窗外看去，不久後起身，並讓雙胞胎待在原地。
「夏——」
這次沒有任何動作，但夏油傑神情格外嚴肅。
……門外有人。
……很多人。
她們後知後覺地發現。
***
三個小時前——
結束任務後五條悟搭乘新幹線返回東京，剛上車沒多久就來了電話，他看也沒看，猜到來電人可能是誰，果然當他一接起，就是預料中的聲音與挨罵。
「知道了知道了。」五條悟敷衍地說：「反正也順利解決了不是嗎？剩下的就交由其他人去處理——唉好啦，我都說我知道了，回去會交報告的。不過可以明天嗎？回到東京可能不早，我想先回家。」
電話另一頭又是一頓責備，可這次五條悟笑了起來。
「你不說我都沒想到，說不定傑還記得怎麼寫……」他突然想到什麼似地停頓，接著厚顏地說：「不對，一定記得，上次看到我在寫時他還在旁邊糾正。」
隨後兩人又交談幾句，大多還是被教訓的狀態，五條悟充耳不聞地聽完，結束通話後將手機收進口袋，然而沒過多久又傳來震動。
他拿起一看，露出了與剛才不同的笑容，「冥小姐。」
『事情已經辦妥了。』
「真有效率，謝囉。我馬上匯過去。」
『呵呵，謝謝。不過有個問題我覺得應該告知你一下。』
「怎麼了？」
『他們在發現自己也被懸賞後，馬上又有動作了。』
「哦——」五條悟不以為然，「什麼動作？」
『增加了夏油的金額，而且不只是在原先網站上。』
「例如？」
『非術師也是有賞金獵人的。』
這倒是出乎意料了。五條悟捏著下巴思考，又問：「金額多少？」
話筒另一邊的人短暫沉默，告訴他：『和你一樣。』
五條悟沒說話，收斂起的笑容不久後再次嶄露，並且多了點狂妄。
「是嗎？總之謝謝通知，錢我等一下就匯過去。」
『畢竟是大客戶，舉手之勞而已。』
五條悟笑了，正欲掛斷時對方又開口。
『介意我問件事嗎？』
「冥小姐幫了我這麼多忙，怎麼會拒絕呢。」
『只是好奇，你有想好下一步怎麼走了嗎？我想高層這麼做之後夏油那邊肯定會很……精彩？』
「如果是擔心傑能不能應付，我覺得不用。」五條悟略帶驕傲地說：「特級可不是隨便就能當的。」
於是冥冥沒再說什麼，只輕笑幾聲，接著掛斷。
五條悟收起手機後翹著腿坐在位置上，心想高層果然沉不住氣了，同時也打趣地想著他們確實就要變成字面上的沒氣了，不先思考如何保命，而是調高夏油傑的懸賞價碼，恐怕是抱著玉石俱焚的心態了吧。
不過無所謂，傑有辦法處理的。
五條悟往後一躺，舒舒服服地靠在椅背，等著四小時後抵達東京。
「回去路上給傑買個蕎麥麵吧。」他低聲自語著，「以前單人任務回去都會給他買的。」
***
一個小時前——
家入硝子的電話響個沒完，可她無暇去接聽，忙碌地輾轉在保健室裡外。病床已無空位，走廊上幾個人等著治療，而她的咒力正在不斷消耗，為了防止萬一，目前只針對傷況危急者進行反轉術式，其餘則以普通人的方式急救。
一個輔助監督來打下手，遞器械、換點滴、安撫因為止痛藥尚未生效而哀號的人，「怎麼會突然這麼多人受傷？」新田明看著家入硝子給人縫合皮開肉綻的傷口，「而且都是——」
「不知道。」家入硝子不等問完直接回答，手心向上示意接取物品。
新田明立刻將醫療剪刀遞給她。
家入硝子的眉頭始終緊擰，未曾舒展，才剛給手中的人做好緊急處理，馬上又聽見有人在呼喚，忍不住嘖舌。
另一名剛從走廊一端過來的輔助監督小跑到她面前，「家入小姐，校長讓我給您看這個。」
家入硝子忙得不可開交，但還是在伊地知潔高現出手機畫面時分神看去，高層的懸賞隨即進入眼簾，讓她臉色更加凝重。
她轉頭告訴剛才的助手：「等一下可能還會有更多傷患過來……不對，是一定。總之找個寬敞地方，把後面來的人全都安排過去。」
新田明一愣，馬上認真應道：「知道了。」
家入硝子看著她跑步離開的背影，深深吸了口氣又吐出，對身旁的人問：「五條回來了嗎？」
伊地知潔高回答：「目前已經在回程路上，但估計還有兩個小時左右才能抵達這裡。」
「我看不止兩小時……」肯定會先去找夏油。
「什麼？」伊地知潔高沒聽清楚她低聲說話的內容。
「沒事。」家入硝子回答，隨後又問：「夜蛾那邊現在什麼狀況？」
「校長目前也在忙著開會，因為高層陸續有人遇害，所以他們必須……」
家入硝子見他欲言又止，把話接下去：「頂罪羔羊？還是想讓他上位？」極端的差別。
伊地知潔高慎重地搖頭，「我不清楚，真是不好意思。」
「……算了，不是你的問題。」家入硝子也明白這麼問沒有意義，而目前還有其他更重要的事需要優先處理，「現在有事嗎？沒事的話就來幫忙。」
「是，沒問題！」
溫水煮蛙。
究竟是指無法注意到危險的將近，
還是不願面對威脅的到來？
高層並不傻，同歸於盡這種事對他們來說過於愚蠢，絕對不可能去做。他們把持咒術界多年，訂下規定、執行規定、將不遵守規定的人視作咒詛師並處以死刑，與擁有相同理念者共同維持咒術界平穩，是絕對地位的象徵。然而五條悟屢次三番的挑釁再再觸動他們底線，一退再退，終究無處可退，怨憤難掩於是心生一計——把五條悟也判為咒詛師吧，如此便有正當理由除之而後快。
對於這個提議，有一部分人贊成，一部分人反對，還有一部分人保留意見。
贊成者說：五條悟太年輕了，也許被騙才如此妄為，但這不是犯下大錯後能夠被原諒的藉口，是該給他一點教訓。
反對者說：他畢竟是當前咒術界戰力最高的術師，若真的將他處決實在可惜，可如果逃走，對我們來說反而更加棘手。
中立者說：五條悟的死刑與否暫且不管，應該就我們現在的處境討論如何因應，還有……有沒有辦法讓他就範才是問題所在。
確實這才是最大的窒礙，所有人都清楚，卻也被所有人刻意忽略，畢竟誰能是五條悟的對手？即便是御三家的禪院和加茂，也不曾與他們同一陣線，向來對插手五條悟有關的事置之度外。
這場照慣例只有高層參與的會議並沒有進行太久，在得出結論之前出現插曲——一名高層受到咒詛師襲擊，雖然在負責護衛的咒術師保護下只受了點傷，但另一名平時同樣出言咄咄的就沒那麼幸運了，被送往高專尋求反轉術式治療的路上撒手人寰。
以是有人擅作主張，決定轉移那些眼裡只有錢的咒詛師的注意力，把夏油傑的懸賞金調整成和六眼咒術師同樣價碼——那可是少了一隻手的人，去年底還奄奄一息，肯定能吸引到更多賞金獵人注意……對了，賞金獵人。
非術師里也有這麼一群人。
為了錢不擇手段的人。
***
——真噁心。
夏油傑注意到敵人裡不只有咒詛師……不對，應該說除了咒詛師，還有咒術師和非術師。前者多半是高層派來的，後者讓人摸不著頭緒，可這對他來說並無大礙，凡是抱有敵意者全是同類，甚至對那些無法使用咒力的人反而能更毫不留情。
天空還在下雨，淋濕了夏油傑的頭髮和一身衣服，泥土把雪白足袋給弄髒了，指貫及直墜下擺亦同，而五條袈裟被濺上血跡。
夏油傑放開脖子已被擰斷的敵人，嫌惡地輕拍袈裟上髒污，此時又有暗器飛來，他旋身閃過，同時放出咒靈。
