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世界狂歡│八伊] Sunlight [R18]*全五回的後續
後續再細分為Winter Twilight和Spring Daybreak
預計4/30的ONLY場出刊(會另外收錄不公開番外),說明與印調見此(4/16中午截止)
其他要注意的有:
連貫性長篇、內容有牽涉蜜話與活動劇情
有其他眷屬、自創角色、私設多
有伊得與炮友間的描寫
二樓開始先放Winter Twilight
Spring Daybreak預計下半年公開已於7/21更新
有興趣的大家歡迎填寫印調唷!感謝各位
【八伊】Winter Twilight 01
"嘎——"伊得推開旅館浴室門的瞬間,即便穿著浴袍還是因為迎面而來的一陣冷風,不自主縮了下身子。剛吹好而蓬鬆的棕髮上還帶點殘留的水氣,熱水洗過的肌膚染上一層粉色,讓青年的臉看起來比平時幼了些。
而他也的確玩心大發般,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曲子,畢竟好不容易結束多日來地獄般的加班,伊得的心情自是輕鬆不少,也終於能消化堆積如山的特休,即便只有一天但他也不打算浪費,於是本來今天早上醒來後,就先是好好打掃獨自居住的房間,打算一到晚上就久違地到常去的酒吧獵豔。
本來的確是這樣規劃的沒錯。
結果當夜幕低垂時,伊得在家裡的全身鏡前,穿上緊身黑色皮褲、簡單的白襯衫搭配黑色夾克後,戴上指環的手指才剛用髮膠梳理好髮型,就收到通訊軟體傳來的訊息。
『伊得先生,我考完實作測驗了,之前說要帶點心給你,這兩天有機會拿去嗎?』
一看完內容,伊得馬上就改變計畫,回覆訊息給對方說『不如就今天吧!』,並將一身行頭換回一般休閒的穿搭——天藍色的外套搭上簡單的襯衫長褲,本來造型固定住的髮型被他兩手撥亂後隨意梳理,他已經習慣在對方面前放下無謂的挑逗與勾引,畢竟他不需要特別偽裝,就可以收穫對方全部的視線。
到了約好的地點,兩人便彷彿約會行程般先是去小吃店吃了幾道美食——對方還只是個就讀廚藝學系的大學生,錢不多又不喜歡被請客的情況下,伊得覺得像是回到學生時代交男友時,一起去吃碗四十塊的乾麵、搭配干絲與皮蛋豆腐等小菜,就很有味道了。
反正深夜的大人時間才是重頭戲——離開小吃店後,伊得就理所當然伸出左手牽起對方有些冰冷的右手,放進自己大衣口袋內取暖,在閃爍的路燈下感受摩娑對方手背時有些僵直的反應,伊得淺淺一笑,看到對方的半張臉即便縮進圍巾內,還是能隱約可見一抹紅暈,更是忍不住鬼迷心竅般說:「不如我們找個地方取暖吧~」,便拉著他小跑步來到賓館。
一走進室內,溫度適中的暖氣讓本來縮著互相靠近取暖的身軀獲得舒緩,但伊得依舊執意不放開對方的手,他一看那俊臉雖然嬌羞卻也沒有鬆開的打算,頓時有些心花怒放,拉著對方走到櫃檯開房。熟識已久的工作人員收錢後給他一副鑰匙,調侃說了句:「唷!伊得,別像上次一樣玩太瘋囉!」,然後便感受到自己掌心中的手僵了下,於是伊得隨即更加握緊。
拉著對方走到電梯口時,伊得倏地靠近並悄悄在耳邊說了句:「別聽他瞎說。」,然後對上青年先是回以有些訝異的眼神,又馬上收起並露出溫柔的靦腆微笑,伊得便不知為何內心瞬間被點燃飢渴的火苗,於是一到房間並關上門後,就先把對方壓在門板上深吻。
本來還打算就這樣幹起來,卻聽到對方支支吾吾地在唇舌交纏的空檔說了句:「伊得先生……先讓我把點心放下……」,忍不住輕笑出聲。
看向青年紅潤又有些不解的神情,伊得只覺得內心被挑起一片柔軟,他親了下那富有彈性的臉頰,在對方紅透的右耳垂旁發出蠱惑媚人的嗓音,並伸手像是寵溺般摩娑著掛有耳環的左耳。
「不如,我們先一起品嘗……」
結果當然是吃著吃著,變成彼此都被對方吃感抹淨——
伊得現在回想起來,依然認為上下的小嘴都被灌滿的感覺實在太銷魂,他也確信自己的身體也讓對方吃得香甜,身上多處意猶未盡的咬痕就是最好的證明。
「啊,真棒!」伊得想著想著,身子又覺得有些躁熱了,笑著走到床邊,看到青年縮著身子側睡,忍不住坐在床沿,伸手輕輕勾起對方尾部帶紅的髮絲,在指縫間柔順滑過。
伊得回想起方才軀體交纏時,意亂情迷地任由對方的唇貼在自己左胸膛上,靈活的舌不停舔舐乳暈,留下濕漉漉的口水,還一邊用力啃咬粉色乳頭,另一邊的胸肌則被八雲那總是細膩製作甜點的手使勁搓揉,讓伊得發出難耐的呻吟,雙手不知不覺覆上八雲的後腦,在被咬到生疼的瞬間,輕輕拉扯手中柔順的髮絲,卻又在對方朝自己濕潤的乳首呼出熱氣時,不自主更加挺著自己的胸,快感來襲的太快又多層,他不禁搓揉著對方的後腦,手指與髮根摩擦的觸感讓他頓時只想把這些都據為己有。
糟糕,光是回想就又讓人口乾舌燥了!
「八雲。」伊得低頭,忍不住啞著聲音開口,滿滿的情慾隨著臉部潮紅又開始發散。「你醒著的吧。」
「……嗚,伊得先生。」本來緊閉眼睛的青年,在稍微應了聲後緩緩睜開,面對伊得那詭計多端的笑容,一雙絳紅眼眸抹上淡淡水氣,看起來楚楚可憐卻讓伊得興致更加高漲。
「壞孩子,居然裝睡……」伊得露出抓到把柄般的笑容,掀開八雲身上的薄被一隅後,便靈活地鑽了進去,調整下姿勢後便拉近對方的身軀,整個人緊貼上去。
八雲的體溫比起常人稍顯涼了些,但對於剛洗好澡正渾身發熱的伊得來說,無疑是十分舒服的觸感,相反的,八雲也因為感受到伊得溫暖的肌膚,而下意識更貼近了,還發出了些許舒爽的吐息。
「我的身體……讓你那麼舒服嗎?」
伊得黏膩的語氣在八雲右耳邊響起,因為動作而有些亂掉的浴袍在此刻略顯礙事,但那有些粗糙的毛巾布表面卻反而蹭著兩人的身軀更加情慾高昂,八雲忍不住想要更多的肌膚相親,好再次感受那越加炙熱的體溫,他少見有些急躁地拉開伊得身上的遮蔽物,然後整張臉埋在還帶點濕潤的肩窩,露出著迷的神情:「伊得先生……的體溫真的、好舒服啊……」
「呵呵。」伊得的笑聲宛如鈴鐺般清脆動人,讓八雲一時恍惚,明明不知道見識過多少次對方誘人的姿態,卻還是毫無免疫力般繼續沉迷於肉體的快感。
「我可以讓你……更舒服唷!」伊得笑得彷彿偷吃成功的孩子,手正不安分的往八雲的胯下伸去,不意外對方那總是把自己插到欲仙欲死的肉莖已再次勃起,伊得在觸摸到從馬眼巍巍流下的透明液體後,忍不住滑溜溜地搓了幾下,害對方顫抖著以下巴磨蹭自己頸項,呼吸也逐漸加重。
伊得像是得逞般呵呵笑,又忍不住對更害羞的八雲說:「嘿、讓我看看你……八雲。」
「伊得先生……」雖然很害羞,但還是乖乖照著伊得說的抬頭並稍稍拉開距離,整個紅透的臉頰就此映入伊得的眼簾。
那雙絳紅色的雙眸中正盈滿深情,伊得在八雲那不敢過於直視卻又難掩炙熱的視線中,感覺自己的世界宛如被這份感情充斥填滿,並且同時確信,自己此刻就是對方眼中的唯一。
那是含蓄、羞澀、卻又滾燙的眼神。原來自己,真的是被對方深深呵護著。
「八雲……」伊得內心倏地湧出一股不知道該如何形容的情緒,像是暖流般流淌於自己的胸口,卻也略帶點疼痛,扎著自己的心窩。
於是他也只能選擇忽略,並像是為了擺脫那份甜蜜的揪心,而用力咬上對方紅潤的唇,阻止可能會聽到的話語流洩而出——
八雲啊,千萬不要說。
即便最初留下你的是我,也請不要說出口。
「伊得先生、哈……你吸得我好舒服……伊得先生……!!」
「嗚、八雲……嗯啊……」當八雲極具分量的陰莖,一點一點逐漸深入自己體內時,那被緩緩撐開、然後被填滿的快感,令伊得不禁發出滿足的喘息,只想放任自己沉溺於慾海中。
至於其他的,都不需要……
『伊得,你不會愛上任何人,因為你根本不懂。』
腦海中突然浮現過往情人在分手時對他說的話。
然後他瞇著眼,著迷的望向八雲充滿慾望與情意的眼神,是多麼炙熱、多麼的動人。
伊得心想,如果是八雲,一定懂的吧!
真羨慕啊。
「嗯、啊!八雲、好舒服,嗯啊、那裡……再深點……啊!用力點不要停!啊——」
如此高昂的喘息與敏感的身軀,若能換得一絲愛人的能力,就好了。
*
過年連假向來會迎接冬季寒流的到來,加上今天除夕導致許多店面提早打烊,顯得街道更是冷清。
怕冷的八雲將自己包得像顆粽子,騎著單車時迎面而來的寒風更是十分刺骨,幸好今天氣溫雖低但陽光難得中午開始露臉,在冬日顯得珍貴,再加上他身穿紅色大衣又圍了條橘色圍巾,雙手也戴上毛線手套,才讓他不至於感到太冷。
"轟————"
天空突然一架飛機穿越雲霄,拉出一道綿綿不絕的白雲。
正好因為紅燈而剎車的八雲,先是左右張望,再抬頭四處轉了轉,才看到飛機行駛的方向。
「好漂亮……」那拉長的飛行機雲,如延伸的棉花般在藍天留下美麗的痕跡。
此時,一陣風吹拂而來,八雲略長的髮絲因此有些散亂,他稍微靠向一旁的電線桿,再伸手梳理,並將左側一縷頭髮習慣性撩到耳後,正巧碰觸到黑曜石耳環。
來到這世界差不多半年了——該說是休伊的魔力強大到足以影響異世界嗎?八雲在被伊得挽留後,就在一時激動下,再次與伊得溫存,事後還一同酣睡,結果傍晚醒來時,頭部就瞬間劇烈刺痛,腦海中頓時有了許多認知,像是"自己是彈古箏的爺爺的孫子"、"今年暑假結束後就升上廚藝學系的三年級"等等,他知曉了"這個世界的八雲"的背景與經歷,雖然沒有親身經驗,但他可以藉由這些資訊,順理成章地像是過去在卡萊因演繹過小說故事裡的吸血鬼角色般,在這個異世界裡作為全新的八雲生活,再加上之前伊得曾對他提起許多這世界的事情,因此縱有許多與卡萊因不同的驚奇,也慢慢見怪不怪了。
然而,祖先與休伊訂定契約時,是以左耳聽力當作代價,所以當八雲成為這世界的普通人類後,契約隨即結束,也因此再也聽不見了——
八雲還記得當時他在伊得身邊醒來、多種資訊瞬間被灌輸在腦海後,左耳突然"轟"一聲,左側就彷彿瞬間空空盪盪,他一時愣住,卻也馬上知道這代表的意義。
那是他正式脫離大蛇身分前,最後一次藉由魔力感知契約終止的瞬間。
他不禁坐起身,茫然地觸碰著自己的耳環,黑曜石已經脫離耳朵,成為耳環的一部份了。
「八雲,怎麼了?」接著甦醒的伊得揉揉眼,看到八雲有些呆滯的表情、雙眼充滿惆悵,然後下一秒,就被八雲抱個滿懷。
「八雲……?」
伊得的聲音在八雲耳裡變得有些遙遠,他這才察覺對方是順勢靠著自己左肩說話,一時無法形容此刻心情的他,往前望著落地窗外的景色,淡橘色的餘暉帶來安靜,天空漸漸也會開始邁入黑暗吧。
但是懷裡的溫度對他來說依舊如太陽般炙熱,自己的掌心彷彿能感受到陽光帶來的熱度。
想到此,八雲就更加緊緊抱住懷裡的人。
「哈、哈啾!」突然一陣冷風讓八雲顫抖下,寒意隨即讓他回神,忍不住心想自己怎麼愣住了,手自然放下時才意識到左耳上少了一個東西的存在。
「啊、又忘了帶了,助聽器。」八雲忍不住低頭嘆氣,一邊想到底放在哪兒?前兩天因為即將放長假所以有特別收拾放在學校的烹飪道具,那時候明明還戴著,而昨天在中午就結束課程,便幫忙爺爺打掃家裡,還趁難得冬天出太陽而洗了好多衣服和床單,也把被子拿出來曬,那段時間因為在家裡就沒戴上。
唉,拿下來太久就很容易忘記啊……
「真糟糕。」八雲喃喃自語,左耳已經喪失聽力,右耳則是上個月定期檢查過沒問題,只是有時候會分不清聲音的來源處,在吵雜的環境裡也經常聽不清楚別人說的話,所以需要助聽器輔助,但因為卡萊因沒有這種物品,導致他經常忘記。
「只是伊得先生又要擔心了吧!」八雲想到前陣子自己在晚上騎單車要去赴約,卻在即將抵達目的地時的一個轉角,突然被一輛汽車猛按喇叭,因為夜深導致他一時分不清聲音來源,一慌張就在伊得面前整個連人帶車大摔跤,幸好伊得連忙上前扶起才免於危險,伊得還氣到對著呼嘯而過的車尾大罵好幾句才消氣,卻在看到八雲左耳少了助聽器時又是一股氣上來訓話了好久,念叨到床上了還在碎碎念,直到讓伊得嘴裡舔著自己肉棒的同時任由他輕啃了敏感的前端好幾口、受到刺激而迸發的精子徹底填飽了他的肚子才結束。
一想到這,八雲又臉紅了。
「啊……伊得先生傳訊息來了……」八雲看到前面車籃的手機螢幕跳出伊得的訊息提示,便抓起手機滑開螢幕鎖,隨即看到伊得傳來的內容『八雲,晚點見囉!中午雖然有太陽但等到傍晚會更冷,還是要多穿點呀!』
「呵呵……伊得先生怎麼老是把我當孩子呢……」八雲狀似無奈地說,但臉上卻是漾起幸福的笑容,畢竟自己的確因為不是這世界的人,偶爾會做出一些像是連飲料販賣機都不會按、吃口香糖會吞下去、手機按到恢復原廠設定等等舉動,害伊得似乎把自己當成天生少根筋的人,實在很丟臉……不過被好好呵護的感覺卻又是那麼甜蜜。
「好的,伊得先生,等等見……好,送出。」八雲按下確認鍵後就隨即看到對方已讀並收到一張伸出大拇指的貼圖,不禁苦笑心想,等等見到面,大概又會因為少了助聽器而被多做關愛吧……
「……啊!」八雲正打算將手機放回籃子內時,突然又看到另一個訊息提示,連忙點開來看——是大學同學傳來的。
『八雲,之前團購訂的手作美乃滋總算到貨了,你不是說什麼今天有活動想用?要先來拿嗎?』
「好,我馬上過去……」八雲急忙將訊息傳出後,看看手機的時鐘內心估算下時間,就臨時趕去學校一趟了。
*
「八雲!」
「美琴!……妳怎麼穿那麼少?不冷嗎?」八雲在看到校園門口的人朝自己揮手時,連忙加快踩踏板的速度。
「沒事沒事,反正我只是出來一下下而已。」八雲的同學——美琴頂著一束馬尾,很有朝氣地說,但臉上的唇卻沒什麼血色,講話的聲音也有些顫抖。
「我到了打給妳再下來就好啦。」八雲有些擔憂,對於眼前這位同學他特別有感情——因為美琴是九月開學後轉來的,所以比起和其他同學的交情是藉由休伊的魔力所捏造的經歷,美琴是八雲第一個真正從零開始接觸的人,或許是有種初次在異世界交到朋友的感覺,對方因為父母過世而被爺爺奶奶養大的經歷也讓自己感到親切。
「就說沒事,快拿去吧!不是說什麼育幼院的活動?幸好來得及。」美琴將手中的手作美乃滋遞給八雲,比起市面上以便宜油和混合許多添加物做的美乃滋,這罐手作的可是標榜天然又口感滑順,用的油也是高品質,保證吃得健康。「雖然現在很冷應該不會壞掉,但既然是做給小孩吃,還是趕快帶走吧!」
「謝謝。」八雲接過後對美琴露出溫和的笑。「新年快樂,能當面說真是太好了。」
八雲知道對方為了賺學費,今天除夕一大早還是去打工到剛剛,晚點搭火車回老家吃年夜飯後,明天初一再回到學校宿舍繼續打工,好賺取較高的薪資,這讓他忍不住感嘆無論哪個世界,都會有辛苦生活的人啊……想到這,對於眼前身高只到自己胸口的美琴,多了些憐惜也感到尊敬。
「新年快樂,八雲,我也很高興可以跟你當面說唷!」美琴說完,就也跟著笑了。
「那我先走了,妳趕快回宿舍吧!」八雲回到單車上,先是跟美琴揮手道別,才往和伊得約定的地點而去。「拜拜!」
美琴也跟著揮手,直到八雲的背影在前方轉角處消失後,她才放下手並嘆了口氣。
「育幼院……」美琴想到幾天前,八雲有對自己說想要參加在網路看到的團購,但他不曾網路購物過,不知道怎麼按,美琴一邊苦笑著操作邊聊,就聽到八雲說是因為想要和朋友去育幼院幫忙辦新年活動。
「朋友啊……」美琴當時隨即想起,之前偶爾會看到一位穿著天藍色夾克的青年在校門口等八雲,看起來十分開朗,笑容有些玩世不恭,是和八雲完全不同類型的人,而八雲在看到對方的瞬間,便眉開眼笑露出十足幸福的表情,眼神更是盈滿溫柔,這讓走在八雲身邊的美琴,印象深刻至今。
「真好呢,可以看到八雲那樣的表情。」美琴咕噥著搔搔頭,便轉身留下羨慕又帶點忌妒的語氣離去。
*
寒風刺骨,卻也澆不熄小朋友們貪玩的熱情。
育幼院的操場上,小孩們正三兩成群的玩耍,有些孩子玩起躲避球,也有些是安安靜靜地聚在一起玩家家酒,假裝爸爸媽媽管教小孩,裝模作樣地當個小大人。還有一群小孩正不停奔跑玩起鬼抓人,寒冷的天氣裡他們因為不停跑來跑去而身體發熱,圓滾滾的臉頰都變得紅通通的,煞是可愛,其中一個小孩抓住一名常來陪玩的大哥哥衣角後,便興奮地嚷嚷:「哈哈!伊得哥哥,抓到你了!」
「唉唷唷,我被抓到啦!哇我要被鬼吃掉了,別吃我呀!」伊得自認演技雖略顯浮誇但應該還算不錯,假裝跌倒後引來其他小朋友們的圍觀,有幾個甚至還乾脆撲在伊得身上像在撒嬌。
「嘿嘿,這下換哥哥當鬼了!」原本當鬼的小孩伸出小小的掌心拍打伊得的手背,示意換人當鬼後夥同其他小孩邊叫邊跑得老遠。
當然伊得也刻意慢了好多拍才起身,雙手舉到胸前做出抓牙舞爪的動作:「好啦好啦,哥哥來抓你們囉!別跑!」
「哈哈哈,快跑快跑!」
「齁齁,看你們往哪逃!」
正當一夥人玩得不亦樂乎時,只見八雲穿著圍裙,提著一桶紅豆湯,鍋蓋上則放著一盒剛烤好的美乃滋焗烤馬鈴薯,小心翼翼地走到空地角落三張並排的課桌前,然後擺放在桌面上。
「呼……好冷……」剛剛在廚房忙進忙出還不覺得,一走到外面感受到冷風的瞬間,不禁縮著身體,伸手相互摩擦一會。
但是當他抬頭,看到伊得和幾位小孩玩耍的開心模樣,心頭又頓時浮現一股暖意。
——果然伊得先生到哪都是能溫暖人心的存在呢。
八雲笑著這樣想,便轉身整理桌面,但沒多久就感受到身後的衣襬被拉了拉,他轉身低頭一看,只見一個小女孩正眼神充滿好奇地望著自己。
「哥哥,這是什麼?」本來在另一邊玩的小女孩,抱著手中的洋娃娃,抬起圓潤的小臉指著餐盒問。
「啊,這個是馬鈴薯淋上美乃滋焗烤的唷!很好吃的。」八雲拿出一顆,彎腰遞給伸手的小女孩,然後摸摸對方的頭。
「謝謝八雲哥哥!」小女孩拿到後笑顏逐開,以溫暖的語氣說。
「不客氣,趁熱吃吧!但是還有點燙,可不要吃太快唷!」八雲溫柔地提醒。
「嗯!」小女孩點頭後轉身就跑,似乎是跑去和另一邊的同伴炫耀。
「呼,好,這邊放湯匙、然後是碗和面紙……」
八雲轉身回桌前繼續整理,一群小孩卻因為聽到方才的小女孩說有點心可吃,便一窩蜂地跑到八雲身後,有人拉拉褲子、有人則是抓抓衣角,開始七嘴八舌地說話。
「這味道……是紅豆湯嗎?想喝!」
「葛葛,我要吃馬鈴薯!」
「我都要我都要!」
孩子的吵雜聲引起另一頭伊得的注意,而本來跟在伊得身邊的小朋友們見到此景,便也隨即見異思遷地跑上前想要湊熱鬧。
「唉呀呀,看來伊得大哥哥的地位岌岌可危囉!」伊得看著這群善變的小孩,不由得露出寵溺的笑,並打算慢慢走上前一探究竟,但距離稍微近了點後,就看到八雲露出無措的表情,只因他的耳疾導致在吵雜又複雜的聲音中,一時無法分清大家講話的內容與聲音來源,像是明明是左邊小孩吵著要馬鈴薯,八雲卻一臉慌張地往右看,孩子沒得到回應當然就更大聲還不停拉著八雲的圍裙或褲子,這情況讓伊得改為小跑步上前,想要趕快幫八雲解圍。
「呃、各位……等、等等……」
正當八雲被這包圍擁簇的突發狀況嚇得不知所措時,伊得忽然拿出課桌底下預先放好的一大箱氣球道具,抽出一個氣球套在自動打氣機上充氣,並開始大聲叫喊將孩子們的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上:「大家,不好好排隊可是不行的唷!」
「伊得先生……」八雲看著身旁的伊得,正熟練地在氣球裝滿氣後,快速摺出可愛的馬兒造型氣球。
「哇!我要這個!上次拿到的破掉了……」、「伊得哥哥,這次我要企鵝……」小孩們隨即就被吸引住,開始嚷嚷著要這要那。
「好好好,但是要乖乖排隊才有可愛的小動物和點心可拿唷!」
「好!」
於是只見一群孩子開始自動自發的排隊,伊得便趁機放下手中的東西,牽起八雲那不自主冒冷汗的手,走到桌子後對前面的小孩們大聲說:「想拿氣球的在我前面排好,想要點心就在八雲哥哥面前排好唷!拿完後要記得說什麼啊?」
「謝謝伊得(八雲)哥哥!」
「很好!」
伊得像是在鼓勵聽話的孩子般鼓掌拍手,燦爛的笑容即便在冬天也宛如太陽,溫暖了眾人的心。
「伊得先生……」八雲看著眼前耀眼的側顏,不自覺也跟著冷靜下來並浮現微笑,然後稍稍握緊自己的掌心,感受到對方還殘留的手溫,像是從那熱度中獲得了力量與平靜。
*
「呼啊,累死了!」伊得坐在小小的課桌椅上,雙手舉起往後伸直,並甩了甩剛剛折了好幾個造型氣球的手腕。
「伊得先生,請喝茶。」八雲溫暖的嗓音在冷冽的天氣裡特別宜人,伊得接過熱茶後八雲便坐在一旁,跟著喝起茶來。
但因為還很燙的關係,八雲先是用舌頭前端稍稍舔了下液體表面,像是有些燙到而呼了幾次氣,這樣動作下來在伊得眼裡,不知為何興起了想要好好疼愛對方的念頭——
當然不僅是生活上,還能多多在床上進行就更好了!
「伊得先生,我臉上有什麼嗎?」察覺到伊得的視線,八雲微微側著頭,就看到伊得若有所思地微笑並盯著自己看,不禁有些害羞。
「嗯?看你好看呀!」伊得打趣地說,他向來可以臉不紅氣不喘地說這些,畢竟每當八雲聽完後總是一愣,隨即又會漲紅著臉微微偏頭,咕噥著幾句毫無底氣的抱怨。
當然,這次可不能光享受羞赧的美人就好。「不過八雲啊,你怎麼又忘了助聽器,嗯?」
伊得忍不住像對待小孩般說教,下午在育幼院集合時因為忙著準備工作,八雲似乎還刻意用頭髮多做遮掩,所以沒有注意到,直到剛剛才發現。
「你前陣子才差點出車禍耶!真是的。」回想之前的場景,伊得還心有餘悸,便伸出空著的手,大張虎口往八雲臉頰兩側靠近,以拇指與另外四指壓著八雲兩邊的臉頰肉。
「嗚……伊疼斯欸生……」八雲支支吾吾含糊不清地說話就像是嬰兒牙牙學語,可愛的模樣讓本想繼續訓話的伊得嘆了口氣後,又很快恢復常見的笑容。
「嘿嘿!八雲的臉真嫩呢!」伊得開始揉捏八雲的臉頰肉,誰叫眼前的青年雖然總是讓人放心不下,卻又像是多了個需要經常關照的弟弟,這種感覺雖然不太熟悉,但還是令他忍不住心生溫柔,想生氣也氣不起來了。
嘛!雖然一般人不會跟自己弟弟上床就是。
「還是你想要……夜晚的懲罰?」
八雲感覺到右耳被突然傾身靠近的伊得吹了口氣,頓時一抹紅暈從耳垂擴散至整隻耳朵。
「伊得先生!」
「哈哈,好了不逗你了……」伊得放開手,正打算停止戲弄八雲時,恰巧看到八雲後方正飛來一顆小朋友不小心丟過來的球。「小心!」
「咦?」八雲還沒反應過來前,就感受到伊得突然起身,一個箭步就跑到自己身旁,整個人被圈進對方的胸膛中。
"碰!"伊得手上的熱茶因此而落地打翻,然後八雲就聽到有什麼東西撞擊的聲音。
「伊得先生?!」
「哇,對不起伊得哥哥!」兩個小男孩連忙跑過來,滿臉緊張深怕被責罵。
「沒事沒事。」伊得鬆手後轉身面對孩子,笑得開朗並蹲下撿球遞給男孩。「大哥哥頭很硬的!但下次要小心注意周遭唷。」
「好,謝謝伊得哥哥!」孩子們看伊得並沒有生氣的樣子,便很快又露出開心的笑容,跑回原處繼續玩耍了。
「伊得先生你沒事吧?」八雲知道伊得不想讓孩子們介意,但他還是難掩緊張地撫摸那被擊中的頭部。
「哈哈,是有點疼,但小孩玩的球沒有很重啦!放心。」伊得對上八雲慌張的神情時,頓時有種立場互換的感覺,方才還想著自己比八雲年長三歲,是哥哥呢!
