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2F1.
中央主塔裏的禁閉室職員表情十年如一日,同樣厭世,厭世到要告訴世人她有多厭世,搭配看守室那架設了防護鐵欄的櫃檯,活像被關在籠裏等死的絕望動物。
臭著臉的職員略略抬眼,對照了下文件上的照片和來人的臉後,便從後方架子取出標記著「宮城良田」的密封紙箱。她重重地把紙箱擱到櫃檯上,再從鐵欄下方的小口推了出去,然後連話也懶得說一句,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宮城在櫃檯上的簽收簿上簽名。
這般態度讓宮城暗地翻了個白眼,但他才剛從禁閉室裏出來,短期內實在不想再回到那小房間裏,就嚥下了湧到唇齒間的挖苦,匆匆抓起筆,龍飛鳳舞地簽下自己的名字,再用力丟回檯上。
「這樣可以了吧?」,宮城指著紙箱問,眉頭忍不住皺了起來,而職員拿起簽收簿瞄了兩眼——宮城留意到,對方的目光在軍階資料那行多停了半秒——便隨意地點了點頭,指著走廊另一端說:「那邊有桌椅可以用;另外,美工刀和剪刀都不設外借,封箱的膠帶請自己行想辦法……」說到這裡時,她眼睛總算看向宮城,陰陽怪氣地補上一句:「煩請見諒呀,宮城中士。」
宮城向她回了個假惺惺的笑容,心裏發誓哪怕要他駐守沙漠一千年都絕對不要再接近主塔半步,每次來主塔辦事或被傳召都準沒好事,雖然有好事的話他才驚訝,怕是要發生壞事了。
他抱起有點重量的紙箱,赤腳走向職員所指示的方向。
紙箱裏存放了宮城的個人物品,像軍靴、耳環、身份標牌、皮帶、通訊器之類的,都是當時被關進去前被沒收的,美其名怕士兵在禁閉室裏發狂自殘。宮城把紙箱上下倒過來,熟練地從下方拆開,然後點了點裏面的東西——雖然要是少了,他也沒有任何辦法,畢竟他只是個中士而這裏是尊爵不凡的中央主塔。
他從箱裏取出外套,抖了抖後披到肩上,丟掉原本塞在衣袋裏的紙團,接著又拿出滾到箱底的耳環,吹了吹後,捏著耳珠,小心翼翼地扎回耳洞。
至少這次還有背心和長褲,沒有因為自縊風險而被要求脫到只剩內褲——宮城苦笑了一下。
皮帶和鞋子都穿好後,箱裏也沒剩多少東西了,宮城索性坐下來,查看這幾天裏他的通訊器被哪些人關愛過。
首先入目的,是同隊某個姓三井的混帳發來的多條祝賀,祝賀宮城解鎖每十次到主塔就出一次事的成就,幸災樂禍完三條訊息後才說正事……不過都已經是兩天前的情報,宮城想了想後,決定回基地再問對方現況。
其他的訊息絕大部分都是慰問,像同期的安田發來的親切關心(宮城立即回覆他了)、還有隊中的嚮導長木暮溫和的警告(宮城也立即流著冷汗的回覆了),然而他想不到的是,理應暴跳如雷地罵人的地區分隊長赤木上尉,竟然只留下一則未接來電,和一句「出來了就找我,有事。」的訊息。
宮城揚起眉頭,摁下了通訊要求。
很快就接通了,視訊窗上的赤木上尉臉臭得可以,從緊皺的眉頭間投下的陰影壓到眼裏,讓本就很像猩猩的長相更加凶惡。宮城笑容僵硬,邊揮著手邊說:「好久不見了呀,首領。」他嚥了下口水,又補了一句:「先說我真的有深切反省過了,在關禁閉時。」
只是不怎麼後悔就是了。
赤木哼了聲,沒好氣地說:「我現在懶得管你!」,未等宮城應聲,赤木便直奔主題:「在你躺在地板上玩手指的時間,我們隊來了些新人:有十五名一般士兵、兩名A級哨兵,沒有嚮導。」
聽到這句,宮城立即嘖了一聲,因為這意味著他的工作量並沒有減少,但這句話裏還有件讓他在意的事:「A級哨兵?還兩名?主塔那群人傻了吧?竟然把他們撥到來我們這邊。」
聽到這句,赤木忍不住捂著臉,深呼吸了一口,慢慢嘆出後,才說完他剛剛未完的話:「然而那兩名哨兵,現在和宮城你身在同一個地方。」
宮城緩緩眨了眨眼,然後緩緩轉動頭,左右張望了下他周遭的環境——這樓層也沒有其他設施了——遲疑地向上級確認:「呃,所以你的意思是,那兩個新人,在未入隊前就犯事了嗎?」
「一個頂撞教官,另一個我還未知道原因,只知道他平日問題也不少,還屢次在理論課時睡覺。」,赤木用冷靜得相當可怕的語氣說道,然而一聽到宮城噗嗤的偷笑,他便忍不住低吼:「不准笑!我這裡明明是很正經很重要的地方駐軍,為什麼塔老分些麻煩問題分子過來!當我這裡是管教營嗎?」
吼完後,赤木又再嘆了口氣,「總之,頂撞教官的那個還在關,他出來那天我會再找人接,而另一個問題兒童今天會出來,你順道帶他回來吧。看肩章,同隊號的又會在那邊出現的也沒別人了。」
宮城咧嘴一笑,吊兒郎當地應了一聲,「OK!就讓我看看那是怎樣的狂妄傢伙。」
「那就麻煩你了。」赤木應道。
宮城聳了聳肩。
就在這時,走廊另一端緩緩走來一人。
宮城下意識望過去,飛快地打量了一眼,結果一看便不禁怔住。
來人身材高大,比宮城高出大半個頭,膚色白得沒什麼血色,鴉青色的髮絲垂到眼前,略略遮去一雙上揚鳳眼。他手上抱著同樣的紙箱,右手還握著一柄據說不供外借的美工刀,讓宮城心情無比複雜。
沒被沒收的軍靴敲在地板上噠噠作響,黑髮男人默默走到宮城旁邊放下紙箱。在低下頭時,他的眼睛不經意地瞟到宮城披著的外套,只見他略為遲疑了一會,最後向宮城稍稍點了下頭,但又什麼話也沒說、什麼禮也沒敬。
宮城也隨意地點了下頭回應,心想不曉得這人什麼軍階,既不向中士敬禮,同時又向一介中士點頭,奇奇怪怪。
「宮城中士。」赤木突然的呼喚讓宮城回過神,「鏡頭往你右邊轉一下——好,停住。」
宮城一頭霧水地照做。
黑髮男人望向通訊畫面,眼睛瞠了一瞠,頓時放下手上所有物品。
「宮城中士,請你回程時與身旁的流川少尉同行,協助他順利到本基地赴任。」,赤木下令道。
宮城立即神情認真地朗聲應下,利落地行了個舉手禮,哪怕腦袋裏其實塞滿了問號。
少尉?我旁邊那個?臉這麼嫩……啊,是士官學校畢業生嗎?嗚哇,塔真的要把這種天之驕子丟來我們分隊嗎?丟過來守冰山?這個姓流川的大少爺是做了什麼激怒塔的狠毒事情啊?——宮城暗自腹誹。
頓了一頓後,赤木向一旁立正的流川略略頷首,叮囑道:「流川少尉,也請你好好與宮城中士溝通,他是位經驗豐富的嚮導,相信能協助你順利到達本基地。」
流川眉頭一跳,不曉得是因為哪個關鍵詞所致,但他當然沒有問長官任何事情,僅僅行了個標準的舉手禮朗聲應下。
第二章
3F2.