另一個敵人在掩護下欺近，一刀除掉用來加強右方防護的詛咒，手裡的利器用力扎下，卻在還沒碰到夏油傑之前身體猛地向右，狠狠撞在庭院樹上。
樹幹出現裂痕，樹枝掉落。夏油傑瞇細眼睛看著那早已過了時節而不再綻放櫻花樹，喃喃低語：「真是浪費別人的苦心。」接著咒靈從那人頂上出現，將其一口吞噬。
不到幾秒被解決兩個人，而此之前還有更多。庭院外伺機而動的獵人們有些猶疑了——要不顧性命完成任務嗎？要為了錢冒這麼大的險嗎？似乎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在暗中作怪？
夏油傑沒有讓他們繼續考慮的打算。來者意圖明顯，停下攻擊只是給他們更多時間商討，甚至聯手起來，畢竟目標與利益一致。
真可笑，說到底都是一群為了讓自己更好過的傢伙。
……但自己又有什麼不同。
咒靈，詛咒，是一種普通人看不見的東西，能變成渾沌的球體，然後被他吞進肚子。
夏油傑忘了自己第一次看見咒靈是四歲還是五歲，時間過於久遠以至於記憶不太準確，不過他非常確定，第一次嚐到噁心至極的味道，是在小學一年級時。而這件事前段時間也曾和五條悟分享過，當初是為了保護或者拯救誰——
那一年依舊對這些未知感到排斥，它們大多都有著其貌不揚的外觀，甚至帶著古怪氣味，只有少數可能是尋常人眼裡的討喜，但即便是這樣，也不是普通生物。
有一天放學回家，牽著母親的手走在街上，十字路口轉角處有團黑影飄動，已經持續好幾天了，夏油傑只看了一眼就移開視線，假裝自己與他人無異，什麼都沒看見。
詛咒會危害他人，離奇事件之所以發生絕大因素都是它。前兩周的大型車禍、上週的交通意外、幾天前號誌失靈導致道路壅塞，還有期間不斷傳出的各種大小事故，短期內頻繁發生的狀況讓人感到不安與憤怒，於是咒靈成長，詛咒開始波及到路口以外的地方。
夏油傑沒想理會，只想當個普通的看不見詭譎物體的小孩，可是那天母親說要去買東西，要過馬路，他不願意靠近但也不想被咒靈發現自己能看見，只能硬著頭皮走去，直到兩人站在轉角，黑乎乎的影子在身邊漂動，他聽見模糊不清的聲音裡傳來幾個字詞。
車……車……煞車……
叭——叭叭——！
響亮而連續的聲音猛然逼近，一輛載滿乘客的公車急速駛來。煞車失靈了，所有人驚慌失措，母親抱著還沒反應過來的他想要躲開，混亂之中他伸手抓住了那個早就知道的罪魁禍首……
「然後就解決了？被一個小朋友抓到之後就被祓除？」五條悟有些不可置信，「也太弱了吧。」
夏油傑露出微笑，「就是說啊，如果它再厲害一點，就可以不用認識悟了呢。」
「……不用認識是指不能還是不樂意啊？」
夏油傑滿意地看著對方一臉吃癟的模樣，沒有回答問題，繼續道：「總之煞車突然恢復，差個幾公分就要撞到我們，警察來做過筆錄後我們就回家了，至於那顆咒靈球一直被我放到晚上才吃掉。」
「不是馬上？」
「總是要做心理建設吧。」
五條悟有些好奇，「那為什麼傑會覺得那東西能吃？」他稍微比劃一下，「對一個小孩來說尺寸有點太大了吧，而且看起來又黑又髒，完全不像是可以放進嘴裡的東西……你怎麼會覺得它可以吃？」
夏油傑低笑幾聲，「悟這麼直接把別人在意的事情說出來嗎？怪不得會被歌姬討厭呢。」
五條悟被他這麼一說才發現自己確實太過直白了，但也只是嘟噥著會被討厭是因為庵歌姬本來就脾氣不好。
夏油傑笑著附和幾句，回到原本話題，「那麼悟呢？怎麼會覺得自己什麼事都能辦到？六眼、無下限術式，五條家裡除了悟之外沒人兩者同時擁有吧？悟是如何做到將它們運用自如呢？」
——本能。
夏油傑抬起手，看見五條悟注視著自己的那雙眼裡是如此回答。他用手指輕觸六眼的周圍，緩緩開口：「我也是。」
五條悟任由他撫摸自己的臉，從眉角、眼瞼、鼻樑，接著到唇瓣，最後與對方親吻。夏油傑也是會主動調情的，尤其心裡特別煩亂的時候，他們會用一些方法放縱身體和思緒，卻也用同樣的方式產生更多依賴與眷戀。
結束後他們倆躺在床上，五條悟仍在思考，得出一個結論，「我仔細想，覺得傑果然是個笨蛋。」
夏油傑過了會兒才轉頭瞪他，「啊？」
五條悟也看向他，認真地說：「你想啊，揣著一顆慈悲心腸卻要殺光所有非術師，那不是理所當然會失敗嗎？」
夏油傑先是一愣，而後像是聽聞什麼天大笑話那般嗤笑：「慈悲？我？」
「還有，想要拯救誰什麼的，聽起來就像自命非凡的中二病。」
「……那時候我才小學。」
「你高專時也這麼想。」
夏油傑不太想理他了，拉著被子轉身打算睡覺，「又不是每個人都能像你，是你的話就——」
「不可能啦！」五條悟大喊一聲，打斷他沒說完的話，掀開夏油傑沒拽好的棉被鑽了進去，一邊執意要一起睡，一邊笑著說：「我又不是傑，才沒有什麼想拯救誰的鴻圖壯志呢。之前不是說過了嗎，我啊，就只是——」
襲擊者果然開始共謀。
當發現夏油傑對待非術師更加不留餘地後，其中一個咒詛師對似乎是賞金獵人團隊首領的人說：「那傢伙會操控一些你們看不見的東西，但是我能看到。」
「……所以報酬才這麼高？」非術師半信半疑。
咒詛師點頭，「對，所以他會優先攻擊容易下手的人。你們去引開他的注意，我帶幾個人負責掩護和突襲。」
那人露出不屑神情，「哈！別開玩笑了，誰知道你們是不是打著其他算盤，別忘了剛才有個跟我們一樣看不見那『東西』的人被當作擋箭牌。」
咒詛師的計謀被發現了，但他沒有狡辯，只是一聲嘖舌後很快放棄，轉身又去尋找下一個目標。
這是個還算聰明的非術師，可惜其他人並非如此，有人真的聽信其言選擇合作，不出所料地被當餌食犧牲了。
非術師蹲在屋子外的一棵大樹上，身旁幾名同伴小聲交談，內容在談論剛才咒詛師提到的事。他曾經也有聽聞過，說世界上有種人能夠看見一般人看不到的東西，甚至能使用一些不可思議的能力，如今親眼見到，或者說即便不真的看見，那些還未交上手就以離奇方式死去的人足以證明一切不只是傳聞。他立刻明白，這次的目標和以往不同，不是和自己同世界生存的人。但是，足以遮天的龐大獎金，讓人無法就此放棄。
不久後，那個不斷哄騙非術師進行合作的咒詛師還是死了，但不是因為夏油傑的攻擊，而是有人發現這樣的卑劣作為後決定討伐，帶著幾人趁其不備下手。
咒詛師的身體被扎出一個大洞，飛出去後撞在一樓的某扇窗旁，夏油傑見狀立刻操控咒靈去將那屍體丟回戰場，壓在一個已經失血過多快要嚥氣的人身上，而這舉動也被外頭樹上的人注意到。
夏油傑轉頭看向剛才給予咒詛師致命一擊的人，是個咒術師。
「那人曾經殺害非術師，必須被處刑。」對方如此說道。
——必須。
「我以為你們剛才也有人殺了猴子。」夏油傑譏諷著。
咒術師解釋：「任務中的失誤是可以被諒解的，而這本來就是我們咒術師應該做的事。」
——應該。
「是嗎？」夏油傑輕笑，「想說你們沒有受到危害卻下手，也是因為討厭猴子呢。」