而且,自己其實並不是很習慣被照顧的感覺……
「咦?這是……」八雲剛好摸到一處藏在髮根間的疤痕,隨即感受到伊得整個人一僵。
「喔……」伊得有些不自然地移開八雲的手。「是我以前貪玩不小心摔倒啦!」
「這、這樣啊。」八雲看著伊得有些尷尬的微笑,也只是輕輕點點頭表示了解,並像是要表現安撫般跟著上揚嘴角。
八雲還記得的,那個疤痕所代表的過去,是在卡萊因時的伊得,親口告訴自己的。
伊得在當時提到以前因為孤兒的身分,受到老闆的冷嘲熱諷與不公平對待,八雲聽完後瞬間感到氣憤,接著又聽到他說因為一時控制不了憤怒,反倒傷到自己而落下疤痕時,八雲更是覺得難過不已——卻又同時隱約感受到一絲絲稍縱即逝的安心,只因為伊得願意向身為蛇怪的自己坦言過去。
但是現在,眼前伊得有些游離的視線,讓八雲知道自己還不足以被信任,這讓他有些難過,因為連想要表達心疼都做不到……
「伊得哥哥,來玩躲避球嘛!」此時,一名男孩大喊著伊得的名字,好幾雙純真的雙眼便同時看了過來。
「喔!好啊!」伊得偷偷呼了口氣,因為八雲神色突然有些複雜,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彆腳的謊言被拆穿了,正巧有藉口可以逃離這個話題。「那八雲,先這樣啦。」
「……嗯。」八雲看著伊得離去的背影,不禁嘆了口氣,蹲下身撿起剛剛被打翻的杯子後放在課桌上,"鏗"一聲竟同時也讓他心情沉了半分。
「不知道可爾他們現在怎樣了……」或許是下意識想要轉換心情,八雲開始回想起當時和可爾凱爾與伊得在宅邸冒險的過去,那時候的伊得也像現在一樣,彷彿大家長般帶領著大家,雖然不會使用魔法,卻是自己和狼妖的心中,最堅強的後盾……
「八雲哥哥也來玩吧!」
「欸?」八雲回想突然中斷,因為手被比自己小很多的小掌抓住,低頭一看就見到一位小女孩正抬起圓滾滾的臉蛋看著自己,身旁還跟著其他兩個小孩。
「只有伊得哥哥加入那一隊,不公平!」「就是啊!八雲哥哥來幫我們!」「一起一起!」
「喔喔好!」
八雲就這樣在孩子們的擁簇下來到孩子們玩耍的空地,然後就見到因為一直跑跳而出了點汗的伊得正笑著看向自己,說了句:「你也被抓來啦?」
依舊是那樣的奪目迷人。
或許,現階段只能先珍惜眼前這一切了吧!但不管要花費多少時間,我都想要……
「對啊,伊得先生。」八雲著迷似地看著伊得的笑容,內心湧現了想要將之握在手心內、好好呵護到永遠的慾望。
*
夕陽西下,原本吵鬧玩樂的孩子們,也已經差不多消耗完體力,只剩下三三兩兩還在玩堆沙城堡,其餘的孩子不是去大廳看電視,就是回房間小憩。
「呼,好了!」伊得蹲下綁好垃圾袋後,起身看著空曠的操場,不禁憶起小時候每次除夕夜都覺得和一般日子無異,由於老師們幾乎都回家吃年夜飯,所以除了院長和他太太,就是一群無家的小孩彼此乾瞪著眼,飯的確豐盛了點、壓歲錢也拿了,但也改變不了自己不幸的事實,雖然院長會盡量在白天趁還有幾位老師在的時候安排活動,像是在彌補這個缺憾,但伊得當年似乎不太領情,還戲稱:「這跟平常有什麼不一樣、大人都回家了那就別辦了!」
而院長只會笑著摸摸自己的頭說:「是怕我太累嗎?謝謝你呀!」,然後被說中的自己就會紅著臉低頭說句「才不是咧!」,就一溜煙跑掉。
「八雲哥哥再見!」
「哥哥要再來做點心給我們吃唷!」
伊得看見八雲還被幾個小孩拉著道別後,不由得會心一笑,這是他第一次偕同其他人一起到育幼院幫忙,雖然周遭許多朋友都清楚自己的身世,但他還是莫名排斥讓其他人踏入自己過去的空間,這次會讓八雲前來是因為上次見面時,院長的太太正巧打電話來,跟他說院長受傷了,加上這次除夕又比過往更加缺乏人手,遊樂會應該會取消,叫伊得可以不用來了,結果伊得情急之下便說自己會帶朋友去幫忙,才好不容易說服對方,而碰巧聽到的八雲便主動開口說可以一起。
即便這些孩子沒辦法像一般家庭一樣度過除夕夜,但至少不要放棄在白天給予溫暖。
伊得看著即將隱沒在橘紅色彼方的太陽,不禁這樣想著。
「伊得,辛苦了。」院長拄著拐杖從房間走出來,伊得連忙上前想讓對方不要走太多路。
「伊得先生!」此時八雲也正好順利地和孩子們結束道別,便也跟著過去。
「這位是叫八雲對嗎?」院長看到八雲在聽完自己的問題後點頭如搗蒜,突然替伊得感到一陣寬心。「來來來,給你們紅包啊!」比過去增添不少皺紋的院長,顫抖著手拿出兩個紅包遞給伊得和八雲。
「咦?這怎麼好意思……」
「八雲,那麼客氣幹嘛?你那麼努力耶,反正也沒多少錢。」伊得笑著直接取走。「謝啦院長!」
「臭小子,有得拿就不錯了!」院長拍了下伊得的頭頂,在對方喊疼的同時,將另一個紅包硬塞給八雲。「乖孩子,謝謝你今天過來幫忙啊!」
「蛤?院長偏心!我呢?我也出了很大的力耶!」
「好啦、好啦,比起以前老是讓人煩心,現在的確好多了。」
「哪有!我很聽話吧?」
「你這小子在外人面前裝乖倒是一流……」
「呵呵。」八雲看著眼前兩人你一言我一語,不由得笑了出來,在兩人疑惑地看過來時,便道:「不好意思,我只是……覺得兩位感情真好。」
「哪有啊?!」伊得連忙下意識反駁,臉卻有點泛紅。
「哈哈,你也看出來這孩子有夠不坦率嗎?」院長笑一笑,伸手揉著伊得的髮絲,在對方打算繼續抱怨時,露出欣慰的表情。「伊得,你真的長大了,想當初你一滿十五歲就說要離開,可真是讓人不放心。」
伊得見狀,原本想說的話頓時吞回去,只能有些尷尬地說:「幹嘛提那麼久的事……我現在可不是好好的嗎?你擔心自己的身體還差不多,扭到腰還在那麼冷的天裡跑出來……」
「哈哈,沒想到我也有反過來被你擔心的一天!」院長笑笑,雙眼滿是溫柔。「伊得,要好好照顧自己,知道嗎?」
「知道了……院長你也要多保重啊!」伊得看著一年比一年蒼老瘦弱的身軀,忍不住上前抱了下。「我現在過得很好,別擔心。」
「……是嗎?」院長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沒再對伊得多說什麼,轉而對八雲說:「八雲,雖然今天才第一次見面,但之後伊得也請你多關照了。」
「咦?不、其實都是伊得先生在幫我……」
「傻孩子,人與人之間,都是互相的。」院長拍拍八雲的肩。「今天謝謝你們陪孩子過年,新年快樂!」
「院長先生,您也新年快樂!」
「再見啦!快回房好好休息吧……走囉!八雲。」
伊得和八雲笑著揮揮手,在院長和藹的笑容中,轉身離開這曾經養育過伊得的地方。
*
越臨近夜晚,氣溫就越低了。
伊得和八雲肩併著肩往單車停放處走去,抵達目的地後伊得忍不住咕噥著說:「真是的,怎麼到現在還把我當小孩子……」
八雲看了不禁微笑。「爺爺曾說,不管過了幾年,在他眼中我都是個小孩。」而且是兩位爺爺都這樣說過。「我想,院長先生也是這樣想的吧!」
「……喔。」伊得被八雲這麼認真地回答後,像是為了掩飾自己的害羞而伸出食指抓抓臉頰,接著轉頭對上八雲帶笑的雙眼時忍不住說了句:「喂,不會連八雲都把我當小孩吧!」
「咦?」八雲一楞。「我、我當然……」
「哼!八雲小朋友是不是在想些失禮的事啊?」伊得露出奸笑,在八雲尚未反應過來前便雙手伸進他外套大衣內,開始隔著衣物在八雲敏感的腰間搔癢。
「噗!哈、別這樣……」八雲不自主笑了出來,扭著身子想要逃開卻被逼到一旁斑駁的牆上,頓時無處可逃。
「嘿嘿,別想逃……啊!」伊得越玩越起勁,結果一個不小心腳下一滑,整個人往八雲懷中撲了上去。
「伊得先生……」
伊得一抬頭,就看到八雲雙頰染上紅暈,露出無措又羞赧的神情,伊得看著那張從初識時就難以停止遐想的臉龐,倏地無法移開視線,那雙絳紅色的雙眸似乎變得比平時看到的更加深邃……
不,不對。或許是因為,自己在不知不覺間,被那雙瞳色吸引而越來越靠近了……近到彼此的鼻息都聽得一清二楚……
「八雲……」伊得雙手覆上八雲的肩膀,然後情不自禁地吻上那因為寒冬而乾澀蒼白的唇。
「嗚、嗯,呼……伊、伊得、先生……」八雲本來無處安放的雙手,在半空中顫抖一陣,最終還是選擇擁抱對方。
八雲偶爾真的會懷疑,自己是否真的已經不是過去那條讓人懼怕的大蛇,不然怎麼每當這種時候,總是會壓抑不了想要狠狠地纏繞捆緊的慾望呢?
但是他不敢打破目前的平衡,也不願傷害對方一分一毫,不過當舌與舌之間的交纏與呼吸,都隨著嘴角流下的唾液混合在一起時,光是這樣就可以產生融為一體的錯覺,足以把內心深處那尚未無法跨越的距離感暫時抹去,他總是想要把所有的一切都交給偶爾會笑得有些寂寞的對方,即便自己因此產生了莫名的空虛也在所不惜。
「八雲,你嘴裡有紅豆湯的味道唷!」伊得結束一吻後,看著對方被自己染上情慾的雙眸,忍不住取笑說。
「嗯……伊得先生,你也是。」八雲看著伊得臉上挑逗的神情,小聲訴說後伸出一小截舌頭舔了舔下唇。
這無意識挑逗般的舉動讓伊得忍不住心神蕩漾,過去和多少人交纏都沒有像八雲這樣,總讓他想要激出對方更多與平時不一樣的一面。
八雲平常就像位純樸的青年,老實又溫柔,在一起時就是安安靜靜地聽自己說些工作上的不愉快,然後被自己逗弄後紅著臉獻上所謂的安慰之吻。
然而光是彼此交換過一個吻、一個擁抱,對方那本來平靜無波的雙眼,就會逐漸浮現一層專注與強欲,豎起的瞳孔像是要將自己緊緊釘住,沐浴在八雲這種目光下的伊得,明明頓時像是被鎖定的獵物,卻又總是感到飄飄然。
原來,自己也是可以這樣被人凝視著。
「唉,若不是時機不對,真想直接把你帶到某間旅館。」伊得下巴靠著八雲的右肩,故作遺憾地說著。
「伊、伊得先生!」八雲一聽到伊得這樣說,連忙提出之前想過卻不知該怎麼開口的邀約:「我之前在學校學會了幾道年菜,所以要不要到我家吃……」
「開玩笑的。」伊得從八雲身上離開並笑說:「我和一群朋友有約了啦,你該回去和爺爺準備年夜飯了吧!」
八雲看著伊得開朗的笑容,一時之間卻有了說不出的寂寞,但也只能點頭。「嗯……」
「我們初五不是就能再見面了嗎?」伊得看著八雲難掩落寞的神情,便伸手搭上對方的肩作勢安撫。「之前說會給我你學到的新菜色,我很期待唷!」
「嗯,我會好好準備的!」八雲認真地說,倒讓伊得看著都捨不得那麼快道別了。
「不介意我陪你走到下一個路口吧!」
「當、當然不介意!」八雲本來正想騎上腳踏車,一聽到伊得這麼說連忙停止動作。
「走吧,八雲。」伊得就這樣伴隨著手握單車握把行走的八雲,雖然寒冷但因為與人併肩,而感到些許暖意。
可惜的是,沒辦法牽著對方的手呢!
伊得看向八雲那雙在寒冬中會特別冰冷的雙手,竟是有些懷念曾緊緊相握的觸感了。
【八伊】Winter Twilight 02
"啪啪啪啪!"鳥兒振翅高飛的聲響,在高聳的杉木樹林間迴盪。
八雲抬頭,只見茂密的樹枝葉片幾乎佔據了整個天空,陽光只能稀疏地透過縫隙灑落,略顯陰暗的同時也增添不少寒意。
「我到底……」八雲茫然地踏過草地與石頭,漫無目的地走著。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在這裡,也不清楚到底要做什麼,只隱約覺得好像要找什麼東西……抑或是,人。
但,到底是什麼?
一股涼風劃過樹葉發出沙沙聲響吹拂而來,八雲不由自主雙手環抱自己,身為變溫動物的他十分恐懼寒冷,正不停發抖著。
「你還記得我說過的話嗎?」
突然,一陣低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八雲驚訝地往後一瞧,只見一名男子正微笑望向自己,八雲看著對方高深莫測的表情,明明方才想不起任何人,卻立即反應過來此人正是大魔法師休伊……但怎麼會出現在這?
而就在八雲停頓的瞬間,對方身影一閃,突然就在自己左耳的眷屬寶石旁低喃一句:「變成那個世界的人,不見得比較……」
後面的話八雲沒聽清楚,因為左耳突然一陣劇烈的疼痛,疼得他頭部也跟著絞痛,反射性閉眼的同時突然有好幾道畫面閃過,明明速度太快無法釐清,卻還是讓他不由自主張嘴大喊——
「伊得先生!!!!」
八雲倏地張開雙眼,從自己的驚呼聲中清醒。
映入眼簾的是已經看習慣的天花板,些許泛黃的白色油漆本來因年代久遠而有些斑駁脫落,露出灰漆漆的水泥,但昨天晚上自己有特地踏上梯子粉刷,雖然因為和原本的油漆廠牌不同,導致新漆上去的顏色不太搭,但至少不會看起來一塊塊灰灰髒髒的。
畢竟新年就是該煥然一新,這世界的爺爺是這樣說的。
只是有時候,八雲會覺得自己還處在兩個世界的夾縫間,畢竟他遠離了熟悉的人事物,來到這世界後唯一實際有過關係的人也根本不認得自己,即便大魔法師給了他在這世界活下去的生活背景,也終究有種疏離感,但已經不是蛇怪的他就只能無力地任由不踏實感在內心孳生。
明明應該要習慣過上全新的生活才對,卻偶爾還是會懷念過去,想念以前和樂融融的宅邸、一起度過春夏秋冬的眷屬們與伊得先生……
但剛剛的夢,是怎麼回事?
「八雲啊,怎麼了?聽你叫了好大一聲。」爺爺在房外敲門,語氣滿是關心。
「啊、爺爺,我沒事!」八雲連忙反射性起身,剛好看到鬧鐘指向中午十二點半,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昨夜守歲守到太陽升起後,居然就直接睡到這時間了。
「抱歉,我馬上做飯!」
八雲慌張地開門,結果就對上爺爺滿是皺紋的臉,正堆起和藹的笑容。「沒關係,昨天的菜還剩下很多呢!你先去洗臉刷牙,我熱一熱就好。」
「呃……那至少我來煮碗湯,天氣正涼呢……還有,爺爺你怎麼不穿上我昨天送的毛衣外套呢?那件是羊毛做的,很暖的!」八雲皺眉,連忙走去爺爺房間衣櫃拿外套,然後轉身幫忙尾隨的對方穿上,因為自從爺爺半年前閃到腰後,身體就變得不太好,以前還會為了打發時間去車站附近彈彈年輕時因為興趣而學的古箏,或是到公園和鄰近的老人家一起下圍棋、聊聊天,但最近已經越來越不能出門太久,只能在附近慢慢行走、曬一會太陽後就要回家歇息。
因此前陣子八雲終於說服爺爺去做健康檢查,結果沒什麼大問題,要說的話其實就是年紀已到杖朝之年,身子自是不會像年輕時硬朗。
但即便如此若能減輕點負擔也好……於是雖然爺爺手上積蓄不算少,老人家平時也花不到什麼錢,再加上爺爺那位已經過世的獨生子、也就是八雲在這世界裡關係上的父親,生前是個小兒科醫生,雖然英年早逝但還是留了些錢,省吃儉用下也足夠供應八雲到大學畢業,但八雲想要多買些補品給爺爺,也盡心想要用比較好的食材作飯,因此八雲最近在伊得的介紹下開始打工。
如果是在卡萊因,自己就可以用魔力讓老人家舒服點,就像過去偷偷對待爺爺奶奶那樣,即便最後依然無法避免死亡,但至少能減輕不適……
「八雲,怎麼了?」爺爺看著八雲整理衣領時若有所思的表情,聯想到方才聽到的驚呼聲,雖然沒聽清楚內容,但語氣十分恐慌,讓爺爺不免擔心。
「沒、沒什麼。」八雲抬頭露出想要讓對方安心的笑容,暗自想著怎麼能讓老人家替自己擔心呢?於是他連忙趕去洗漱,想著要好好在這裡做現在的自己可以做到的事。
*
這是、在做夢嗎……
「我是長得跟你過去的對象很像嗎?」在伊得記憶裡的昏黃房間,兩名成年男子明明初次見面就按捺不住對彼此的慾火,進而彼此交纏。
伊得雙手壓著聞言後表情露出一絲絲無措的八雲,剛說完的同時也有些迷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問,明明向來都不會特別去干涉其他砲友的想法,畢竟要的只是一夜貪歡。
但他就是覺得,在第一次四目相交的瞬間,竟是莫名熟悉又令人移不開目光,對方那混雜著不可置信又十足懷念、隨即難掩興奮的表情,雖然令伊得疑惑,但在這一連串的變化下,最終露出的燦笑,實在令他心動不已。
「……」然後伊得看到八雲蠕動嘴唇,像是想說什麼,卻又欲言又止——
啊、我想起來了,當時八雲既不否認也沒承認,雖然沈溺慾望的自己當下倒也沒怎麼介意。
但是在這夢中,卻又突然很想知道答案,那就像一根刺,扎在心上就再也無法忽視。
「說呀、八雲……」夢裡的我,可以稍微任性點吧!
於是忍不住低頭,閉上眼想要聽清楚些,伴隨著越來越激動、宛如敲鑼打鼓般的劇烈心跳……
「那個、伊得先生平時放假都是怎麼度過的呢?」
「咦?」
伊得張開眼,看到八雲正坐在自己對面,桌上的義大利麵與四周此起彼落的說話聲,讓他意識到自己正和八雲在餐廳共進晚餐,而八雲此刻的表情明明有些怯懦,雙眼卻難掩好奇,甚至隱約有股期待。
但或許是因為看到伊得一時僵住,而頓時害怕起來。「抱歉,我是不是問太多了?」
「咦?……啊、沒有沒有!我……」
伊得回過神來連忙否認,並且不禁心想,眼前的青年是否在探聽什麼、計畫什麼,這樣的眼神伊得並不陌生,過去曾有些越線的炮友會有意無意地試探自己的生活,想要介入的意味濃厚,當然伊得總是四兩撥千金的回覆,再怎麼肌膚相親,當自己發現對方有別的意思時,私人領域就會隨即展開排外行動。
但八雲不一樣,伊得是真的把他當需要照顧的弟弟、一個朋友……雖然會做愛就是了。
「哈哈,其實我的生活蠻單調的啦!畢竟自從成為社畜後,就沒什麼心力放假還出門呢!」伊得說著說著,看到八雲雙眼閃閃發亮、一臉興致勃勃的模樣,不禁說的更多。「不過比較不忙的時候,就會去書店翻書找設計靈感,不然就是和朋友去酒吧聚會吧!」
伊得放下捲著義大利麵的叉子,這家靠近大學的百元義大利麵餐廳總是擠滿學生,環境自是十分吵雜,所以伊得會稍微低下身子前傾,想要讓八雲聽清楚自己說話,並且明知故問:「呵、怎麼了,突然問我這些?」
「我只是……有點好奇……」八雲聽著伊得壞心眼的笑,頓時有些拿捏不好距離感,不自覺地害怕自己太過逾矩。
「八雲有去過嗎?酒吧。」
「欸?」
伊得看著八雲頓時紅透的臉,馬上就知道答案如自己所料,如此純樸的青年怎麼會去那種地方呢?但這種彷彿把純真小男孩帶入情色場所的禁忌感竟是讓他興致高昂。「那要不要……陪我去玩呢?」
伸手覆上八雲放在桌上的手背輕輕磨蹭,伊得笑得玩心大發,一邊心想明明八雲會讓人覺得對他出手是大逆不道,但在床上卻又能感受到與平常截然不同的狂熱一面……
怎麼會這樣呢?這孩子的雙重面貌實在太誘人了。
「……好。」八雲點點頭,惹得伊得跟著一笑。
於是兩人也不約而同都沒了食慾,草草吃了幾口就放下餐具去結帳。
「呼,一到晚上就變涼了啊!」伊得先走出店門,十一月的夜晚與白天溫差較大,想著好像出門前新聞有說晚上寒流會來,呼了口氣瞧見一團白霧,然後他轉頭,就看到八雲縮著身子,雙手插進外套口袋,像是怕冷的小動物。
伊得輕輕一笑,在八雲走近後就自然地左手跟著伸進對方的口袋,然後緊握住骨感的右手。
不知不覺養成這種習慣了呢……伊得心想,看著八雲即便耳垂紅了一片也靜靜地任由自己動作的模樣,不禁心情有些蕩然,於是不自主靠著對方右耳邊說了句:「走吧!」
兩人就這樣肩並著肩,走到車站都沒有鬆開彼此的手,雖然偶爾能感受到幾位路人的視線,但大部分的人其實根本不會注意陌生人,伊得知道在大都市裡其實大家都在比誰比較冷漠,這倒也讓伊得樂得輕鬆,只要不損害他人利益、別過分高調就行了。
「到了。」坐了一趟捷運後,伊得常去的同志酒吧就在出口附近的巷弄內,附近騎樓上站著三三兩兩看起來在等人的男女,他們花枝招展一副要獵豔的氣勢,不乏有些穿著很男性化的女人,與看似陰柔的男人,但這些都只是對同志的刻板印象,就伊得所知那些男人幹起別人來可是比壯男還狠,而那些女人則是在自己的愛人面前,特別纖細脆弱。
當然,女人方面伊得都只是耳聞而已,但男人的話,自己就很有經驗了,畢竟入口附近還站著一位留著胸前長髮的纖細美男子,幾個月前曾在床上瘋狂擺動腰間,讓自己高潮到雙眼翻白,唾液精液都流到床鋪濕成一片呢!
"但現在可不要叫住我唷!"伊得眨眨眼暗示著,就看到本來打算上前的男人露出了然於心的笑容,這讓伊得覺得對方果然是很稱職的約炮對象,可惜現在緊貼在身上的青年,早已佔據了自己的性生活,直到現在都沒有厭倦,甚至每次都帶來驚奇,對方明明動作熟練,有時候對自己的葷話卻會露出純真的不解表情,在下一次卻會反過來以更色情的技巧讓自己欲仙欲死,事後稱讚對方學得飛快時又會害羞得如一張白紙。
重點是那一根又粗又長,加上明明看起來纖細,布料之下卻意外有料的身材,那張臉更是羞花閉月到無懈可擊……
「伊得先生?」八雲出聲後伊得才倏地回神,這才發現身旁的八雲正露出有些無措的眼神,因為吧台前的酒保正在等待他們的回應,但八雲看著牆上琳瑯滿目的酒,卻也不知道個所以然。
「啊,來兩支啤酒就好!」伊得笑著說,對上認識已久的酒保的狐疑眼神,才接著補充:「剛吃飽飯,還撐著呢!而且這孩子第一次來,嘗鮮而已。」
「喔。」酒保聞言,視線便改落在八雲身上,一臉饒有興致的表情,轉身從冰箱中拿出啤酒遞給兩人後還對著八雲擠眉弄眼,結果就被伊得瞪了。
「八雲,跟著我走,別走丟囉,」周末的夜晚擠滿了人,伊得依舊緊捉八雲的手,拎著酒帶他越過人群,走到偏角落的長腳桌。
「話說,八雲酒量好嗎?」伊得喝了一口冰涼的啤酒.在寒冷的天裡別有一番滋味。
「這……我也不清楚耶……」八雲頓了下,接著像是想到什麼般臉上浮現紅暈,連忙舉起酒瓶罐了好大一口,卻不小心被嗆到了。
「咳咳!」
「八雲你沒事吧?別喝那麼快,容易醉唷!」
「呦,這不是伊得嗎?真巧啊!」
然而,本來想要避人耳目的伊得還是被正巧經過的一位男人認出,對方正摟著剛剛約到的青年,才剛想離開就遇到伊得。
「哈哈……」伊得尷尬的笑,雖然對方也是只上床不談情的個性,但是比起門口那個,可謂好奇心十足,尤其對看上眼的美男子……就像現在他盯著八雲的眼神,正流露出毫不掩飾的慾望。
而八雲雖然沒有很理解對方眼神代表的含意,卻也似乎被看得有些尷尬,不由自主低下有些泛紅的臉龐,並順勢將左耳旁落下的髮束撩到耳後,殊不知這樣的舉止更顯得誘人,伊得並沒有看漏男人頓時上下滑動的喉結。
當然,伊得不會說破,而是轉移目標對另一名青年說:「喔,這傢伙技巧很好唷!包你不後悔。」,好勾起對方的興趣。
果不其然,那人聞言後不禁性慾更加高漲,說著:「哥哥我們快走吧!人家等不及了!」,然後拉著男人作勢要離開。
「那先這樣啦!拜拜,」伊得揮揮手,然後為了避免那男人還想說什麼,便轉頭面向八雲:「我們去跳舞吧!」
「咦?」八雲愣愣地任由伊得強硬抓住自己手腕來到舞池,莫名覺得伊得似乎生氣了,卻又一頭霧水不知道發生什麼事,環顧四周皆是陶醉在音樂內的男女,隨著節奏搖擺身體並與他人耳鬢廝磨,但因為左耳的耳疾讓他對這種過度吵雜的環境下意識感到慌亂,於是伸出另一隻手抓住伊得衣襬,怯生生地說:「伊、伊得先生……」
伊得本來還莫名因為男人看著八雲的視線而不開心,但回頭看到八雲受驚害怕的表情時,便倏地心生愧疚,連忙微笑安撫:「啊、沒事的,八雲,我不是好好牽著你嗎?」
八雲聽了,低頭一看,才發現伊得已經改為溫柔地握著自己的手,不再是剛剛用力到甚至有些疼的力道。
「嘿,八雲,你不是想知道我怎麼過的嗎?」伊得伸出另一隻手扣住八雲的後腦勺,然後額頭靠上對方的,便能近距離看到八雲的表情,以及精雕細琢的五官與細緻的肌膚,此刻的八雲正因為伊得的舉動而一時僵硬,卻也因此錯過害羞逃離的時機,因為伊得原本在八雲後腦的手正沿著背脊下滑,落至腰間,音樂正巧轉換到爵士風格的樂曲,輕快的鋼琴伴奏帶來較為緩慢悠閒的氣氛,舞池內的男女都改為輕輕搖擺,有對象的就緊密依靠,沒有的也順勢和旁人對上眼跟著依偎,伊得則是輕輕帶著八雲隨著節奏緩慢晃動,聲音略帶沙啞地說:「八雲……閉上眼睛吧!」
「伊得先生……」
於是兩人就在優雅節奏的樂曲中輕輕交換一個吻,唇與唇靠著彼此,沒有深入卻也沒離開,而是細細品味唇瓣的觸感與溫度,過程中伊得半睜開眼,看到八雲沉醉的表情,突然覺得一陣飄飄然,甚至產生了些不切實際的暈眩,方才的酒彷彿在此刻發揮作用,讓他全身感到燥熱,卻又珍惜著對方只想靜靜呵護此刻的溫情,直到音樂結束,才依依不捨的分開。
「……我們離開吧!雖然酒沒怎麼喝就是。」伊得看著眼前那張雙眼泛紅並帶有慾念的臉龐,便在八雲耳邊悄悄訴說著,他突然覺得帶八雲來到這裡實在是一點都不適合,因為青年就像一罈好酒,只適合自己一人靜靜品嘗,不該讓任何人發現這美酒的絕妙滋味。
尤其伊得自詡八雲的美好是自己發掘的,他可不想把這份榮耀分給任何人。
於是他就在八雲的默許下拉著手準備離開,只可惜,才走幾步就事與願違。
「唷!伊得好久不見,你男朋友啊!」
怎麼又來一個?伊得內心翻了白眼,但實際上還是只能露出笑容面對又一個炮友,胡亂回了句:「我弟啦!結拜的!桃園三結義你有沒有聽過?」
「你們也才兩個人吧!」對方失笑,然後上下打量八雲,在看清楚八雲的樣貌後雙眼一亮。「找到那麼優質的男人,怎麼不分享給我?我們不是常常互相分享天菜嗎?」
「也才一起玩過兩三次而已吧!」伊得失笑,對方是出了名愛多P的玩咖,自己以前的確也玩得挺開心,還曾參加對方開的雜交派對,在三天兩夜的連假中玩得不亦樂乎……但這些都和現在沒有關係了,尤其對方又像剛剛那個男人一樣,露出飢渴的表情。
可惡!以後絕對不能讓八雲來這種場合!
幸好這次有自己跟著,不然大概會被這群人狼吞虎嚥吧——
「伊得先生,走了。」
「欸?」
伊得突然感受到一股強大的拉力,只見八雲突然緊抓住自己的手腕,罕見露出強硬的表情,看了一眼那個男人後便二話不說拉著伊得往門口而去。
「咦?怎麼了?」伊得傻楞楞地任由八雲帶著自己快步離開,穿過人群後一走出店,迎面而來的冷空氣讓伊得不禁打了個寒顫。
結果就在這瞬間,八雲突然停下腳步,轉身將伊得拉進懷裡。
「八、八雲?」伊得抬頭看著八雲嚴肅的表情,絳紅色的眼眸充斥著混雜的情緒,豎起的瞳孔竟是有些可怕了。「你怎麼?眼神有點恐怖唷……」
「我、我不是……弟弟……」
「咦?」伊得尾音剛落,唇就被對方用力地堵住,所有的驚呼聲都被吞下,厚實的舌頭更是不由分說地強硬深入口腔,狠狠舔舐著敏感的上顎。
「嗚……八、雲……」伊得雙手抵著八雲的胸膛,侵略性十足的吻讓他下意識想要推開,對方卻紋風不動,只能任由四片唇瓣互相磨蹭,舌頭被迫與八雲的交纏,唾液更是沿著嘴角流下。
這樣的八雲就像是突如其來的暴風啊……但也實在是……吻技越來越好了……
「呼、呼,哈……」好不容易等到八雲離開自己被磨到生疼的唇,伊得大力的喘氣,瞇著眼看向八雲那張正經的臉龐染上一片情慾粉紅,竟是一時無法移開視線。
「伊得先生……我、我…………哈啾!」
正當伊得屏氣凝神等待八雲欲說的話語時,對方卻突然低頭打了個好大的噴嚏,而就在八雲吸吸鼻子抬頭後,就露出了尷尬不已的表情。
「對、對不起,伊得先生……」八雲臉紅得像是燒了起來一樣,酒精催化下的一時失控似乎讓他備感無措。
然而,沒想到伊得卻是雙眼發亮,一臉像是發現新奇大陸。
「八雲……你真是最棒的了!」
「欸?」
這下換八雲楞著讓伊得拉著自己離開,方才開始有些人投射過來的視線全都被伊得忽略了。
「八雲,你呀,果然……」伊得拉著八雲來到附近暗巷,地上廚餘垃圾的臭酸味與殘留的濃厚煙味混合起來有些難聞,但卻也因此讓兩人無意識地更加靠近,彷彿只想呼吸彼此的味道。
兩隻野貓在一旁竄出,不知是玩耍還是打鬧,撞了下有人偷偷亂扔的一袋垃圾,袋子因此破裂掉出一些難聞的穢物,但伊得卻更加情欲高漲,實在是不想再去花時間開房,只想在這裡就把人要了。
即便被進入的是自己,但只有自己可以佔有對方的一切。
伊得不知為何會突然這樣想,或許自己也醉了吧!