宮城服役的雪山基地位於邊疆,距離中央主塔有相當遙遠的距離,每次來回都要約莫兩星期的時間。
沒有航班會到那鬼地方,只有軍用機才會不情不願地載他們一程,但中間還得轉機幾次,在其他地區的塔停下補給。好不容易總算到達基地所在的山脈附近,但飛機就停在這裡了。
駕駛員沒有回頭看他們一眼,宮城也似乎習慣了,默默著裝好後,便背上行李和裝備跳離飛機,跟隨其後的流川眼露疑惑,但並沒有多問。
岩石夾雜在霜雪間,整座山都灰灰白白的,低頭細看,偶有雜草從砂石間探頭。眼下不是最寒冷的日子,但寒風吹來時,仍然感覺到絲絲寒意從衣物纖維間滲入,冷進骨子裏。
宮城縮著肩膀往前走,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裏,指頭有一下沒一下的撥弄剛摘下來的耳環,偶然回頭望望流川有沒有跟上。「距離目的地,大概還要走半小時。」,他跟冷得肩膀都在抖震的流川說道;口鼻都蒙在保暖口罩下,導致聲音模模糊糊的。
流川點了點頭,眼睛盯著地上悶頭往前走。
宮城暗地觀察年輕軍官的狀況,漸漸減慢了步速,直至幾乎與對方並排。「抱歉,因為基地所在的地方有強烈訊號干擾,所以中央的空軍不願意飛近……雖然那群混帳停的地點呀,是遠得愈來愈過分了。」他解釋完後,又再瞄了眼對方,嘴角在口罩下微微彎起,「很冷對吧?再走一會,到休息所就比較暖和了,請再忍耐一下,流川少尉。」
流川又再點了點頭,但這次他開口問了一個問題:「我們不直接到基地嗎?」
「太遠了。」宮城搖了搖頭,「在休息所留一晚,明早再起行會比較好……明天就沒有休息時間了,請千萬不要中途停下,否則會很危險。」
流川揚起眉毛,「有熊?」
「嗯?啊啊,不是,不是這種危險……」宮城苦惱了一會,猶豫要怎向新來的軍官解釋,最後他只能搖搖頭,「抱歉,眼下我不能告訴流川少尉你詳情,這方面要留待赤木上尉說明。」
幸好對方不是會以軍階壓人的尉官,從塔到現在,都相當合作且沒有架子,讓宮城偶然有種像在帶普通新兵的感覺。流川聽到宮城語焉不詳的說明和要求,他也只是點點頭,說他知道了,並沒有深究下去。
話題到此結束,宮城沒再挑起新的話題。
兩人默默地走著,最後在宮城帶路下,到達一橦小小的灰白色建築物前。
小屋看起來破破舊舊的,鐵門上的鉛灰色油漆都駁落了不少。宮城用腳掃開門前的霜雪,踮高腳,試圖搆到門框上的細小鎖匙,在旁的流川看了看,也跟著略略踮起腳跟,抬手在上方摸索了幾下,成功取過門匙,遞給身旁的宮城。
宮城簡單道謝後接過,然後扭開了門鎖。
休息所著實不大,一眼就看得完內部了,基本上就是一個放了兩張行軍床、一把摺椅、一個明顯沒通電的冰箱、以及壁爐的單間,牆壁與牆壁間釘了根晾衣繩與幾隻衣架,右邊劃了一間洗手間,看起來就像間比較寬敞的監倉,簡陋得連燈泡都欠奉。
關上門後,寒風都擋在室外,感覺便暖和多了。宮城搓了搓手掌,放下行李,然後從背包裏找出生火道具,點燃了壁爐裏的殘薪。橘紅的火光瞬間照亮了昏暗的室內,驅走寒意;流川忍不住呼了口氣,輕輕拍去衣服上的細雪,宮城則邊咕噥「好冷好冷」的,跳著腳的跑到爐前席地而坐,脫下口罩和手套取暖。
流川也走到壁爐前,腳步輕得彷若無聲,與宮城相隔了約一隻手掌的位置盤膝坐下,然後抬手摘下口罩、鬆開圍巾,又慢慢脫下手套,握在掌心裏,然後閉上了眼,往手掌呼了口氣。
宮城不動聲色的瞟了他一眼,又望回火堆。
落在衣服上的霜雪隨室溫上升而漸漸融化,水珠在防水的布料上滾動,髮絲間殘留似有若無的微濕涼意,那跳動的火焰是唯一的光源。柴薪燃燒時偶然發出些劈啪聲,宮城拿火鉗稍稍撥弄了幾下後,從房內一角取出上手使用者留下的柴枝,丟進爐裏;又張羅起鍋子和食水,放到火堆上準備等等加熱罐頭。
處理完這些事,身體也暖和得差不多了,宮城便在爐邊一層層的脫下外衣,掛到壁爐附近烘乾。
薄薄的黑色保暖內衣緊貼上身,掛在頸上的狗牌在火光下銀燦燦的。宮城伸了伸腰骨,又耙了耙那頭亂七八糟的捲髮,然後輕聲喚過流川,把另一隻衣架遞給了仍在壁爐前微微打震的人。
「外套脫下來烘乾吧?濕衣服穿著只會更冷。」宮城低聲勸道,而流川睜開眼望著他時,神情有點呆滯,慢了個八拍後才接過衣架。他按著地板站起身,學宮城的樣子,一層層脫掉外衣掛起來,只留下最貼身的保暖衣。
重新坐回地上時,流川的眉頭皺得能夾住寒風,緊緊抱著手臂、不時吸鼻子,而且活像想跳進火堆裏般,坐得極近火堆。
宮城看著,就覺得新來的軍官未來肯定很難熬……所以說,他到底做了什麼,才被派到這裡來呢?這麼怕冷的一個人。
水還未燒開,連想泡杯咖啡喝喝都沒有辦法。宮城抱膝看了一會火,靴跟在地板上來回磨擦,最後還是撓著頭髮,站了起身,從背包裏取出一團用兩層羊毛襪包裹住的東西:一瓶很小很小的摻水烈酒。
他回頭瞄了流川一眼,確定對方還是背對著自己,才扭開瓶蓋痛快喝了幾口。嗆辣的液體叫舌頭發麻,一路燒到食道去,宮城瞇著眼睛笑了,又忍不住再喝多一口,然後才遞到流川面前。
「喝一口吧?會好過一點。」,宮城邀請道。
流川的鼻翼微微動了動,嗅到內容物是什麼後立即搖頭拒絕。「酒精會擴張末梢血管,令核心體溫下降,導致熱能大量流失,最嚴重的後果是失溫。」流川慢慢地說,皺著眉頭的望向宮城時,似乎在說「這個常識你不可能不懂吧前輩?」之類。
就這種眼神,以前應該沒被少揍過吧這人?