咒術師沒回應了，輕蔑似地哼氣，不再開口。隨後迅速衝向前，與同伴一起進攻。
與此同時，屋內的雙胞胎確實受到驚嚇，但原因並非外頭的殺戮與血腥，這樣的場面她們見過不少，早就習以為常，之所以嚇到是因為突如其來的撞擊聲過於響亮。
她們也想出去幫忙，手機和連著繩子的布偶早就緊緊抓在手上，但是夏油傑不允許，甚至安排一個咒靈作為護衛將她們強制留在屋裡，她們只能焦急地站在窗邊觀看。
「夏油大人沒問題的，對吧？」枷場美美子小聲地問。
「當然。」枷場菜菜子立刻回答，可隨後聲音裡的擔憂掩藏不住，「……夏油大人絕對沒問題的。」
她們是雙胞胎，她們心有靈犀，知道彼此的想法，自然知道對方都在想著夏油大人只有一個人，即使持有詛咒，也只有一個人。
許多人圍著夏油傑攻擊，有術師和非術師，有帶著武器和赤手空拳，有單槍匹馬和齊齊而攻，而除去最終目的，所有人意圖一致，便是致夏油傑於死地。
一個體型龐大的咒靈消失在砍刀之下，一個觸手粗長的詛咒被爆破，攻擊力不高但勝在數量的低級咒靈最後也一個個灰飛湮滅。外頭的夏油傑孤身軍奮戰，屋裡的她們倆備受保護，幾個月與五條悟在咖啡廳會面時對方所說的話迴盪在腦中，不斷地重覆播放。
五條悟說，看來傑把妳們保護的很好，沒讓妳們受過苦吧；五條悟說，每天都過得很快樂，對不對；五條悟說，跟在傑的身邊這麼久，妳們究竟幫上什麼忙；五條悟說，和傑一起參與戰鬥過嗎？還是像百鬼夜行時那樣被放在最安全的地方了呢？
五條務說，妳們自己也知道吧，傑不過是在利用妳們罷了……
她們緊咬唇瓣，疼痛得雙眼通紅。
如果真的是利用，為什麼要保護？
如果真的是利用，為什麼不丟下？
如果真的是利用，為什麼要在她們哭泣時給予安慰？
就像對待未曾從夢魘中逃離的孩子。
***
突襲至今已經持續一段時間，夏油傑不可否認，少一隻手在行動上確實帶來影響，而所持有的咒靈數量不比從前，甚至不到高專時擁有的三分之一，以一敵眾多少有點負擔。
夏油傑呼吸漸喘，詛咒被消滅不少，百鬼夜行時為了使出極之番而把大部分咒靈都用上，就連玉藻前也沒能留下，如今特級咒靈只剩五條悟上次找到的咒胎轉變而成的那個，而現在被咒術師和咒詛師聯合起來攻擊。
真好笑。夏油傑看著眼前群體圍攻的人們。
不是說把咒詛師處刑是咒術師『應該』做的事嗎？
不是說因為咒詛師殺了非術師，所以『必須』被處刑嗎？
怎麼聯手起來不顧旁邊猴子死活無差別攻擊了？
……所以就說吧，人類生而不平等。
既然這樣又有什麼留著的必要。
他神情一凝，外觀細長的咒靈絞上了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靠近的敵人的脖子，將對方吊起，聲音冷冽地問：「猴子，這麼做有意義嗎？」
非術師慌亂地在半空中掙扎，雙手抓著自己看不到的『物體』，一張臉迅速脹紅，嘴裡重複夏油傑的問題：「意……意……」
可他呼吸困難，說話含糊不清。夏油傑也沒有聽他回答得打算，剛才不過是隨口問問，『擦！』地一聲，骨頭斷折。
夏油傑把屍體隨地一丟，又有幾人立刻湧上，全都是非術師。他開始不耐煩了，非常地不耐煩，然而就在轉頭時恰巧瞥見花圃裡被踩爛一地的紫陽花，瞬間愣了神。
原先簇擁在一起的瓣狀萼片被泥濘濕土與鮮血沾染，已經辨別不出本來的顏色，他因此站在原地，紋絲不動。
紫色嗎？還是藍色？
是藍色吧？
下了這麼多雨，肯定是藍色的吧。
藍色，藍色……
跟悟的眼睛一樣……
「夏油大人！」
乍然出現的女孩聲音讓他立刻回神，同時欺近至右方不到兩步距離的咒術師動作猛地定格，脖子被不知從何而來的繩子套上，接著絞緊、上吊、劇烈掙扎後不再動作。
夏油傑回頭，看見雙胞胎站在門前，一個持著手機朝著這邊方向，另一個拉緊晴天娃娃的繩子，而那派去護衛的咒靈仍遵照指令地佇立在她們前方。
「進去裡面。」夏油傑冷著聲音。
「我們可以幫上忙！」
「我們想幫夏油大人的忙！」
——傑，你為什麼不試試？
夏油傑難得對她們板起臉色，低聲喝斥：「進去，這裡不需要妳們幫忙。」
他的本意是想讓雙胞胎安心，可也許是情急，用錯了方式表達，正巧刺激到兩人敏感的神經，雙胞胎態度因而更加堅決。
相機與繩子不斷對準目標施以術式，幾個術師或非術師失去攻擊或行動能力，夏油傑知道這是沒有商量餘地了，只能多派兩個咒靈到她們身旁悍衛。
他看向那些在發現雙胞胎後似乎有了其他計畫而蠢蠢欲動的人，「可別沒品到對小孩下手啊。」
自私也沒關係。
做自己想做而不是逼著自己做的。
你自己『真正想要』做的事。
術師的結局應該要如何？
應該要被咒詛師殺害？
還是被咒靈所殺？
若是死於與咒靈的戰鬥，是否也代表著被非術師殺害？
又或者，
非術師本身就能造成危害。
林間傳來騷動，急促且紊亂的呼吸夾雜其中，兩個女孩不斷奔跑，一明一暗的制服被汗水浸濕，經過一根岔出的低矮樹枝時其中一人的袖子被勾到，打亂了行動。
枷場美美子見狀立刻幫忙，卻因為焦急而失了條理，枷場菜菜子直接用力拉扯，布料因此破裂。
她們同時沉默，在喘息中看見彼此眼裡同樣的情緒。悲傷、難過、痛心、懊悔、憤怒、自責、悲痛、內疚……以及思念。
制服是最重要的人買給她們的東西，是夏油傑即使討厭非術師也願意帶著她們去買的禮物，後來三人還去了可麗餅店，鋪滿奶油與時令水果的甜點非常好吃，夏油傑原先不想吃，被她們厚著臉皮撒嬌才勉為其難各嚐一口……她們以為類似的生活還可以重新擁有，也許中間會多出五條悟，但也無所謂，因為就是五條悟才讓他們再次相聚。
可是搞砸了。
失敗了。
被咒術師突襲後手機和晴天娃娃掉落在地上，來不及撿起馬上又遭受咒詛師攻擊，夏油傑不斷調動咒靈支援和保護，導致自己受到合圍後也分身乏術。
於是只能逃跑，只能在夏油大人的命令下逃出那個不久前還一起看電視與聊天的房子，而非術師跟進了樹林。
她們跑得狼狽，跑得氣喘吁吁，汗流浹背而雙腿顫抖，她們沒有禪院真希那樣天生強大的肉體天賦，也沒有後天培養出來的攻擊或自保技能，沒了咒具和以此發動的術式，她們與一般人有何差異？與那些被自己看不起的、厭惡的、蔑視的猴子有什麼不同？
也許……不對，她們心想自己確實就像五條悟所說那樣，被保護得很好，被放在最安全的地方，甚至什麼忙都幫不上。
……五條悟說的是對的……
沙沙。
一聲窸窣打斷她們的消沉，兩人同時身體一顫，立刻拉著手起身奔跑。
然而追來的人已經看到她們了，扔出帶矛的鐵鍊想要牽制，枷場菜菜子推開美美子後往上一跳，雖然成功躲過攻擊，卻也因此踉蹌而摔得滿傷。她顧不得疼痛，迅速爬起，接過枷場美美子伸來的手繼續逃。
無論如何都不能被抓到，無論如何都不能成為累贅。她們非常明白如果被捉到會發生什麼事，這些人的目標只有夏油大人，她們會被作為引魚上鉤的飼料。