——果然是屬於我的。
即便這後半句並沒有說出口,而是換上熱切又急躁的吻——
"劈哩啪啦!"年初一外頭有人正在放鞭炮,讓原本靜謐的空間多了聲響。
「嗚……」伊得緩緩張開尚有些疲憊的眼皮,看到的是斑駁不堪的天花板。
——怎麼會夢到以前的事呢……不過初夢夢到八雲,感覺挺不賴的。
伊得心想,邊伸手打了個呵欠。
因為只有一個人住,所以伊得對於居住品質也不太在意,只要有地方可以回來睡覺就行了,所以這處一個月只要七千的簡陋五坪空間,只有一張前房客留下來的單人床、一個小冰箱、上頭還擺著一台老舊小電視,以及設計簡單的書桌椅和吊衣架,幾件衣褲輪流穿搭也勉強夠用。
最有價值的大概只有桌上那台蘋果電腦,畢竟有時候工作會需要帶回家做,但也多虧那幾本在書桌上攤開的設計參考書與幾張草稿,讓這幾乎冰冷的空間內增添了些許人味。
「好冷……」伊得吸吸鼻子,雖然窗戶緊閉但風還是透過窗縫灌入,伊得把自己縮進被窩中,時針已經走到下午兩點但他並沒有食慾,雖然胃有些疼大概是餓過頭了,卻就是不想起來。
時鐘指針滴答作響,伊得看著空無一物的天花板,逐漸有些茫然,體感上的時間變得緩慢,沒事做總是會讓他感到度日如年而到處找事做,學生時代整天打工賺錢,畢業正式上班後也經常加班,即便頗有微詞,甚至被奧客搞得動怒,也比一人獨自空虛來得好。
過去幾年的除夕,伊得總會和一群朋友到其中某個人家中圍爐、開場香豔刺激的變裝派對,當然,這些朋友不是和自己一樣是孤兒,就是因為出櫃了不被諒解而有家歸不得,他們被家庭排除在外,卻也都能在這場最終會變調為性愛派對的場合中,獲得解放。
但是現在,伊得卻是隔了好幾年,第一次自己度過,明明有被邀約,卻在看到簡訊收到的行程確認時,幾經考慮還是沒有回覆,結果還真的沒去,昨晚回家接到電話時,還假裝咳了幾聲裝病糊弄過去。
其實別說是這種聚會了,自從遇上八雲後,本來一開始還會找其他人換換樂子,結果卻越來越無法滿足,等到自己發現時,已經好一陣子都只有找八雲做愛了。
而自己也看得出來,隱藏在八雲總是羞紅的表情下,時不時望著自己的眼神,一方面享受的同時,卻也視若無睹。
因為只要不談情,就可以繼續獨佔那樣的視線吧!
畢竟依照過去的經驗,只要更進一步就注定對方會對自己感到失望、最後無疾而終……
「不知道八雲那邊怎樣了……」伊得埋在棉被裡喃喃自語,雖然明知這句話問了也是白問,不就是和爺爺一起度過嗎?八雲那麼善良溫柔,祖孫倆即便只剩下彼此相依為命,也是能度過溫馨的一日吧!
就是因為這樣,才會在昨天回絕八雲的邀約,畢竟一個外人去打擾一個家庭的幸福,即便臉皮再厚也做不到。
但又是為什麼,明明可以找別人的自己卻選擇孤獨度過呢?
伊得還記得八雲被自己拒絕後欲言又止的表情,他其實知道如果自己應允了,八雲一定會很高興吧!八雲的爺爺一定也如同孫子般和藹可親,絕對不會排斥自己。
只是,最終還是沒有踏過心裡那道坎。
「唉……真是太遜了我……」
伊得看著張開的掌心,突然開始懷念起對方那有些偏涼卻又有力的觸感了。
*
「爺爺,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嗎?」吃完飯後,八雲俐落地在流理臺清洗完碗筷,便拿毛巾擦手邊走到爺爺身旁。
「沒事沒事,這我擦就好。」爺爺正拿著抹布擦拭木櫃,並笑著對八雲說:「話說時間過得真快啊,八雲都長這麼大了。」
「爺爺……」八雲看著爺爺爬滿皺紋的臉上所露出的笑容、再看看櫃子中擺放的全家福照片——一對年輕的夫婦分別蹲在一個約莫五、六歲的孩子兩側,三人笑得幸福洋溢。
八雲知道中間那位就是自己在這世界的幼時模樣吧!那對夫妻理所當然就是父母,在八雲的認知裡,他們是在自己八歲時因為車禍過世的,左耳失聰也是因為車禍的影響。
但這些對他來說其實都十分陌生,毫無實感,可是看到爺爺微笑中帶有落寞的神情時,八雲還是溫柔笑著回應:「對啊,爸爸媽媽一定也在天上看著我、保佑著我吧!」
「呵呵,他們看到八雲平安長大一定很高興。」爺爺一伸出顫抖的手,八雲便心領神會般蹲低身子讓爺爺摸頭,隨後便聽到爺爺十分欣慰的笑聲。
「話說八雲是不是交到了好朋友?看你最近和朋友出去的次數變多了,也可以帶他回家玩啊。」爺爺其實一直暗自擔心八雲的耳疾和怕生的個性讓他難以和人交好,但過去這半年來八雲不僅常有邀約,看著手機回覆訊息的機會也變多了,雖然每次見到他緩慢用食指打字的模樣,似乎比起自己這個老人還不熟練。
「……好呀,如果有機會的話。」八雲頓了下,勉強扯出笑容回應,因為他聯想到除夕時向伊得提出邀約卻被拒絕的場景。
八雲不知道伊得有沒有發現,自己其實知道他沒有說實話,雖然沒有任何根據,但就是可以感覺得到,再想到雖然很開心能從院長口中聽到一些關於伊得小時候的事,可是這些其實也不是伊得主動透露的,明明在卡萊因已經是可以互相分享心情的關係。
——是我太貪心了嗎?能夠重逢已經夠奢侈了,但我還是持續思考,到底是我哪裡做得不夠好?還是沒有魔力甚至有殘疾的我,不夠令伊得先生信任嗎?……話說回來,我們這樣的關係又算什麼呢?或許應該可以算是朋友吧……糟糕,怎麼越想越悲觀呢?
「八雲,累了嗎?」爺爺看八雲突然開始發愣,忍不住關心地說:「這幾天辛苦你了,不如午睡一下吧!」
「嗯……但有事還是可以叫我唷!」八雲微微一笑,便將爺爺手上的抹布拿到流理台清洗擺放後,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呼。」關上門後,八雲忍不住靠著門板吁了口氣,抬頭看著木製書架上擺放好幾個相框,書架邊緣也貼了不少張照片,幾乎都是在學校做料理時用手機拍下後沖洗,做記錄之餘也是為了發想更多新的料理與烹飪手法,雖然現在大部分的人都會直接在手機裡面看照片,但八雲就是用不習慣那個小小的螢幕,就像當初請美琴教他怎麼把手機照片放進隨身碟時,對方還開玩笑說:「八雲你真的是現代人嗎?」
不過這些照片裡卻夾雜兩張不是八雲的料理,而是伊得在卡萊因做的白情巧克力禮盒與眷屬寶石顏色的糖果,其實這些東西本來因為有施加魔力而不會腐壞,但成為普通人類後這些食物也因此很快就壞了,只好趕快趁還維持完整的外表前,拍照片沖洗出來。
「巧克力……」八雲手指輕輕拂過巧克力的照片,上面的糖絲看起來有些歪斜,外觀也有點粗糙,卻顯示這是親手製作的,包含滿滿的心意,八雲都還記得自己只吃了一兩顆就捨不得吃了。
然後他看向糖果的照片,「我很慶幸第一個遇見的眷屬是你……」忍不住念出當時伊得對自己說的話,他就像過去無數個日子裡,一個人再次沉浸於回憶帶來的喜悅。
接著,八雲從書架中拿出一個精緻的木盒,上面有銅製密碼鎖,這在卡萊因只有貴族和有錢人才能買到,專門存放貴重物品用,但在這世界卻隨處可見,價格還很便宜,讓八雲嘖嘖稱奇。
邊這樣想的八雲,轉了上頭的五個轉環到設定好的位置後,便"喀"一聲打開了蓋子,裡面放著兩張明信片大小的繪畫,然後他小心翼翼地取出,第一張是八雲的上半身素描,墨黑的筆觸刻畫出姣好的五官與纖細的臉部線條,是伊得某次送給自己的生日禮物,八雲還記得自己收下的時候,還害羞地說了句:「原來這就是……伊得先生眼中的我嗎?」
而另一張則是眷屬們環繞伊得的畫作,當時伊得還很不好意思地說:「在我世界裡,每次一群人要離開一個地方都會拍照留念……啊你不知道什麼是照片吧?嘛,總之就是像這樣把鏡頭前的畫面真實顯現出來,但我只能用畫的了……啊、我還給其他人畫了唷!真是累死我了,哈哈!」
八雲還記得伊得邊說邊笑卻有些落寞,他當下雖然不知道這是為什麼,但也隱隱感到不安,而沒過多久,伊得就決定要離開卡萊因,回到原本的世界,而直到追過來之前,自己都只能看著畫作思念伊得。
結果現在,反而是藉由這張畫懷念起其他眷屬了。
「不知道大家過得怎樣了?」八雲不自覺喃喃自語著。
八雲其實很懷念和大家一起冒險犯難的日子,雖然過程並非一帆風順,也常遇到差點失去性命的危機,但是隨著時間的流逝、並與他人逐漸交心後,他開始覺得只要和大家一起,就什麼事都可以辦到,即便是那麼怯懦的自己……在伊得那總是陽光堅定的笑容帶領下,彷彿就能獲得一股勇氣。
「結果,只有我記得啊……」八雲忍不住落寞,伴隨一陣鼻酸,差點就要掉下眼淚。
——不過,白天的夢又是怎麼回事呢?
八雲突然腦海閃過那場夢境,一股不安就像魔物的影子般,逐漸籠罩了他的內心。
【八伊】Winter Twilight 03
大部分人度過了象徵團聚的初一與初二後,依舊要面對平凡的夜晚。
被生活壓力追逐的人們,即便過了一個新年也沒有變化,不過有些人會選擇將腦海中紛紛擾擾的思緒膨脹放大,然後在燈光迷離的酒吧內伴隨震耳的音樂尖叫、舞動,然後混著一杯杯的五光十色,一口喝下後徹底解放。
伊得也是其中一員。
正確來說,曾經是。
伊得不否認在遇到八雲後,本來被工作壓得喘不過氣的情緒,竟是逐漸得到了平靜,因為只要和對方一起,時光的流逝就會變得悠長且輕鬆,他們會一起聊些瑣事、吃頓便宜又不失美味的好料,然後貼著彼此的身軀,在昏黃的燈光中,交換一個吻。
當然兩人有時也會因為各種事忙碌而無法碰面,但伊得也會在忙裡偷閒中開始期待,下次見面時該怎麼逗弄總是滿臉通紅的可愛青年。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這次過年假期才過了三天,就突然無法忍受光是空想的期待。
初一在床上賴床、初二好好打掃房間、今天就開始無事可做。
雖然有和八雲通過電話,初五也馬上就快到了,但伊得這次卻覺得難熬,又拉不下臉表達。
他就是想要在八雲面前維持有餘裕的一面。
「糗大了……」伊得站在高腳桌前,手肘撐在桌上雙掌掩面,旁邊還有好幾個喝乾的酒杯。
四周震耳欲聾的喧鬧聲與舞池急促閃爍的霓虹燈光,和飲酒區的昏暗燈光形成對比,人們搔首弄姿排遣寂寞的舞姿,就像是在邀請休息的觀眾拋下束縛。
伊得從指縫間看了眼桌上只剩下一杯的伏特加萊姆,冰塊幾乎占據玻璃杯的一半,配上透明液體與幾片檸檬片,看起來清爽可口,當然酒精濃度可是一點都不低,不過早就習慣的伊得一直很喜歡這種簡簡單單的調酒,酸酸甜甜的味道在滑過喉頭時卻帶點辛辣,每當心情煩躁時就很適合喝這種酒。
「咕嚕。」伊得舉起酒杯喝了好大一口,冰冷的液體讓他頭瞬間有些痛,但很快的又被酸甜辛辣的口感取代,剛剛已經喝了不少的他,整個人的神智又再次被沖刷過一陣,用力放下杯子,覺得自己繃緊的心情有稍微緩解,卻又伴隨著微醺感,他環顧四週,看到有幾名只穿子彈內褲的肌肉猛男正站上舞台區,帶領舞池的人們擺動身軀,引起尖叫與歡呼,還夾雜著幾道口哨聲,讓肌肉結實黝黑的猛男們舞動得更賣力了。
伊得也曾經自己獨自前來,畢竟雖然喜歡性愛,但他偶爾也是需要一人獨處喘口氣。
每當那時候,他都會像現在一樣,佇立在休息區,輕喫著幾口調酒,靜靜享受那沁涼暢快的口感,眼前的熱鬧彷彿是另一個世界,提醒內心莫名有種空虛感的自己,還好好的活在這世上——光是這樣就可以繼續活下去了。伊得每次都會這樣想。
但此時此刻,卻有些難耐,伊得知道只要按按手機,多的是人願意來陪伴,他們可以像過往一樣,只要對彼此身體滿意、對技巧飢渴,就可以消磨一整晚時間,腦袋空空什麼都不用思考。
可是為什麼突然沒辦法這樣做呢?就像除夕那天,明明也可以去赴朋友的約,卻在想到與八雲分開前對方那溫柔揮手道別的表情,就有種想把這畫面好好烙印在腦海中,不該讓其他記憶將之覆蓋。
「明明只要見面就好……可惡。」伊得喝得太快導致一時有些暈,講的話開始意味不明,不禁趴在桌上,甩甩頭想要清醒點——
"砰!"
「你搞什麼!」
隔壁桌突然傳來玻璃杯破碎的聲響與客人的叫罵聲,伊得轉頭只見服務生正慌張地蹲下撿拾玻璃碎片,頭頂傳來的酒鬼謾罵聲讓他邊動作邊道歉,一時不慎還割破了食指尖,但也只能硬著頭皮繼續動作。
「真是的,連個杯子都拿不好嘛!」
客人繼續怒吼,領班連忙趕過來安撫,現場一時混亂但也很快平息,但這情景卻讓伊得不禁回憶起過去在育幼院的時候,他也曾經在午餐時間被這樣訓斥——
那天是假日,不用上學的孩子們聚在餐廳內吃營養午餐,當時才剛上小一的伊得身體發冷,似乎是感冒了,但他努力撐著,因為當天院長有事外出,帶領他們的是經常趁院長不在偷偷發脾氣的老師,伊得就曾被對方暗自擰了好幾下,於是他完全不想要和對方有牽扯,卻因為突如其來一股從腳底竄升的惡寒,讓他手一抖,手上的水杯就掉在地面碎成好多片。
「伊得!你不准動!」老師氣極敗壞地過來,伊得知道對方並不是擔心自己,而是害怕如果自己受傷會引起院長怪罪,於是在制止伊得的同時,也用力伸手狠狠擰了伊得一下:「你是不搗蛋就不行是嗎?!」看到伊得退後閃躲的模樣,又氣得多擰了好幾下。「你再躲啊!再躲啊!」
「我、我不舒服。」伊得終於說出口,一講完就瞬間感到委屈而眼眶泛淚。
「……哭什麼?看了就心煩,快去醫務室吃藥啊!」老師瞪了他一眼,本想多念幾句但已經有其他孩子在竊竊私語,地板上的碎片也該趕快處理,便揮揮手讓伊得離開了。
伊得頓時如釋重負般逃離餐廳,忍著頭暈想吐的不適走到醫務室,卻沒想到裡面沒大人在。
"啊……對了今天保健阿姨不在。"伊得頓時不知道老師是明知如此還故意這樣做,還是真的一時忘了保健阿姨請假,但伊得也不想要回去叫大人幫他拿藥,自己也不敢亂拿櫃子裡的藥吃,於是揉揉眼睛,乾脆走到裡頭的床鋪,爬上去蓋上厚厚的棉被,縮著身體抵禦體內傳來的惡寒。
——不能再哭了,快笑啊!
伊得緊閉雙眼,並在心裡不停這樣告訴自己,因為當時的他覺得大人們一定都喜歡總是笑著的孩子吧!每次有大人來挑孩子時,伊得總是會吃自己偷偷在點心時間珍藏的薄荷糖,然後揚起笑容。
無論眼前有多少人來人往、又有多少孩子被牽著離去,伊得也會堅持微笑的。
所以,可不可以也能牽住自己的手?
「……」伊得回憶至此,忍不住攤開左手手掌,雖然不是慣用手但他已經習慣用這隻手牽著八雲,因為對方的左耳聽不見,即便戴上助聽器也不靈敏,所以最好是站在他右側,雖然伊得一開始沒意識到這點,常常習慣性用右手牽著對方左手而站在左側,結果八雲明明要很吃力去聽自己說話,卻什麼怨言都沒說,於是伊得努力去習慣伸出左手,他就是很想要好好對待八雲,本來以為是因為自己幫忙照顧育幼院的孩子慣了,他就是沒辦法對八雲置之不理。
但現在,他總算發現一件事。
「眷戀的人,是我吧……」伊得喃喃自語著,這情緒實在太陌生、太不像自己,他向來獨立,就算在育幼院最多可以待到十八歲,卻還是一到可以離開的十五歲就離院選擇了自由……不,其實那並不是自由,只是他當時再也接受不了還在期待的自己。
長達十五年,他只是浪費時間在等待不存在的手溫。
「明明可以不需要……」伊得回想八雲的手溫總是偏低,但只要被自己緊緊握住,就會逐漸散發熱度,數度讓他內心都跟著融化了……為什麼呢?
「唷!伊得,你來啦,」
突然出現一道熟悉的聲音,伊得轉頭一看,只見上次和八雲來酒吧時在門口巧遇的一夜情對象,正拎著酒杯走到自己這桌。
「不介意我來這吧?」
「唉、隨便你。」伊得嘆了口氣,然後又喝了一口酒。
「喂,你也喝太多吧!」長髮俊俏的男人撐著頭,戲謔地笑笑。「和男友吵架了?」
「蛤?」伊得皺眉。「誰是我男朋友?」
「別裝了,上次跟在你身邊的人啊!」
「才不是咧!」
「少騙了!」男人笑著掏出手機,滑了幾下遞給伊得。「這張照片在群組瘋傳唷!」
「什麼群組啊?約炮的?」伊得嗤笑,但看到螢幕上的照片後,頓時笑不出來了。
照片上很清楚地拍下上次和八雲來這酒吧,最後被拉到外面熱吻的畫面。
兩人的臉上都充斥著陶醉,而八雲姣好的臉龐顯得認真又有侵略性,自己則是被吻到腿軟、全身發熱,雙手不自覺靠著對方胸膛,一臉沉迷在這份口沫交纏的熱度裡。
伊得這才知道自己露出了什麼笑容,八雲又是什麼表情,而且任誰看到都會覺得這是一對——不知為何突然有些害怕,覺得自己這樣的模樣太陌生,因為如此幸福的表情在他記憶中從未有過。
「……就說是我弟了。」很爛的說詞卻還是選擇說出口,伊得只想要揮去這份逐漸擴大的疑惑與恐懼。
「你說什麼?」但因為舞台表演來到高潮,全場歡聲雷動,所以男人並沒有聽清楚伊得的聲音。
「沒什麼。」伊得也不想再多說,而是推開對方快步走向舞池,酒的後勁有些強,伊得已經不想怪罪或思考任何事,只想要好好趁此發洩一下煩悶的情緒。
台上的猛男正背對觀眾扭腰擺臀,引起台下人瘋狂的嘶吼,伊得也隨著音樂擺動身軀,施展輕快的舞步在各處遊走,伊得畢竟是在這酒吧小有名氣的人物,有一個人被撞到後一看到是他便露出癡迷的目光,伊得不禁回以微笑,便收穫了一個攔腰,音樂十分喧鬧,伊得在黃色燈光下顯得妖媚,只見他忍不住靠上對方的胸膛,彼此緊貼著一起舞動。
但就在此時,伊得不經意看到對方的左耳掛著一個長耳環,尾端隨著動作搖曳,伊得看著那在燈光下晃動的影子,腦中卻不自主聯想到八雲的耳飾。
印象中八雲若是像現在這樣緊密靠著,絕對是臉紅到話都說不好,但伊得就是喜歡看到對方這樣的表情,然後就會忍不住在對方右耳旁說了幾句,果不其然連耳垂都紅透了。
八雲和眼前的人不一樣,貪圖的並不是一夜狂歡,而是更純粹、卻是伊得一直都給不起的……
啊,其實該放手的是我。
伊得知道自己給不了任何承諾,也清楚無法真正愛上一個人,和他交往過的人不論是直接還是隱晦,都表達過無法感受到伊得的愛意。
他過去曾和不同男友吵架過,但內容千篇一律都會圍繞在同一個話題——『伊得,我知道你對我很好,但你眼中並沒有我!只是單純想要負起作為男友的責任而已!』、『伊得你根本不懂真正愛一個人是什麼意思!因為就算我說分手,你也根本無所謂不是嗎!』
對啊,他怎麼會懂。
因為他就是學不會。
畢竟從來沒有人,教過他啊!
「欸、我們要不要去哪裡過一晚呢……」伊得突然難掩一股哀傷,下意識想要逃避而選擇和眼前的男人共度,對方也吻了下伊得的唇表達應許。於是伊得伸手握住對方的手並嫣然一笑,他知道露出怎樣的表情可以挑逗男人,但厚實的觸感卻還是令他想起另一個人。
而他並沒有注意到,自己正再次下意識地伸出非慣用的左手,緊緊抓住這份明明不相似卻又懷念的溫度。
*
「艾德蒙特先生,這裡可以稍微多用手腕的力量……」八雲抱著鍋子,多攪拌了幾下鍋內融化的巧克力醬,再遞給艾德蒙特。「您試試看。」
「是像這樣嗎?」艾德蒙特接過後,照八雲的指示打了幾下。
「嗯,對的!」八雲欣慰的點頭,雖然前幾天試作時因為艾德蒙特的口味和自己差異較大,所以氣氛有些尷尬,但經歷過這幾天一起尋找伊得中毒的解藥、並在咖啡廳互相扶持幫忙後,八雲自覺和對方培養出了一定的默契,現在溝通起來也比之前更加得心應手。
「八雲,真的很謝謝你。」艾德蒙特看著八雲笑著彷彿周遭開小花的模樣,不禁露出微笑,畢竟前陣子八雲還因為那個冒牌大魔法師而失控、接著又自我厭惡,現在看來不僅穩定許多,也洋溢著一股幸福感,大概是因為……「送禮者也能獲得幸福,大概就是像你現在的情況吧!」
「咦?」突然被說中心情的八雲,臉頰上立刻浮現一抹紅暈。「呃、我……畢竟對方是伊得先生……艾德蒙特先生應該也是吧!」
「咳、我、我只是想趁這機會表達他願意配合修復祭壇的感謝之意而已!這是身為國家騎士本該遵守的禮儀,可沒有其他想法!」艾德蒙特尷尬地說,雖然臉上也跟著出現一抹紅。
「嗯。」八雲見狀便點點頭,一臉理解的表情讓艾德蒙特更是不自在,連忙低頭繼續攪拌手裡的東西。
八雲看著似乎有些害羞的艾德蒙特,忍不住露出微笑,畢竟都是身為伊得的眷屬,八雲不說破但並不表示他不知道對方和伊得之間的關係……
糟糕,突然有點,胸涼涼的。
八雲甩甩頭,想要趕快甩掉突如其來的泛酸情緒,卻不小心手一揮,打到桌上鍋具的握柄,使之掉落在地。
「啊!抱歉!」八雲連忙蹲下拾起,結果才一站起身,就突然被不知道從哪來的一陣狂風吹襲,於是八雲下意識地舉手遮掩並閉起雙眼。
這風又急又大,八雲的髮絲都被吹散,沙粒還隨著強風飄來,活脫脫像是沙塵暴,八雲差點站不穩,一時來不及細想為何王都之處會有那麼劇烈的砂石颶風。
等到風停,八雲緩緩睜開眼睛,這才意識到自己本來撿起的鍋子早已憑空消失,周遭也不是熟悉的廚房,而是廣大的沙漠,頭頂的烈陽讓沙漠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微弱的風正吹起一層沙。
人,以及原有的景物.都不見了。
「……艾、艾德蒙特先生!」八雲一開口才發現喉嚨突然變得十分乾啞,但他還是使力喊出本來待在一起的名字,但回應他的只有一陣風聲。
「伊得先生!艾斯特先生!墨菲先生!」八雲頓時感到心慌,艱困地從沙堆中邁開步伐,不停四處張望,卻除了沙子外就沒有看到任何其他,太陽光增加沙漠散發的熱氣,八雲心跳聲越來越快,他只想著要趕快找到其他人……「奧利文先生、玖夜先生、布……」
倏地,八雲停下腳步,在這荒涼廣大的沙漠。
一雙紅瞳睜大,他無措地左右張望,張開嘴動了動卻發不出下一個音。
「布……」我到底……原本要說什麼?
「我……咦?奇怪……」我要找的人,有艾德蒙……
「誰……?」八雲腦內的思緒突然像是毫無預警地被清空般,他瞬間想不起來任何事、任何名字、任何臉孔……
"碰!!!"
突然一陣劇烈的聲響讓八雲猛然驚醒,他瞬間反應出來自己剛剛正在作夢,接著又馬上意識到四周正不停上下晃動。
是地震!
「爺爺!」反射性從床上跳起,八雲慌忙打開門跑到爺爺房間,只見爺爺正扶著牆壁,虛弱的雙腿無法繼續移動。
「爺爺,我扶你!」八雲連忙攙扶著爺爺往旁邊跨了兩步走到牆角,這地震有些大,書架和桌上都有東西掉落,雖然有些距離但還是讓他下意識用整個上半身環住爺爺年邁瘦小的身體。幸好這地震並沒有持續太久,八雲在震動停止後,才終於放鬆下來。
「爺爺你沒事吧?」八雲焦急地看著懷中的爺爺,剛剛在夢中的慌張延續到了現實,讓他一時無法停止焦慮。
「沒事沒事!別緊張。」爺爺看八雲的表情似乎深怕失去什麼,連忙安慰。
「那就好、那就好……」八雲呼了口氣,他知道自己如果反應過大反而會讓爺爺擔心,但他就是沒辦法克制自己的情緒。
「八雲啊,扶爺爺到床上好嗎?」
「好的。」
爺爺坐在床沿後,看著還一臉有些緩不過來的八雲,便開口轉移話題:「呵呵,爺爺突然想到,你小時候碰到地震可是被嚇得撞到桌角呢!」
「咦?」八雲聞言便跟著坐下。
「那時候地震比剛剛還小呢!反而是你的哭聲嚇得連你奶奶都差點哭出來了。」爺爺邊說邊想起自己已經過世好幾年的老伴,不由得露出微笑。
「是呢……那時候,真的很疼。」八雲的思緒不自主隨著爺爺的話語回到過去,那本該沒經歷過的一切竟是越想越清晰,讓他下意識舉起手揉揉當年撞到的額頭,甚至有了隱隱作痛的感覺。
八雲想起來了,當時他才剛經歷車禍、失去父母沒多久,一點點小小的聲響都會嚇得驚慌失措,結果地震時因為桌上有鍋具放得太邊緣,而"吭!"一聲落地,光這樣就讓八雲飽受驚嚇,下意識想跑去找爺爺奶奶卻不小心腳一滑,一頭撞上桌角,頓時嚎啕大哭,惹得爺爺奶奶慌慌張張地使勁安慰自己。
當時的一切歷歷在目。
但這卻足以讓八雲睜大雙眼,因為本來他在這世界所擁有的背景和過去,對自己來說應當就像是筆記中的文字,只是普通的記述罷了,那些所謂的回憶,理應是沒有真正經歷過的,比較細瑣的事情若不是有人提起,大概是連一點印象都沒有,他過去聽了也通常只是附和幾聲,假裝日子久了忘記。
可是現在卻彷彿親身體驗了那份疼、以及見到爺爺奶奶焦急的神色時,自己反而更加恐懼而大聲哭泣的心情。
就像是,他本應就在這世界一路活過來。
「好啦八雲,爺爺沒事了,你也趕快回去繼續睡吧!」
「……好的,那我走了,有事盡量叫我唷!」
「哈哈,好啦,快睡吧!晚安。」
「晚安。」
幫忙拾起地板上的物品後笑著關燈關門,但八雲一離開房間,就緊皺著眉頭。
「是我太習慣這個世界所產生的錯覺嗎……」八雲喃喃地說,像是在說服自己般。
但連他本身都覺得哪裡不太對了。
「好痛……」瞬間刺痛的舊傷口,讓八雲忍不住茫然地壓著前額喊疼。
*
「下次,還可以再約你吧!」
「呵呵,當然。」
伊得笑著回應,然後他與剛剛在酒吧釣到的男人,在旅館門口分享一個吻,然後依依不捨地互相揮手道別,轉身往不同方向離去。
……雖然是裝的。
「累死了。」伊得偷偷碎念了句,方才正要走進旅館時,突然發生地震,結果震完後伊得也頓時沒了心情,隨口說了句家中有親人要回去看情況,就打發了對方。
當然家裡是沒有人啦!伊得也懶得管對方到底聽聞過自己多少事、有沒有發現自己說謊,反正能順利離開就好。
「好冷……」突然一陣風襲來,讓他本來有些微醺的神智清醒許多,他縮著身體正要轉彎朝車站走去時,褲子口袋內的手機突然傳出訊息提示聲,拿出手機打開一看,是八雲傳來的訊息——『伊得先生,您沒事吧。』
伊得頓時陷入被關心的喜悅與不捨的矛盾情緒裡。
八雲就是這樣溫柔,讓自己越來越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但即便再怎麼煩惱,在八雲面前依舊只想要做個開朗正向的大哥哥,就像過去自己會持續笑著面對所有大人一樣。
因為不想被厭煩。若那總是滿溢柔情的目光變成冷漠的眼神,光想像就快無法呼吸。
「我沒事,你呢?爺爺也沒事吧……好,送出!」即便八雲不在面前,伊得依舊露出微笑,三兩下用拇指打完字後就按下送出鍵。
然後他維持拿著手機的姿勢等了一會,就看到八雲回傳了一個放鬆微笑的貼圖,不禁想起八雲似乎很不會使用智慧型手機,打字速度超慢不說,連貼個圖都要搞好一陣子,對於一些科技產品也時不時露出驚奇的神情。
伊得想著想著,忍不住露出寵溺的笑,邊繼續邁步向前,他決定先拋開一切煩惱,開始滿心期待下一次的會面——只要再兩天,就可以見面了!
而自始至終,他都沒有發現到,八雲的同學美琴正因為上大夜班,而站在不遠處擺放大型垃圾桶的巷口,直直盯著他。
*
八雲看到伊得傳來的訊息,不禁鬆了口氣。
回覆代表爺孫皆安好的貼圖後,八雲看著自己房間的書架上,不少東西因地震而東倒西歪,還有的掉在地上,呼口氣便開始整理。
「這是……?」
蹲下想要拾起掉落的相框,拿起來一看,是一張桌面上擺放一顆顆巧克力的照片,上頭有些歪的糖霜顯示是手工製作,但可看出烹飪者的用心。
八雲還記得這些巧克力是去年為了準備考試而在家先試做的……但怎麼有種陌生感?明明是自己做的啊……
而且好像、少了什麼?