宮城揚起眉,盯著期數比自己低了不少的流川,一語不發,而被他盯著的流川只是眨了眨眼。
「我有說錯的地方?」,流川反問,又在嘴巴合上了幾秒後,才慢吞吞地補上「前輩」二字。
宮城用力嘆了口氣,哭笑不得地說:「你真該慶幸你在士官學校出身,流川少尉。」,不然你那張臉根本不可能有完好的一日,牙科手術做個三十次都不夠。
聞言,流川皺起了眉頭——完全是會被老兵親切問候的表情——然而宮城臉上的無奈加深了;這傢伙竟然是真的在困惑而非質疑,宮城心想如果自己不是嚮導的話,根本不會知道吧。
「酒精會讓身體失溫沒錯,但少量的話,這個的確會讓你『好過一點』。」宮城解釋道,又聳了聳肩,「算了,等你之後在這鬼地方待久了就知道。」
宮城笑了笑,隱約帶一點幸災樂禍似的,而流川呶起嘴唇,在思考這與科學相違的情況。收回酒瓶,宮城自己把瓶中物一喝而盡,末了,還依依不舍的把瓶子倒過來,往舌面上搖了搖,確保裏頭真的空了,才放回背包裏。
「現在嘛,等水燒開了,就來吃點真正讓身體暖和的東西吧……」,宮城一邊咕噥,一邊從行李中拿出兩袋軍糧,瞇著眼的,藉火光去細看袋上的文字,看看拿了哪份餐,「雖然這些糊糊爛爛的東西,翻熱了都還是難吃的要命,這對你們哨兵而言應該更慘吧。」
流川深有同感的點了點頭。
第三章
4F3.
用過晚餐後,宮城和流川划拳決定守夜次序,並由宮城先休息、再輪到流川,結果當宮城睡到一半突然驚醒,揉著眼睛的看手錶時,才驚覺早已過了預定的交接時間十五分鐘。
宮城撓著亂得像鳥巢的捲髮起床,隱隱帶著怒氣問坐在壁爐前的同袍:「我說你,完全沒有叫過我起床對吧?」
宮城頗肯定自己沒累到一閉眼就陷入昏睡,睡到連旁人叫他都沒醒來,而且——他瞄了眼一直在門前待命的精神體,而精神體抖了抖耳朵,抬頭望了他一眼,又懶洋洋地趴回地上,尾巴不耐煩地拂了拂。
「嗯。」,流川點了點頭,重新穿回所有禦寒衣物的他,抱膝坐在爐前,縮成白灰色的一團,連口罩都戴回臉上。
「理由?」,宮城穿上外套,坐到流川旁邊,一邊眉毛揚得快沒入髮際線。
「因為讓前輩繼續睡也沒關係。」流川很冷靜地回答,想了想後,補充了句:「沒有事先提議是我的疏忽,抱歉。」
「問題不是這個……不,應該說,問題不只是這個……啊煩死了,叫你睡覺就睡覺,新兵全都非得要頂幾下嘴才開心是吧。」,宮城低著頭,嘴巴張張合合的,無聲地抱怨,嗓子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流川望向他,眉頭皺了起來,哨兵的聽力讓他聽到對方大半的嘟囔,於是也被帶起了點情緒。
意識到這點,宮城嘆了口氣,側頭瞪向流川,指著對方認真地告誡:「明天完全沒有任何休息時間,中途真的、真的完全不能停下。你要是有什麼情況我還得背你回去,所以算我拜託少尉你了,不要在這種時候表現,趕緊爭取時間休息吧。」
事後宮城覺得自己大概是睡糊塗了、又或是被流川那聲「前輩」影響到,才膽敢拿出平常訓人的語氣來說話。
流川靜靜回望宮城,聽懂了對方是出於好意,而嚮導從那雙黑眼裏讀到了無辜;厚厚的保暖口罩底下傳來這麼一句:「可是,我根本睡不著。」,宮城想像到對方說話時那微微撅著蒼白的嘴唇,「閉著眼也只是浪費時間。」
本就有點煩躁的宮城「吓」了一聲,難而置信地問:「你……還認床?」
也太嬌貴了吧?有背景的士官生還真了不起。
「不是。」,流川立即否認。眼睛瞟了瞟宮城後,才不情不願地解釋:「太冷了,我無法睡。」,說完後,流川自覺太像在撒嬌了,而宮城那一言難盡的奇怪表情顯然也是如此認為,於是他便再補充:「感官太敏銳。清醒時或多或少還能調節,睡著就沒有辧法。」
話是這樣說,但一直縮在爐前抖震的樣子,恐怕也沒如他所言的能調節到多少。
宮城瞠大了雙眼,立即低下頭鄭重地道歉:「抱歉,是我的疏忽,流川少尉。」
哨兵的感官比一般人敏銳,而A級的哨兵,則是敏銳度高得接近神遊臨界點的那群人……想像一下,長期連一根頭髮掉到地上的聲響都能聽到的世界,那得是多麼煩人。
幸或不幸地,A級哨兵實在極度稀有,宮城過去連遇都沒遇過,於是一直都沒意識到流川怕冷的原因,然而這件事無論如何,都是宮城這個嚮導的疏忽,畢竟嚮導就該時刻留意同行哨兵的情況,幫助他們調整感官靈敏度才對……更別說宮城方才還發了脾氣。
道完歉後,宮城也沒有抬起頭,默默地等待少尉的回應,結果等了又等,對方仍然一語不發——這也是一種回應了。
宮城默默凝望褲子布料上的紋路,感覺頸子開始發酸了,隱隱作痛。不曉得等了多久,宮城沒有變換過姿勢,脖子酸得受不了了,才默默握緊了放在雙膝上的拳頭。
這時,流川才在伸手到他眼底下揮了揮。
宮城略略抬頭,瞄了眼流川。
臉上沒有半點怒氣的流川側著頭,語氣平淡地說:「我還以為你睡著了。」
「哪敢呢……」宮城應道,又再小心翼翼地觀察過流川的臉色,才活動了下酸痛的脖子,裝作方才什麼事都沒有的,換了個舒適的坐姿。流川應該是添過柴薪,讓爐火燒得更旺。
宮城低頭整了整外套,強裝鎮定的,把掌心朝上的右手伸到流川面前。
「要是你信得過我……算了。」宮城嚥掉晦氣話,撅著嘴巴的咕噥:「總之,調節由我來,你睡覺就好。」
流川張開嘴巴,似乎想說什麼,而宮城搶先說明了:「調節期間,我分出來的精神體會幫忙警戒,這點可以不用擔心,而且也就十分鐘的事,如果你……呃……信、配合我的話。」
宮城指著門前,但流川什麼都沒看到。遲疑了一會,流川脫掉一邊手套,把手搭到宮城的暖熱的掌心上,然後慢慢合上老早就相當沉重的眼皮,輕輕打了個呵欠。
他感覺到手掌被握著,然後意識漸漸模糊,身體放鬆得不可思識,慢慢無法思考、也不願意去想任何的事,同時不再感覺到那擾人的寒冷,莫名其妙的安心感泛上心頭。
流川最後只記得一聲很輕很輕的「晚安」從他的耳朵,柔柔吹進他的腦內,然後在他也沒留意到的情況下,身子一歪,壓向旁邊宮城的肩上。宮城稍稍睜開眼,望向極速入睡的對方,不禁哭笑不得,同時不由得為流川合上眼後更覺長得誇張的睫毛而咋舌。
這張臉竟然能平安渡過新兵時期——這一點,宮城實在忍不住再次嘖嘖稱奇。
第四章
5F4.