可惜現實的殘酷即是理解和能否做到是兩回事。雖然站起身，雖然不斷奔跑，肺部裡的空氣供不應求以至於每一次呼吸都劇痛無比，額上接連滑落的汗水刺痛眼睛，與積攢在眼眶的淚一起滴灑於草地，可捉拿者仍緊追在後，嘻笑著讓她們別再玩捉迷藏。
真噁心。
真讓人討厭。
她們在倉皇與疲憊中憎恨著，而攻擊再次襲來，這次沒能躲過。
枷場美美子跌倒在地上，枷場菜菜子立即擋到她身前，習慣性地想要拿出手機自我防衛，卻是摸到另一隻不屬於自己的傳統手機，才想起這麼沒命逃跑的原因正是失去咒具。
追來的人已經來到不遠處，而她的舉動全被看穿，男人甩著手裡的鐵鍊笑得勢在必得，以及顯而易見的嘲弄。
「抓到啦！」他說：「遊戲結束囉！」
「真的還是小孩啊？」
「雖然用來當人質很卑鄙，但也是不得已。」
陸續出現的成年人讓雙胞胎忐忑萬分，呼吸急喘地緊靠在一起，以安慰彼此並讓身體的下意識顫抖能夠不明顯一點。她們被團團圍住，帶有歧視與捉弄意味的交談不斷傳來，一個男人說：「看清楚啊，也許不是小孩，剛才她們也用不可思議的力量把人殺掉吧。」
——不可思議的力量。
另一個人附和：「好像也是，這麼說來是怪物了？」
——怪物。
男人又開始轉動武器了，鏗鏗鏘鏘的冰冷聲音讓她們覺得像牢籠裡用來禁錮人的金屬。
還有那些對話。
還有那些歧見。
還有那些惡意。
熟悉得讓人彷彿回到噩夢之中。
可是這一次……有誰會來？
***
接近晚餐時段的東京街道人來人往，不少工作結束、學習結束、或者趕著上班上課的人都在尋找用餐地點，而其中某間麵店外的排隊人群正在議論紛紛，眼睛不時盯著隊伍裡一個沒有撐傘卻也沒淋濕的高大男人。
男人進店時老闆馬上認出他了，忙碌中仍不忘熱情招呼，並且問道：「老師，今天也是老樣子嗎？」
五條悟笑著回答：「是啊，但是再多兩盤餃子吧，坐了好久的車都沒吃東西。」
老闆呵呵笑道：「還真是辛苦呀，馬上給你準備！」
五條悟心情愉悅地等待，在喝水時被旁邊座位的人提醒：「先生，你的手機是不是在響？」
那人已經注意一會兒了，自這個戴著眼罩的奇怪男人坐下後就一直聽到震動聲，可摸摸口袋也不是自己的，仔細觀察發現是對方身上傳來。
五條悟咧嘴一笑，告訴他：「下班時間了，不想接。」
……還真是有氣魄。客人心想。
「不過一直打來確實很煩。」五條悟拿出手機，「我看看是誰——」
聲音突然消失，讓本來已經回頭用餐的人不禁好奇，他悄悄看去，但從那張被遮去一半的臉實在看不出什麼端倪，只知道本來就愜意的笑容在不久後嘴角更加上揚了。
五條悟沒接起那通電話，直接掛斷了，隨後又從通訊錄裡找了人，撥出沒多久對方便接通。
「你們現在在哪？」他問道。
***
庵歌姬找到家入硝子時對方手裡夾著一根菸，即將燃盡，煙霧縈繞，靠在一棵樹旁望著天空不知道在想些什麼，但也可能什麼都沒想。
這位醫生累壞了，幾天來工作量與日俱增，和數週之前因為任務都被分派給某特級時截然相反，她從第一個高層受害開始就很少休息，而治療對象不只是那些掌控咒術術界的人，還有其他術師，以及學生。
庵歌姬走過去，家入硝子馬上注意到了，還沒走到面前就將菸捻熄在環保菸盒裡，而後朝她露出一個淺淺的、帶著些許歉意的微笑。庵歌姬知道這是為什麼，並不責怪，畢竟戒菸雖然對身體有好處，但如果壞心情因此沒了疏通管道或依靠，可能會釀成更糟的心理問題。她把特地買來的黑咖啡遞給對方，擔憂地問：「還好嗎？」
家入硝子接過咖啡，道謝後回答：「嗯，送過來的人沒那麼多了，大概是因為——」
「我是說妳，硝子。」庵歌姬眉頭輕蹙，「妳還好嗎？有休息嗎？有沒有吃飯？」
語氣隱約抱怨，家入硝子稍微一愣，眨了眨眼睛，接著一抹溫和的笑容。
庵歌姬明白那是什麼意思，「都沒有，對嗎？」
「現在正在休息呢。」
「喘口氣才不算休息。」
家入硝子嚐了一口從對方手裡收到的慰問，微笑著說：「香菸、咖啡，這樣就夠了。」
她的黑眼圈明顯比上次見面時還深了，而且煙味濃厚，庵歌姬依然憂心，但她非常清楚自己幫不上忙。她沒有家入硝子那樣得天獨厚的術式，也沒有五條悟或者夏油傑能把一切搞得天翻地覆的能力，對於普通人來說或許術師與眾不同，但在咒術界裡，像自己這樣的人不算少見，她和多數咒術師一樣，隨時需要戰鬥、隨時需要支援，以及，隨時可能死於使命。
咒術師的使命是什麼？她記得夏油傑問過這個問題，就在幾個月前，雖然當下不歡而散，但她深知自己的答案是什麼。
人在一生中會同時擁有許多身分，她既是咒術師也是教師，是家入硝子的朋友也是前輩，還能是子女、是下屬、是陌生人、是哪項任務中受害者的拯救者，又或者，是無法保護學生導致傷亡的指導者。在這樣的人生中如果要給每個身分都訂下使命未免太辛苦，那麼為何不做『自己』？並非作為咒術師的使命，而是作為自己的使命……
愚蠢極了，那兩個笨蛋。
「下次見到他們兩個，一定要臭罵一頓。」庵歌姬憤憤地說。
然而家入硝子只是淺笑，緩緩地又吐出一個菸圈。
「或許不會有下次了。」
庵歌姬一時沒反應過來，「什麼？」
家入硝子並沒有重複剛才說的話，猶豫著是否要將心事告知，但是想到對方與五條悟和夏油傑間算不上好的情誼，最終還是選擇了其他問題。她問：「如果歌姬最要好的朋友受傷了，或者難過了，會怎麼做呢？」
庵歌姬聞言微蹙起眉，不明白家入硝子為何如此提問，後來馬上想到那兩個引發騷動人，心想十之八九是因為他們。她在心裡嘀咕，說了兩個後輩的幾句壞話，才回答：「我會陪在他身邊。等待他，相信他，在他需要我的時候陪伴著他。」
庵歌姬說完便轉頭，對著家入硝子露出一抹真心的笑，「就像今天我一得知消息，馬上就從京都趕來陪硝子一樣。」
那是燦爛而堅定的笑容，就連回答也絲毫不含糊，家入硝子因此愣神，隨後低笑了起來。
是呢，是呀。
等著對方，相信對方，陪伴對方。
家入硝子在輕聲道謝後還是決定將擔憂告訴自己最好的朋友。
「歌姬聽過共依附現象嗎？」
「心理學上的那個？」
「是。」家入硝子這次沒有猶豫，「認定違常、認知失調、無法照顧自己的情緒感受、拒絕改變等……多數臨床上的特徵完全符合，讓我不得不懷疑。」
庵歌姬思考一下，不太確定地問：「你是指夏油？」
家入硝子沒再回答，只是抿著咖啡杯邊緣又喝下一口苦澀。
人類會徬徨，尤其在某些特別孤獨的時刻。
人類天性結伴，所以無法離群索居地生存。
人類之所以會寂寞，是因為心裡渴求著什麼。
每個人都一樣，不論是普通人還是術師。
也不論是凡人，還是被拉下聖壇的神子。
***
滿地的塵，滿地的土。
滿地的鮮血與污穢。
雨下得更大了，像是沒完沒了且永無止盡。
夏油傑站在庭院裡的一棵樹旁，冷眼看著特級咒靈將人類身體拆吃入腹，一旁幾個同夥為此憤然，齊齊朝他進攻，卻也在不久後步上相同下場。