「盒子?……不,怎麼可能。」只是試作品,又不是要送人……
八雲看著照片中,幾顆巧克力旁的空間有些空蕩蕩,總覺得似乎缺了一塊,但隨即想起班上有幾個比較熟悉的女同學,在實作課上都會偷偷討論要如何送給暗戀或正在交往的對象。
大概是因為我最近也一直在想,要送怎樣的巧克力給伊得先生吧!的確也該思考用怎樣的盒子包裝呢⋯
八雲擺好相框,然後幻想下伊得收到巧克力時會露出怎樣開心的表情,就不禁露出了甜蜜的微笑。
【八伊】Winter Twilight 04
一盞盞鵝黃色的燈光搭配淺咖啡色的木頭桌椅,在氣氛優美的音樂餐廳點綴出溫暖的色調,正值午餐的用餐時段座無虛席。
此間餐廳的特色就是定期會請歌手駐唱,帶來耳熟能詳的曲子讓客人聽得開心,而在初五開工日的中午,服務生在外場忙進忙出的同時,小舞台上的歌手也唱完了第二首歌,用餐區隨即響起掌聲。
「謝謝、謝謝大家。」
八雲先是點頭致意道謝,接著轉頭喝了口擺在一旁小圓桌上的礦泉水,眼神剛好就與在幫忙外場的伊得對上眼,伊得本來還因為太久沒做服務生的工作而忙得暈頭轉向,但一看到八雲的雙眸,還是下意識地露出游刃有餘的笑容,同時也撫慰了八雲的心。
八雲見狀便淡淡一笑,會在這裡唱歌是因為他本來為了能讓手頭有多餘的錢去買給爺爺的補品,而嘗試學生經常做的餐飲打工,結果耳疾讓他無法聽清楚客人或同事說的話,改到內場也經常一忙碌就手忙腳亂把鍋具摔在地上,去做其他服務業也遇到類似的問題,至於有些同學會從事的電腦文書處理,也因為對電腦不熟悉,處理速度相當緩慢,根本達不到業主的要求。
於是他本來有回到車站附近唱歌,想說賺點打賞也好,但雖然聚集了不少人,冬天的寒風卻更顯冷冽,才去了兩天就感冒了,反而還花錢看醫生,康復後才從美琴那裡得知,沒有街頭藝人執照其實是不能靠街唱賺錢的,過去一直沒被警察取締只是運氣好。
在苦惱之際,伊得知道他生病的原委後,就介紹八雲到以前曾經打工過的音樂餐廳。
伊得先生不管在哪都對自己那麼溫柔,就像剛剛也是為了讓我放鬆才擠出笑容吧!
八雲想到剛剛唱歌的中途明明看到有客人故意刁難伊得,但伊得一直在自己面前裝沒事的模樣,內心不禁泛起複雜的情緒。
而剛好接下來要演唱的曲子,就是在描述主角愛上了總是在自己眼前擺出最美好一面的人,對方總是堅強地包容主角,感到溫暖與救贖的同時卻也有些寂寞——多希望伊得先生可以對我卸下心防,不要排斥展現脆弱的一面。
八雲邊這樣想,邊撥了幾下弦,他依舊彈著從卡萊因帶來的吉他,那是和伊得過去的聯繫,八雲從不曾忘記。
應該說,不願意忘記。
八雲張口開始歌唱,溫柔的嗓音就像是能讓旅人放鬆心情的花草香,清新又能引起內心深處的柔軟,無一不陶醉於這動人的歌聲。
「我只想要,溫柔守護著你。」唱到這句時,八雲視線對上了伊得忙碌的背影,那瞬間他就像是要把所有埋藏的情緒都透過歌聲唱出來,從腹腔透過喉嚨發出的聲音是那樣的用力、那樣的焦急、又多麼的溫柔。
然而這箇中滋味,只有八雲自己孤獨地擁抱著。
*
「呼,好累啊!」從中午忙到傍晚的伊得,在員工休息室內伸懶腰,動動肩膀後整個人便成大字型癱坐在沙發上。
有多少年沒來這裡打工了啊?兩年?
伊得看著已經變得有些陌生的天花板,他回想起一滿十五歲就執意離開育幼院後,便身兼了許多打工,其中之一就是去同個育院院出身的人所開的音樂餐廳。
伊得自認並不是唱歌好聽的人,吉他技巧也很基本,能言善道的他當時主要都是以外場工作為主,偶爾駐唱歌手請假時自己才會上去唱幾首炒熱氣氛的曲子,大家嗨起來的當下也就不會在意唱得如何了。
不過已經習慣當社畜久坐辦公室後,和客人社交的能力明顯減退了啊……本來是因為擔心八雲才跟過來,但正好從老闆那得知最近缺人手,便順便接下假日班,老闆執意要給薪水卻被他婉拒了,畢竟過去老闆真的經常關照沒有家人可依靠的自己。
話說這算是八雲第一份正式打工吧!據說之前不到一天就會被辭退,不過他在這裡唱歌已經有了一個月的經驗,也不需要自己繼續來這看顧了吧,況且老闆也說終於找到了新服務生。
只是……「未免也太帥了吧!」
伊得瞇著眼,腦海浮現剛剛看見八雲認真唱著情歌的模樣,不禁想起初次見面時就是被那俊美的臉龐與動人的歌聲所吸引……
而正當伊得還沉浸在回憶裡時,休息室的門突然打開,他往門口一看,便見到過去認識的老同事,正扯了扯領結,呼了口氣的同時也看到了伊得。
「伊得……」
「啊、哈哈……呃、新年快樂?」
「嗯……」
對方聞言也只是點了點頭,看似十分淡漠,但一雙眼睛卻發出炙熱的視線,走去置物櫃的時候還一直盯著伊得猛瞧。
伊得也只好心裡尷尬地笑了幾聲,對方比自己小兩歲,是另一家育幼院出來的,老闆似乎會特地錄取這種背景的少年,或許是因為有相同經歷的關係,知道這樣的人其實很難找到工作,或是容易被同事欺負。
而眼前的宗翰就是其中一員,是在伊得剛滿二十歲沒多久後進來的,初見面自我介紹時還一臉"少惹我"的酷樣,後來老闆私下才說宗翰原本學壞了,和一群不良有牽扯,甚至成了幫派低階小弟的跑腿,直到苦口婆心勸他的育幼院老師受到波及受傷住院後,宗翰這才清醒,願意脫離那群狐朋狗友,雖然好像因此被育幼院冷漠對待,過沒多久滿了十八歲就開始自己生活,卻幾乎沒有受到育幼院的幫助,甚至以為他會回去和幫派一起混。
——欸,明明其實是溫柔的好孩子吧?
伊得當時還暗暗抱不平,都改過向善了,卻還是被印上標籤,這讓他暗自下定決心要好好照顧這位新人……
結果是照顧到床上去了……嘛,嚴格說起來不是床,是在員工廁所裡,衝動的青少年因為緊張而射得很快,導致自己也沒爽到多少,結果這關係還是持續了好一段時間,不過伊得事後回想,老闆大概有發現吧!幸好沒被炒魷魚。
總之現在已經成為領班的宗翰,可以算是,前砲友?
之所以沒再繼續,是因為伊得隱約察覺對方開始認真起來,便當機立斷在對方還沒表示前,主動提出要結束砲友關係。
過了那麼久,大概已經忘了我吧……才怪!怎麼久未見面就變得威嚇感十足了?第一次帶八雲來的時候,連八雲都發覺不對勁了啦!早知如此,剛剛就在吧檯附近等八雲和老闆談話完就好,可惡,都怪老闆叫走八雲說要談事情……
「伊得。」
對方沒什麼起伏的聲音打斷了伊得的思緒,害他像是被燙到的蝦子般從沙發跳起身。「怎、怎麼了?」
「八雲,是你男朋友?」宗翰頓了下,還是說出從八雲來了之後,一直想問的問題。
「不是不是!」伊得連忙否認,雖然宗翰一聽便露出不相信的眼神,但真的不是!「我以前不是跟你說過了嗎?我不是個穩定交往的好人選,所以……」
「所以你叫我去找認真的人交往,對我比較好,對吧?」宗翰直接把伊得的話接下去,這幾句話他直到現在還是能清楚回憶起——畢竟這是初戀說的,宛如不把自己的心意當作一回事,自顧自地以為是為自己好的話。
「啊哈哈……你還記得?」伊得尷尬地抓抓頭,自己其實有在反省,當時一味的想要在對方還沒正式告白前先劃清界線,結果大概是自己也太年輕了,說的話有點武斷又自以為是,所以現在會面臨這樣的狀況,也是咎由自取。「呃,當時我可能……總之,對不起……」
"碰"宗翰像是要打斷伊得的話語而重重關上置物櫃的門。「幹嘛道歉?」宗翰轉頭雙眼直視著伊得那尷尬不已的臉,忍不住問:「……所以八雲也是你的砲友?」
「哈、哈哈,講這麼直接啊?」伊得別開臉,頓時不敢面對宗翰認真詢問的表情,但室內瞬間變得壓迫的氛圍,依舊讓他心煩意亂。
嚴格說起來,是。
他和八雲之間的確只有性愛沒有承諾,和其他砲友無異。
但是……伊得張張嘴,卻無法說出肯定的回覆,只能模稜兩可地應了聲:「……嗯。」
「也是,畢竟你不是可以穩定交往的好人選。」宗翰意味深長地看了伊得一眼,其實他看得出來伊得對八雲極度保護的態度,和當初對包含自己在內的砲友們若即若離的態度,根本完全不一樣,剛剛伊得吞吞吐吐的模樣更是證實這點——當然他可不打算說破。
有夠火大。
宗翰走到門口轉動門把要離去,結果一開門就看到一張表情受傷的臉。
「活該。」宗翰對著八雲小聲拋下這句話就揚長而去,徒留八雲一臉既尷尬又難過。
「八雲?」然而當伊得察覺到八雲在門外而出聲時,八雲連忙又換上溫和的笑臉走進室內並關上門,像是要把方才複雜的情緒都隔絕在外。
他想要在伊得面前,維持溫柔不添亂的形象,即便自己的耳疾已經夠給人帶來麻煩了。
但他不會想要離開的,不管發生什麼事,那份本來只是想要到這世界見上一面的心情,早在被留下的那刻起,就此解開了沉重的枷鎖——變得想以愛為名,待在對方身邊。
就算被說貪婪也好,八雲就是這樣想的,無論花上多少時間,一定……
「伊得先生,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八雲裝作若無其事的將吉他放在沙發前的桌上。「剛剛老闆說要幫我加薪水呢!」
「咦?真的嗎?太好了!」伊得連忙堆出開朗的笑臉,雖然內心暗暗緊張剛剛八雲有沒有聽到自己和宗翰的對話,卻也努力不著痕跡地坐下。
「對啊,真的很感謝伊得先生願意介紹我來。」八雲也跟著坐在伊得身旁,看似一切如常卻有比過去稍微更加貼近些。
而伊得不知道是沒注意到,還是並不介意八雲幾乎靠在自己身上。「那、那真是太湊巧了,我今天剛好有準備禮物唷!就當作慶祝吧。」
「咦?」八雲一楞,接著就看到伊得從身旁的紙袋裡拿出一個湖水綠與米白色相間的紙盒,上頭還以相同顏色的緞帶裝飾。
看著這樣的盒子,八雲莫名突如其來一陣鼻酸。
沒來由得的內心感到激動,差點就要掉下淚來。
「八雲?」
「啊、沒、我沒事。」真奇怪,伊得先生的禮物我當然會感到開心,但又為什麼會覺得……有些難過呢?「這是?」
「嘿嘿,這是我做的巧克力。」伊得笑著說。「算是要感謝你陪我去育幼院幫忙,昨天剛好有空就去喜歡烘焙的朋友家做了。」
「朋友?」
「……啊,是真的朋友!單純的朋友唷!」伊得看著八雲的雙眼,突然一陣心慌,彷彿剛才的心有餘悸持續至今,導致他連忙解釋。
「呵、噗……呵呵!」八雲看著伊得慌張的模樣忍不住笑了出來。「沒事的,伊得先生……原來有朋友很會烹飪啊!」
「啊、嗯。」伊得看到八雲似乎完全沒多想的模樣,反而覺得自己有些過度反應,便下意識抓抓臉轉移話題。「對啊,特別喜歡做甜食,不過他是做興趣的,不像八雲,你之前做給我吃的堅果塔實在是太好吃了!」
「只要伊得先生想吃,我隨時都可以做給你吃唷。」八雲聞言,便溫柔地微笑著,堅定的眼神看得伊得不知為何有些臉紅了。
為什麼總是突然露出那麼認真的表情看我啊!搞得我都……
伊得清楚自己早在不知不覺間迷上了八雲各種表情,但其中更是對散發深情的雙眸感到心跳加速。
「咳咳!不過可能做得普普通通就是了,你可不要抱持太大期望……咦?你現在就要吃?」伊得看到八雲直接解開緞帶打開盒子,不禁雙眼睜大。
「當然啊。」八雲取出其中一顆巧克力,上頭的糖粉雖然灑不太均勻,但八雲還是直接開口將整顆含在嘴裡,雙眼不由得閉上享受可可在唇舌間化開的感覺。
「好吃嗎?」伊得吞了吞口水,沒來由感到緊張。
「……放心吧,伊得先生。」八雲睜眼看向伊得,露出令人安心的微笑。「很好吃唷!是我吃過最好吃的巧克力呢。」
「哈哈,你也太誇張了吧!」伊得不好意思地別過頭,但內心卻也同時雀躍不已,他不知道為什麼,被八雲稱讚就是會讓他特別感到飄飄然。
而八雲看著伊得難得展現不好意思的表情,內心忽然有股衝動,於是他便忍不住開口:「伊得先生,我、我上次不是說,今天要帶點我自己做的年菜給你吃嗎?」
「啊啊對呀!」伊得點點頭。「怎麼了?……啊,是忘了帶來嗎?沒關係,我不介……」
「不、那個……」八雲急急忙忙地打斷,雖然之前有被拒絕過,但他還是想要再試一次。「我爺爺說,菜帶回家再加熱就沒那麼好吃了,而且他也很想看看我的……朋友……」
然而八雲講到這,突然又再度喪失了勇氣,因為剛剛被說是炮友的時候伊得並沒有否認,雖然知道那樣的關係在伊得眼中也算是朋友的一種,但……「我們是朋友沒錯吧?」
伊得看到八雲突然怯懦的表情,像是在問什麼不該問的問題,心便瞬間漏了一拍,因為他馬上知道眼前靦腆的青年大概把自己和宗翰的話聽得一清二楚吧!所以才會連這種問題都問出口。
都是我的錯……「你在說什麼啊?我們當然是朋友呀!而且是很好、很好的朋友!」伊得開始拼命強調。「如果我們只是……嗯、光做那件事的話,的確說是朋友就很奇怪,但我們不是只有那層關係而已吧!對不對?」說完,還連忙拍拍八雲的手背表達安撫。
「伊得先生……」八雲聞言,這才又有了勇氣,便吞了吞口水繼續說下去:「那如果今天晚上伊得先生有空的話,可不可以來我家坐坐?」
「八雲……」伊得看著八雲努力提出邀約的樣子,想到除夕當天拒絕對方時,那一瞬有些落寞的臉孔,突然於心不忍。「好啊,我今天晚上沒事,如果不介意我打擾的話……」
「不會打擾的!」八雲慌忙提出反駁,聲音大到伊得都嚇了一跳。「我也想介紹伊得先生給爺爺認識……因為伊得先生是、是很重要的……」八雲講到這,卻突然接不下去,因為他看到伊得正露出想要安撫自己的表情,本來只是輕拍手背的雙手改成溫柔地包覆那不自覺抓緊大腿處布料的十指。
「謝謝你,八雲。」伊得輕輕磨蹭著八雲的手部肌膚,眼神依舊是往常般溫柔體貼。
八雲看著這樣的伊得,他知道對方總是對自己那麼好,真的該說感謝的應該是自己才對,卻同時有些惆悵,內心深處其實知道的,自己深沉的慾望根本不是只有一句謝謝就可以滿足。
但即便如此,還是得露出微笑回應。
「嗯。」八雲笑了,看起來似乎已經是多麼的滿足。
*
「來來來,多吃點!」爺爺辛勤地替伊得夾菜,把伊得連忙遞上的飯碗疊到高高的。
「啊啊,謝謝!」伊得笑著道謝,然後手略搖晃地伸回,雖然有些重卻是十分溫暖。
「爺爺,你也要多吃點呀!」八雲連忙拿起湯匙挖了些鱺魚加湯,倒進爺爺的碗裡。
「八雲,客人應該要多吃才對啊!」
「我有煮很多啦……」
伊得看著爺孫倆人的互動,不禁淺淺一笑,老實說他過去也曾被打工時認識的朋友約去家裡吃年夜飯,雖然知道對方只是表達善意,但每當看著眼前一家人和樂融融的相處,總是會讓伊得更加清楚自己只是陌生人。
但是現在,他並不排斥此刻的空間。
「伊得先生,怎麼了?」八雲看到伊得突然停下動作,便關心地問。
「啊,沒什麼。」伊得回以一笑,然後繼續低頭吃飯,香甜的白米飯搭配鮮嫩的排骨肉,吃得他煞是滿足。
更重要的是,八雲的溫柔總是令他感到溫暖。
就好像,自己真的被深深關照著,像是被當成家人一樣……雖然這樣想或許只是自我滿足。
每當這時候,伊得總是會有種自己被八雲寵壞到產生錯覺的感覺,雖然八雲嘴上總說是伊得先生在照顧他,但其實自己才是獲得最多的人——既滿足了關照可愛人兒的慾望,又同時被對方重視著。
「謝謝……」伊得忍不住含糊地悄悄說出口,隨即臉部一熱,快速瞥了眼隔壁,幸好八雲正在和爺爺對話,應該並沒有聽見。
於是伊得又吃下了一大口飯,像是把滿滿的心情通通都吞下肚裡。
三人就在溫馨的氣氛下用餐,等到吃飽喝足後,伊得便率先收拾桌面的碗盤筷,但走到流理台後卻被八雲勸阻。
「伊得先生,你是客人呢!我來洗就好。」
「但是……這怎麼好意思。」伊得伸出食指搔搔臉,雖然這舉動不常見,但八雲知道,每當伊得覺得感到無措的時候,都會有這個動作。
八雲了解伊得並不想要麻煩任何人,以前在卡萊因,伊得在空有魔力卻不會使用的情況下,還是努力想要解決問題,明明在運用魔力這方面,比起任何眷屬都還要不拿手,卻又總是挺身而出,八雲曾以為這是因為伊得本身就是個很勇敢的人。
但後來他才知道,伊得只是把自己放在很後面的位置,擅長付出卻不習慣被珍惜,明明自己是多麼想要疼惜他,對方卻總是擺出堅強的模樣,並不著痕跡地拒絕自己。
而或許是眼前的伊得並沒有卡萊因那段記憶,所以這狀況就更明顯了——八雲想要對他好,卻似乎反而會造成他的壓力。
於是八雲只是輕輕一笑,悄悄對伊得說:「那伊得先生願意陪我爺爺聊天嗎?其實爺爺最近身體不太好很少外出,基本上都只和我對話,所以他很開心有多一個人陪他呢!」
「這樣呀……」伊得聽完,便轉頭看向在客廳閒閒無事看電視的爺爺,便說:「好啊!」,然後就走去爺爺身邊坐下,開始用他擅於聊天的技巧與爺爺閒聊。
太好了。
八雲看著兩位似乎聊得挺開心,又同時能讓伊得可以不要因為沒有幫上任何忙而感到拘謹,不禁鬆了口氣,便低頭開始洗碗。
「……哈哈,原來是因為之前八雲在車站附近唱歌而認識的啊!」
「對呀,八雲唱歌太好聽了,就忍不住上前攀談,覺得很投緣呢!」伊得笑著說,雖然這些話半真半假,但他隱約察覺八雲大概沒有出櫃吧!畢竟上一輩都不見得能接受,更何況是爺爺輩的呢?
……話說回來,當初的相識也是很奇妙,明明是第一次見到八雲,卻隱約有種熟悉感。
至於八雲,又是怎麼想的呢——
忽然之間,伊得湧出想要更了解八雲的想法,明明別說是炮友,就算是朋友,甚至是以前交往過的對象,伊得也不會主動想更加了解對方,因為他對於踏入別人私領域感到害怕。畢竟了解越深,感情也會放得越深吧……如果對方哪天離開了,惆悵感不是就更大嗎?
但是對於八雲,卻頓時沒了那方面的恐懼,反而會因為自己的不瞭解而感到些許焦慮了。
而就在這時,爺爺正巧開口說:「對了,要不要看八雲小時候的相簿?很可愛唷!」
「好啊好啊!我來幫您拿吧!」伊得連忙點頭說好,然後起身跟爺爺走到電視下的櫃子前,依照對方指示打開櫃門,抽出一本封面寫著"八雲"的相簿。
結果一打開,伊得就忍不住驚呼。
「哇!好可愛!」
只見還是嬰兒的八雲在襁褓裡睜著圓圓的眼睛,像是對鏡頭感到新奇,一張小臉圓滾滾的,像是小饅頭似的,接著往下一看則是一張像是母親的人抱著嬰兒、父親則站在身旁自拍的照片,夫妻都與現在的八雲有幾分相像,尤其是那充滿溫暖的微笑。
「這是八雲的父母嗎?」
「是啊。」爺爺瞇眼露出慈祥的笑,但從伊得角度看過去,爺爺的眼神似乎有些落寞。
想起八雲提過自身父母的事情,白髮人送黑髮人的悲哀大概過了多少年都無法釋懷,想到這,伊得連忙翻開下一頁,是稍微長大點的八雲,有在地上爬、也有看似還不習慣站立行走的照片,但因為父母都有入鏡,伊得就刻意以有些快的速度翻閱,而照片中的八雲也隨著頁數逐漸長大,合照也不再只限於親人,也有幾張和小朋友玩在一塊的照片,雖然笑起來有些內向,但卻十分可愛,也能看出他是多麼的喜悅。
「啊!這張是……」翻了幾頁後,就見到看似約莫十歲的八雲,正戴著帽沿有些寬大的草帽,身穿學校的咖啡色運動服,站在像是森林區的標示木牌前,緊緊抱著蛇型的長條玩偶,揹著背包的姿勢還有些駝背,笑容彷彿是硬擠出來的略感僵硬,似乎比起原本天性上的靦腆,又更加增添了一股無措感。
「……八雲這孩子,直到這時候才終於比較習慣聽不見單側的聲音了。」爺爺啞著聲音,流露出濃濃不捨。「車禍引起的傷有生理也有心理,這孩子很堅強,怕我和他奶奶太難過,很努力地去適應,只是就……還是會不免擔心他的交友呢!」
「這樣子啊……」伊得又翻了幾張,八雲的微笑的確是很溫柔,但那幾乎像是算計好的弧度,就像是想要告訴他人「我過得很好、不用擔心」一樣。
至於為何伊得會看出來,是因為自己也是這樣,在成長過程的某一天,他突然不願意繼續期待有人會伸手笑著迎接他,也不再盼望自己會成為某一個人重要的存在,他可以自己過得很好,所以才會十五歲就直接離開育幼院,然後像是為了證明自己可以獨立存活,除了法律規定需要有監護人簽字同意才可以打工租房外,他都不向院方求援、也從不說喪氣話。
就算他曾在打工時遇到看不起孤兒的老闆,和他爭吵後也只會獨自回到自己狹隘的租屋處,摔東西洩氣,把桌上和衣架上所有物品往地板砸卻又無法完全洩恨,只好一手抓著頭痛到亟欲爆炸的頭皮,另一手狠狠地將窗簾拉下,卻又不小心被上頭沒掛穩而掉落的伸縮桿傷到頭部,但隔天早上定期去育幼院幫忙時,院長問起近況他也只是笑著說:「我過得很好。」
但是八雲一定更加堅強吧!就像雖然他剛經歷喪親之痛,又有了耳疾,但他依然有努力地越笑越自然……證據就是——
「伊得先生?!爺爺你怎麼給他看以前的照片!」只見洗完碗才發現自己照片被爺爺"出賣"的八雲,慌慌張張地跑過來。
「欸?為什麼不給我看?你小時候很可愛啊!」伊得剛好翻到大學開學典禮上,八雲勾著爺爺的手合照的模樣,便逗趣地指了指:「當然長大後就變成帥哥了呢!背景女生都在偷看你……」
「才、才沒這回事!」八雲瞬間面紅耳赤,慌亂地猛揮手,結果卻引得其他兩人哈哈大笑。
伊得看著八雲垂眼咕噥著說:「就別再糗我了」的可愛模樣,再看回照片上已經可以在陽光下笑得自然又溫柔的笑靨,內心深處居然也跟著湧出一股暖意,讓他不自主也露出放鬆的微笑。
——然而伊得沒有發現到,當八雲看到那些理應充滿回憶的照片時,臉色悄然一黯。
*
「對不起,伊得先生,讓你臨時留下來過夜。」八雲在自己床旁邊鋪好一床棉被,是要讓伊得留宿用的。
「沒事沒事。」伊得想到剛才和爺爺話匣子打開,聊得十分熱烈的狀況,以及看到爺爺一臉彷彿在說『你會留下來過夜吧』的期望表情,不禁就順勢答應爺爺接下來的邀約。
——爺爺這種感覺,好像是在幫孫子找媳婦……咦?所以我是媳婦嗎?哈哈!
「伊得先生?」
「啊……沒什麼,別在意。」糟糕,我在胡思亂想啥?剛剛的表情一定很奇怪。
「難不成,伊得先生不喜……」
「怎麼會呢?」伊得在八雲還沒說完前,就一個箭步上前想要直接掐息對方的不安種子,而輕靠著向來敏感的右耳柔聲道:「可惜不能做……壞壞的事呢!」
「咿!」八雲感受到伊得刻意吹氣,不禁往後退一步慌忙說:「不、這裡不方便……」
「哈哈,我知道啦!」伊得忍不住大笑,看到那張容易羞紅的臉蛋總是特別想捉弄,但既然寄人籬下就還是點到為止吧!「話說像這樣單純在朋友家過夜,似乎也是好幾年沒有了呢。」
「……這樣啊。」八雲聞言,內心瞬間反應過來這句話的另一個意思,很有可能是之前和人過夜都是為了發洩生理需求……有時候八雲真的很痛恨自己對於伊得說的話會過度反應,明明對方也沒什麼特別的意思。
畢竟對伊得先生來說,這就是他生活的方式,他信任我,所以才能自然地脫口而出。
所以會感到受傷的心靈,完全只是我的個人問題罷了。
「啊、對了,盥洗用品和內褲……牙刷我好像有備用全新的!拋棄式內褲和毛巾我再去隔壁超商買……」八雲突然想到伊得臨時過夜,便連忙轉頭翻箱倒櫃,畢竟自己要好好招呼人家才對。
「啊八雲不用啦!我正好有!」伊得趕快出聲制止,並且在八雲耳邊小聲地說:「就、我們不是偶爾會去旅館……」
「呃……」八雲一聽,便停下動作,畢竟就連自己包包內都有常備的盥洗用品與拋棄式內褲,因為兩人偶爾都會在旅館休息,然後……
「啊咧,八雲是想到什麼畫面了?臉好紅唷!」
「咦?!真的嗎?」
「騙你的。」
「伊得先生!」
「哈哈!」伊得忍不住笑出來,看著八雲因為自己的話而千變萬化的表情,就不免感到一股愉悅,笑了幾聲後稍稍偏頭就正好看到了八雲的書櫃。「喔,好多照片耶!」伊得驚奇地說,走上前看著一張張料理照片,十分感興趣。
「這些都是你自己做的?……啊,我看到了,這張!」伊得笑了笑,在冬天剛到來時,八雲曾經在旅館內送給伊得的堅果塔,長得和其中一張照片一樣,當時自己吃得急了,沒有仔細端倪,這下一瞧才發現那暖色調的堅果有經過烤箱處理,看起來更加可口。「這是你前陣子送我的吧!原來有拍下來。」
「嗯,對呀。」八雲順著伊得伸出的食指看到那張照片,的確是在送之前就先拍了照片,應該說每次送給伊得的料理,八雲都會拍下來並沖洗,有時候坐在桌前看書時,不經意就能抬頭看到那些送出去的心意,也連帶回憶起送禮時的心情與情境。
就像這堅果塔,當時兩人在旅館的床上品嘗著,由於伊得邊吃邊說話導致有些碎屑掉落在床單上,八雲忍不住輕輕一笑,心想"伊得先生明明很成熟,有時候卻也像個孩子啊,",並低頭伸手拍掉床上的碎屑,卻在抬頭時看到伊得伸出拇指挑掉自己嘴角的堅果碎粒,笑著說:「八雲真像個孩子。」單純的一句話就讓八雲頓時有種心靈相通的錯覺,於是他忍不住在伊得舔舐完大拇指上的碎粒後,臉龐靜靜地靠近,而伊得也隨即心領神會般柔柔一笑,主動閉上眼睛——
「咦,這糖果也是你做的嗎?」伊得突如其來的問句,讓本來沉浸在回憶而臉頰開始泛紅的八雲連忙收拾好情緒,抬頭一看正是伊得送的糖果照片。
「還有包裝呢,看起來真不錯!像寶石一樣。」伊得笑著說,轉頭對上八雲的眼眸。「啊!就在想很眼熟,顏色就像你常戴的耳環呢!」
「……嗯。」八雲一聽,心情頓時一沉,明知伊得根本不記得,但還是有些惆悵,不自主伸手撫摸左耳上的黑曜石,雖然已經和原本的耳環結合在一起了,還是很習慣戴上。
「不愧是八雲,有點半透明的感覺,真的好漂亮啊!」伊得越仔細看越是讚嘆,近似黑的深褐色卻透著寶石水晶般的質感,第一次看到有手工糖果做得如此巧妙,而且還有咬了一口的痕跡呢!大概是臨時起意拍的吧,真可愛。
「伊得先生……」然而伊得的反應看在八雲眼裡,便湧上說不出的苦澀,越是被稱讚就越覺得難堪,明明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但當本人站在自己面前,一言一行都代表著對方早已不記得彼此過去的相處時,這份衝擊竟讓他嘴裡都泛出些許苦味。
「啊對了,有機會乾脆教教我吧!感覺育幼院的孩子們會很喜歡……」
「那、那個!」八雲終於聽不下去,忍不住拔高音量,在對上伊得困惑的表情時脫口而出:「這糖果不是我做的!是伊……是、是很重要的人送我的。」
「重要的人?」伊得聽聞這個詞,不禁一愣。
「嗯……」八雲其實剛講出來就後悔了,也因為自己差點說出不該說的話而自責,在看到伊得完全沒印象的表情時,一股哀傷讓他忍不住逃開了伊得的視線。
這顏色其實是"你"想著我調配出來的,伊得先生。
但我卻不能說出口,包括你曾經對我說過——
「咦?」八雲突然發出懷疑的聲音,表情跟著浮現困惑。
「八雲?」
「啊、沒事……」八雲連忙回過神來想要裝作若無其事,但臉上的動搖一覽無遺。
「你看起來不像沒事吧?」看到八雲彷彿想到什麼而越發鐵青的臉,伊得煞是擔心。
「不,我真的沒事!」八雲看到伊得的表情便連忙搖頭,雖然對方一臉不信,只好僵硬地轉身背對伊得蹲下,再次整理起地舖。「啊、我再把被子鋪平一點……」
怎麼辦,伊得先生不記得是理所當然的不是嗎?我在期待什麼?所以我必須記住、要記得一清二楚才對!