宮城睜開眼,用力眨了又眨,但入目的仍是無邊無際的深沉黑暗,暗得驅逐了一切光源。宮城下意識左右張望,只更覺自己像盲了一般,只能依賴其他感官。
冰寒入骨的液體浸泡著,悠悠起伏的浪不知要把人推到何方。宮城撥動手腳,讓自己得似浮沉,呼吸間滲入肺部的咸腥味,令宮城想起故鄉,那徐徐的浪聲無比熟悉,唯獨這反常的黑暗和寒冷叫人不適。
環境實在太黑了,宫城甚至不肯定附近有沒有岸線。
長呼了口氣,又再划了下水,宫城感覺到自己的牙關在打震,感覺到那種緊黏的寒冷彷彿是做什麼都無法驅除、做什麼都是徒勞的,彷彿放棄而沉到海底才會得到安寧。這痛苦是流川本身精神圖景的狀況、還是在投射此刻在雪地的感受,宮城無從知曉,而他只慶幸,這情況雖然令他不太好受,但並不是情況最糟的精神圖景,至少無風無雨。
要是這片意識海捲起狂颱巨風,這才是最糟糕的情況。
雖然在如此外圍的地方(宮城確定自己不可能進到內層去)就試圖淹死嚮導的著實少見……宮城判斷這大海是防衛機制,然而這般的環境,恐怕連流川本人的意識也難以棲身。
宮城咬緊了牙,抬頭望向漆黑一片的夜空——
他深知自己作為C級嚮導的能力上限,沒法強行改變初次見面的哨兵太多認知,無法讓精神圖景的海水退去、無法令黑夜破曉,也無法一勞永逸地驅逐寒風,要春暖要花開,但他認為,既然是夜空,那麼綴上滿天繁星也該是「合符常理」的景象。
宮城閉上眼,任由意識的海水淹過他的下頷,從自己記憶中找出最漂亮的星空,藉由連接的精神向對方的潛意識傳遞。
於是,萬千星斗瞬間在高空綻放,照亮了海浪,銀白色的浪花堆疊;絢爛的色彩映入宮城良田的眼內,美麗得難以忘懷。
要有光,光永遠是一切的起點。
然而就在宮城放鬆下來的當下,他藉由詼暗的星光發現了可怕的事——沒有,這黑海的周遭完全沒有任何東西,沒有山、沒有岸、沒有船、也沒見到任何動物,只有無邊無際的海水。宮城不免帶著驚惶地四處探頭張望,但一無所獲,反而漸漸聽到了某種奇特的詭譎聲音,低沉而混沌,像狂風灌進山洞時,氣流捲動時發出的無意義叫嚎。
流川楓這個人到底是經歷過什麼事?
這疑問不禁在良田的腦海內冒出。
*
明早。
流川悠悠醒來,感覺身體說不清的變輕鬆了,雖然那刺骨的寒冷仍然存在。眼皮沉得不願睜開,用力閉著眼打了個寒顫後,才慢慢撐起一半眼皮……入目的卻是意料之外的東西:一雙金黃色的獸瞳。
那是一頭暗褐色的斑紋貓科動物,體型比家貓大、但比獅子小隻很多,眼睛周圍有著白黑色的斑紋。
流川立即坐起身,下意識摸向匕首,沒想到竟摸空了。這時,有人戳了戳他的肩膀。
「早安。」在流川身旁坐了一整晚的宮城邊打著呵欠邊說,同時向對方遞上一杯熱騰騰的咖啡。
壁爐的柴火仍未熄滅。
流川點了點頭接過,低聲向宮城道謝;見宮城一副見怪不怪的樣子,加上那頭不知從哪來的野獸並沒有接近他,舔了舔爪子便原地趴下來打盹,尾巴有一下沒一下地拍打地板,流川便漸漸放鬆了警惕。
抿了口咖啡,流川用雙手捧著杯子取暖,眼睛一下也沒眨的盯著動物看,留意到流川的視線的宮城,變換著坐姿——在地板坐了一晚,屁股都要扁了——同時問道:「你看到他了?」
大貓睜開眼,輕輕瞟了瞟流川,圓圓的耳朵抖了一抖。
「你說——」流川指著前方,「這頭貓?」
「不是貓啦!」宮城糾正,呲牙咧齒的,「明明耳朵就不一樣啊,為什麼每個人都把它當貓。」說著,他放下杯子,招了招手喚過大貓,然後用雙手捏著大貓的臉頰,「看,牙齒這麼尖的,哪裡是貓。」
大貓左扭右扭,好不容易從宮城手中掙脫出來,退後了兩步後便向人類嚮導哈氣。
流川無意爭辯,只淡淡然地問:「哪裡闖進來的?」
「嗯?」宮城揚起眉毛,頓住正把杯湊向嘴唇的手,想了想後才恍然答道:「啊啊!是我的精神體啦!」他呷了口咖啡後又補充說:「好像是什麼『西表山貓』……反正我只記得它是食肉的就是了。」山貓向他瞇了瞇眼,而宮城吐了吐被熱咖啡燙紅了的舌頭。
「嗯……」流川咕噥,點了點頭表示明白,沒有追問什麼。雙手捧著的杯子漸漸變凍,流川試探性地用嘴唇碰了碰咖啡,確定溫度可以入口了,才慢慢喝進嘴了。
山貓無聲無息地走近流川,蹭了蹭流川的膝蓋,然後又再席地趴下。流川不曉得精神體能不能被觸摸,但他看著跟他對望的山貓,忍不住伸出手,懸在山貓的鼻吻前。山貓湊前,用鼻子推了推流川的手,但流川只感覺到一陣微弱電流似的「什麼」穿過他的指尖,什麼觸感都沒有。
就在流川摩挲著指尖思考那感覺時,身旁的宮城打了好大一個寒顫。
「別摸別人的精神體啊!你是第一次跟嚮導合作嗎?」宮城詰難道,紅暈從頸後一直蔓延到耳尖,他感覺到自己的衣衫下似乎還滲出了冷汗。
流川老實地點頭。
第五章
6F5.