眼見遍地狼藉，耳聞驚聲四起，放在以前夏油傑多少還會因為嫌惡或憂悒而微蹙起眉，如今卻平靜得像沒有感情……不對，也不是真的沒有，他覺得現在心情還算不錯，擺脫拘束後放空自己確實輕鬆許多。
此時一個敵人朝他衝來，夏油傑不知道那是咒術師、咒詛師、還是非術師，動也沒動地讓咒靈擋在身前，隨後那人被包裹並掙扎，帶有殺意的眼神從驚慌轉為痛苦，接著又成了求饒與懊悔，最後在絕望中窒息而亡。
沒有人是需要留下的，哪怕是已經有了悔意的任何誰。他如此想著。
咒術師不是要保護非術師才存在，否則菜菜子和美美子不會被追趕；咒詛師不是殺了非術師後才有罪，因為在殺人之前就曾被關進牢籠；非術師不是需要受到護衛的對象，他們有的是讓人受到傷害的能力。
夏油傑想到剛才雙胞胎被攻擊的瞬間，兩人朝他投來的驚慌失措與求救讓他當下驀然回到屠殺百餘村民的那一年，因而怒不可遏，可同時卻也覺得，算了，無所謂，這樣沒什麼不好。如此想法竄過腦中，他因此震懾不已，在愣了半秒後回神大喊著讓兩個女孩快點逃走，卻又在要派出咒靈保護時猶豫。
夏油傑最終還是沒讓咒靈跟上，即便看見幾名非術師追去也不為所動，而再次恢復獨自戰鬥的局面後，附骨之疽般的心魔又精準地將他抓住，並且狠狠地拖進萬劫不復的漩渦……真是夠了。
他靠在櫻花樹的樹幹上，靠在那棵受到猛力撞擊而出現裂痕、雙胞胎和貓熊賞花野餐、悟的學生幫忙移植而來的櫻花樹樹幹上，覺得累了，覺得倦了，和半年前的百鬼夜行比起來，與這些人得對峙簡直無趣到極點。
……真沒意思。
終章－選擇
13F雨勢變小了，而戰鬥也已經結束。
五條悟回到家時屋外一片狼籍，比起高層第一次派人襲擊還要慘烈許多。但想想也是，那時只有咒詛師，咒術師伺機而動，哪能跟這次的大混戰相提並論。
五條悟走進滿目瘡痍的庭院，發現夏油傑不在，沒有多想便往大門走去，經過花圃時不意外這裡全毀了，上週還跟夏油傑討論如何控制土質的紫陽花沒有一株倖存，全都和濕土以及不知是肉塊還是內臟的東西混在一起。
他駐足看了一下，很快又邁開腳步。
門口附近有個人還沒完全斷氣，聲音細微而弱小，似乎想要求助。五條悟因此停止前進，低頭瞧了一眼，像在思考什麼，最後在那人面前蹲下。
「如果是咒術師或咒詛師，可能真的是放過一馬。」他拉下眼罩，揚起唇，「不過如果是非術師，那應該就是不小心漏掉的。」
苟延殘喘的非術師在五條悟臉上看見笑容，也看見那雙漂亮的藍色眼睛。他愣神半秒，沒來由地戰慄，沒時間思考身體之所以顫抖不停是對生命即逝的恐懼，還是因為眼前的人，很快又聽到帶有笑意的聲音——
「雖然放著不管的結果是一樣，不過果然還是不喜歡家裡有陌生人呢。」
他笑得純粹，也笑得乾淨，至少比屋內狀況要乾淨多了。
摻和鮮血和泥土的腳印從家門口開始蔓延，五條悟順著明顯不過的染血足跡在二樓浴室找到特級咒詛師。夏油傑渾身濕透，身上滿是潮濕雨水和血液的甜腥，曲著單膝垂首將臉埋在臂彎裡，姿勢讓人看不見表情。那套五條袈裟也被浸濕了，深沉地貼在他動也不動的身體上，漆黑長髮倘流而下，髮絲在未蓄滿水的水面上沉浮著，上方冰冷的液體還在灑落。
五條悟走向前，沒有關掉蓮蓬頭，蹲下後雙手搭在浴缸邊緣，下巴則擱在交疊的手背上趴著。他一面觀察對方，一面談笑自若：「用冷水洗澡會著涼喔。」
浴缸裡的人沒有動靜。
五條悟繼續說：「本來有買晚餐，但是忘記拿。我記得上次買的蕎麥麵條還有很多，要吃嗎？」
上次買的蕎麥麵，上次買的還有紫陽花，是夏油傑要求的，那會兒沒像之前那樣找人處理，而是兩人一起動手，等到把花圃布置好時太陽已經下山，於是橘黃的餘暉撒在他們身上，並在地面留下比肩而坐的兩個影子。
以前也有過，以前好多時候影子都是兩個人的，可能分開一點，可能靠近一點，有時還會幼稚地去踩對方，踩不到就挑釁，挑釁成了十有八九變打架，最後兩個人一起被教訓……
水位還在升高，完全不能算是清澈的液體大約已經來到腹部位置，混濁且黑紅，繼續下去可能會淹到脖子以上。
溺水不是平靜死法，發不出聲音是因為口鼻已被淹沒，死亡過程無法呼救，得到的只有恐懼、絕望和痛苦。但如果活著的時候就已經體驗過呢？如果活著的時候就體驗過比那更加艱難的感受呢？
五條悟最終還是把水關了，將要收手時察覺到夏油傑終於有了動靜，但也僅止於把臉稍微抬起並將視線投向他。五條悟沒多做反應，只是回到原位繼續用輕鬆的口吻與對方談話。他說這趟出差無聊至極，說在回家路上發現兩隻貓，還說門口有隻蟑螂。
「不過放心，」他邀功似地笑著，「我處理掉了。」
夏油傑視線越過手臂，與浴缸旁的五條悟相望，神情明顯疲憊。
五條悟微笑著，與他對視幾秒後伸手，幫他撥開貼在臉上的潮濕黑髮。
「傑好像很累的樣子。」他湊向前，撫著夏油傑的臉，輕吻唇瓣。
天色完全黑了。與幾個小時前的盛況相比，利慾薰心的獵手少了許多。大部分的人死在咒靈操術之下，少數則亡於自相殘殺，但還是有心存僥倖之人打著漁翁得利的算盤潛伏在樹林當中，心心念念為那懸賞榜上的高額獎金或他人所應允的利益伺機而動。
一名術師小心翼翼往屋子移動，腳步放得很輕，動作卻是靈敏，在快要到那屍橫遍野的庭院前謹慎地停下腳步，瞇細眼睛打量狀況。
一樓沒有動靜，連個風吹草動都無，僅有二樓落地窗透著點光，他馬上明白目標就在那兒，思考下一步該如何動作，以及想著可能要面對的各種局面。
或許該找人合作？把同伴都叫過來吧，再不行就先派個探子。他如此盤算著，可當他試圖聯繫時卻發現照理說應該在附近互相掩護的同夥全都不見了，同時也才注意到方圓幾十公尺甚至更廣的範圍內竟是鴉默雀靜……糟了。他想著，可惜為時已晚。
咒靈本就是污穢之物，無論生成原因還是存在皆為如此，於是像極了噩夢，舞爪張牙且悄無聲息，等到察覺之時已經靠得極近，想躲也躲不掉，避不開而只能眼睜睜看著它朝自己襲來，最後連個呼喊都辦不到，遭到吞噬。
這些人太高估自己的實力了，也錯估特級的能耐，最後只得自取滅亡的下場。可與此同時還有另一些人按兵不動，他們的目標並非是現在身處在屋內的兩個人，而是與那被放出來『打掃』的咒靈相同，同樣被奉命於執行『清理』工作……
房裡的五條悟動作一頓，敏銳地捕捉到屋外狀況，六眼朝窗外輕輕一瞥，很快又回到夏油傑身上。
他們已經回到房間，在將夏油傑帶有涼意的身體用溫水暖和後，來到床上進行一些能讓彼此增添暖意的活動。五條悟持續挺動腰桿，將自己撞擊在對方體內，以略帶抱怨卻又些許諧謔的口吻道：「這種時候還分心，是我不夠努力嗎？」
夏油傑側著身背對他，一條腿被勾在臂彎抬高，身體隨著後方的擺動而搖晃著。然而面對五條悟的問題，他沒有回答，只是用僅剩的那手抓著橫抱於自己胸前的手臂，嘴裡哼著不見半點克制的吟聲。
五條悟不介意他是否回應，放下他的腿將人背部朝上地往下壓，雙膝跪於床面後兩手緊抓胯骨，又是一陣連續而快速的抽插，迴繞在房裡的呻吟因而更加放縱。