但是……伊得先生到底說了什麼呢?那時在宅邸裡,明明講了一句令我很開心的話……
為什麼、為何現在突然想不起來了……為什……
「……對不起。」然而八雲的反應卻讓伊得誤以為是自己提到不該提的話題,便忍不住道歉。
「咦?伊得先生為什麼要道歉?」這下八雲倒是肉眼可見的慌亂起來,連忙站起身看向突然一臉愧疚的伊得。
「呃、就是……你是不是不想提到那個、你說的重要的人……」伊得尷尬地抓臉,然而嘴上雖然抱歉,心裡卻浮現微妙的酸楚,明知每個人都會有一兩個不想提起的對象,但是……
原來有別人佔據八雲的內心。
無論是好是壞,都可以讓八雲那麼惦記著嗎……
怎麼有點羨……
"叩叩!"此時,敲門聲打破了突然詭譎的氣氛,八雲的爺爺打開門便說:「伊得啊,是不是該幫你去買洗澡用的東西?不好意思啊突然留你下來玩。」
「啊啊,我有帶!」伊得連忙恢復笑容應答,下意識不想讓老人家察覺自己的心情:「因為我有時候加班很晚就會臨時在外頭過夜,一直都備著呢!所以不會麻煩的,不如說很高興爺爺問我要不要住一晚唷!」
「哈哈,那就好。」爺爺被伊得的話逗得心暖,忍不住笑出聲。
「而且我還聽到不少八雲的事情,很開心呢!包括一些小時候的小秘密……」伊得邊說邊看向八雲,當兩人視線相交時,頓時心知肚明另一人的想法。
於是八雲連忙附和,想要緩和方才有些尷尬的氣氛,也不願意讓爺爺察覺異狀。「才、才沒有什麼秘密呢!爺爺你到底說了什麼?」
「喔,就是說你小時候和我爬山,結果見到看起來像蛇的繩子就嚇到腿軟……」
「幹嘛講這個呢爺爺!」
爺孫倆就這樣以日常會有的對話與氣氛,讓伊得舒心許多。
出社會這麼多年,當然知道有些事情別太過深究比較好,適時的抽身收手、讓氣氛能夠維持和平,是最重要的了。
……但這種隔閡感,真不好受。
想到這,伊得心一沉,便趁著爺孫兩人聊起來時,連忙說了句「那我就借浴室洗澡囉!」,打算先行離開房間。
臨走前,看到八雲欲言又止的表情時,伊得連忙扯開笑容,畢竟八雲根本沒有做錯什麼,是自己……仗著八雲的溫柔與縱容,不小心得意忘形問太多了。
真沒想到自己也會有這樣的一天。
"喀"關上房門的瞬間,伊得臉上的笑容就隨即垮了下來。
忍不住嘆了口氣,明明之前在和爺爺聊到八雲時,自己還因為多知道了不少事而感到開心,因為會覺得自己似乎更了解這名總是溫柔待人的善良青年。
但是剛剛……「重要的人、嗎?」
突然有種陌生感,明明八雲在自己面前向來都十分老實的。
然而,為什麼……
「連對我都不能說嗎……」伊得喃喃自語著,渾然不覺自己的語氣中帶有些許失落。
*
伊得洗好澡回到房間時,就看到八雲已經躺在床上,似乎已經睡了,走近一瞧,八雲的胸膛正平穩地起伏著,棉被並沒有蓋上,燈也沒關,伊得想對方大概是不小心睡著了,本在思索該叫醒八雲,還是乾脆就幫他蓋上被子讓他繼續睡時,就看到八雲身體動了下,隨即眉頭深鎖,開始發出夢囈。
「嗚、不……要……爸爸、媽……」八雲斷斷續續地說著,臉上開始浮現痛苦的神情,身體顫抖的同時還雙手抓住床單,似乎深陷在惡夢之中。
「八、八雲!醒醒!」伊得見狀連忙伸手打算搖醒他,只因為對方看起來越來越痛苦,牙齒都開始打顫了。
「喝!!!」倏地,八雲張大雙眼,瞳孔瞪得好大,他嘴一張,似乎差點喘不過來。
「八雲,你沒事吧?!」
八雲征征地轉過頭,看到伊得蹲在床邊,露出擔憂的神情,卻也讓他瞬間放鬆下來。「伊得先生……」
「還好嗎?做惡夢了?」伊得看到八雲似乎想要起身,連忙伸手扶起他坐起來,並順勢跟著坐在床沿,伸手擦拭對方額頭的汗水。
「我、我夢到了,以前和爸爸媽媽出車禍的事……」八雲心有餘悸地說,方才夢裡的畫面實在太過清晰——發高燒又一直嘔吐而被抱上車的自己、父母焦急的神色、暴雨中在前車窗不停搖晃的雨刷、劇烈的撞擊力道、烈火帶來的漫天煙塵與焦味、被雨水沖刷卻又一直流淌的鮮血……
又濕又冷,真的好痛。
「八雲!」
就在感受到自己整個人落入伊得懷中的體溫時,八雲這才發現自己抖個不停。
恐懼從腳底竄升至頭部,一股寒意從骨隨蔓延至四肢,他想起本來不該經歷的過去……不,他是真的經歷過吧!所以才會那樣的真實、那樣的悲痛、那樣的聲嘶力竭不停喊著爸爸媽媽,淌血的左耳又是多麼疼痛,耳鳴讓他聽不見四周的聲音,甚至連自己的聲音都聽不見。
多麼的恐怖。
「八雲……沒事的,八雲……」伊得看著八雲無措的臉上,彷彿下一秒就會哭出來,連忙出聲安撫並不停輕拍著對方的背。「已經都過去了、過去了……」
「伊得先生……」八雲喃喃著伊得的名字,抬頭雙眼眨也不眨地直視對方,他知道伊得想要安慰他,他也知道很多事已經無法阻止,無論是伊得最終離開卡萊因、還是自己在這世界被捏造的過去,居然開始有了真實經歷過的感覺,就像晚上和爺爺他們看過去的照片,竟有了十足的熟悉感,與之相反的是卡萊因的記憶似乎越來越像奇幻小說的橋段,精彩卻也彷彿不曾實際存在——
所以卡萊因的我,也會變成不存在的嗎?如果我再也不是原本的我、不是那個卡萊因大陸的八雲的話……
「八雲,不要擔心,我會陪你的……」伊得看八雲一臉呆滯,以為他還沒緩過來,便露出安撫的微笑,他就是想對八雲賦予關懷,只因對方每次對自己展現的笑顏是多麼美好。
「別怕,八雲。」伊得再次緊抱著八雲,將頭靠在對方的右肩上,輕聲又溫柔地說。
「……嗯。」八雲輕輕點了點頭,然後也跟著雙手攀上伊得的背脊,他知道自己無論怎樣都會眷戀這份溫暖。
但如果忘記卡萊因的一切,我還會是我嗎?
「伊得先生……」於是八雲只好不停呢喃著伊得的名,然後彷彿蛇將獵物緊緊纏繞般,用力地抱緊懷中之人。
【八伊】Winter Twilight 05
「謝謝大家還特地為我送行。」
八雲背著一個行囊、一手拎著一把吉他,另一手則抱著有密碼鎖的木盒,眼眶泛淚向聚集在他周遭的眷屬們道別。
「八雲,到那邊好好保重。」艾德蒙特雙眼也流露出不捨,但身為循規蹈矩的騎士團副團長,依舊維持著正氣凜然的姿態。
「願卡萊因神保佑你,八雲。」奧利文走到八雲面前,然後伸手覆在盒上,掌心發出亮光,傳輸了名為祝福的魔力,而艾德蒙特見狀,也跟著伸手釋放魔力。
「啊!我也來!八雲一定可以順利找到主人的。」最近身子長到跟八雲差不多身高的可爾,雖保持著純真的氣息,但更加成熟的他知道這時應該要笑著祝福,並跟著奧利文做出同樣舉動。
畢竟大家都知道,八雲這一去,不僅再也見不到,甚至有可能會就此煙消雲散。
但沒有人阻止,就像當初伊得離開前一直都保持笑容般,眼前的八雲正努力又堅定的往異世界邁進,又有什麼理由可以阻擋呢?
「哼、真是不懂小蛇妖,竟然甘願放棄力量。」
「老狐狸……」
彼此認識已久的兩位森林住民,雖然還是像往常般互動,但都還是接著做出一樣的事,連托帕都跳下來在盒子上跳了兩下,貌似也想要留下祝福,而太陽城的城主雖然一聲不吭,臉色貌似不耐卻也跟著飛過來的兩隻使魔一起發出魔力。
「小八雲!要和達令幸福快樂的在一起唷!」布儡抱著一束從後院摘來的黃色小花,上頭還有毛靈在飛舞,被略長的前髮遮掩的雙眸,正散發著淺色近乎透明的光芒,本來漸漸失去感情的魔人偶,罕見地又流露出情緒,彷彿本身就是最大的祝福。當布儡將花束放在八雲懷裡,那黃色的花辮便四射出銀色的光輝,那是布儡的魔力,一開始還有些刺眼,但也很快地逐漸減弱、終至消失。
但即便如此,大家所給予的祝福,已經在八雲胸口充斥到要滿溢出來的程度了。
「大家,再見了……」
在身後休伊施法的影響下,八雲的身影逐漸模糊,眼前的大家也漸漸消失,就在即將看不見的瞬間,八雲終究還是流下一道清澈透明的淚水——
"鈴鈴鈴"
八雲淚流滿面地在鬧鐘聲中醒來。
眨眨眼,淚水讓他看不清眼前。
「……我是夢到,什麼呢?」八雲伴隨著哭音喃喃自語著。
他知道自己正感到悲傷,如洪水般強烈襲來,痛苦在胸口打轉,無法言喻的感情促使他流下眼淚,沾濕了衣領與枕頭。
距離伊得初次來訪家中,已經過了一個多月了。
這段期間經歷了開學、複習考、以及去相關單位實習,假日在音樂餐廳的工作也順利進行,看似過得十分充實。
可是像剛剛那樣,哭著從夢裡醒來的次數變多了,但是每次都想不起來夢裡的一切。
「什麼都,沒有……」
八雲對著空曠的天花板,一人喃喃自語著。
*
大學校園的走廊上,有一群人正聚集在公佈欄前,你一言我一語好不熱鬧,因為今天是廚藝學系特殊測驗的成績公布日,該測驗是自由報名參加,分為筆試和實作,分數最高的前兩位可以去法國參加姊妹校的課程,還是由知名甜點老師親自教導,為期兩週全由學校負擔費用,故有許多想要成為西式甜點師的學生們,都想要爭取那稀少的名額。
「太棒了,美琴恭喜!」
「嘿嘿,謝謝啦!我會買土產回來的。」
美琴開心地接受同學的祝福,雖然是轉學生,但開朗的個性很快就和其他人打成一片,加上成績優異,在系上小有知名度。
但在這歡騰的氣氛中,八雲就只是溫柔地微笑著,靜靜佇立在一旁,個性內向的他在班上本來和大家都只是點頭之交,是多虧美琴主動搭話並帶領他加入圈子,不過平時他也只是靜靜看著同學們在身邊鬧,偶爾接到話題就回幾句,不過雖然他為人低調,但成績向來都名列前茅,俊美的外表也吸引不少女生注意,卻又總是無法跟他搭上線,除了美琴外幾乎沒有異性跟他聊得來。而八雲比起同年齡的身高稍微高一些的關係,站在公佈欄前的模樣特別顯眼,他看了一眼榜單,並不意外自己的名次——他排在第三名,和第二名的美琴只有兩分之差。
雖然他本來就隱約覺得自己不會拿到特殊名額,但一想到前陣子告訴伊得後被對方加油打氣的模樣,還是不由得有些愧疚。
明明伊得先生都在幫自己加油了……
八雲知道自己最近越來越患得患失,這樣不好,他一直如此告訴自己,卻怎樣都改不過來越顯悲觀的情緒。
一旁的美琴看到他有些呆滯的神情,以為八雲為這名次感到難過,便趁空檔靠近八雲右側,開口道:「八雲,好可惜呢!」
「啊,美琴恭喜妳,之前不是一直都在努力練習嗎?放學後還在打工前的空檔時間借教室特訓。」八雲微笑地說,在這世界裡除了伊得,美琴是第一個交到的朋友,讓他十分珍惜。
「也是多虧八雲幫忙啊!上次一起烤的無麩質乳酪蛋糕,我爺爺很喜歡唷!」美琴笑著說,想到考試的前幾天八雲偶爾都會過來一起切磋,也合作出幾款新的蛋糕,心情就泛起些許甜蜜。
當然,美琴因為自幼就沒有父母而很早就習得察言觀色的能力,讓她心知肚明八雲只是把自己當朋友,但即便如此,還是會忍不住在兩人獨處時心跳加速。
「沒這回事,反而是美琴教了我許多呢!」八雲在想美琴大概是想要安慰自己吧!內心感到溫暖的同時也努力露出笑容。
但美琴還是感覺到不對勁,「不過八雲,你最近是不是有什麼心事?」美琴稍微更靠近八雲並壓低聲量詢問,他知道八雲向來不習慣成為眾人目光的焦點,但這並不代表他在課業上沒有上進心,相反的,美琴過去幾次考試都是落後於八雲,也聽說之前八雲的成績就十分優異,老實說完全沒想到八雲這次會輸給自己。
而且早在這學期一開學時,八雲對著窗外發楞的時間就變長了,這次筆試結束後幾個同學曾聚在一起對答案,美琴就發現八雲錯的題目都是屬於粗心犯下的失誤,但八雲過去都很謹慎,這讓美琴不禁擔心八雲是否遇到了什麼麻煩。
「……沒事的,謝謝妳。」八雲雖然露出微笑回答,但語氣上散發著不想多說的意味。
美琴見狀,也只能任由內心泛起苦澀,雖是朋友,但八雲似乎有時候會迴避太深入的交流,美琴本來還想這大概是八雲的個性使然,時間久了應該多少能更靠近些,沒想到最近反而有越來越倒退的感覺。
此時,美琴腦海中莫名閃過農曆年連假時,在打工處附近看到八雲的朋友,和男人在夜裡接吻的模樣——
八雲知道嗎?話說八雲看起來跟那個人感情很好,該不會……
「美琴,怎麼了?」
「咦?沒事!啊、打鐘了,我們去教室吧!」美琴努力裝作一切如常,然後在鐘聲響起的同時跟在八雲身邊往教室移動。
美琴對同性戀並沒有偏見,過去求學階段或是打工時偶爾就會遇到,即便畢業或換工作後,還是會在通訊軟體和社交網站上維持基本的互動。
但是那個男人,不適合八雲。
美琴在那區域打工已久,自是知道會出入這些場合的都是什麼人,而和他接吻的人更是自己打工超商的常客,印象中每次帶的伴都不一樣,所以這些人大概就是同一掛的吧!再加上過去碰到那男人來找八雲時,雖然總是笑得開朗,但美琴就是隱約覺得對方有些輕浮,當然這些也可能是自己的偏見,可是……
自小就在外打滾謀生的美琴,就是直覺上無法欣賞那個男人。
*
八雲對於過去在卡萊因的記憶,越來越模糊了。
他看著放在書架上的糖果照片,直到現在還是想不起來伊得說了什麼讓自己開心的話,而且真的只有這樣嗎?是不是還有什麼忘記了?只是根本沒察覺到已經不記得了。
而且為什麼伊得先生會送我這個呢?一時興起?特殊原因?……到底是什麼?
就這樣不停反覆質問自己,畢竟和對方有關的一切,明明不想忘記,也不該忘記。
而這些事情當然不可能跟別人說,包括伊得先生。
畢竟,又能說什麼呢?
「伊得先生……」這幾天,八雲在白天還能維持一貫的情緒,但每當夜深人靜時,他一定都會拿出伊得畫的畫像,充滿眷戀般以食指輕輕滑過畫裡伊得的臉孔,但當他視線落在其他眷屬時,有幾個人的名字居然已經想不起來,曾經嘗試以鉛筆在還記得的人旁邊加註,但隔天就連一點痕跡都不會留下。
當然他也有試著把還記得的事情寫下來,甚至有用錄音,但不管怎樣留下記錄,第二天就會從筆記本或是手機裡消失,久了他也開始搞不清楚自己忘了什麼。
「啖天先生、布儡先生、可爾先生……」像是在默念般八雲指著還記得的眷屬,卻在移到有著一頭紫髮的異色瞳青年時,聲音嘎然停止。
他現在還記得這人同樣是眷屬,只是對他已經毫無相關的回憶了,甚至哪一天會不會連對方眷屬的身分都會遺忘呢?
這世界開始排斥自己的過去。
相反的,他越來越有本來就活在這世界的實感,像是他突然變得很會使用手機,拇指能快速按出一連串文字和表符,本人還毫無察覺,而是爺爺有天驚訝地開玩笑說:「八雲啊,之前還用食指慢慢按手機呢!結果現在就超越了我這老頭子好多啊!」
還有和爺爺去傳統市場買菜時,本來完全不熟悉的攤販老闆和老闆娘,居然可以回想起小時候幫奶奶買魚卻不小心從手中滑掉,自己還嚇一跳而哭出來的糗事,而當他們說是從小看八雲長大時,自己也很自然的應是,並且腦海很快就會浮現在這市場和大家從小相處到大的點點滴滴……
明明在卡萊因的老家,才是自己成長的地方,他卻已經快要記不得村莊的風貌了。
幸好,還能想起爺爺奶奶的笑容。
以及,伊得先生……
「只有你,我不能忘記……絕對不行……」八雲忍不住落了一滴淚沾濕了畫紙,他一回神連忙伸出手指抹去,但還是留下一點淡淡的痕跡。
他知道自己不可以遺忘。卻又不知道該怎麼做。
「我到底該怎麼辦?伊得先生。」
八雲無措卻又哀求,不知道要信誰,也不曉得該找誰求助。
如果我再也不是我,那我還是愛你的嗎?伊得先生。
一有這念頭就停不了恐慌的八雲,正無聲地訴說著。
*
三月是春天剛來臨的月份,本來寒冷的溫度已經被適宜的氣溫取代,但偶爾還是會有微風吹送,所以還是需要搭配一件薄外套。
八雲走在路上,不經意看到前方天空有一層積雲,他想著天氣預報有說今天傍晚會下雨,包包內放的折疊傘有些沉甸甸的。
就像他的心情,平常面對同學和爺爺,還能夠自在的相處,但只要是獨自一人,就變得難以支撐笑容。
但是,伊得先生說過,最喜歡自己的笑靨了。
「歡迎光臨。」
八雲推開咖啡廳的門,就隨即聽見櫃台小姐的招呼聲,他微微一笑,向對方點點頭,便到客席尋找熟悉的背影。
身旁陌生的人們一個接著一個走過,八雲知道這世界不會因為少了誰就停止運轉,更不會因為遺忘誰就不能活下去。
所以就算每天夜裡哭著睡去又流著眼淚醒來,八雲還是想要相信伊得就是自己存在於此的意義,畢竟自己就是為此前來,也是因為伊得的挽留才讓他有了在這世界存活的資格,所以這份羈絆絕對不會消失……
沒錯吧?
「啊,伊得先生!」八雲在看到不遠處低頭滑手機的伊得,便輕聲說出對方的名字,並邊揮手邊小跑步過去。
「喔!八雲。」伊得抬頭看到八雲的瞬間便堆滿笑容,但八雲並沒有看漏伊得前一秒正有些慌張地關掉手機螢幕。
但雖然不知道是為什麼,八雲知道現在的自己還沒資格多問。
「快坐下吧,這餐我請,恭喜你終於考完測驗了。」伊得笑盈盈地說。「啊,雖然晚了一個星期,不好意思呀最近實在太忙了。」
「沒關係的伊得先生。」八雲將身上的薄外套脫下並掛在椅背上,然後坐下對伊得說:「我才該不好意思呢!明明沒有考上……」
「第三名也很厲害了!而且你不是說之後還有機會?」伊得在之前就有聽過八雲提到這次測驗的目的,本來對八雲的廚藝充滿自信的他,相信對方一定可以成為前兩名,還笑說要買點法國土產回來,結果卻不盡如人意,但即便這樣,他對八雲的信心依舊未減。
「謝謝你,伊得先生。」八雲知道自己失常的原因,可是面對一直鼓勵自己的伊得,自是心懷感激,即便內心抱持不安,但至少在對方面前,他還是希望互動能一如既往。
「來,快看看要吃什麼,我剛領獎金,想點什麼都不要客氣!」伊得笑著將菜單遞給八雲,正打算分享自己吃過的經驗時,擺在桌上的手機震動了下並顯示新訊息的提示。
然後八雲看到伊得瞥了眼手機,笑容一瞬僵在臉上,卻又馬上恢復,便忍不住在伊得開口前搶先一步說:「伊得先生,怎麼了嗎?」
「欸,怎麼突然這麼問,我沒事……」伊得隨即回答,但臉上的表情卻出賣了他。
或許沒人看穿但八雲知道,因為他曾多麼仔細觀察伊得每個一舉一動與各種表情,那樣努力打起精神的笑容也不是沒見過,所以一看就能反應過來。「真的沒事嗎?」
伊得看著八雲有些強硬的態度,這才想起雖然八雲看似隨和,但對某些事情卻異常堅持,像是以前自己曾和八雲都已經在旅館床上脫掉上衣,準備來場香豔刺激的接觸時,因為自己一聲哈啾又開始流鼻水,而堅持一定要帶自己去診所看醫生,還很正經八百地說:「伊得先生,不可以小看感冒的。」
雖然當下有些可惜,但一想到自己是八雲堅持的對象,又莫名感到喜悅,明明自己自由自在慣了,卻又覺得被這樣放在心上很好、很好……
「……嘛,也沒什麼,只是以前在育幼院跟我感情很好的一位姊姊,昨天發了喜帖給我,剛剛還傳訊息叫我一定要到場。」伊得努力裝得自然,畢竟雖然很高興八雲總是如此看重自己,但要在對方面前示弱,卻又不太願意。
倒不是感到丟臉或是什麼的,只是就……很不習慣過多袒露自己內心罷了。
然而伊得想歸想,卻還是被看穿了。「伊得先生,你不想去嗎?」
「咦?這……」突然被說中心事的伊得一時語塞,但看著八雲認真的眼神,最終還是說出口。
「因為,她其實在我十歲左右就被收養了,雖然有書信來往,網路發達後也有交換社群網站,不過她也有自己的家人,甚至還交了很多好朋友,有了自己的生活圈,我們就越來越少聯繫。」伊得說著說著,突然有股苦澀竄上心頭,明明平時不太會意識到,但在那位姊姊久違聯絡自己就是說要結婚時,伊得看著對方在喜帖中,明明在準丈夫懷裡笑得幸福卻又顯得陌生的表情才驚覺……「她大概早就忘記育幼院的一切了吧,畢竟也不是什麼美好的回憶,這次找我應該也只是想要湊人數……」
「伊得先生……」八雲看著伊得明明感到不甘卻又努力裝作沒事的笑容,胸口頓時一緊,因為實在是太像初來這世界的自己,抱持著獨自記得的回憶,想要與對方重建過往的關係卻只會迎來不解的眼神,可是……「但不管怎樣,對伊得先生來說,和那位姊姊相處的時光,是很美好的吧!絕對不是只有痛苦的記憶,對嗎?」
「八雲?」
「就算她忘記了,伊得先生也絕對不會想要忘記的吧!」
就像我一樣。
即使被過去所處的世界遺棄,也不想要忘記,畢竟共度的歲月是那樣的美好。
雖然這世界要我忘記,但是我、我卻……
「所以,請不要用那麼悲傷的表情形容過去的美好……」就像現在,我無論再怎麼恐懼遺忘,但是只要還能回憶起和伊得先生的事情,我依舊會覺得溫暖並露出笑容。
「八雲……嗯,你說的對。」伊得看八雲有些激動的模樣,卻反而得到些許慰藉。
「對不起,我踰矩了。」八雲看到伊得恢復正常的笑容,這才發現自己太激動,道歉就此脫口而出。
「哈哈,道什麼歉,我才該謝謝你呢!」伊得說完,看了眼手機後又與八雲相視而笑。「那我就跟她說,我要攜眷參加!」
「咦?攜眷?」八雲一聽,一時反應不過來。
「對啊!」伊得突然露出奸詐的笑,指著八雲說:「那八雲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呢?啊!不用擔心禮金啦!我幫你出,是很好的飯店唷!以我和她的交情,要求一下打包應該還行吧?」
「伊得先生……」八雲頓時臉紅成一片,雖然知道對方只是帶朋友參加的意思,刻意用"攜眷"也只是想逗弄自己,卻還是感到害羞了。
畢竟他,是真心誠意把伊得當作家人……
"鈴鈴!"突如其來的來電聲打斷這場對話,伊得看看螢幕,說了句:「啊,是院長打來的。」便快速接起電話。
「伊得先生?」這時後頭來了一群比較吵雜的客人,導致八雲聽不清楚伊得的聲音,但還是能看到伊得越來越難看的臉色,以及不停點頭像是在確認什麼後又感到不妙的表情。
而伊得在結束通話後,就難掩焦急對八雲說:「對不起,八雲,請客可以延到之後嗎?」
「咦?」
*
正如天氣預報說的,一過三點就開始下雨了。
本來還算晴朗的天空被烏雲密布,八雲緊跟著伊得身後,因為兩人各自都撐著傘所以有拉開一段距離。
之前兩人遇到雨天時都會共撐一把傘,伊得還會趁機靠在八雲身上,說著"八雲的體溫比較低,身體也好柔軟,真舒服",邊露出滿足的笑。
但現下顯然伊得沒有這份餘裕,當然八雲也沒有,兩人只是不停東張西望,然後伊得如果遇到停駐的路人或經過小孩比較會去的店家時,就會打開手機相簿,指著一張照片裡約莫十歲的孩子說:「請問有看過他嗎?」
八雲記得那孩子,是之前到育幼院時,叫伊得一起玩躲避球的少年,看起來十足開朗,像個孩子王。
剛剛院長打電話來說,這位被稱為小浩的孩子失蹤了,過了一夜都沒回育幼院,有報警但還沒尋回,因為小浩常常黏著伊得,所以才打來問有沒有見到。
於是伊得才提出要取消吃飯的要求,為了避免對店家不好意思,只好在蛋糕櫃選了幾塊並點了一杯飲料後,說有急事改外帶,而伊得當然沒有要吃,嫌飲料拿著不方便還直接丟棄到公共垃圾桶,至於裝著蛋糕的盒子則被八雲放在包包裡。
而在包包內其實還有一盒包裝精美的手作巧克力,是上次收到巧克力的回禮,但八雲看著伊得焦急的背影,也知道現階段根本不適合提出,方才聽伊得說小浩很喜歡逛的商圈剛好在餐廳附近,還曾經央求伊得帶他去新開的一家甜點店,於是剛剛他們第一個去的地方就是那間店,卻沒有看到熟悉的身影。
「啊,沒有看到嗎?謝謝,打擾了。」伊得又不知道問了幾個人,但都得到否定的答案,尤其因為雨越下越大的關係,被攔下的路人口氣幾乎都不太友善,可是他沒有放棄,因為他知道,小浩有可能是因為鬧脾氣而不願意回到育幼院。
和小時候的自己很像。
伊得從院長口中得知小浩可能是離院出走了,因為他失蹤前把一個感情很好的女生惹哭,只因對方確定被收養,過幾天就要離開,本來那女生還跟小浩說會再回來看他,但小浩鬧彆扭完全不領情,甚至酸說「妳每次都做事慢吞吞的,搞不好哪一天就又被拋棄了」,結果害女生大哭,院長急忙要小浩道歉,但小浩就是不願意,後來就負氣騎著單車離開育幼院,再也沒有回去。
「這小子,回來我一定好好訓斥他!」院長剛剛在電話內難得動怒,但口氣中也包含著濃濃的擔心。當然伊得也贊成院長這樣做,無法調整心態而受傷後卻遷怒他人,是最不可取的行為。
但這是自己長大成人後才悟出的道理,身為小孩的時候,只覺得一切都不公平,為什麼別人可以,自己卻不行?所以他小時候也故意一開始不理那位被收養離開的姊姊,然而內心卻又偷偷渴望得到對方的聯絡,這樣的矛盾在內心拉鋸著。
「這孩子到底跑去哪?」伊得有些急了,磅礡的雨聲讓心情隨之焦慮,已經找了三個小時,天色因為大雨而漸暗,雨水讓鞋襪都濕透了,他轉頭看著八雲也在問其他人的身影,更加感到不安,雖然覺得這孩子應該只是不想回去,但如果其實是遇到壞人的話——
「啊,伊得先生你看那邊!」八雲突然指著伊得後方大叫,伊得連忙回頭一望,就看到有一名身穿雨衣和牽著單車走出來的少年,從一條小巷內走出。
「小浩!」雖然隔著一段距離,但伊得一眼就認出來是在找的人,連忙出聲大喊。
「咦?」小浩嚇了一跳,抬頭一看是伊得,連忙騎上單車,匆忙離去。
「可惡!別小看我!」伊得把傘一丟,然後就往小浩的方向衝刺。
「伊得先生?!」八雲一驚,連忙撿起伊得的雨傘,也跟著跑上前。
因為有拎著包包和雨傘的關係,八雲和伊得距離拉開不少,但還是可以隱約見到那隨著跑步而飄揚的水藍色外套,不自覺想起在卡萊因也常看到這樣向前奔馳的伊得,無論白天還是黑夜,這背影總是如此無懼前進,八雲不知不覺被傳染到了這份勇氣,也想要用自己的力量守護他人,尤其是最心愛的大魔法師——
原來不論在哪,伊得先生都是伊得先生。
那我呢?我是不是也可以相信,無論我變成怎樣,都依舊愛你如昔?