過季的白雪皚皚,砂似的殘雪在鞋底融化,化作泥濘緊黏。寒風仍然肆虐,夾雜水分,感覺比隆冬時更難忍耐。
宮城縮著脖子行走,在前方帶路,內心無比懷念方才爐火的溫暖,不時還得回頭看怕冷的流川少尉有沒有跟上……對方的腳步聲實在控制得太好了,還有意無意地跟隨宮城的步伐節奏,讓自己隱沒在對方的動靜之中,而且還愈走愈慢,快要落後得連影子都瞧不著。
這樣別說是在預定時間內到達了,怕是連日落前都趕不及。
催了又催,看了又看,就這樣再走了約莫數分鐘後,宮城實在煩了,索性擱下一句「失禮了」,回頭拉過對方的手腕再前進。
這無疑是踰矩的,哪怕期數差異在前,也決沒有一個中士拉著少尉走路的道理,更別說這等像小學生郊遊似的互動。宮城實在習慣了雪山基地的沒大沒小,牽了才後知後覺地感覺不妥,但奇怪在對方並沒有甩開。
宮城悄悄回頭偷瞄對方,發現整張臉都包在帽子、口罩、防風鏡等等禦寒裝備下的流川少尉,正仰著頭呆呆的望向遠方高處;宮城隨之看去,入目的是高聳得半埋進雲層裏的山峰。白雲與白雲混在一起,使得山峰顯得更加巨大。
「哎!」宮城喚道,手輕輕拉了拉對方;流川感覺到手腕晃動,於是低頭看向嚮導,而宮城語氣嚴肅地說:「別看了。不要一直盯著那山頂看,尤其是你們這些哨兵……還有我們得走快點了,這條路對哨兵都有不良影響,愈停留得久就愈麻煩。」宮城盯著流川捂上額頭的手,眉頭皺了起來。
流川側過頭,有點討厭遮著對方整張臉的裝備,讓他看不見宮城的表情。
「為什麼?」,流川問,眉毛皺起來,「基地不是在山頂嗎?」
他希望這不是軍隊的無聊慣例:說些荒唐的禁止事項,讓新兵一頭冒水地跟從,老兵就以他們的困擾為樂。他覺得宮城中士應該不是這種人,他也希望對方不是這種人。
兩人相牽的手,隨步伐細微地一晃一晃。流川下意識蜷曲被握著的手的手指。
「基地?基地不在那種鬼地方。」宮城立即回答,流川可以感覺到對方語氣潛藏的焦慮和不安,說完後還忍不住抬頭望了望,像提起了什麼忌諱的東西,連談及都覺得會不幸似的。「你為什麼會覺得基地在……」宮城嘟囔,但話說到一半便止住了,含糊地丟下一句:「算了,反正不是,別再說了。」
流川發現他把空著的手收進外套口袋裏,同時腳步加快了。
精神體不知從何時跑了出來,無聲無息地跟在流川身後,踏雪無痕。
「喔。」流川應了聲,然後就抿起嘴唇、又按了按額側。如果是他要知道的,那他總會知道;不是他該知道的,就不要多問——軍隊的紀律,在剛剛才從軍校出來的士官腦內,記得太深了。
宮城壓下自己想要回頭的衝動,忍住心軟,禁止自己再向對方透露什麼消息……只是腦海總忍不住想起,對方枕著自己睡得香甜的臉。流川少尉的臉無疑是好看的,那是種符合全球人類審美的異常美麗,而這漂亮影響到宮城良田的,就是他奇妙地產生出一種保護欲,彷彿把對方視同自己的幼弟,投射了很久以前自己兄長對自己的那份寵愛。
思至及此,宮城立即打了個寒顫,把思緒抽離出來,甩開方才愈想愈入迷的奇怪聯想……意識過來,腦袋就清明了。他握著流川手腕的手緊了緊,緊張地嚥了下口水,眼尾想瞪向那雪山山頂,但他沒有。
宮城轉動眼珠,確認過方位和推算完剩下的距離後,清了清喉嚨,試圖隨便說點什麼,填塞這片沉默,好引導兩人的思緒別掉到什麼奇怪地方去。
「說來……」宮城開口,聲音發出了才開始思考,舌尖劃過牙齒,些許輕微的痛楚催促他說下去,「昨晚,睡得好嗎?」
「嗯。」流川應道,短短的鼻音悶在口罩下,細微得幾乎聽不見。
宮城收在衣袋裏的拳頭緊了緊,「聽說你常常在理論課時睡覺?」他頓了頓,覺得這問題有點太高高在上,便立刻擠出幾聲乾笑,開玩笑問:「該不會是因為睡覺而被關禁關的吧你?」
流川搖了搖頭,但對方身後沒長眼睛,只得捂著額頭開口回答:「不是這樣的。」
語畢,宮城靜靜地等了一會,以為對方會說下去,結果流川講完這句後,便把嘴巴重新閉緊了。宮城中士跺地的力度重了半分,流川聽得出來,但他沒法看到宮城在防風鏡下翻起了兩顆大白眼,只是也足夠知道對方的情緒。
「關禁閉的原因,是我拒絕了塔安排的配對測試。」於是流川開口補充,語氣冷淡得不像在說自己的事。
「咦?」,宮城聽到,忍不住頓了頓腳步,怔了一下後,才重新抬步前行,流川因而走到幾乎與他並肩的位置。流川聽到宮城中士發出輕輕的笑聲,從鼻子哼出的,於是他側頭望向身旁,但那些禦寒裝備仍然遮去了他整張臉——應該不是嘲笑,流川無來由地覺得。
宮城瞇起防風鏡下的眼睛,笑著感嘆:「沒想到,我們的原因竟然一樣啊。」
這下驚訝的便是流川了,同樣隱藏在防風鏡下的眼睛瞠圓,宮城像有超能力般——他是嚮導,在這方面也沒說錯就是——感覺到流川的訝異,於是抽出一直放在衣袋的手,回身,輕輕搥了下流川的手臂。
「不過……我猜就算你去了測試,成功率也很低就是了。」宮城語氣隨意地說,眼睛望回前方,棕色的眼睛不時轉動,以辨認方位,「應該說是,流川少尉你恐怕跟所有的嚮導啊,匹配度都很低就是了。」
聞言,流川好一會兒都沒有說話,讓宮城害怕起自己是不是說錯了什麼話,但對方那不愛說話的性子,他昨晚就體驗過了,霎時拿不定主意。兩人的腳步聲交錯響起,沙沙作響,就在宮城不小心踩斷了腳下一根枯枝時,流川突然開口:「……宮城前輩是怎樣知道的?」,語氣帶著疑惑和苦惱。
「嗯……」宮城想了想,決定用「今天早上的雞蛋好像有點發臭了」似的輕鬆口吻來說:「因為我昨晚差點溺死在你的精神圖景裏?」
流川理所當然嚇了一跳,尤其這個說差點被自己殺了的人,今早還幫自己泡咖啡。
宮城側頭想了一下,回憶起對方那陰冷而詭異的黑暗意識海,「我們基地因為嚮導不多,所以我常常得到心輔室當值,但是呢……哪怕是暴走的哨兵的精神圖景,也沒你的奇怪和令人……嗯……」宮城頓了頓,皺著臉了想了幾秒,最後不情不願地小聲噥噥:「……害怕。」