樹林裡帶有敵意的潛伏者全都消失了，至於造成如此結果的咒靈也在操控者的無心控制下不再出現，五條悟對此感到滿意，告訴對方：「沒事，如果還有其他人，五條家的護衛會處理。」
夏油傑哼著低啞的吟聲，像在回答，也像無所謂。
五條家當然有護衛，除此之外還有廚師、醫生、管家等，夏油傑也是知道。
以前五條悟曾帶夏油傑回去過好幾次，在傳統風格強烈的建築裡兩人穿著浴衣坐在緣側，手裡劈啪作響的線香煙火將周圍映照得更加寂靜，如果他們都不說話，那麼就只剩下燃燒殆盡的聲音與光亮。
明年找硝子一起來吧。最後一根煙火點燃時夏油傑突然這麼說道，五條悟想也沒想，回答他那也要對方願意來。夏油傑輕輕一笑，反問五條悟，如果硝子拒絕，難道你就放棄了嗎？五條悟從來不可能放棄，與他約定明年三個人一起放煙火……那是二○○七年的夏天，是五條悟在百忙中排出時間與同樣忙碌的夏油傑一起度過的短暫休假，也是他們最後一個有彼此相伴的夏天。
而理所當然地，他們沒再一起放過煙火了。高專四年級的夏季五條悟不像前一年奔波，大概是因為叛逃的特級咒詛師將詛咒都處理掉的緣故，於是買了一大袋煙火找來家入硝子、七海建人和所有認識的前輩與後輩，還讓夜蛾正道帶著貓熊一起到操場玩。
煙火有高空型也有小型玩具種類，當它們被點燃後全都變成華麗而璀璨的景緻。五條悟看著空中似流星殞落的光輝，想起夏油傑曾和他說過若向流星許願，那麼願望就會成真，而他明知花火不是會燃燒發光的星體，也還是在眾人的歡笑聲中孤寂地許下願望。陪著我……明明答應過的。
五條悟又一次將夏油傑翻身，這次是面對面的姿勢，在身體靠近後用手扶在他頭後接吻。夏油傑的嘴唇很溫暖，潮濕又帶著熱意，唇舌交纏間總會有細微的聲音流溢而出，隨即被他含進口中。五條悟一面親吻，一面不忘擺動下身，另隻手抓著腿控制進出速度，而身下的人仍舊將手放在他的身體上，按壓頸脖以加深這個吻所帶來的感受。
一吻暫休後感覺更熱了，皮膚泛著潮紅與汗水，五條悟稍微拉開一點距離，與夏油傑額頭相抵，雙眼凝視著像是想要看清楚什麼，或是得到一些答案，然而沒多久又被壓著頸後帶了回去。
夏油傑在接吻時不停呢喃五條悟的名字，或許不是那麼清晰，但每一聲都飽含濃厚情緒，而每一個音節都是渴望，也是求助和眷戀，更是在洶湧浪潮中試圖抓緊的慰藉，五條悟發現這點時並沒有正面回應，僅是繼續給予溫柔的親吻與凶狠的貫穿。
這樣很好，不錯。他想，但還不夠。他要的不僅僅是夏油傑對他身體的依賴，也不是難過之時的可以尋得的唯一安慰，而是更進一步的、屬於靈魂層面的約束，就像是束縛。但是他不能用束縛，否則計畫就無法實現了。
五條悟一面暗忖，一面往前壓制，將自己埋得更深，粗壯的性器因而將肉穴撐得嚴實，飽脹猙獰地擠壓在腸肉每一處敏感，輕輕抽動都能讓身下的人不停打顫。
「悟……嗯、啊……」
夏油傑的聲音像是欲拒還迎的請求，並隨著每一次撞擊愈發激動，加之本來就沒有忍耐，低啞的吟聲偶爾會突然高亢。五條悟在他又一次迷亂中喊出名字時吻住了他的唇瓣，這次是略帶粗暴的方式，舌頭強硬地撬開牙關後擠進嘴裡，將那些已經含糊不清的言語全都掠奪。
幾次接吻後他們口腔裡早已是濕熱黏糊，柔軟卻顯急迫的兩條舌頭很快糾纏在一起，動作間產生的濕潤水聲伴隨哼吟被擠出唇外，晶亮的唾液將嘴邊沾滿濕滑。
他們吻得激烈，也吻得難分難捨，粗重喘息噴灑在彼此之間，誰都沒有想要結束的念頭，直到快要無法呼吸時才會暫時停止一會兒，幾秒過後又重新膠著。
五條悟吻著他，間或也會舔咬，不只是略微顫抖的舌尖，還有已經艷紅的嘴唇，而力道一次比一次更重。夏油傑最後還是被咬傷了，疼痛讓他反射性發出一聲低鳴，腥甜的味道隨即瀰漫在兩人嘴中。
他們舔掉唇瓣上的那絲血腥，稍微喘息過後還是分開了。五條悟放開置在他頭後的手，在結束親吻後改抓著兩條小腿將人往下壓，夏油傑的腰臀被抬得更高，埋在肉穴裡的陰莖也因此往外滑出不少，原先受情慾影響而迷離的眼神在明白對方打算做什麼的霎那閃過一絲驚慌。
「悟、等等……嗯、啊啊──！」
可惜來不及阻止，一計由上而下的猛烈撞擊讓他禁不住大叫，同時腹部一緊噴出精液，全身發麻且止不住顫抖。
五條悟進得太深了，龜頭直直撞在腸道深處，像是要將他整個人剖開，於是只能雙眼通紅且無措地看著身上的人。
然則五條悟沒有理會這般求助，抑或者那也不是求助，只是在茫然之時緊抓著自己能所能得到的東西不放。他繼續將陰莖搗在經歷高潮後抽搐似緊絞的肉穴中，稍微往外抽出時媚肉會層層疊疊地吸吮，而當用力捅進，黏膩的聲音則會淫靡地響起。
「悟……嗯、啊……悟……」
夏油傑又開始反覆喊著五條悟名字了，整個身體被對方所支配，唯一能自由控制的手緊抓著身下的被單，側著頭不斷喘吟。五條悟一邊動作一邊凝視對方，特殊的眼睛被欲望所染，已不再是清澈的藍，偶有深沉的黯以及不易察覺的亮，濕潤之下明明滅滅，讓人看不清也摸不著。
夏油傑最終將自己放縱在情欲浪潮之下，昏昏沉沉地任由過電般快感夾帶疼痛沖刷體內每條神經，直至無法思考，直至無法再想，直至那些深埋於心中累積多年的痛楚隨著眼邊一顆早已被逼出的淚滑落，然後一顆接著一顆。他在五條悟不見停歇的撞擊下開始無法自己地傾洩，呻吟裡夾帶哽咽，而後愈演愈烈。
五條悟發現那不是被刺激過度的生理反應，這些日子來夏油傑偶爾也會有被做到逼出眼淚的時候，但現在狀況明顯並非如此。「……傑？」他試著輕喊一聲，可夏油傑仍側著頭緊閉雙眼，眼淚不停滑落。五條悟思考幾秒後放開他的腿，以雙手捧住兩頰，又是一次輕聲的呼喚，並詢問是否還好。
……不好，一點也不好。夏油傑沒有回答，只覺得糟糕透了。眼淚弄濕他整張臉，看起來有些狼狽。
五條悟見狀給予親吻，先是吻去眼角的淚水，然後是濕潤的鼻梁和臉頰，最後來到被咬傷的唇瓣。他貼著他的唇，以及其溫柔的聲音再次低喚夏油傑的名字，於是長久以來無法發洩的滿腔情緒最終成了崩潰。
沒有聲嘶力竭，也不是嚎啕大哭，可眼淚沒辦法停止。
夏油傑在哽咽中指責五條悟的自私，說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下了多大苦心才做好決定，而就算知道理想難以實現，就算明白將會萬劫不復，也還是選擇這麼做。「是你……悟、都是你……」把我所做的一切全都變成如同笑話。
他很清楚這是牽拖，但同時也是事實，以及今天發生的這些事和五條悟絕對拖不了關係，夏油傑知道那些大批蜂擁而至的襲擊者是五條悟逼他找出答案的手段，當初出門前說的那些就是預告，五條悟問他想要的是什麼，因為知道沒有解答，所以用了這般方法逼他去尋找，逼他去認清、去面對，但是……
「我好累……真的受夠了……」