「嘿!別跑!」此時,伊得一個箭步上前,趁小浩在雨中騎得較慢,又因為碰到突然轉彎的行人而停下時,連忙拉住單車尾端的置物架,伸手想抓小浩的手臂。
然而小浩心一慌,下意識地想往前繼續騎,結果就是和伊得在拉扯間不小心連人帶車一起摔倒在一旁的人行道上。
「痛痛痛!」伊得一手摟著小浩,一手扶著自己的後腦,剛剛下意識將小浩保護好,自己卻承受了大部分的衝擊力道,然後腳踝一陣刺痛,讓他忍不住痛哼了聲。
「伊得哥哥……」
「你這笨蛋!」伊得邊吼邊用力緊抓住對方的肩。
「痛!」
「伊得先生!」八雲好不容易趕上,就看到伊得抱著小浩坐在地上,緊接著就聽到伊得難得動怒的吼聲,本想上前但在看到伊得憤怒中十足認真的表情,不禁停下腳步給兩人交談的時間。
「臭小子!是不知道大家有多擔心嗎!」大雨讓伊得和小浩都看起來十分狼狽,但伊得也顧不了這麼多,繼續大聲地說:「回去要好好和院長和小芹道歉!知不知道?!」
「我、我才不要道歉!」小浩卻不甘示弱地吼回去。「反正院長他們都只是不得已才照顧我而已!沒人喜歡我,小芹有了新父母也會把我忘了!」
「你這傢伙!」伊得終於受不了,握拳用力朝小浩頭頂落下。
小浩感到痛的瞬間正打算抱怨,卻突然被伊得緊緊地抱在懷裡。「伊得、哥哥?」
「不要說那麼寂寞的話,傻瓜。」伊得緩緩地說,在他心中,懷裡的小浩就像過去的自己,說出的話也是小時候的自己的心聲——再怎麼裝得不在意,但內心卻有著無法抹滅的孤單,看著交情好的孩子們一個接著一個離開,生命中再也不會有自己的存在。
然而……「過去的確無法改變,但你和小芹之間不是有美好的回憶嗎?」伊得拉開與小浩的距離,對著那沾滿雨水又震驚的小臉說:「不要把過去都否定了!要好好珍惜你得到過的美好回憶才對啊!」
「哥哥……」小浩聽完,忍不住動動嘴唇,淚水不知不覺流下,畢竟這一天一夜他輾轉在超商與公園徘徊,其實有好幾次耐不住寂寞,卻又固執地想證明,沒有其他人自己也可以過得很好。
「然後院長會繼續陪著你的,我也會,還有……」伊得說到這,轉頭望向八雲,見到那溫柔的青年此刻也正看著自己,不禁露出笑容。「你新認識的八雲哥哥也在,懂嗎?」
「伊得哥哥……嗚哇哇!對不起!對不起我不該兇小芹……」小浩再也逞強不下去,在伊得的懷抱裡嚎啕大哭。
而伊得則是輕輕地回抱,拍拍瘦小的背脊,悄聲地對他說:「好啦,幫忙扶我起來吧!你的伊得哥哥快要冷死……哈啾!」
「嗚、嘿嘿……伊得哥哥,看起來好慘。」小浩吸吸鼻子,又哭又笑地說。
「伊得先生,沒事吧!」八雲看到兩人似乎已經冷靜下來,連忙衝上前將傘往兩人方向撐。
「不要緊!我沒事。」雖然腳踝在起身後更顯疼痛,但伊得不希望小浩過於自責,即便他知道八雲已經看穿了,但在交換眼神後也不再多說。
真奇怪,有時候真的會有種八雲比自己還更了解自己的感覺。
所以剛剛對小浩說的話,明明是八雲提點自己的,卻也能自然而然接受並說出口。
「那伊得先生你拿好傘,我先去扶單車。」八雲將伊得的傘交回原主人手中,便連忙轉身跑到倒在另一邊的單車旁。
伊得看著八雲扶起單車走到騎樓的背影,忍不住開口。「謝謝你,八……」
然而話還沒說完,身後就突然傳來一陣"嘎——"的剎車聲,與重物掉落地面的巨大聲響,伊得轉頭一看,只見一輛大貨車不知道是什麼原因朝人行道爆衝上來,後面載著的一桶桶貨物都滾得到處都是。伊得下意識想抓著小浩跑開,但卻因為腳傷而一時無法行動,慌忙改將小浩往另一方向推,剩下自己面對刺眼的前照車燈。
糟糕,逃不掉!
才剛想到這,伊得突然覺得自己整個人被一道身影用力一推——
頓時,雨水瞬間像是洩洪般更加磅礡落下。
八雲只覺得自己身體被拋高,然後重重落地。眼前頓時一黑,又隨即因為劇烈的疼痛讓他視野又瞬間打開,然而傾盆大雨讓八雲眼前一切都變得模糊了。
他感受到後腦有股濕黏的液體緩緩流出後,被雨水沖刷,彷彿隨著他的氣息一同逐漸消失。
右耳也響起轟轟的劇烈雜音,左耳依舊聽不見卻感受到了悶痛,被烏雲籠罩的天空灰濛濛,八雲頓時覺得自己正被壓得喘不過氣,他以為將會失去一切,明明是那麼想要珍惜和那人之間的回憶,又是如此冀望可以共度未來……
然後他看到一張焦急的臉孔混著淚水,正張大嘴巴像是在嘶吼。
八雲依舊什麼都聽不到,但光是看著那張記憶中總是燦爛笑著的臉蛋,就能令他安心,美中不足的是那張臉此刻正被眼淚佔據,他知道自己該抬起手,抹去對方臉上與雨水混合的淚珠,就像過去對方也曾這樣安慰總是擔心受怕的自己。
別怕。八雲想這樣說,無論多難過都想要展露笑容,畢竟他怎忍心讓對方像自己一樣悲傷。
然而身體卻像綁了千斤石頭般沉重,於是八雲在想至少該說說話吧!努力張開嘴卻顫抖著,動了動卻也不知道到底有沒有發出聲音——
不要哭,伊得先生。
我只想講這句話而已,可不可以讓我說出口。
然而最終雙眼還是緩緩地閉上,劇痛伴隨著激烈耳鳴與打在全身的雨水,真疼啊,雖然他想繼續把對方刻在眼眸中,卻無力抵抗。
而迎接他的並不是黑暗,而是一幕幕回憶畫面宛如跑馬燈般閃過,卻也像是著火的一長串相片,他只能眼睜睜看著在卡萊因認識的一張張臉孔,伴隨著火光焦黑燒毀。
不,不要這樣。
不要奪走這些…………
"要好好珍惜你得到過的美好回憶才對啊!"伊得的話語言猶在耳。
八雲突然好想落淚,內心沸騰的情緒讓他好想大聲嘶吼,畢竟他是多麼想要和伊得串聯起過去與現在,期盼這些累積的回憶將會帶領自己邁向美好的未來。
所以不要消失,拜託了。
拜託了……
拜託了。
(Winter Twilight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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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伊】Spring Daybreak 01
「嗚嗚,嗚嗚……這裡是哪……?」
十歲的孩子走在綠樹成蔭的樹林內,他正緊抱著懷中的蛇形布偶,水滴不斷從渾身濕淋淋的衣物與布偶身上滑落,在泥土形成一圈圈的深色。
左耳聽不見的他徹底迷失了方向,只能無措地不停行走,卻彷彿一直在原地繞圈,怎樣都走不出這密集的樹叢草林,在高聳的上空許多樹枝藤條互相纏繞,也遮掩了許多光線,越往內走的水氣更是讓他彷彿走入迷霧中。
「為什麼……」
他緊抱著懷裡的布偶,想起方才班上的同學在老師不注意的時候搶走他的布偶丟進溪裡,害他沿著水流遠離了原本的烤肉區,等到他拾起被沖上岸的布偶後,就發現迷路了。
讓人心悶的溼氣,幾乎看不見陽光的林間,在霧氣環繞下使他更加感到不安。
「嗚!」他不禁咬住下唇,想要大哭卻又不敢,因為每次在班上被惡作劇時,只要他一哭就會被欺負得更兇,因此即便現在沒有其他人在,他依舊下意識強迫自己忍耐。
『八雲一定是掃把星啦!因為他害自己的父母死翹翹了!』
嘲笑他的孩子們一臉天真地說出殘酷的話語,久了他也更加責怪自己——如果那天他沒有發高燒,父母就不會在半夜的豪雨中開車卻不幸遇上死劫,只有自己生還。
自己也不會因此失去單側聽力,休學度過了一年多左耳聽不見的適應期,好不容易比較習慣並開始回學校上課,卻是讓本就身子差還忙於照料自己的奶奶病倒了,即便沒有人怪罪,他還是認為這一切都是自己的錯。
會參加這次學校舉辦的暑期夏令營,也是因為不想讓臥病在床的奶奶與忙於照顧的爺爺,還要多花一份心力在自己身上,加上為了裝作在學校過得很好、同學們也很善待自己的假象,雖然辛苦,但只要能看到爺爺在報名表上簽名時的欣慰笑容,就比什麼都來得重要。
然而卻……
"簌簌!"
突然草叢間竄出一道身影,他低頭一看,只見一條細長的青蛇正在快速爬行。
「嚇!!!!!!」他反射性地扭頭就跑,即便只是條小蛇,對一個孩子來說也足夠引起恐慌,他跑進密密茂茂的樹林間,甚至被隨風飄逸的芒草劃傷手背,驚嚇過度的他只能逕自往單一方向跑去,即便他完全不知道前方會出現什麼。
結果,他居然意外地穿過了重重的木林與一團團的迷霧,先是看見了一片開闊的藍天白雲,與一片青蔥草地和零星幾棵樹木。
眼前有一個已經搭建好的帳棚,一旁的露營椅上還坐著一個人,雖然對方背對自己,還是可以看到他懷中正抱著一把木吉他。
「咳、咳!」對方清清喉嚨,然後手部開始動作,沉穩的吉他聲開始傳出,溫柔的旋律搭配清澈的歌聲,在空曠的此處迴盪,一道陽光像是橘色薄紗落在那道身影。
他不由得看呆了。
那聲音伴隨著吉他聲實在太過柔和,明明只是不成字句的哼唱,卻能讓方才在腦中徘徊的恥笑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溫和、彷彿在安慰他的歌聲,他聽著聽著,居然感動到想落淚。
於是他不自主往前走了幾步,但因為剛剛奔跑流失了不少體力,一不注意就摔倒在地。
"碰!"
「咦?」
吉他聲嘎然停止,然後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接近,他埋入泥土的小臉緩緩抬起,因為對方身後的陽光有些刺目,害他下意識瞇起雙眼。
「你沒事吧?!」焦急關懷他的聲音像是股暖流淌入他的內心。
雖然一時看不清楚對方的表情,但那頭被太陽映照著閃閃發亮的棕色髮絲,竟能讓他內心彷彿感觸到一片柔軟。
此時,對方伸出手,先是攙扶自己站起後,接著又撫摸著自己的頭頂,像是在安撫。
好溫暖,瞬間胸口一陣混雜著感動與悲傷的情緒,害眼淚差點奪眶而出,讓他下意識閉上眼睛——
"請搭乘KLE-8181航班的旅客,前往九號登機口登機。"
突如其來的廣播聲讓八雲瞬間睜開眼,發現自己正站在人潮中央,一時愣住的他忽然被拍了下肩膀。
「八雲,你怎麼在這?」
「……欸?」八雲轉身,抬頭看到熟悉的身影——是之前夏令營遇到的大哥哥,眼前人的長相因為背後逆光而看不清,但對方的溫柔嗓音卻依舊令他感到溫暖。
他看著對方連忙掏出手機像是在聯絡誰,然後牽著他的手走到某航空櫃台旁的座位區。
「八雲,謝謝你來送機,但不好好跟著你爺爺可是不行的唷!」
「……嗯。」八雲低下頭,有些難堪又感到對不起爺爺,卻也同時覺得難過。
對方是個熱愛露營的大學生,在去年夏令營碰上後,便主動跟自己聊天,由於對方帳篷其實距離夏令營住宿處不遠,因此八雲就常利用自由時間跑去,本來顯得漫長的夏令營也因為有他的陪伴而不再難熬,結束後甚至也一直保持聯絡,對方偶爾還會到自己家來陪玩,連爺爺都說過彷彿多了個兒子。
結果對方大學畢業要出國深造了,讓八雲十分失落。
畢竟現在還會這麼溫柔無私對待他的人,除了爺爺奶奶,就沒有其他人了……
不要走。八雲好想這樣大叫,他曾在路上看過有小孩不想上幼稚園,而在門口一直拉著送他過去的母親的手,聲嘶力竭地哭喊著。
但隨即家長就會說:「你不要當壞孩子,要聽話,懂嗎?」,所以八雲自知不行的,他必須得成為好孩子——都已經害死爸爸媽媽了,所以一定要當個乖小孩才行!
「乖。」對方突然伸手摸摸八雲的頭,笑著說:「我一到美國就會跟你聯絡的。」
「……真的嗎?」八雲總算抬起頭,雖然淚眼汪汪的他還是看不清眼前人的長相,但他知道對方一定是笑容滿面。
「真的,我保證。」對方張開手輕輕擁抱了他,在右耳堅定地說下誓言。
——啊,果然很溫暖。
八雲忍不住在想自己是不是太過於奢求了?抱有殘疾的八雲對自己沒有信心,也不覺得害死父母的人有資格得到幸福。
但是怎麼辦,果然還是有所期待。
對方的溫柔讓八雲經常會因為一點點的碰觸就臉紅心跳,他曾經在童話故事書裡看過,有這樣的反應就是因為"喜歡"……
懵懵懂懂的八雲,只覺得自己很喜歡這位帶給他太陽的青年。
於是最終還是忍不住顫抖著小小的手,想要回以一個擁抱……
*
「嗯……」
八雲一張開眼的瞬間,刺鼻的消毒水味頓時灌入鼻腔。頭好痛……他一邊想,一邊茫然地看著眼前的潔白天花板,十分陌生卻感到安靜與純粹。
下意識地動動手指,才發現整個人虛軟無力,再來才發覺自己手背正插著點滴,嘴巴也套著呼吸器,有些艱難地移動頭部,緩緩往旁邊一瞥,先是看到高掛的點滴架,然後才發現有個人正趴在床邊的欄杆,從他的角度只能看到對方的頭頂髮漩與蓬鬆的棕髮。
八雲知道對方,伊得先生。
半年前自己在爺爺身體不適時,代替他去街唱賺些外快,結果就遇見笑容十分開朗的青年——就像是方才夢到的回憶裡,那位在自己遭逢變故後,除了家人以外第一次帶來溫暖的人——也是再也不會見到的人,只因對方已經伴隨著無法抵達目的地的飛機殘骸,在茫茫大海中沉睡。
「呃……」頭部突然閃過一陣刺痛,八雲隨即想起伊得差點遭遇車禍的場景,他突然一慌,想要確認那與記憶中相似的柔軟髮絲的主人,是否還能綻放笑靨。
「伊、伊得……先、生……」八雲張嘴卻只能發出難聽的沙啞聲,被呼吸罩掩蓋更加模糊不清,但他還是努力地想要說出來,並顫抖著伸手想要碰觸對方。
然而在他即將勾到伊得的髮絲前,對方卻先抖動了下,緩緩抬頭露出尚未清醒的迷濛表情。
「嗚嗯……」伊得只覺得在睡夢中似乎聽到了有人在呼喚他,於是他逐漸甦醒,有些模糊搖晃的視野隨著幾次眨眼後開始清晰。
接著他對上了八雲看著自己的雙眸,是許久不見的絳紅色彩,那總是追尋自己的眼神正落入自己的瞳孔中。
「八、八雲?!」伊得一楞,頓時站起身,椅子因為他的動作而倒地,發出劇烈的碰撞聲,同時伊得按下了呼叫鈴,而八雲伸出來的手仍停在半空中,顫抖著想要觸摸對方。
伊得見狀連忙抓住八雲的手,在還沒來得及反應前,便聽到八雲支支吾吾地像是在說什麼,雖然沒聽清但從他緊蹙的額眉還是可以略知一二。
醒來第一件事居然是擔心自己。
「傻瓜。」伊得忍不住將八雲的手靠著自己臉頰旁磨蹭,像是想要將自己活生生的體溫傳遞出去,並哽咽地說:「下次不要再這樣做了。」
八雲聽了,也只是抖著乾燥的唇,努力露出笑容,這讓伊得也跟著破涕而笑,輕拍幾下八雲的手背表達欣慰之情。
看著這樣的伊得,八雲想著如果重來一次,自己也會這樣做吧,畢竟是那麼溫柔的笑靨啊!從初見起就深深著迷。
他已經不想再次失去重要的人了。
*
初春,生意盎然的氣息悄悄在街道落下足跡,一到假日處處都能見到互相依偎的戀人。
當然,周末還得在公司加班的社畜完全感受不到。
「啊,累死了!」坐在工作椅上的伊得,忍不住向後一攤,靠著椅背原地轉了圈。
然後不經意看到電腦螢幕旁貼著一張拍立得,內容是一盒以綠白相間的緞帶包裝的巧克力禮盒——這是八雲車禍的當天,在醫院幫忙整理他的物品時,從包包內拿出的,雖然盒子被雨水沾濕又有些髒,但透過紙盒上透明的塑膠片可以看到一粒粒精美的黝黑巧克力,外盒還插著一張小卡寫"謝謝伊得先生的照顧",於是伊得當時忍不住笑著落淚,然後享用起入口即化的口感——明明被保護的其實是自己。
後來伊得用同事的拍立得相機照相後,頓時理解八雲為何會拍下送給自己的食物,因為每當看到照片時,就會想到那時的心情,或許帶點疼卻又甜甜暖暖的……
「唷!伊得,辛苦了,要不要喝罐咖啡?」一位叫做文忠的業務拿著罐裝咖啡走過來,笑得一臉諂媚,畢竟這案子是自己談回來的,為了豐厚的獎金,當然要好好和負責設計的伊得打好關係,雖然其實他們的關係已經夠好了,畢竟是同一所大學、同一個班級出來的,雖說他設計能力普通只混了個畢業,沒有伊得那樣厲害的功力,卻在業務這條路上大放異彩。
至於為何會進了同一家公司?只能說,就是孽緣了吧!
「唉唷伊得大人行行好,不要再玩椅子了啦!我頭都暈了。」本來是想討好對方,卻很快就破功了,文忠把這歸咎於和伊得的好交情讓他們不會有太多顧忌。
「滾。」伊得再轉一圈後剛好在文忠面前停下,搶走罐裝咖啡並一臉不悅地說:「你那什麼鬼提案!要搞死我呀!」
「客人可是很期待耶!和日本當紅AV女優聯名的蛇蠍跳蛋與蛇形按摩棒,讚!」
文忠一想到客戶提出的要求與高額的報酬,就忍不住直笑,前者是設計師的領域,後者就是靠自己口才,而且也已經談妥了,所以現在就只差伊得做出來而已。
「讚個頭啦!」伊得白了對方一眼,前陣子八雲還在昏迷時自己下班都會去看護,除了掛心外,也是避免只有八雲爺爺一個人在照顧,但也因此好久沒有加班,直到八雲醒來,伊得鬆了一口氣的同時也只能開始拼命加班補進度,甚至連假日都要進公司,好不容易在剛剛時針指到下午三點時,把稿子交了出去。
「唉喲、這麼兇!剛剛的表情可不能被你細心照護的小情人看到啊!」
「噗——」伊得才剛灌了一口咖啡,就被文忠的話嚇到噴了出來。「我、八雲才不是什麼小情人!」
「喔,原來叫八雲啊!」文忠即便被噴了滿臉但一想到獎金是因為伊得而順利入袋,就毫不介意地抽張面紙擦擦就算。「我還不知道對方的名字呢,真不夠朋友。」
「蛤?」伊得一聽可一點都不領情。「我才不想跟鋼鐵直男當朋友咧!」
「伊得,你呀……」文忠站起身,走到伊得背後就伸出右手繞過伊得脖子,往後朝自己身上壓的同時說:「你這傢伙!我也不想跟你這麼熟好不好!你知道你搶走多少我看上的女人嗎?不然我怎麼假日還待在這!」
「嗚、你以為我想啊!那麼多爛桃花!」
「只有你這同性戀才會說F罩杯的女人是爛桃花啦!」
兩個人就這樣在沒有其他人的公司內吵吵鬧鬧,等到文忠放開伊得後,才對著氣喘吁吁的伊得說:「欸!真的不是你男朋友?那個叫八雲的。」
「咳咳!」伊得抓抓脖子。「我不交男朋友了,太麻煩,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也不想知道好嗎?」文忠嘆氣,可能是因為同學又同事的關係,一直給旁人感情很好的錯覺,別說這間公司了,之前兩人也常常在打工場所碰上,機率高到數也數不清,幸好待的育幼院不是同一家!偶爾被伊得以前的男人們誤會是情敵已經夠嗆了,再被當成青梅竹馬一起手牽手長大還得了!
「好了!我該去醫院了!」伊得看了眼手錶,連忙起身,開始將桌上的設計用品一股腦地丟進抽屜裡。
「又去?你不是說他狀態穩定了,可以放心讓他在醫院靜養?」
「他晚上要出院了啦,我得去幫忙才行!」伊得收拾完,抬頭對文忠露出奸笑。「我騙他說加班到晚上,其實是要給驚喜唷!厲不厲害?」
「喔。」文忠只覺得這是什麼小學生行徑。「他又不是小朋友,自己回去不行嗎?」
「當然不行!」伊得收好包包後轉頭,認真地瞪了文忠一眼。「你就是因為沒情調才沒女朋友啦,掰!」
「你說啥……喂、伊得你給我站住!還有你咖啡沒喝完!」看著已經一溜煙跑掉的背影,被戳中痛楚的文忠忍不住大吼,瞬間忘了自己獎金即將入袋是多虧了伊得。
——什麼"當然不行"啊?講話都語無倫次了啦你!
「還說沒在談!真是的……」
*
「美琴,妳昨天才回國吧!其實不用勉強來的。」
「沒關係啦!多一個人收拾比較快。」
八雲看著幫忙整理自己物品的美琴,雖然覺得很不好意思,但也知道對方是一片好意,便不再多說什麼。
其實美琴本來在國外獲得八雲出意外的消息後就十分擔心,雖然要回國時又得知八雲已經清醒,也順利和八雲本人連絡上了,但沒看到本人就是無法放心,於是當八雲說今晚就可以出院,明天在學校見了,就連忙說要來醫院幫忙。
「真是的,同學說你車禍昏迷不醒的時候真的嚇死我了!」美琴撫胸緩緩氣,想到獲知消息的當下還心有餘悸。「所以你現在在等出院前的報告?」
「對呀。」八雲邊說邊收拾個人物品,雖然已經可以不用繼續躺在病床上,但還是要等最終檢查出來,算是例行手續,因為據說他的狀況一度危急,能夠這麼快恢復意識也是罕見。
不過八雲在這期間,偶爾晚上獨自一人看著天花板時,會有種似乎忘了什麼的感覺,明明醫生確認過記憶方面並沒有問題,八雲也的確可以回答出各種問題,但就是有種……說不出的詭異。
是因為傷到腦部的關係嗎?獨處時偶爾會有種昏昏沉沉的迷茫感,所以住院時間比預計的還要久,可是各科醫生都說自己沒事,心理醫生說可能只是遭逢與幼時相似的車禍事件,導致精神上受到衝擊,還沒有緩過來。
「……雲、八雲!」美琴看八雲突然停下動作,整個人呆住,不禁出聲呼喚。「沒事吧?」
「啊啊,沒事。」八雲轉頭看到美琴一臉緊張,不由得愧疚,畢竟這次出國的機會很難得,美琴本人也十分期待,雖然相信美琴的能力,但一想到自己的事可能害對方分心,就覺得抱歉。
「美琴,謝謝妳總是那麼關心我的事,抱歉害妳擔心了。」
「八雲……」美琴看著八雲愧疚又正經道歉的模樣,不禁再次認知到,八雲的確是把自己當作很好的朋友,會擔心自己,也會覺得抱歉,但過分拘謹反而帶來距離感,也不會自然地對自己坦露心聲,明明一定很痛吧!傷口即便已經拆線還是留下淡淡的痕跡,可能要再過陣子才會消退。
然後美琴突然想到同學說八雲是為了救一個朋友才受傷的,她不知為何馬上聯想到那位和八雲感情很好的青年,而八雲在他面前總是十分自然又開懷地笑著。
「莫非是為了救那個……經常在學校等你的人嗎?」
「咦?」本來低頭摺衣服的八雲驚訝地抬頭,然後這才想到和伊得的確很常約在學校門口,有好幾次美琴剛好都在場。「嗯,對……」
「八雲,你們到底是怎麼認識的?」美琴皺眉,想到那男人總是混聲色場所,雖然愛玩是個人自由,美琴也沒古板到會對這種行為指指點點,但對象是八雲的話,就是莫名無法接受……「你知道他是同性戀還玩很兇嗎?」
「啊、呃……」八雲被這樣一問便一時語塞,自己當然知道伊得有豐富情史,但他就是喜歡……
不過,為什麼?
八雲突然一愣,他頓時有些不知道為何會喜歡上愛玩又無法給承諾的男人,但就在他這樣想的當下,胸口卻瞬間一陣刺痛,彷彿有把刀插在心臟,痛楚隨即擴散全身,甚至有點呼吸困難。
「八雲?怎麼了?」美琴看到八雲臉色突然變得十分難看,便嚇了一跳,下一秒對方抖著身子,有些搖搖欲墜,連忙上前扶著對方。「你先坐一下吧!」
「謝謝……」八雲勉強露微笑,內心卻煞是慌亂,自從半年多前遇到伊得後,自己就變得無法將視線從對方身上離開,即便知道他會刻意迴避,自己也不想要強迫……
尤其,自己是個殘疾人士。
『害死父母的兇手、累死奶奶的元凶。』八雲忘了是誰這樣跟他提過,只記得有很多種聲音都在重複著這句話,有高亢、有低沉、有雄厚的男聲,也有尖銳的女聲。
然而卻又無法割捨這段感情,明明自己只會給對方添麻煩罷了。
「八雲,對不起。」
「咦?美琴為什麼要道歉?」
「抱歉我不該講你朋友的壞話……」美琴面對八雲那張逐漸緩和但還是顯得蒼白的臉,他頓時知道自己對那男人的敵意從何而來。「……八雲,你是不是、喜歡那個男人?」
「美琴……」八雲吞吞口水,面對美琴認真的詢問,他最終還是決定坦承。「對……」
「這樣啊。」美琴尷尬地笑了笑,總算是冷靜下來,卻也不知道該不該說女人的第六感真的很準,不過……「八雲,我這樣講你可能不愛聽,但我還要說他不適合你。」不是因為出於忌妒,而是那樣玩世不恭的人,只會讓認真的八雲受傷吧!
「我……」八雲頓了頓,他知道美琴是為了他好,可是感情這種事又怎麼能說放就放。
「唉,你為什麼會喜歡那種人啊?」美琴嘆了口氣,因為八雲就算不說,也看得出來根本不可能放下,這讓她更加不懂原因。
「因為……」八雲這才發現自己從沒想過這問題,連第一次見面就上床這件事,現在想想也有些不解當時為何如此衝動,只是——八雲低頭看著自己攤開的掌心,想到伊得牽著自己的手走遍大街小巷時的溫度,以及當他那雙手纏上自己並對著右耳喃喃地呼喚著"八雲"時,感受到的溫暖總令他似曾相似。
是和幼時遇到的青年很像嗎?不知道為什麼,就是覺得他們很相像……
八雲腦海裡再次浮現幼時遇到的青年,雖然長相已經模糊不清,但記憶中的棕色髮絲總是在陽光下飄揚——
「或許是因為他……會讓我想起以前喜歡的人,他們都很溫柔體貼,尤其是笑著的時候,總是有種安心感……」八雲不知不覺把兩人重疊了,當初看到伊得時,就忍不住想要靠近,碰觸的同時也隱約有種熟悉感,這讓他不禁一而再、再而三的,想要繼續接近。
美琴聞言,突然有種被比下去的感覺,雖然知道自己從不是八雲的選擇,但溫柔什麼的,自己明明也可以給予。
「八雲……所以你是把他當成替代品嗎?」那我也可以呀!為什麼偏偏!
「咦?」八雲回神——替代品嗎?伊得先生和那位哥哥……「……不,不對。」
霎那間,八雲腦海內逐漸重疊的兩個身影倏地分開,同時他也連忙激烈搖頭。
或許那份溫度真的十分相似,自己也的確很懷念記憶中那早逝的青年,畢竟對方曾給他一段溫暖的童年,可是遇到伊得後,感受到的不只是溫暖——伊得心思細膩,他會體貼自己的耳疾而刻意站在自己右側、有時戲弄自己卻也總是帶來許多鼓勵、當他嘟噥著自己的名字時總會露出淺淺的微笑,雖然嘻皮笑臉但偶爾也會露出帶點寂寞的表情,他想要更了解對方,也忌妒和伊得曾有過關係的對象,同時自卑自己左耳失聰,連打個工都做不好,於是不敢太過逾矩,又無法壓抑自己想要與之依偎的渴望。
——一開始會注意對方或許是因為過往憧憬的對象,但是讓我深深陷入的理由,其實是……
「對不起,美琴,其實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形容為何會喜歡伊得先生。」八雲不知不覺已經淚流滿面,然而轉頭望向一臉驚訝的美琴時,卻又露出了堅定的笑容。
或許說喜歡還不足以代表吧!