「害怕?」,以流川哨兵的聽力,不可能捕捉不了嚮導的低語。
「啊啊,你的意識就很奇怪啊!再不禮貌都只能這樣講了。」宮城中士用近乎自暴自棄的態度說下去,「空洞得堪比墮入『長夜』的哨嚮們。放眼四周,都只有無邊無際的冰冷黑海、黑暗的夜空,響亮得像怪物在嚎哭似的怪風,而且也沒有精神體在裏面引路或防禦。總括而言就是死氣沉沉,而就算強行燃亮星火照亮——」宮城感覺到流川的手抽搐了一下,相信是他的意識在對方世界留下的迴響「——也只發現你甚至連上岸的念頭都沒有。」
飄泊,永遠無法靠岸、沒有岸。
「長夜」,指的是哨兵和嚮導因為意識掉入了靈魂黑洞,成為了身體活著但意識消散的植物人的狀態。沒有死亡,但就目前技術,未曾成功喚醒過陷入長夜的哨嚮,而流川的精神圖景之荒涼,就是堪比植物人的地步,天曉得他是怎麼把自己活成那副狀態。
宮城說完了,呼吸不自覺急速起來,而他沒有想好善後的說詞。又衝動了,宮城咬了咬舌尖,牢牢握著對方的手腕,「你……唉,雖然前後矛盾,但最好找個嚮導,定期替你看著情況。」
流川眨了眨眼,「黑海?夜空?怪風?」他疑惑地重複那幾個描述,然後在腦內幻想了下那景象後再問:「那是我的精神圖景的樣子?」看到宮城點頭後,他才若有所思地感嘆一句:「原來長這樣啊……我第一次知道。」
「重點不在那邊吧!你有沒有聽我說話?」宮城拉高了聲量詰問,簡直想撈一把雪丟到流川臉上,看看能不能把人潑清醒點……可是對方應該會著涼,算了。
「有聽。」流川認真地點頭,「只是找不到的。」像曉得對方要說什麼,也許是聽多了,流川乾脆直接報出來:「塔的報告,清楚寫了我跟目前資料庫內所有的嚮導,匹配度最高的,也只有0.000012%,無限等於不可能。」
這樣的機率,如果流川楓不是A級哨兵,塔根本連試都懶得試,但A級哨兵就是如此稀少,讓塔願意為了那0.000012%,要求流川去進行配對測試……就是沒想到這人寧願去關禁閉也不願配合。
宮城眨了眨眼,抬手指著自己,「我的是0.0007%。」
也是如同不可能的機率。
兩人都沉默了。
這時,虛幻的西表山貓,尾巴輕輕掃過流川的小腿,給低頭看向他的兩人回了個意味深長的目光後,悠悠晃晃地走到前方探路。
第六章
7F6.
基地位於山腰以下的位置,流川一到達,便直覺認為這大概是某種臨界點,再往上便會危險。衣服底下的皮膚不知從何時起冒起了雞皮疙瘩,寒毛直豎;他在步進基地大門前,忍不住再次抬頭望了望山頂的方向,漆黑的眼睛慢慢眨了一下,才收回目光。
沉重的金屬大門在他們身後緩緩降下並自動鎖上。
長期開著暖氣的基地溫度怡人,宮城摘掉口罩長吐了一口氣後,便脫掉厚重的外套,掛在手臂上,然後從衣袋裏找出耳環,邊往耳珠上扎邊問對方:「你應該要先找首領……赤木上尉報到吧?」,流川點了點頭,「那跟我來吧,我帶你到辦公室門口去。」
流川向他道謝。自大門關上後,他感覺從下機開始一直纏繞著他感官的某種東西被排除了,一直刺痛的頭也頓時輕鬆了不少。雖然還是很冷,但他感覺好了不少,於是也跟著宮城摘下口罩,小聲呼了口氣。在前方帶路的宮城聞聲回頭,向他彎了彎嘴角,以為是暖氣的緣故。
宮城把人帶到赤木辦公室附近,便藉故溜走了,生怕被上級抓著訓話,留下流川一個人,對著他逃之夭夭的背影眨巴著眼,默默看著人腳底抹油的跑得飛快,沒幾秒便消失了,才回頭,咚咚咚的敲響辦公室的門。
*
宮城把行李丟回宿舍,便立即笑瞇瞇的跑到研究室去。
甫拍卡推開研究室的門,宮城便甜滋滋的喊道:「彩子!我回來了!」,臉笑得像有朵花在開,只是笑得瞇起來的眼一打開,便看到他美麗動人的夢中情人身旁,站著一名男人,兩人正有講有笑。
本就一蹦一跳的腳步立即加速,三步併兩步的加速跑了過去,嘴巴同時吼道:「站太近了!站太近了!誰准你距離彩子這麼近了啊三井學長!」
手刀劈在兩人壓根沒碰在一起的肩膀之間,宮城像個管很多的保安——只差沒吹響哨子——不斷用手勢驅趕三井壽,而曉得對方「暗戀」了彩子多久的三井翻了個白眼後,也真的乖乖跟隨宮城趕狗似的手勢挪了幾步,但眼看宮城還在咬牙切齒的擺手,一副要把他驅逐到貼在牆邊似的,便蹙眉吼回去:「啊是想把我趕到哪裡啦!我們在談正事耶!」
說著,他高高揚起手上的紙張,像要展現證據以示所言非虛似的。
然而宮城完全不買帳,立即便反駁回去:「三井學長怎麼可能會有正事要談!」
「你也太沒禮貌了吧你這臭小鬼!」三井嚷道,「新訓時期我待你也算不薄呀!」
宮城立即冷笑出聲,然而他才剛伸出指頭指著三井的鼻尖,在旁已經聽了這段陳年爛帳數十次的彩子便拿起手上的報告書,拍到宮城的頭頂上,棕色的柔軟捲髮頓時下塌了一下又回彈。
「夠——了——!」她拖著語速制止幼稚的爭吵,而被拍頭的宮城對此根本不痛不癢,還笑嘻嘻的回頭望向她;彩子也沒他好氣,叉著腰笑著嘆了口氣後,便請三井重新開始方才的報告,「這方面,與宮城中士也有關係,所以我想我們一起聽吧。」
宮城聽到「我們」這詞語,笑得更傻了。
三井忍下也拿手上的報告書拍到宮城頭上的衝動,低咳了聲後便開始簡單地說明情況:「咳嗯!事情簡單來說就是,在你早前被關禁閉的期間——」彩子瞪了在撓頭的宮城一眼,「——我這邊接到線報,有一群智障正準備闖來。」
宮城點了點頭,想起之前三井發來的訊息,便喔了一聲,語氣隨意的問道:「那請問,這一次,又是哪一群智障呢?」
要知道,他們所在的地方莫名其妙地被不少人給惦記著,從不懷好意的智障、到單純好奇心爆棚的智障,全部一應俱全,而從各方線人(「朋友!大家都是朋友!」——三井澄清。)身上打探相關情報,提前做好預警工作的,便是三井壽工作的一部分。
「喔。」三井模仿他的語調,「這一次是,末日祟拜教會那群好久沒見了的智障。」