那是真的疲憊至極了，那是真的發自內心了，覺得一切都到了無法忍受的極限，不得不示弱的一句悲鳴。
五條悟沒有回答，靜靜地看著他，在夏油傑的眼裡看到了曾經見過的決然，以及被眼淚打濕的睫毛之下是他第一次真正卸下心防與一切的模樣，而後他聽見對方緩緩開口：「悟……能放過我了嗎？」
五條悟看著他默而不語。
放過？是指離開的意思嗎？
像十年前那樣？還是像差點被轟掉心臟時那樣？
不可能的，不可能再讓傑離開了，因為已經約定好不會丟下他一個人。
可是，好可憐啊。哭成這樣了呢，一定很痛苦吧……
五條悟凝眸許久，終於開口：「好啊。」接著吻上夏油傑濕潤的眼角，動作溫柔而憐惜，「傑要是真的決定好了，那就這樣吧。」
夏油傑茫然著，還困在自己的情緒當中，無法為對方的同意有所反應，然而在模糊視線裡他看見了五條悟的眼睛，恍然間回憶如同海嘯，盛著過去所有歡笑、自信和夢想突破建築高聳的堤防，而後恣意肆虐。
曾經他們一起擁有過的美好就像碎裂的玻璃將他扎得心痛，同時也被夢魘般可怖的苦楚困得絕望，在那雙天空一般的藍色瞳眸裡他看見了曾經的自己，懷著豪情壯志卻會在不久的將來跌進萬丈深淵裡的自己，在五條悟身邊笑著說『我們是最強』的自己……
***
房間裡的聲響持續到了半夜，兩人都抱著『這是最後』的想法放縱自己，用略帶粗魯的性愛發洩情緒，直到護衛都離開了，潮濕且充滿熱意的聲音才不再傳出。
護衛是五條家家主事先交代離開的，說如果不再有不速之客造訪，代表一切都在計畫之內，那麼就不要繼續打擾了，真有萬一他們也能自己解決；夏油傑的懸賞如五條悟預期中被撤下，可即使還掛著大概也沒人有那勇氣，畢竟消息傳遞很快，尤其是咒詛師和賞金獵人這類行業，誰也不想和特級或者特例對上。
五條悟離開夏油傑身體後兩人躺在床上歇息，月光從窗簾縫隙溜了進來，撒在他倆遍佈各種痕跡的身上。他們誰也沒先說話，耳裡只有彼此的呼吸，一點點快，隨後逐漸平緩。
約莫幾分鐘後，五條悟起身，不發一語地離開房間，夏油傑等了一會兒，可對方還沒回來。
三分鐘過去了，五分鐘過去了，接著又過十分鐘。四周極為安靜，整棟屋裡沒有任何聲音，彷彿除了自己之外再無他人。夏油傑突然想起五條悟說過的話，問他知不知道為什麼這房裡的窗沒有安裝上鎖，他往窗戶看去，微風正巧吹進，簾子隨之飄動。
可以離開了。他想著，可同時也想著其實五條悟從來沒有真正關過他，不離開又或者離不開的一直都是自己。
夏油傑思忖片刻後走下床，拖著緩慢的步伐來到窗前，接著不再有任何動作。
夠了吧？這場陪悟玩的遊戲……還有剖析自己的這些事都已經結束了，是時候離開了吧。
他這麼告訴自己，可身體仍然動也不動，許久的一段時間都只是站在窗前望著外頭，直到房門再次被打開，五條悟的聲音從後方傳來。
「不走嗎？」
「……我不知道。」
「是嗎？」
五條悟朝他走近，手上一件對方平時穿的襦絆，為他披上後熟捻地整理起來。
夏油傑靜靜地看他動作，知道五條悟剛才的離開肯定不只是去拿衣服，也是在給他時間，或者等待他真正的答案。
「記得我說過的嗎？」五條悟突然開口，聲音平穩而低啞，「我不會再只是關著。」
他在腰上打好了結，抬眼望向對方眼睛，蒼藍的六眼亮得有些懾人，
——沒有鎖你隨時都能離開，但如果哪天又回來了，我不會再只是關著。
夏油傑當然沒忘記，五條悟所有的異常都被他牢記，也不會錯過，像是二年級時的星漿體任務、新宿街頭的離別、巷子裡以為將死之時的那一眼、幾個月來某些片刻，或者剛才縱情時的混亂以及現在，他從來沒有落下。
「……我還沒離開。」
「我給過你機會了，沒離開就代表是回來了。」
強詞奪理。
五條悟牽著他的手走回床邊，問道：「你打算怎麼做？」
夏油傑沒有念頭，默然地看著他幾秒，依舊是那個答案：「我不知道。」
五條悟輕輕一笑，「騙人。」
如果說了一個謊，就必須用更多的謊言去圓謊，可夏油傑已經說得太多了，也已經累了，所以這次真的沒想再繼續。
五條悟見他不反駁也不生氣，安慰地說：「算了，反正我早就料到了。」隨後讓夏油傑坐下，自己則蹲在他面前，「傑要是拿不定主意，那我提供幾個選擇吧。」
「選擇？」
「是啊，選擇。」五條悟伸出三根手指，「從中挑選一個會比自己想破頭容易吧。」
夏油傑有些困惑，但沒有拒絕，安靜地準備聆聽對方給予的建議。
「不過在那之前傑要先明白一件事——你已經錯過剛才的機會，所以只能繼續和我在一起。」
這理所當然的態度讓夏油傑一愣，隨後些許無奈。無論是曖昧的發言還是五條悟此刻的姿勢，都讓他感到荒誕，先不論兩人間的關係早已不是學生時那樣單純，又或者哪怕不夠純粹，也不至於像現在這樣滿身都是對方弄出的佔有證明。心知肚明是一回事，捅破紙窗又是另一回事，以至於他忍不住揶揄：「是在告白嗎？」
五條悟不假思索地回答：「是。」
夏油傑不再言語，因為對方神情過於專注。
「硝子說人是互相的，如果要瞭解真正的想法就不能隱瞞。我不覺得自己隱瞞了什麼，充其量只是沒說出來，不過現在把這些說給傑聽也不是不行。」五條悟揚著唇角，在夏油傑的不發一語中說道：「傑知道六眼很難得吧，四百年前才有一例，接著就是我。而六眼的誕生會打亂術師和咒靈的均衡，所以在我出生後咒靈實力逐漸變強，每當我有什麼新的領悟後這狀況就更明顯……傑，你有想過你的存在是在削減這些越來越厲害的咒靈嗎？」
這確實是告白，只是方向不太一樣，當然也不排除五條悟兩種心思都有。
夏油傑聽出他旋外之音，但還是遲疑，「什麼意思。」
五條悟繼續道：「我的出現讓世界的平衡被打亂了，為了維持天秤平穩，較弱的那方就只能想辦法增強，可是這個世界只有一個我，而咒靈源源不斷，因為只要人類存在，詛咒就會不斷產生，那麼總有一天會再度失衡吧。」
五條悟停下說話，夏油傑看著他，已經明白對方要說的是什麼，果然當他再開口時，便是心裡所想。
「所以傑有沒有想過，自己是因為我的關係而存在？」
……自大的傢伙。
五條悟看出他眼裡的回答，欣喜一笑，而後站起身，朝桌面空無一物的書桌走去。他拉開抽屜，在裡面拿出一個東西，返回時將其交給夏油傑，接著在對方明顯愣住時展開了一個比先前所有時刻都更加純粹的笑容。
「你可以選擇活著和我在一起，或者成為詛咒後與我在一起。」
那是一把匕首。
普通不過的、並非咒具的匕首。
夏油傑楞然地看著手裡鋒利的兵器，一時間思緒混亂。他不是沒有想過自我了結，否則不會抱著僥倖心態發動百鬼夜行，心想若是成功就繼續下去，倘若失敗那也無妨，正好結束一切當作休息，因為生死對他而言沒有那麼重要。
但是現在狀況並非如此，他知道五條悟在盤算什麼，術師如果不是死於咒術就會變成詛咒，他將會以另一種型式存在於這個世界上，而五條悟會將他圈養，就像剛才說的那樣……