「我只能說我很愛他,如此而已。」
*
座落於小巷內的一間咖啡餐酒館內,只點了幾盞昏黃燈光,低音量的音樂帶來靜謐的氣氛,來到這裡的人並不是尋求呼朋引伴的快樂,而是想要獨自一人,享受放空心靈帶來的自我呢喃,伊得是在有一次和人約炮卻被對方刻意隱瞞的男友抓包,挨了一拳後就憤恨地在街頭巷弄遊走,結果就遇見了這空間不大卻能讓人放鬆的場所。
伊得還記得自己一進店內筆直往吧檯走去時,笑容可掬的店長對自己臉上的一大塊瘀青絲毫不在意,只是靜靜地遞上熱毛巾,當那熱度接觸到傷口的瞬間,伊得痛哼一聲,緊接著就看到店長用一個小瓷杯盛裝壺中的黑咖啡,伊得喝下後酸甜的滋味頓時擴散了整個味蕾,適中的溫度讓他忽然覺得自己在這空間中彷彿被溫柔包容了,因而一陣鼻酸差點就要落淚——但是他已經很久不在人前哭泣了。
而今天,伊得也是為了尋求平靜而來,方才在八雲病房門口聽到的兩句話讓他當下大腦彷彿當機,瞬間喪失了面對的勇氣,腦子亂哄哄轉身就離去。
"或許是因為他……會讓我想起以前喜歡的人。"
"八雲……所以你是把他當成替代品嗎?"
——八雲的回答,被自己逃避了。
膽小鬼,伊得不禁自嘲,然後又喝下一大口酒。
明明這到底有什麼好震驚的,又不是沒碰過和人有多重剪不斷理還亂的關係,獨自一人總是容易覺得寒冷,只要能夠得到親暱的體溫,大家心裡所想的也不是說有多重要,之前也是隱約有察覺八雲心裡過去有人入駐,而且又有誰心裡沒有過幾個人呢?但說來也真奇怪,明明自己後來不再與人交往,就是因為無法對等給予另一方希望的愛情,畢竟那種感情對自己來說實在太過虛無縹緲,於是他就只找和自己一樣,只追求及時行樂的人,想單純享受性愛與交纏時所產生的熱度,被人放在心上什麼的,實在過於沈重,畢竟他永遠給不起。
當然自己也曾被當成排遣無聊、打發時間的對象、甚至遇過有人因為無法對暗戀對象出櫃告白,而把自己當作替代品發洩慾望,這些對伊得來說明明都沒關係,甚至覺得輕鬆。
那為什麼,在得知自己可能被八雲拿來與另一人做比較時,會那麼難受呢?
他喜歡八雲看著自己的眼神,因為這讓他會覺得自己是特別的,明明八雲不是第一個這樣看待自己的人,卻是第一個讓伊得享受這種目光的人。
——然而其實,並不是這麼特別嗎?他那樣到底是什麼意思?
「原來我,不是你的唯一嗎……」
「喂!伊得!你不是去醫院……哇你也喝太醉了吧!」文忠一靠近伊得,撲鼻而來的酒味讓他忍不住捏捏鼻子,這時伊得抬頭,只見幾個小時前還眉飛色舞的他現在卻彷彿失去光彩,紅通通的臉頰與充滿血絲的雙眼反而讓他更顯疲態。
「文忠……」伊得瞇著眼,好不容易才看清對方。「你怎麼、會來……」
「店長跟我說的。」文忠坐下,伊得曾經帶他來過幾次,聊些與工作有關的抱怨,後來兩人就變成這裡的常客,文忠嘴上雖然會埋怨和伊得莫名其妙的孽緣,但又無法否認其實兩人在很多事情和喜好上很合得來。
大概除了對感情的態度吧!文忠以前曾經笑說伊得哪天被情殺都不意外,卻被對方說了句:「那也挺刺激的啊!」
文忠本以為他是開玩笑,但卻在一瞬間從對方眼中看出認真的意味,讓他內心一驚,卻也只是不動聲色的說了句:「那我會幫你火化遺體的。」
「你不如好人做到底,幫我撒入大海吧!靈骨塔什麼的就不用了。」當時伊得喝得多了有些意識矇矓,語氣也異常的輕快飛舞。「反正也沒人會來看我。」
文忠直到現在都還記得伊得那時異於常人的灑脫,說是自暴自棄也不對,因為與其說放棄,不如說他只是自然而然地點出事實,講得像是地球自轉的定律。
但是現在,眼前的伊得卻彷彿從那雲淡風輕的空中迅速墜落地面般,臉上充斥著不甘,甚至帶點憤恨了,明明伊得過去對待感情總是順其自然,只流於表面的歡愉,自己也沒少聽他以前的男友對自己吐苦水,如果讓那些人看到現在的伊得,大概會十分震驚吧!
是誰讓他露出這種表情的?是那個叫八雲的嗎?
「好啦,你不要醉倒在這裡,會給店家添麻煩的!」文忠起身掏出信用卡遞給店長,然後抓住伊得的胳臂,想要把他拉起,結果卻被伊得反手一拉,又坐回椅子上。
「嗝!你這傢伙!是不是覺得我很煩!」伊得突然拉高音調,惹得其他客人都往這裡猛瞧。
這讓文忠嚇了一跳,連忙壓低音量對伊得說:「小聲點,你太吵了。」
「嗝、我就是不知道……怎麼愛人……」伊得越說越小聲,低著頭露出無措的表情。「所以才會被、嗝、當成別人的替代品……」
「替代品?誰說的?八雲?」
伊得聞言,用力地點頭,但隨即一楞,又使力地搖頭。「我沒聽到最後……就跑了……」
「什麼啊?你幹嘛不聽清楚?」
「我不敢……」伊得講一講突然覺得委屈。「如果是真的話怎麼辦?」
「還能怎樣?你是會在意這種事的人嗎……呃、好吧!你好像真的很在意。」畢竟都喝成這樣了,第一次看到伊得會因為感情的事喝得爛醉。
伊得聽了則馬上搖頭。「我、我才沒有!」,然後就像是為了更有底氣說這句話,拿起酒杯就往嘴裡灌,卻一滴也不剩了。
但是伊得知道的,他不僅只是介意,而是一點信心都沒有……
畢竟,就算被替代也不足為奇吧!我這種人……
一想到這,就沒來由對那沒聽到的答案感到恐懼。所以或許只要這樣就好、這樣就好,假裝自己還是特別的、是那雙絳紅瞳孔裡的唯一。
——我已經無法想像,那柔情似水的眼眸還能映照出除了我以外的其他身影。
「……伊得,你很在意八雲吧。」文忠看著伊得反常的模樣,卻又覺得這似乎是自己第一次看到對方最真實的情感。
那個曾經對感情無所謂的人,現在卻為此而苦惱著。
「從大學認識到現在,沒看過你如此在乎一個人。」文忠看著伊得望著自己的困惑眼神,頓時覺得自己前幾天才又被一個女生拒絕,現在居然還要安慰感情受創的朋友,我也太偉大了吧!
「伊得,其實你……」
「……文忠。」伊得突然打斷文忠的話,摀著嘴表情痛苦地說:「我想、吐……」
「哇!你給我去廁所……等等!不要吐在我身上!」
*
「嘿咻!真是的……」文忠花費了吃奶的力氣才將伊得塞進計程車裡,想說等等還是跟著坐車好了,於是他轉身將店長幫忙拎著的包包接過,正想回頭坐進車內,卻聽到了車門"喀"一聲。
「咦?等等!喂!」只見車門被伊得關上後,就快速揚長而去,徒留文忠站在原地直跺腳。
「哈哈……」伊得剛剛吐過後覺得自己好像清醒了些,他轉身透過後車窗看到文忠不知道在嚷嚷著什麼的模樣,忍不住笑不可仰。
但也沒維持多久,伊得就感到一陣暈眩,剛剛關門同時叫司機先開走,就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讓他整個人癱在座椅上,當司機問要去哪時,他也只是支支吾吾說了句,卻也不清楚對方到底有沒有聽對。
算了,管他的。
伊得本以為消退的酒意又再次竄升,車窗外不停後退的車水馬龍像是延綿不絕的霓虹流線,讓他頓時覺得好像少了音樂的調劑。「欸、大哥,可以轉到……音樂台嗎?」
「喔,好。」司機按下廣播的播放鍵,剛好是知名英國樂隊的曲子,連綿的鼓聲與快速撥弦的吉他聲,伴隨主唱的嘶吼,讓伊得逐漸沉醉,雖然他一時也不清楚是因為酒精,還是因為混亂吵雜的聲音可以讓他不再想討厭的事。
沙啞的男聲隨著節奏越顯急促,負責混音的女聲讓整首歌更加激昂,伊得迷迷糊糊間,卻像是聽到遙遠記憶中的爭論場景,現在與過去的聲響交雜在一塊,他不禁劇烈頭痛,但是卻反而露出笑容,明明如鑽孔般劇痛,他也沒有喊疼,而是笑著搖頭晃腦,甚至隨著音樂胡亂哼著曲調。
無論怎樣都要笑,因為大家只喜歡愛笑的孩子。
在他還小的時候曾差點被領養,對方是育幼院的贊助者,是一家大型連鎖公司的老闆,想要做公益當話題,有一次為了讓採訪的報社記者有可以炒作的題材拍,就邀請看起來很乖的伊得,以被收養的名義前去對方家作客,當然對方本來的確是有意要收養的,畢竟對有錢人來說多張嘴吃飯並不是難事,只是礙於程序來不及便先接受訪問。
結果當時伊得不小心受寒感冒,加上突然換到新環境,想努力做好結果壓力大到笑起來很僵硬,在記者訪問的時候甚至反胃到嘔吐,害贊助者覺得顏面無光,便草草打發記者並取消了這次計畫。
「伊得他很乖的!只是突然換環境敏感了點,等他習慣就……」
伊得那時候站在院長室的門外,隔著門板聽到院長對著電話的另一頭發出懇求的聲音,不禁緊緊握住小小的拳頭,他還記得離開對方家前,那對夫婦冷淡的眼神,他不禁在想為何自己不能笑得自然點。
笑啊!快笑啊!
「伊得……」院長開門後就看到瘦小的身影正渾身輕顫,抿著唇努力露出微笑,但一張小臉卻早已淚流滿面。
「對不起,伊得,對不起。」院長不捨地蹲下將伊得抱在懷中,表面慈悲、實際上只要名利的贊助人多如過江之鯽,但在現實下卻又不得不低頭,最終也只能心疼地輕拍著瘦弱的背脊。
而這份溫度卻讓伊得終於按捺不住,開始嚎啕大哭。
但從那之後,伊得就再也不曾在別人面前哭泣,先是度過一段叛逆又彆扭的日子,後來離開育幼院後則被現實磨到沒了稜角,但再怎麼生氣難過,他都不會在人前掉下一滴淚,不管發生什麼事都會笑盈盈。
所以即便現在莫名悲從中來,還是自然而然地扯開嘴角,笑得如太陽般燦爛,雖然在黑夜中微弱到沒人看見。
*
八雲久違回到家中,先是和爺爺寒暄後,便回到房裡。
打開手機,看著兩個鐘頭前發給伊得自己已經出院的訊息,已讀卻沒回,以前至少都會回張貼圖的,是不是還在加班呢?
「伊得先生……」八雲本想著等到伊得回覆後,再和他約吃飯見面,畢竟之前聽爺爺說,在自己昏迷不醒的那段時間裡,伊得幫爺爺處理入院手續又幫忙看護八雲,當然要好好答謝才對,爺爺方才甚至還興致勃勃地要他再約伊得到家裡作客。
「嗚!」突然腦袋一陣刺痛,讓八雲皺眉,雖然很快就舒緩開來,但從車禍後清醒以來,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看著眼前的一切,明明是熟悉的書桌床鋪,度過好幾年的空間卻讓他莫名有種不踏實感,胸口也隨即一緊,但當他看到被爺爺擺放在桌上的黑曜石蛇型耳環時,就倏地冷靜下來。
「呼~」安穩地呼口氣後,八雲小心翼翼拿著耳環戴上左耳,他也不知道為什麼明明左耳還要帶助聽器,卻還是習慣戴在左邊——
「八雲……」
突然,八雲像是聽到伊得帶有情慾的呢喃,想起伊得總喜歡在做愛時,邊在自己右耳低語,又伸手玩弄左耳,即便失去聽力但並沒有喪失敏感度,還更是令他身體燥熱……
伊得的聲音讓八雲憶起下午與美琴的對話,八雲內心一陣悸動,他其實很慶幸救了伊得,不再是小時候只能眼睜睜看著電視新聞主播說出班機號碼時,手足無措卻也無可奈何的模樣。
——畢竟就算沒了自己,有很多朋友的伊得先生也會過得好好的,反倒是我不能沒有他。
八雲想著想著,不經意抬頭看著書櫃,突然覺得架上似乎少了什麼,幾張料理照片貼在邊緣裝飾或放在書架上的相框內,排放整整齊齊的數本食譜旁卻有一塊地方空無一物,八雲瞇眼,腦海中倏地浮現了一個模糊的畫面——好像有一個類似木盒的物體,本來是放在那個地方,然後他視線移動到旁邊兩張照片,分別是顆粒巧克力與水晶造型的深褐色糖果,八雲還記得這些都是為了考試而練習的,雖是試做自己倒也很滿意。
突然又是一陣頭痛,八雲甩甩頭,看到桌上依舊沒有任何回應的手機,瞬間有股衝動,便拿起手機撥出。
本來以為要等陣子才會被接聽,卻沒想到只響了兩聲就聽到對方的聲音了。
「哈哈!八雲!是你啊?」伊得高昂的聲音從聽筒傳出,八雲一時被搞糊塗了。
「喂,伊得先生?你現在是在?」
「嗯?我是在、在幹嘛呢?喂!司機大哥我們要幹嘛?」
「呃、客人你不是要回家嗎?」突然耳朵碰觸到手機的司機愣了下,剛剛還安安靜靜小聲哼歌的人怎麼忽然間嗨了起來?
「哈哈!對我要回家唷!」伊得再次答話,笑得花枝亂顫。
「伊得先生,你家是在?」八雲直覺不對勁,因為伊得感覺胡言亂語的,這讓八雲不禁擔心起來。
「欸?我家是在……」伊得快速報了一串地址,但因為訊號突然不清楚,加上環境音太吵雜,八雲一時聽不清楚,只聽見是哪條路而已。
「喂,八雲……」伊得講完住址後,突然聲調一改,變得帶有濃濃的鼻音。「你可不可以……來找我……」
不要讓我孤獨一個人。
「伊得先生!」明明最後一句聽不清楚,但八雲就是覺得伊得是這樣懇求著自己,心跳頓時漏了一拍,正想再追問時,電話突然切掉了。
於是八雲慌張地再次撥打號碼,卻怎麼響都沒有人接,於是他連忙起身,幸好還沒有把身上的衣服換下來,抓起包包就打算出門。
「八雲?你要出門?」爺爺看到八雲焦急穿鞋的模樣,忍不住詢問。
「嗯,對!朋友有急事找我。」
「但你才剛出院,會不會太累了?」
「我沒事的,爺爺你累了可以先睡,我走囉!」八雲邊開門邊轉頭對爺爺露出放心的微笑,便快步離開。
因為傷才剛好沒多久,八雲當機立斷拋棄騎單車的想法,而是跑到大街招輛計程車,報了地址後就繼續打電話,然而不管怎麼打都是被轉語音信箱,讓八雲獨自在車內乾著急,好不容易抵達伊得所說的道路,便連忙下車。
假日夜晚的燈光依舊絢麗多彩,行人個個都面帶笑容享受著休息日,但八雲卻是一個人焦急地到處奔走,因為他不知道在幾號,也不清楚會不會在巷弄內,他知道這樣找很沒效率,但現下卻除了這樣做就無計可施。
——伊得先生,你到底在哪裡?
八雲轉啊轉著,來到了比較靜謐的巷內,一閃一閃的路燈顯得柏油路更加黑暗,八雲越走越像是走到死胡同,但一雙眼睛依舊不放棄,正努力睜大想要找到熟悉的身影,加快腳步東張西望的他,除了著急,也逐漸有種熟悉感……就好像,自己有經歷過類似的事。
是過去曾經也這樣慌張地想要找到某個人嗎?
但八雲雖然隱約這樣覺得卻也無心力細想,他持續奔走,並再次撥打電話。
"鈴鈴鈴"
雖然電話依舊沒被接起,但卻在安靜的路旁聽到了手機鈴聲。
八雲隨即轉頭,只見一個人影倒在公寓門旁,他慌張上前發現對方正是自己急欲尋得的人。
「伊得先生、伊得先生!」八雲看到伊得雙眼緊閉,便嚇得連忙搖著對方肩膀。
「嗚、八……八雲?」伊得緩緩睜開雙眼,映入眼簾的就是一張慌張的臉孔。
伊得還有些暈眩,酒的後勁讓他一下車就倒在門口,如果沒有人發現,搞不好就會在柏油路上睡一夜吧!
當然,伊得現在並沒有心力想這些,他只是看著本來下午期待見到的人,卻又一時變得無法面對,然而此刻再次與他雙眼對上時,卻又覺得,自己根本不願意移開目光。
絳紅色的眼眸滿溢擔心,甚至覆上一層水氣,彷彿下一秒就會掉淚,伊得想到之前曾一起去看愛情電影,八雲也是感動落淚,和完全無法融入劇情的自己截然不同,畢竟虛構的愛情對他來說太過虛幻,處處都是破綻。
但是為什麼看到八雲掉淚的模樣,就會覺得那真是一場美好的戀愛呢?
「八雲,你能不能……不要再放我一個人?」伊得本想說"能不能把我當成唯一",卻在講出口前愕然抑止,他覺得這要求太高了,自己不該是那麼任性妄為的人,更不可以癡心妄想——
自己只是個沒人要的孩子,就算被替代也不足為奇。
現在光是能被這雙深情的眼眸接納,就該慶幸了呀!
所以……「不要離開我,八雲。」
只要這樣就好……不!明明不該這樣,給不出承諾卻又肆意囚禁住你的一切。
但是你會包容這樣的我吧!八雲。
「畢竟我已經、明明付出了夠多了……」伊得抬頭,想要像小時候期盼來育幼院的大人會選擇自己時,一樣露出微笑,卻比哭還難看。「我其實一直、一直都有在做啊!」伊得聲音沙啞,酒精讓他大腦無法思考,只能藉由吶喊宣洩內心深層的情緒。
每個人都說我不懂愛人。
但我明明,曾經努力過呀……
而八雲看著伊得難得脆弱的模樣,不禁激動起來,緊緊擁抱對方。「我會永遠待在你身邊……所以請讓我陪著你吧,伊得先生。」
八雲感受著對方體溫、溫熱的吐息灑落在頸項旁,這些全是自己想要好好珍惜的一切,失而復得的喜悅隨即湧出,這感覺十分熟悉,就好像之前也曾經有過……對了,就是在那初見的街唱。
真是奇妙,明明當時是第一次見,卻好像尋尋覓覓已久,終於見到了朝思暮想的人,那瞬間飛揚的心情與渾身觸電般的感受想忘都忘不了,彷彿只是那一眼,就見到了永恆。
「伊得先生……」八雲閉上雙眼,那貼著自己起伏的胸膛,是多麼炙熱,讓八雲又更加使力抱住伊得,並不停地低喃著:「我絕對不會放開伊得先生,我保證。」
因為就算你只是想排解寂寞而已,我也只想要待在你身邊。
但等到你不寂寞的那天,又能否讓我繼續望著你的身影呢?求求你了,伊得先生。
「八雲……」伊得緩緩從八雲懷中抬頭,看到的是一雙堅定的眼神,瞬間就好像被吸引進去,那眼眸就此滿是自己的身影。
獨一無二的,就像是被囚禁在那片絳紅中——
「嘿……八雲,你怎麼、又忘了……助聽器……」
「啊、對不起……」八雲邊道歉邊感受到伊得在右肩像撒嬌般磨蹭,不禁感到有些燥熱。
「那我要、嗝、懲罰你……」
語畢,伊得就在八雲訝異的目光下,抓緊對方衣領,用盡最後的力氣吻了上去。
【八伊】Spring Daybreak 02
八雲只覺得昏昏沈沈,不知該往何處去,也不曉得自己為什麼即便迷惘,卻還是像在尋找什麼般,在迷霧中遊走,整個身影已沒入其中,只剩左耳的黑曜石耳環還依稀可見。
直到一陣狂風吹來,八雲下意識閉上眼,睜開後就看到一片遼闊的山谷,八雲這才意識到自己站在山頭,俯視著翠綠森林與岩壁石塊交錯的大地。
「八雲你看!」
「咦?」
伊得的聲音突然從旁邊出現,八雲下一秒就看到伊得伸出食指伸向前方,定睛一看,只見一隻老鷹正從林間倏地竄出,展翅高飛到另一頭的彼方。
八雲看著那逐漸遠去、直至消失的身影,然後轉頭看向身旁伊得的側臉,在太陽的照耀下是多麼閃閃發光。
「真羨慕呢!搞不好牠是要從卡萊因飛往其他大陸也不一定。」伊得羨慕的口吻卻引起八雲的困惑。
——卡萊因?那是什麼……
這時,八雲這才發現自己身上穿著不熟悉的衣服,一身的紅是記憶中沒有看過的款式,更加感到疑惑的同時,就聽到伊得繼續開口。
「我以前也希望可以有一天飛到很遠的國家,不會有人認識我,不覺得很酷很炫嗎?」伊得轉頭看著八雲,露出彷彿在自嘲的笑容。「不過我後來才發現,自己只是想證明就算只有我一個人也可以過得很好,孤獨什麼的,一點都不可怕!很傻吧,哈哈。」
「伊得先生……」
「啊!不過我現在已經不會這樣想了啦!該怎麼說呢……和大家一起到處調節祭壇後,讓我開始覺得,有人陪伴終究是好事呢!」伊得不好意思地搔搔下巴。「是因為有大家的支持才能讓我這樣想,我一直很想說出感謝……」
八雲看著伊得逐漸變得害羞的表情,雖然聽不懂調節祭壇是什麼意思,也不曉得所謂的大家是指誰,卻也一時移不開目光。只因伊得此刻望向自己的眼神,是多麼瀟灑又迷人。
「謝謝你,與你相遇真的太好了,八雲。」
伊得認真又誠摯地說,讓八雲看得一陣激動,不自主脫口而出。「我也是!自己能成為支撐伊得先生的人真是太好了……」
該道謝的明明是我,伊得先生。
謝謝你,出現在我的世界裡…………
*
「嗚嗯……」在鬧鐘還沒響起前,八雲便悠悠轉醒。
眼睛眨了幾下才能完全睜開,八雲看著天花板陷入恍惚,最近經常夢到和伊得有關的夢,但是醒來後就會對夢境不太有印象,只隱約覺得自己和伊得似乎一起在一個不知道的世界中,做了些什麼……
想不起來,但莫名覺得溫暖,卻又帶點哀傷。
「真奇怪……」八雲起身,不經地看向書架,之前看到空著的一塊覺得應該有個什麼東西放在那,卻也想不起來了。
是錯覺?還是車禍的後遺症?但是連帶內心跟著缺了一塊的感覺,又十分真實。
"叮咚"
此時,手機的訊息提示音響起,八雲拿起手機一看,是伊得傳來的訊息——『抱歉,有點工作要處理,我可能晚點才會到。』
「其實不繼續陪我也沒問題的。」八雲忍不住喃喃自語,在音樂餐廳的演唱工作已經上了軌道,但是伊得仍然執意陪他,嘴上嚷嚷著「如果遇到奧客就麻煩了。」完全忽略八雲基本上是不會直接和客人接觸的,好說歹說下才讓伊得放棄繼續充當服務生穿梭在各桌前,畢竟八雲並不希望他這麼辛苦。
他也不想要再看到,對方勉強自己笑的模樣——忍不住想起一個月前自己出院的那天晚上,獨自在大街尋找伊得的身影,以及對方第一次露出的失控表情。
當晚自己費力安撫好酒醉的伊得並帶他回住所後,因為實在放心不下,就打電話跟爺爺報備要留宿在伊得家中,然後隔天一早就在對方的驚訝聲中甦醒。
當下伊得拼命向自己道歉,卻對前一晚的事情絕口不提,就像是希望自己也不要再提起般,一直重複說著對不起,即便八雲逮到空檔問伊得是不是發生什麼不開心的事,也被伊得以「工作而已,別在意」當藉口搪塞過去。
兩個人都知道這是謊言,也清楚彼此心知肚明,卻又不敢說破。
而從那天起,伊得就比以前更常下意識避開八雲盈滿情意的視線,表面上還是很照顧八雲,卻減少了身體上的接觸。
「……說有工作,是真的嗎?」八雲突然對於剛剛訊息的內容產生不信任,卻又馬上搖搖頭,自己怎麼可以這樣想呢?
但是好久沒有被牽起的手,已經開始懷念對方掌心的溫度了。
*
八雲因為還在念書的關係,基本上就只有週末的班,而且因為也有其他歌手,所以就是中午、下午、晚上這三個時段大家共同輪流,不過今天剛好下午和晚上都是八雲的班。
和中午的人簡短交接後,八雲上台先是簡單說幾句,便開始跟著後方音響的伴奏彈起吉他。
之所以會彈吉他,是在高中時坳不過學長姊的哀求而加入吉他社,當時學姊還說:「八雲!你這長相就是適合當我們的門面啊!」,雖然八雲實在不懂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卻還是硬生生應允了,沒想到卻也彈出了興趣,甚至從學長那裡獲贈這把二手木吉他。
而且,每當八雲在房間獨自練習時,就會想起小時候遇見的那位青年,初遇時對方就是彈著吉他,吸引自己靠近。
只可惜,那實在是太久遠的事情,對方的長相在腦海中已經變得模糊,而且莫名完全沒留下照片,但是手掌接觸過的溫度卻是能很快回想起來,那就像是一股暖流,透過手心流竄到自己體內,胸口跟著滿溢溫柔——他本來以為所謂的他人體溫就是如此。
但直到遇見伊得,他才發現原來溫度還可以燙得嚇人,卻令自己甘之如飴,甚至能跟著引發自己胸口的火焰,在與伊得滾燙的身軀交纏時,就會覺得即便被燙傷也無所謂……不,其實是自己本身就渴求著吧!吞噬理智、只剩下本能驅使自己佔有對方身軀的熱度。
就像現在,他唱的這首情歌一樣。
「你的熱度將我緊緊包圍,只想親吻你的飢渴。」八雲刻意壓低的聲音聽起來雋永迷人,富含著磁性讓情感隨著中板的旋律流淌,在昏黃的餐廳燈光下,他並沒有發現有些女生聽得臉都紅了,反倒是他不自主望向伊得過去會站著看自己演唱的地方,現在空無一人的樣子讓他不禁唱出帶點哀傷的情感。
接著唱了幾首輕快的曲子,八雲都會時不時看向那個地方,盼著伊得的身影出現,然而一直沒有等到,雖然明明知道伊得答應自己會出現,那就一定會來,因為伊得向來不會食言,對自己永遠都是說到做到——
所以做不到的事,伊得絕對不可能說出口,甚至給自己留點希望的機會都不會給。
雖然自己……也沒有什麼立場好奢求了。
——啊,糟糕,光是這樣想我就……
八雲突然覺得眼前一片霧氣,才發現雙眼不知不覺凝聚了淚水,他連忙穩定心神忍住,趁著唱到高音處時,裝作沉醉般閉上眼,剛好長音的尾聲就是曲子的結束,他連忙拿起一旁的毛巾佯裝擦汗,實則將臉上的淚水拭去,瞄了眼台下應該沒人發現吧!現在是下午茶時間,大部分的人都在聊天或看書,音樂對他們來說充其量只是氣氛上的一種點綴。
但他不知道有些別有用心的客人把這一切都看得一清二楚——於是就在好不容易熬完下午時段的演唱,八雲從後門離開想到外頭冷靜一下時,才剛出巷口就被兩個女生堵住。
「呃?兩位是……」八雲愣了下,眼前兩位剛剛有在餐廳內見到,與其他低頭享用午茶或看書聊天的客人們不同,時不時瞪著他看,害八雲有些緊張,所以會僵硬地盡量不與她們對到視線,卻沒想到會被攔下,八雲頓時有種被獵人盯上的錯覺,忍不住在想是不是自己哪裡表現得不好,或是不經意惹到她們……
「那個,八雲先生。」其中一人終於開口了。
「啊、是……」
「……怎麼辦?」然而對方卻又突然轉頭對另一人露出求助的眼神,這更讓八雲不解。
「直接把信交給他就好啦!」另一人不耐地說。
「可是……好吧!」對方深吸一口氣,然後從口袋掏出一封信,雙手遞到八雲面前。「八雲先生,我喜歡你!」
「咦?」八雲不由得一楞,看著眼前的信不知道該怎麼反應。
「那個、我知道很突然,對不起!」對方嬌羞的表情與加快的語氣完全透露出緊張。「但是我第一次看到你就喜歡你了!剛剛你唱歌時還露出難過的表情……我、我很擔心……」
「八雲。」
突然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八雲一轉身,就看到伊得出現在自己面前。
「伊得先生……」
「抱歉欸,八雲他該回去討論晚上的工作了。」伊得伸手抓住八雲的手腕,然後湊到那兩名女生的眼前,露出營業用的笑容後,直接抽走女生手中的信塞進口袋。「我幫他收下了,先這樣啦!拜拜!」語畢,就不再多說什麼,直接快速把八雲拉離現場,徒留兩個女生面面相覷。
「這到底是……」告白的女生傻在原地不知道該如何反應了。
反倒是另一位原本一直酷酷的女生,突然有些著迷地說:「剛剛那男的,真帥……」
「咦?明明是八雲比較帥吧!」
「蛤?」
*
「伊、伊得先生?……嗚!」八雲正奇怪伊得怎麼是把自己帶到另一條巷子時,就突然被壓在牆上。「伊得先生……」
「……呼。」伊得深吸一口氣,然後露出八雲經常見到的笑容。「抱歉,剛剛覺得你好像很困擾的樣子。」
「啊、謝謝……」八雲順著對方的話道謝,但卻一頭霧水,畢竟自己雖然剛剛有被嚇到,但眼前的伊得感覺上……似乎隱隱有點生氣?雖然是笑著的。
然而就當八雲開口想詢問時,突然被倏地靠近的伊得,狠狠吻住了唇。
「嗚嗯!」八雲頓時張大眼,伊得的舌靈活地橇開自己的牙關,輕輕舔過上顎,不停吸吮著口腔內的汁液,像是要連八雲呼吸的權利都掠奪走。
八雲瞬間脹紅著臉,因為伊得的雙手開始不安分地在自己身上遊走,纖長的手指輕輕滑過自己胸口、經過腹部、來到接近胯下之處,挑逗似地開始輕撫自己的下體……
「等、等等!」八雲瞬間覺得不對勁,使力抓住伊得的雙肩往後與自己拉開距離,然後看到的是一張混合著不甘又難過的臉。「伊得先生……你到底怎麼了?」
「……嘖。」伊得終於忍不住暗啐一聲,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事,明明不想受傷害所以無法付出,卻還硬是綁住人,連他自己都覺得自己也太糟糕了,卻又忍不住激動,因為當他看到八雲被告白的瞬間,頓時有股會被搶走的恐懼。
明明他知道八雲對自己付出許多,若是以前的他一定只會對方才的場景一笑置之,但自從在醫院聽到那番話後,就越來越沒有信心。
畢竟自己是個不懂得付出愛的人,那被拋棄也是理所當然。
「……我沒事的,八雲。」伊得抬頭對上八雲擔憂的視線,卻沒有再多說什麼,反而努力裝作沒事的樣子,即便他知道八雲不會相信,但只要不願坦承,八雲就不會逼迫下去,是自己的懦弱逼得八雲做到這一步。
「……沒事就好。」
八雲的確如伊得所料的不再追問,但伊得看著眼前欲言又止的表情後卻又霎時矛盾地想,為什麼不繼續問,為什麼不強硬一點——你明明在酒吧的時候,還會強行拉著我走。
伊得的思緒陷入一片矛盾與混亂,但這時八雲口袋內的手機突然震動,他連忙掏出後接起。
「喂,店長……啊,好,我馬上回去!」
「……店長要找你討論晚上的事嗎?」伊得開口,他知道晚上有一組想要搞求婚驚喜的客人,而八雲要負責唱出客人指定的曲目。
「嗯,對。」八雲點點頭,看到伊得似乎比較冷靜了,卻也瞬間覺得被隔離在對方心房外,隨即感到苦澀卻又不敢多說什麼。
「那我跟你一起進去吧!別讓老闆等太久。」伊得鬆手,笑著拍拍八雲的肩,然後直接轉身往餐廳前進——但他這次沒選擇牽起八雲的手,而是逕自拉開了距離,徒留一臉茫然的青年。
——而兩人都不知道這一切,都被到外頭倒垃圾的宗翰看在眼裡。
「什麼啊……」宗翰看著他們的背影,臉上浮現疑惑又帶點忌妒的表情。
*
「答應他!答應他!答應他!」
「好,我答應你。」
「哇喔!!!!!!」
餐廳內頓時歡呼與鼓掌聲不斷,只見一名男子在女子手上戴上一支鑽戒,然後親吻那纖細的無名指,引起一陣尖叫。
八雲在這時也跟著伴奏音樂唱起形容新婚夫婦的歌曲,雖然可能大家也沒什麼心思聽他唱,但他依舊唱得投入,只因為當他看著眼前的準新人時,八雲突然感到憧憬。
於是他忍不住朝伊得所站的地方望去,但卻在四目相交的那瞬間,對方不著痕跡地向另一個服務生搭話,迴避了八雲的視線。
「嗯?你現在就要走?」服務生聞言一楞,雖然和伊得不熟但至少知道他們是好友。「我以為你要等八雲下班呢!」
「哈哈,有工作臨時要趕,沒辦法,幫我跟八雲說一聲!」伊得面不改色地說謊,並拍拍對方的肩,然後轉頭看到一旁的準新人正露出幸福洋溢的燦爛笑容。
——因為伊得不禁在想,這樣就會抵達永遠嗎?