宮城拖長了聲音,裝作恍然大悟似的「哦」了幾秒,然後才側頭反問:「那請問,這有什麼可怕的嗎?」他勾著嘴角,一副已經準備好要把入侵者從基地門口一路踢回主塔似的兇惡模樣,姆指往自己脖子上一抹,「上次、五年前,他們才把『進攻大作戰』,變成『雪山遇難記』呀!」
「就是這個問題!」三井打了個響指,「我不想我們家門口附近有冰棒屍體。」
語畢,兩人又發出那種裝模作樣的恍然大悟聲音。
眼看這兩個自大男人又將要離題了,彩子只好加入話題,冷靜地指出:「不,問題應該是:自五年前行動失敗後便一直消聲匿跡的『末日崇拜教會』,為何突然捲土重來?」
聞言,兩名士兵看向她,滿臉茫然地直眨眼。
彩子早曉得他們沒往那邊想去,也沒就此追問、或發表自己的推測,只是翻開手上的報告書,指著上面印著的一張圖表,「另外,根據我們研究室的所錄得的探測數據,山頂上的不明能量變強了,而且,雖然幅度不明顯,但擴散範圍的確漸漸增大。」
「這兩件事也許都只是偶然,但這實在不是令人安心的狀況。」彩子冷靜地說,並補充了一句:「還有,今早我有遇到醫療士的安田,他說最近很多哨兵都來索要藥片。」,她望向眉頭立刻皺起來的宮城,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不過別擔心,安田他精神還不錯。」
「知道了,這些我都會跟首領匯報的。」宮城向彩子點了點頭,表情相當認真,讓彩子忍不住又再拍了拍他的肩膀,用行動代替稱讚——省得這人又樂過頭了,把正事都忘光。
一旁的三井見正經事都講完了,便像個老頭似的在旁邊發出「嘿——咻——!」怪聲,活動筋骨,左扭右扭過腰骨幾下後,才靈機一動,唰的扭頭望向宮城:「喂宮城!今晚你應該有空吧?過來陪我打牌!」
第一句問句是假的,聽聽看第二句,都直接下令了。宮城翻了個白眼,撇了撇嘴巴後說:「先把你欠我的錢都還我後再說吧,沒錢的人是要賭什麼東西?我對閣下的內褲又毫無興趣。」
三井呲了呲牙,「發薪了啦!昨天就發薪了啦!老子現在有的是錢!」
聞言,宮城揚起一邊眉毛,然後噗嗤一聲低笑,語氣嘲諷地說:「行啊,那三井學長你記得多穿一層褲子就是了。」,話一說完,便立即腳底抹油的溜出研究室,在推門之際還不忘向彩子拋了個飛吻道別。
三井站在原地,皺著眉頭側頭想了一會,喃喃重複:「多穿一層褲子?」,半晌後才意識到宮城是什麼意思,立馬氣得跳起來追殺對方,邊跑邊怒吼:「媽的!誰會輸到脫褲啊!」
第七章
8F7.
另一邊廂,地區分隊長赤木上尉辦公室。
流川簽署過一份份保密文件和登記資料,遞給了戴著眼鏡的黑髮男人,而對方向他彎了彎嘴角,和善地介紹了自己並歡迎對方加入;然後坐在辦公桌後方的赤木給了流川一個檔夾,牛皮紙封面沒有寫標題,只蓋了一個碩大的紅色「機密」印章。
「在這裡看。」,赤木提醒流川。
流川點了點頭,打開了文件。
檔案不厚,一份份報告以日期排序歸檔。流川仔細閱讀上面的文字,努力抑壓自己的情緒,而辦公室內的赤木和木暮都安靜地等他看完。
第一份報告是二十年前的了,說中央主塔的研究所曾錄得一次不尋常的強烈電波訊號,衛星拍到的只有滿畫面的迷幻光芒,推算位置正是基地所在的雪山山頂,而當時這一帶極寒之地皆為無人區,既無人居住、亦沒有人會想前往,更別說這地方一直都是禁區。上面一大堆圖表和專業名詞,流川看得一頭霧水,決定快速略過。
上述異況,主塔擔心是鄰國入侵、或在測試什麼新型武器,於是決定派軍方研究隊上山了解,而這就是下一份報告的內容了。
研究隊由技術支援、學者、醫療人員、以及士兵組成,士兵中有無結合配對的哨兵共14名、嚮導2名,其餘的都是一般人。紀錄一開始並無特別,只是一般的登山過程,糧食充足、指南針和衛星訊號也一切正常,讓人疑惑這趟研究是否有意義。變數出現在距離山頂尚有2500米的時候,一名哨兵報告指自己聽到大量雜音,而當時全隊並沒有其他人聽到;該名哨兵在接受嚮導的精神疏導後繼續前進。
其後,在7000米高時,再增4名哨兵回報同樣狀況,在到達7900米高的預定駐營位置時,全隊哨兵均有同樣狀況,而其他人皆無法聽到。嚮導和醫療人員檢查不出異常,只能推斷是與感官能力有關。研究隊決定按照行程,於該地點扎營休息一晚,而全員在睡前均接受過精神疏導。
然而,當他們明早醒來時,驚覺全隊共14名哨兵全數失蹤,都留下了個人物品沒有取走;附圖是隊員的照片以及他們的遺物。流川的目光在那些黑白色的照片駐留了一會,又翻了一頁。
上述情報均透過每日正常運作的衛星訊號,由研究隊的負責人回報給主塔,由主塔紀錄的,而接下來,則是由後來回收到的日誌拼湊出的資訊:在駭人的失蹤事件過後,小隊經過商量後決定繼續登頂,畢竟距離也只剩下一千米左右的距離。這時,他們與塔的聯絡訊號已經相當不穩定,在愈接近山頂時干擾就愈厲害,最後主塔漸漸與他們失去聯繫。
日誌沒有記載到他們的結局,紀錄斷在他們決定登頂後的一天,報告也只能草草寫了一句:「目前狀態:全員失蹤,下落不明」作結。
流川皺起了眉頭,又翻了回去看剛剛那些照片,不曉得要確認些什麼。他看了好一會後,總算去掀第三份報告。
報告前是一張公文,指該地帶已升級為軍事禁區,其後才是下一份報告,日期是上一份的翌年。報告中提及,軍方決定再派出研究隊伍登山,規模比上次的來得浩大,連武器都升級了……但最後,僅得一對已結合的哨嚮組合「生還」,被搜救人員於7950米高附近位置發現時,傷痕累累的兩人均已陷入「長夜」。
最後報告以一紙公文作結,說的便是軍方決定在山上建立基地觀察狀況,位置是距離山頂約3500米,正正就是眼下流川身處的地方。
看完後,流川長呼了一口氣,指尖有些戀戀不捨的,在第二支研究隊出發前的大合照上撫摸,凝望了好一會兒,才合上檔夾,雙手交還給赤木。