「……你認為有可能嗎？」夏油傑許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對著已經坐到他身旁的六眼術師問：「你以為能這麼順利？以為乙骨能辦到，你就也能辦到？」
「不試試看怎麼會知道？」五條悟笑著，「怎麼說我們出自同一個血脈，不是嗎？」
「……」
確實，這是無法否認的事實。
五條悟見他不語，又繼續與他說道：「我知道喔，傑還是會覺得可惜吧，對於之前一直努力想要實現的事，不管那是用來轉移注意力，還是真的是發自內心想做。」他握住夏油傑的手，將匕首尖端朝向對方，由下而上緩緩地滑過自己親自為他穿上的衣物，最後停在胸口。夏油傑沒有阻止，於是他笑得更開，「我可以幫你，因為如果是我，就能辦到，對吧。」
夏油傑心裡猛地一顫，已經說不出話了。
十年前的對話兩人始終沒忘，匕首之下隔著皮肉和衣料便是心臟，差一點點就被五條悟摧毀，是靠著兩人共同的推心置腹的好友花費大把心力才搶救回來。
五條悟試著將匕首往內推，雖然沒有受到任何阻礙，甚至只是稍微刺破衣服，可眼前之人已是痛如剖心的難受模樣。
那不是心痛，但也是心痛，五條悟再明白不過，因為自己也曾經歷過，於是他說：「很不好受吧？我也是喔，完全搞不懂傑在想什麼呢。」
語調極為輕快，笑顏未曾消失，五條悟彷彿變回不知人間疾苦的神子，縱使夏油傑泫然欲泣，也沒有引發他一絲憐憫，嘴裡雖然說著感同身受，行為卻殘忍無比。
他一手捧上夏油傑臉頰，為他揭去那可能是痛苦也可能是氣憤，又或者是絕望的眼淚，一邊吻著他一邊又將手裡的利器刺進一點，夏油傑下意識發出的嗚咽。
雪白衣料染上鮮紅，面積一點一點擴大，但速度還不算快。五條悟沒有打算就這麼殺了他，因為還未得到問題答案，他還沒聽到夏油傑是要選擇活著還是離開。
「傑決定如何呢？」五條悟再次詢問：「要以什麼樣的形式和我在一起？」
夏油傑瞪著他，眼淚又一次沾濕對方的手，「……這樣沒有意義……」無論做哪種決定結果都是一樣。
「怎麼會呢？對我來說有啊。」
「太自私了。」
「啊，這個傑說過好多次了……但我從來沒否認，不是嗎？」
「……」
是，沒錯，五條悟甚至告訴他要懂得自私，要去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幾秒鐘後五條悟還是沒等到回應，可他的耐心已經用完了，十年過去再加上半年，數千日子來耐性早已蕩然無存，於是他嘆了口氣，一副非常無奈的樣子。
「好吧，既然傑不喜歡這兩個選項，那就這樣吧——」他說著，在夏油傑還未反應過來前握著兩人共持的匕首快速一轉，朝向自己。
「——悟！」
慢了一步。
鮮血飛濺，染紅了本來就不潔白的衣物。
夏油傑瞪大眼睛，為他猝不及防的舉動驚愕，想要丟掉武器去按住對方脖子上的傷，卻被連著那把帶有血跡的武器一起牢牢緊握。
「放手！你瘋了嗎？」他慌亂大罵，急忙想要掙開卻怎麼也辦不到，只能紅著眼睛狠狠瞪視，「快放開！」
可五條悟還是笑得天真，甚而笑得有些癲狂，抓著夏油傑的手將那把冰冷利器移到另一個位置——和剛才他將對方刺傷的位置相同。
他好奇地問：「傑會想要嗎？特別的，獨一無二的咒靈。」
夏油傑簡直要瘋了，幾天前的晚上五條悟問過一模一樣的問題，當時就發覺不對勁，沒想到指的原來是這個。他沒有時間責備，看著那仍不斷冒血的傷口焦急地想讓他用反轉術式治療，或者放開手好讓他幫忙處理傷口。
可五條悟置若罔聞，自顧自地說：「如果我變成詛咒，肯定是最強最厲害的吧？」
「閉嘴、不要說話！」
「大概也沒人能有辦法祓除。」
「不是叫你別說話嗎！」
「但是傑一定可以吧。」
「悟！」
夏油傑竭盡全力地喝斥，本來就哭過怒過的眼睛現在更是酸澀不已，他一邊在心裡不斷罵對方是個瘋子，一邊想盡辦法掙開五條悟，不久後終於將那把利器丟到旁邊，過程中雖然誤傷了自己但他一點也不在乎，滿腦子只想著止血和治療。
治療……對了，硝子，硝子能處理吧？
當初傷得那麼重都能活了，悟這樣的狀況肯定沒問題。
手機呢？還是有什麼辦法可以聯繫上？
硝子應該在學校吧？但是來得及嗎？悟現在能移動嗎？
怎麼辦？怎麼辦？
該怎麼做才好？
「傑決定怎麼選擇呢？」
五條悟的聲音在夏油傑千愁萬緒找不到答案時又突然傳來。他靠得很近，用著愈發微弱卻執著的氣息貼近了他，而那雙被譽為最強最尊貴的六眼裡只剩下曾經的摯友，如今茫然無措著。
不可以……悟不可以死……
只有這件事不行……
五條悟已經靠在他身上了，拒絕自癒導致力氣隨失血消散，高大的軀體分外沉重，壓著夏油傑一起倒在床鋪。
夏油傑感覺到血液的溫暖，從五條悟的頸項浸濕他捂著傷口的手，而後流到自己身上，可心裡卻寒得發顫。他視線一片模糊，心裡亂成一團，但在這樣的強烈情緒波動下突然間卻也恍然大悟，原來真正的慘痛不是過去所經歷的那些，而是期間聊以慰藉的點滴也從此消失，那些回憶那些依戀，那些每當他想起時總是忍不住露出微笑的一切如果也失去了，才是真正的絕望，而這全部都與五條悟有關。
「傑……」
五條悟的聲音再次於他耳邊響起，低沉而沙啞，就像這段時間來兩人纏捲之時的親密，可如今卻是殘忍地重複剛才的三個選擇。
第一是如果自己變成詛咒，肯定會所向披靡，傑將我吸收後可以用來實現理想與大義；第二是如果還是覺得活著太苦太累，那也沒關係，我會帶著傑去完成想做的一切，反正這世界本就無趣，換個方式運作有何不可；最後一個，我們會像這幾個月來的相處，但這次不會再縱容了，不會再給傑任何可以溜走的機會……
三個選項，不論下了什麼決定，結果都是大同小異。
夏油傑靜靜地聽他說完，在漸緩而脆弱的呼吸聲裡哽咽地反問這麼做有何意義，即使他心裡早有答案。
五條悟低笑幾聲，告訴他：「有，你的選擇對我來說都有意義。」
那是義無反顧的決絕，就像當初的離別。
夏油傑明白了，這無疑是五條悟對他的報復。
……悟……
你這個瘋子。
天亮了，雨過天晴後天空格外地藍，清澈得像是記憶中那片兩人一起任務的蒼穹。
夏油傑脖子上一道被咒靈利牙劃開的傷，鮮血雖然不再往外流，但人已經虛弱不已；而五條悟在吵雜心跳聲中等待回覆，最後聽見應允，還有手指上傳來的微動。
「傑，我不喜歡聽大道理。」
「……我知道。」
與曾經相去無幾的回應讓五條悟露出笑容，像是十七歲那時純粹的快樂。
——我知道，我陪你。
正文完（番外待續）
◎
正文全文到這邊結束了，之後打算寫幾篇後續小故事，到時候再放上來～
另外，網路版雖然是開放式結局，不過實體書裡的兩篇番外基本上是HE走向，至於菜菜美美的遭遇，因為也收錄在本子裡了，所以可能要過一陣子才會公開
謝謝願意看到這邊以及留言的各位，謝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