赤木接過來鎖回抽屜裏,同時徐徐的說:「我知道檔案裏講的事情,看起來只是些不著邊際的怪談,但塔每年撥給我們的預算,證明了這一切並非荒唐的笑話。」他瞟了流川一眼,但恕他暫時未能讀懂面無表情的少尉,只得直接開口問:「你有沒有什麼想問的?」
流川不假思索便開口:「會再派人上山頂探索嗎?」
「風險太大。」赤木搖了搖頭,連後方的木暮也露出了苦笑,「塔對我們的指令,只有『待在原地、觀察狀態、維持現況』這三條而已……要是可以,我也想直接轟平這座山,但可惜我們連那是什麼『東西』都茫無頭緒。」
聽完後,流川點了點頭,眼睛稍稍往旁挪移,然後又望回赤木上尉身上,低聲道:「我知道了。」
赤木用指頭敲了敲桌面,又補充了一句:「 山頂的狀況,連主塔也沒多少人知道,而這裡則只有『軍官』以上的階級知情……還有少部分的例外人士,木暮之後會給你介紹他們。」,木暮微笑著向流川點了點頭,階級章的繡線閃亮亮的。赤木頓了頓後強調:「請不要透露給『士官』和『士兵』知道,以勿造成不必要的恐慌。」
「明白。」流川應道。
赤木點了點頭,繼續說明:「這裡的一切,都不能公開,所以在公眾層面、乃至是軍中絕大部分的人眼中,這裡就是個被投閑置散的流放之地,既沒有被調回中央的一日、也沒有立功的機會,『被駐派來這基地的人員都是被懲罰的』,所以……」,赤木頓了頓,露出一抹淺淺的苦笑:「這意味著你為我們基地服務的經歷,在你申請調遷至其他單位時會成為污點……而事實上,我至今從未見過有人成功申請調職。被調來了雪山的同袍,一輩子都耗在這裡了。」
流川點了點頭,表示明白。
「現在說這些也太晚了,畢竟你都已經被調過來了……」,赤木合上手掌,用力握了握,然後低了低頭,「嗯,稍微晚了點,但在此,我由衷歡迎並感謝流川少尉的加入。」
流川也回了個禮。
語畢,赤木撓了撓耳朵,像有點不好意思說下去:「另外……因為上述的情況,這裡和其他基地不太一樣、規矩不如其他基地般多,階級觀念也不太……咳咳,被重視。」,說完了「家醜」後,赤木又再低咳了一聲,清掉尷尬後才續說:「這點,還請流川少尉見諒,這裡的人,很可能連敬禮要舉左手還是右手都忘掉了。」
流川立即想起那個衝他發脾氣的中士……前輩?敬語說得很彆扭、互動偶然也很彆扭,但似乎人蠻不錯的人……想到這裡,流川突然覺得掌心一陣暖熱,明明身體冷得要咬緊牙關才不至於發抖。
要是這裡不看重階級的話,那他是否可以直接喚那人的名字呢?這樣的話,那人也不用彆彆扭扭的喚他「流川少尉」了吧?
流川想得入神,而赤木也沒發現到他的思緒飛了,就自顧自的說下去,講的都是一些基地裏的細碎注意事項,像餐廳在幾樓、每天供餐時間是什麼時候之類。
就在這時,赤木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老大我回來啦——」伴隨著口齒不清又隨意胡來的打招呼,門被直接推了開來,嚼著口香糖的宮城良田掛在門把上,看清房裏還有別人時,才捋了捋鬈髮、站直了腰,丟下一句:「喔,那我一會兒再來好了。」便想關門,拉門期間才咕噥了串:「好啦好啦、對不起喔對不起……」。
流川突然對赤木方才那句說話,有了非常明確的認知。在門拉了一半之際,流川與宮對上了目光,於是他向宮城中士點了點頭,以口形打了聲招呼,於是中士停住關門的動作,表情像有點意外似的,揚了揚眉毛,然後回了聲含糊的、介乎於「是」與「知」之間的聲音,但聽起來又有點像外語。
赤木看到宮城中士就頭痛,心想話音才剛落,基地亂源之一就出現了,而且出現得太是時候。他向宮城招了招手,宮城有點愕然地指了指自己,又望了望流川,最後像想起了什麼似的張了張嘴,接著反手鎖上了門,快步走到辦公桌前站好。
「剛才說的『例外人員』——」,赤木比了比宮城,順便瞪了眼不知為何要笑得一臉囂張的中士一眼,「這位就是其中之一。」
宮城向流川晃了晃手掌,上揚的嘴角更加明顯的勾了勾;眼珠子沒再停在流川身上,反而轉了過去望了望木暮、又望回赤木,說:「有關山頂的情況,彩子和三井學長都講了些有趣的事。現在有時間聽聽看嗎?」
赤木止住流川想起身離座的動作,「流川少尉也一起聽吧。」他向流川點了點頭,忽地想起一件事,不由得問:「說來……我記得我收過申請書。流川少尉你好像是自願申請過來的吧?事前曉得這基地的情況嗎?」
言下之意就是,士官學校畢業的流川少尉你啊,本應前途無限錦繡,但現在恐怕要在這地方耗上一輩子了,後悔嗎?
第一次聽到這事的宮城和木暮都很驚訝,瞠大了眼看著流川,宮城甚至喃喃地感嘆:「瘋了吧……」,成功得到赤木再一記瞪視。
流川點了點頭,簡短應了聲「是」,但一看到宮城那揚得快沒入髮際線的眉毛,就曉得這回答還不足夠,於是搓了搓手,又再低聲補充了句:「……我父母,就是那對『倖存』的哨嚮伴侶。」
語畢,他盯向宮城,而宮城從那雙黑眼睛中,讀到「請不要問下去」的拜託,於是閉緊了嘴。不曉得是從什麼時候起出現在房間內的山貓,無聲無色的接近流川,在少尉的小腿間輕輕打了個轉。突然感覺到腿邊一陣麻癢的流川低頭,對上山貓金黃的眼睛。
山貓跳上了赤木的辦公桌,但赤木和木暮都似乎沒有發現。流川的目光忍不住跟著山貓跑,而宮城的眼珠則骨碌碌的轉,最後對上赤木猶豫的眼,曉得老大在思考要怎繼續這話題,於是呶了呶嘴巴,直接轉移話題:「哎你們喔——到底要不要聽報告啦!彩子說的哎!這麼重要的事你們還不趕快聽!」
耍賴似的無理取鬧,惹得赤木沒好氣地訓了他幾句,但成功扯開了話題,之後眾人也沒再針對流川父母的事再問上半句。
當事人則是入迷地看著辦公桌的山貓睡覺打呼,看得自己都有點想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