過去曾經有朋友在同性結婚的法律通過後和男朋友登記,當時自己還幫忙主辦派對,畢竟對方以前曾是自己的炮友,找到真愛後就不再找自己安慰身體,伊得還記得自己在那場派對上看著幸福微笑的對方,忍不住邊喝邊哭,其他朋友還打趣說:「不知情的還以為是你結婚。」
結果不到一年,那兩人就離婚了。
即使已經有可以結婚的權利,但朋友跟伊得一樣是孤兒,總是容易不安,另一方則很受歡迎又容易有人暗戀或告白,朋友因為無法擺脫過去被拋棄的自卑,兩人就不停發生爭執,最後也只能簽字離婚了,即便他們嘴上都說不想走到這步……但就是沒辦法在一起了,還有什麼好說的呢?
思及此,伊得忍不住背對舞台,掏出手機傳訊息寫『不好意思,早上處理的工作出了問題要再處理』,然後就先離開了。
即便臨走時他有感受到八雲的視線,卻仍然選擇無視。
「唉。」伊得一走出餐廳,就忍不住嘆了口氣。
他知道這樣逃避也不是辦法,如果可以嘗試回到最初相處的模式……
「但為什麼會覺得,好像回不去了……」伊得喃喃自語著,自己的心態早已經變得無法淡定,他甚至偶爾會有股衝動,想要問八雲對自己的看法到底是什麼……
——雖然八成是……我給不起的感情吧!沒有開始就沒有結束,自欺欺人是自己的拿手好戲。
但如果真的只是被當成誰的替代品,我能微笑以對嗎?像以前被說"伊得,你和我喜歡的人味道好像、好想吃掉你……",我也能笑得開懷,只要有身體的熱度,那一切都可以十分快活。
但如果是八雲的話、如果是八雲這樣對我說的話……
"叮咚"就在伊得陷入思考時,手機傳來訊息提示聲,一看,是有段時間沒聯絡的朋友。
——說曹操,曹操就到嗎?
伊得看著螢幕上熟悉的名字,不由得苦笑。
*
夜晚的酒吧總是把音樂聲量放到震耳欲聾。
然而本來會讓人腎上腺素上升的節奏,此時卻讓伊得覺得心煩,早知道欺騙八雲會很難受,或許就不該這樣做。
想到這,他又狠狠地灌了一杯酒。
「唷、伊得!好久不見啊,沒想到你會答應邀約咧!」
「阿盛……」伊得眼前被稱作阿盛的男人,就是那位離婚的朋友,當初本來是伊得先去搭訕,結果比起做愛,反而更喜歡一起東南西北地亂聊,後來也成了交情不錯的朋友。
「約我的人是你耶!」伊得嗤笑一聲,在對方面前也就懶得過多社交辭令。
「哈,其實我是跟酒保打賭你會不會答應,沒想到你來了,感謝你的酒錢啊!」對方語畢,還拿著酒杯碰了下伊得的。
「這有什麼好打賭的……」
「因為你不是被男友綁得死死的嗎?」
「蛤?」
伊得愣了下,就看到對方嘻皮笑臉地說:「我幾個朋友圈都在傳,昔日的海王伊得終於翻船了啊!」
「什麼鬼呀?」伊得白了他一眼,內心莫名一陣苦澀,直接把酒杯的酒喝盡。
「……喂,伊得。」
「嗯?」
「你這次很認真呢。」
「……哪方面?」
「明知故問!」阿盛喝了一口就繼續說:「本來大家說你這次很認真我還不信咧!直到我看到你和男朋友擁吻的照片……嘖嘖嘖。」
「……」伊得看到一臉打趣又八卦的表情,便想起自己在照片中的模樣,然後頓時就把要反駁的話吞回肚子。
「伊得要找到屬於你的幸福啊……」阿盛突然語重心長地說,並且用力拍拍伊得的肩。
「幸福嗎……」伊得想了想,或許不得不承認和八雲在一起,的確是前所未有的快樂。
只是若重蹈覆轍讓這幸福溜掉的話……
八雲,我能承受得了嗎?
「呵,話說這種話從你口中講出來真沒有說服力。」
「喂,這話就過分囉!」阿盛嘴上埋怨但卻笑著伸手攬著伊得的肩,然後笑了。「其實我,的確是挺後悔結婚的。」
「…………」伊得聞言,並沒有多說什麼,因為他知道無論背景再怎麼相似,每個人的悲傷與難處都不是可以被複製的。
「但是,伊得啊,不跨出第一步的話,就不會知道會不會後悔。」
「阿盛……」
「寧願做了然後在結束的那一刻後悔就好,因為至少還能讓時間幫你放下,但是……」阿盛說到這,用力地抱緊伊得,像是想把不畏懼失敗的勇氣傳遞給他。「也不要花一輩子抱憾終生唷,伊得。」
*
伊得有些搖晃地下了計程車,雖然已經比之前喝到爛醉的那次收斂許多,但還是有些頭暈,於是他板著臉只想趕快回家休息,快步走到樓下看到被塞滿廣告傳單的信箱,便一時煩悶用力抽出,結果不小心灑了滿地。
「可惡。」伊得蹲下一張張撿起,然後猛地起身後便一陣暈眩,方才阿盛說過的話倏地竄入腦海。
"不要花一輩子抱憾終生唷。"
「真勇敢啊,阿盛……」可惜我,大概學不會。
畢竟我就是個膽小鬼,深怕失敗所以才裝作一副無所謂的模樣……
「伊得。」
「……宗翰?」伊得看到宗翰從暗處中走出,不禁驚訝地問:「你怎麼知道我住這?」明明後來沒連絡後就搬家了。
「我問店長的。」
店長這個大嘴巴!早知道就不回答他我現在住哪了!
伊得忍不住這樣心想,雖然他還是堆起營業用的笑容。「怎麼了?我忘了東西在餐廳嗎?」
「我只是看到你下午和八雲似乎起了爭執。」宗翰皺眉,他很不喜歡看到伊得刻意的笑容,而且雖然以前一起打工時,偶爾也會看到伊得對奧客露出這樣的笑,但只要一面對宗翰就不會那麼生疏,雖然現在兩人的關係已經變了,可是宗翰還是看不慣伊得對自己露出這樣的表情。
「……我以為你已經不會想理我了呢!」伊得苦笑,他知道宗翰雖然表面冷淡,但其實十分溫柔,只是自己真的無福消受。
「看你表情怪怪的,到底是……」
「沒事啦哈哈,謝謝你關心我啊。」伊得努力想要趕快結束這話題。「你果然很溫柔呢!」
然而宗翰看到伊得那顧左右而言他的假笑,頓時有些控制不了脾氣。「你不要老是這樣嘻皮笑臉想蒙混過去!」
「……那你說我該怎麼做呀?!」有些醉的伊得終於堅持不了繼續裝沒事,方才在酒吧裡被提起八雲,現在又被提到,到底是怎樣?!
「伊得……」沒料到伊得反應會這麼大的宗翰,一時無言以對。
「如果不這樣笑的話,我就會覺得自己很可憐啊!」
不笑不行。
不能埋怨、不能悲傷,所有負面的情緒都該藏得好好的、才能被人看見。
畢竟……「如果我的全部都讓人看透的話,就沒人會看上我的!所以我、只能這樣笑……」
「也包括在八雲面前嗎?」宗翰也忍不住說話跟著大聲。「下午的時候你明明就……」
在他面前都快哭了出來。
「我……喂、你幹嘛!」
伊得手臂突然被緊緊抓住,宗翰正強硬地把伊得拉近,他不懂為何明明更早認識伊得,卻沒有辦法走進他的內心,可是八雲卻……可惡!
一想到這,宗翰趁伊得因為微醺而無力反抗的瞬間,低下頭正想要落下一吻……
"碰!"宗翰的衣領後面突然被用力地向後拉,然後整個人跌坐在地。
「八雲?」伊得一楞,只見突然出現的八雲氣喘吁吁地低頭看著宗翰,一時之間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整個人的氛圍感和往常截然不同。
如黑洞般陰沉。
伊得甚至有種八雲身後正不斷竄出詭異黑影的錯覺。
「滾。」
然後伊得聽到八雲冷若冰霜地說,睥睨的眼神有著深不見底的狂氣。
【八伊】Spring Daybreak 03
八雲看到伊得臨走前傳的訊息後就顯得魂不守舍。
直到騎上單車、踏上歸途,都還沒辦法從不安中脫身,伊得或許真的在忙,但八雲就是覺得是在逃避自己。
自己明明是想要好好去珍惜對方……
「嗚?」八雲想到這,突然胸口一緊,連忙煞住單車。
這樣波濤洶湧到彷彿胸口被撕裂的情緒,好像曾經也有過。
八雲有時候也會想為什麼非伊得不可,但這一切就是彷彿命中注定,如果那晚沒有代替爺爺在車站附近街唱,也就不會遇到那麼溫暖自己的男人了。
而自己又是多麼想要擁有這顆太陽。
想到這,他忍不住往另一個方向轉彎,朝伊得家的方向前進。
「呼、呼、呼。」八雲奮力地踩著踏板,風兒呼嘯而過,但他並不介意刺骨般的疼,畢竟無論再怎麼痛,他都只在乎伊得一個人。
而這一路上,八雲莫名覺得自己似乎從很久很久以前,就像現在這樣般追尋著伊得。
好奇怪啊,明明才認識不到一年,但是那份熱度太迷人又令他懷念,卻也無人可以取代。
連幼時記憶中的青年也不行,八雲總算確定了,畢竟如果他對那位青年是尊敬與親人般的喜愛,但對伊得就是——想要拆吃入腹,與我的胃液融合在一起,這樣你也就不會覺得寂寞了。
「……我到底在亂想些什麼……」八雲忍不住自嘲,但體內隨即湧出一股燥熱,他忍不住舔唇,卻越來越飢渴——即便有耳疾讓他很多事都做不好,他果然還是想要對方的全部,是伊得無止盡的溫柔包容,讓他變得貪心又自私。
好不容易接近目的地,八雲正想著該怎麼連絡上對方時,突然聽到一陣爭吵,雖然聽不清楚內容但能聽出聲音的主人,便連忙停好單車後上前。
然後眼前發生的事令他內心掀起波濤洶湧,如狂風暴雨下的劇烈海浪般席捲走了他一切理智——他第一次知道自己有那麼大的勇氣與力量,把人拉倒在地後像是盯住獵物般死命瞪著宗翰。
而其實,他方才見到宗翰差點吻上伊得時,腦海就閃過了一些破碎不連貫的畫面——自己身穿特別設計過的衣服,端著甜品遊走在午茶店內,然後有個男人坐在桌前,笑著對自己說"八雲不給我來點眷屬的專屬服務嗎?"
「伊得先生……」八雲抬頭,對上伊得驚訝的眼神,忍不住淺淺一笑。
宗翰什麼時候走的他不知道,他只曉得必須得好好抓緊對方的手,於是他真的伸手緊緊握住伊得的手腕,在看到伊得似乎覺得有點疼的表情時,卻反而更加克制不了力道。
專屬……自己一直都是屬於伊得的,因為只有那笑得開朗又溫柔的青年,能完全包容自己。
於是他也會好好的纏繞對方,如蛇勒緊獵物般不願放之離去。
*
「呼、嗚,伊得先生、伊得先生……」
八雲把伊得壓在房間內的門板,和纖細印象不同的大掌,一手就可以直接把伊得兩手手腕壓制住,並用力將伊得的雙手舉高後壓,雖然伊得也沒打算掙脫,除了因為八雲力氣很大外,被厚實的舌頭深吻的他也已經無力多作其它,只能被動接受一切。
「嗚、嗯……那裡、不行……別碰、啊嗯……」伊得破碎的呻吟從兩人緊密貼合的四片唇瓣中隱約漏出,他的後穴正在承受八雲另一隻手的修長手指搗弄,常備在包包內的潤滑劑沾滿手指,在他的穴口抽插時沿著大腿內側流淌,有些冰涼但身體又十分燥熱,八雲知道裡面的敏感處,前列腺不時被按壓讓伊得身體不禁顫抖,似乎有些可憐但卻無法獲得八雲的疼惜,反而耳下的肌膚突然被轉移陣地的八雲狠狠一咬。
「痛!」伊得忍不住喊了出來,銳利的牙齒像是蛇般狠狠地咬破稚嫩的皮膚,滲出的一點血隨即被八雲舔去,但他的舔法就像是在品嘗融化的冰淇淋般,舔完血跡還不夠,而是沿著頸項邊舔邊落下碎吻,粗重的喘息聲在耳邊響起,讓伊得忍不住挺著拉起上衣的胸,往前靠上八雲的胸膛,隔著八雲衣服摩擦著彼此的乳首,粗糙的觸感反而讓情慾更高昂。
「別玩、夠了八雲……」伊得感受到八雲的牙齒輕輕劃過自己的喉結,來到鎖骨處細細啃咬,後穴更是被玩弄到濕淋淋的,讓他忍不住想要被更大更熱的東西貫穿。
伊得向來不排斥帶點疼痛的性愛,因為那如同狂風般的侵略,反倒讓他覺得自己是活著的、他能引起對方的性慾與佔有慾,即便只有一夜都無所謂。
但現在,眼前的八雲早已陪伴自己無數個夜,卻沒有像今夜那麼令他有被瘋狂需要的錯覺,八雲對自己總是小心翼翼,即便有時情緒上來導致作過頭,卻還是能感受到他隱藏其中的溫柔,就像初遇時即便後來幹得狠了,膽怯的眼神也是極盡呵護,但現在,八雲巨大的力氣與像是要把自己拆吃入腹的氣勢、失去理智般的強硬與侵略性,在在讓伊得有種如同遇見生死危機的顫慄。
卻又是那麼的、讓他激動、使他想要與之共沉淪。
「八雲、啊!那裡、呀……別再攪……嗯……」伊得在偏頭對上八雲充滿侵略的眼神時,體內的手指又加快速度抽插玩弄,裡面的穴肉都被翻出來些,粉嫩到像是亟欲吞吐慾望的小嘴,而他從八雲豎起的瞳孔中隱約看到自己的身影輪廓,像是被獵物盯上的感覺,卻讓他一時從中得到被虐的快感。
「伊得先生……」八雲此時鬆開了本來壓著伊得手腕的手,從放在一旁鞋櫃上的伊得包包內抽出一個保險套,然後遞到伊得被親吻到紅腫的唇邊。
「嗚!」伊得感受到八雲突然抽出小穴內的手指,忍不住發出一聲吟叫,放在唇邊的保險套再次戳了下嘴角,他這才反應過來,用嘴把包裝撕開。
然後下一瞬間,伊得就看到八雲邪魅一笑,低聲說了句:「呵、好乖……」,並在伊得愣住的瞬間,再次被狠狠吻住。
「嗯!呼、嗚……」伊得的呻吟再次被堵住,八雲的舌靈活地與自己的交纏,還時不時舔舐與頂著上顎,伊得被吻到暈頭轉向,八雲過度侵略性的態度讓他都快要不能呼吸,但他重獲自由的雙手卻沒有推開,反而緊緊抱住八雲的頸項,跟著享受這個吻。
就在好不容易一吻結束後,同時間已經戴上保險套的陽具就探入空虛而收縮的後穴。
「嗚嗯、哈、八雲、八雲……好深,進來了……嗯啊!」伊得仰頭嬌喘,八雲極具分量又比其他男人還要長的陰莖輕易就破開自己的穴口,但好一陣子沒有性愛的身體還不太適應這碩大,導致他渾身爽得顫抖的同時又有些疼,彷彿直入腹部的龜頭讓他覺得肚皮似乎脹起,他癡迷地往下一看,自己的小腹還真的有些凸出,忍不住想八雲之前有這麼大嗎?卻因為隨即而來的抽插讓他再也無法思考。
「嗯啊!八雲、八雲……嗯別頂、別一直戳那、啊!」伊得感受到自己的前列腺正不停被磨蹭戳弄,體內傳來的酥麻感讓他差點站不穩,但八雲使力地支撐與扶住他的腰,讓他不至於滑下,卻也有種被完全掌控的錯覺,八雲每次上下挺腰插入時都會發出淫靡的水聲,伊得的陰莖也被八雲的大掌搓揉,明明有些疼卻還是被搓到硬了起來。
「伊得先生、伊得先生……你這裡好緊、好熱……好會吸……哈啊……」八雲著迷地看著伊得被自己插到迷濛甚至舌頭略微伸出的痴迷樣,腦袋卻是閃過更是清晰的畫面——他也曾抱著無法釋懷的心情,藉著酒意攻城掠地……對,當時自己把這一切怪罪於吃到了酒心巧克力,連尊貴的大魔法師都對此深信不疑——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這樣的!
伊得先生,拜託你,永遠屬於我一個人,成為我的!
因為我……
「伊得先生,你好香、好甜……」八雲又用力地咬了伊得的肩膀,流出血液時他便像飢渴的旅人喝下好不容易得到的生命之泉,接著無視伊得因為疼痛而混雜著悲鳴的呻吟,在鎖骨、胸口、乳首等處,使力地咬著,乳尖甚至被他咬到有些紅腫,雙手也更加緊緊擁抱伊得痛到不停顫抖的身軀,像條蛇正纏繞著珍貴獵物。
……不,自己本來就是了,會破壞一切的蛇怪原來只想壓抑本能度過一生,卻碰上此生唯一的獵物、也就是異世界的大魔法師,不僅讓自己的力量湧現,更是……
「嗚!伊得先生、哈啊!」八雲忍不住在伊得不停吞吐收縮的穴肉中繳械,噴得保險套滿滿都是自己滾燙的精液。
「啊嗯——好、好爽……哈啊、八雲……」即便隔著套子,伊得也可以感受到對方射精的力道,爽到他仰頭翻眼,前方四散著彩光,竟是讓他雙眼迷離射了出來,但也不禁在想,如果八雲是直接射進來的話——
「呼,伊得先生……」八雲抽出的同時也帶出彼此的呻吟,然後他將保險套隨意丟在腳下,在伊得還沒喘口氣前,就又挺著再次脹大的陽具直接插入讓他瘋狂的後穴。
「嗚嗯——進、直接進來了……八雲……哈啊、好燙……」伊得被突如其來的滾燙嚇到,彷彿被火烤的肉棒直接接觸肉壁,交合處再次被撐到幾近透明,又痛又麻令他頓時渾身顫抖。
「伊得先生、你會原諒、我的、對吧!嗯?對不對!」八雲比平時更加激昂的聲音伴隨著一次又一次針對前列腺的頂弄,讓伊得只能嬌喘間帶點悲鳴,深處被不停戳刺,像是要被破開般的深度,讓他又怕又爽,混合在一起的情緒令他發瘋,開口卻只能不斷呻吟。
「嗯、啊!哈啊、不行、嗯啊、八雲、八雲……啊哈!」
「伊得先生、伊得先生、伊得先生!」
呻吟與叫喊就這樣劃破寂靜的夜,淫蕩的肉穴被操得紅腫,粉色穴肉卻仍舊恬不知恥地糾纏肉棒,彼此的四肢也互相交纏,陷入性慾漩渦的兩人展開一次又一次的交媾,彷彿至死方休。
*
「嗚、痛……」伊得才剛張開眼睛,就一陣刺痛襲來讓他不經意叫出聲。
窗外的陽光透過窗簾進入房內,伊得一開始還有些摸不著頭緒,但下一秒就想到昨晚發生了什麼事。
全身骨頭仿佛被拆架一樣,渾身痠痛不已,後面承歡的地方更是泛著酥麻,只要輕輕挪動就有些疼,不過全身都已經被清理乾淨了,乾乾爽爽到若不是因為身體的悲鳴,他都要以為那一切都只是一場春夢——雖然那樣的八雲的確就像是在夢裡才會遇見的,那麼的激烈、那麼的有力,眼神侵略性十足地在享用身下的獵物。
但是……「真不錯……」伊得不知道為何有種回味無窮的感覺,其實第一次帶八雲去酒吧的時候就見識過強硬的一面,雖然很快就恢復平常溫柔的他,但這讓伊得暗自感到可惜,畢竟如果這態度用在性愛上的話……
「的確很爽……呵。」伊得忍不住笑出來,他都有點搞不懂自己在這種情況下到底在爽什麼,明明無數次想過要放開對方的手,因為不懂愛的他是多麼害怕自己讓八雲陷入不被愛的不幸。
不被喜歡、不被放在心上,孤兒的自己明明深深了解這樣的痛苦。
「我該不會就是新聞常報導的渣男吧……」伊得不禁自嘲,但雖然想笑出聲,卻莫名掉下淚。
「八雲……嗚!」伊得忍不住把整張臉埋進棉被中,旁邊已經沒有對方的溫度,所以自己不需要逞強了,可是在這剎那,卻又覺得如果八雲還在的話該有多好,他想要在對方面前哭泣,不需要勉強自己露出笑容,因為八雲向來可以包容自己的全部。
為什麼到現在才終於察覺到呢?自己早已願意在對方面前卸下所有偽裝,包含那就算會傷害到對方也無所謂的任性。
「不該、不該是這樣的……」伊得不斷搖頭,怎樣都止不住淚水。
"叮咚"此時,突然對講機響起聲音,伊得即時反應跳起來。
是八雲嗎?!
這樣想的伊得三步併作兩步跑到門前,從門上的貓眼往外一看,卻是一楞。
連忙先是退後兩步後瘋狂抹去自己的淚水,然後清清喉嚨,想要裝作一切如常。
"嘎——"開門後,看到的是一老一小站在門外。
「院長、小浩……」
「早安,伊得。」
院長和藹的笑容,在陽光的照射下顯得特別溫暖。
*
「咦?小浩被收養了?」伊得讓唯一一張椅子給院長坐,自己則和小浩坐在床上,幾句寒暄後就知道這消息。
「對啊!是……爸爸開車帶我們來的!」小浩開心地說,但又馬上臉色一暗。「今天起就要被爸爸帶回家一起住,但我實在太想見伊得哥哥,就請他先繞過來……會太任性嗎?」
「怎麼會呢,小浩。」不等伊得開口,院長就先出聲安撫。「你爸爸不是說了,你的確該好好感謝人家嗎?」
「感謝?」伊得露出不解的表情。
「嗯……就是上次……」小浩不好意思地抓抓頭。「總之,謝謝伊得哥哥找到我,八雲哥哥甚至還……對不起,本來應該也要跟八雲哥哥說謝謝的,但不知道聯絡方式,也不曉得他住哪,就……」
「我會轉告的。」伊得輕摸小浩的頭表達安慰。「不過等你安定下來後,要正式和他說謝謝唷!我會幫你約他的。」
接下來,三人就繼續有說有笑的聊天,伊得看著笑得一臉幸福的小浩不禁備感欣慰,忍不住回想起自己小時候看到其他小孩被收養時,表面上裝得雲淡風輕,內心其實只會覺得很不甘心,有時夜深了甚至會看著窗外的圓月,想著為什麼會這麼不幸,無法像那月亮般獲得圓滿。
但是,現在看到小浩的笑容時,他已經不會那樣想了,因為對方幸福的模樣,不知為何讓他聯想到那張被別人拍下的、與八雲接吻時的照片。
——其實自己有獲得幸福了啊……只是,我有辦法以同等的幸福回應對方嗎?
「……啊!爸爸傳訊息說他回到樓下等我了。」小浩看著手機說。「對不起,因為和媽媽約好在餐廳吃飯,所以我該離開了。」
「為什麼要道歉?」伊得微笑。「小浩要幸福唷!好好孝順爸爸媽媽,知道嗎?」
「知道了!」小浩瞇著眼笑得燦爛,像顆小太陽般。
「那院長……」伊得轉頭看向院長,只見院長一臉若有所思。
「小浩,我跟伊得哥哥有話要說,你先走吧!」
「喔,這樣啊!好的,院長、伊得哥哥,謝謝你們的照顧!」小浩起身並有禮的鞠躬。「那我走了!伊得哥哥記得要幫我約八雲哥哥唷!」
「好,拜拜!」
伊得和院長揮手跟小浩告別,看著那小小的身影在關上門隨即消失後,院長才轉頭對伊得一笑。
「伊得,最近跟八雲過得怎樣呢?」
「欸?」伊得一楞,如果是問自己近況還可以理解,但怎麼是跟八雲放在一起講?難不成……
「呵呵,我雖然老花眼了,但可沒瞎。」院長笑著說,雖然上次在育幼院只有面對面和兩人說一次話,但其實他們在操場的時候自己就有在走廊目睹一切。
「哈哈……」伊得尷尬地笑,他曉得其實院長早就查覺到自己的性向了,過去和男友的相處與糜爛的生活也略知一二,但院長向來不干涉,也不曾多說什麼,這還是第一次聽到院長提起和自己相關的人。
「伊得,你還記得小時候,我問你有沒有想過怎麼消除不幸嗎?」
「……嗯,我記得,你在慶生會那天想偷抽菸時問我的。」
「臭小子,幹嘛記那麼多餘的事?」院長邊罵卻是笑著拍了下伊得的頭。
「……但我沒有回答你。」伊得臉色一暗。「畢竟不幸是事實……」
「你現在還這樣想嗎?」
「咦?」
伊得面對院長溫柔的視線,竟是突然無法回答。
「我啊,最近做了一個夢,夢到小時候的你回答說,那就去創造幸福吧!」
「創造?」
「你說只要付出幸福,也會收穫更多的幸福呢。」院長說到此,伸手摸著伊得的頭,眼前的人即便已成年許久,在他心中都跟小浩一樣,是該獲得幸福的孩子。「你這樣說的時候笑得一臉幸福的,我醒來後本來還想好像在哪裡看過……今天見到你,就想起來了。」
「院長?」
「你跟八雲說話的時候,就是這麼幸福的樣子,你知道嗎?」
「……」伊得一時語塞,因為其實自己已經知道了、早就察覺到了。
曾經以為幸福離自己很遠,但他剛聽到院長的一番話就瞬間想起八雲。
「至於付出幸福的方法有很多種,光是露出"我很幸福"的表情,你不覺得也算是一種付出嗎?」院長看著伊得逐漸覆上一層水光的雙眼,不禁笑著說。「我再問你一次,你有想過要怎麼消除不幸嗎?」
「我……」伊得忍不住落下淚來,透明的淚珠落在自己的手掌心,低頭一看,他當下的第一個感覺居然是,原來淚水是滾燙的。
連帶胸口都泛起一股溫熱,他吞吞口水,然後緊緊握拳,把那熱度掌握在手中。
「……其實在坐車來的路上,我有看到八雲唷!」
「咦?」
「他一個人在你以前放學常跑去的公園待著,這算是一種默契嗎?不過雖然只看了一眼,他看起來很不幸福唷!」
「呃,大概是因為我……」
「去付出幸福吧,伊得,然後獲得更多的幸福,消除你所謂的不幸吧!」
「院長……」伊得看著院長的笑容,那滿是皺紋的臉龐,給了伊得一股平靜的力量。
我可以嗎?消除所謂的不幸,我真的可以辦到嗎?
但是那樣幸福的一切,如果可以的話……如果能持續到未來的話……
「謝謝你。」伊得抹去淚水,抬眼就露出一道堅定的眼神。
他想要相信自己,能夠消除一切的不幸,包括八雲、包括自己。
然後一起邁向幸福。
*
「唉。」八雲很沮喪,但他不知道該怎麼排解這份情緒。
和煦的天氣理應讓人心情愉快,但八雲現在就是怎樣都振作不起來,坐在公園鞦韆上的他,低頭看著攤開的雙手,伊得的體溫彷彿還殘留在手心中。
模糊的記憶在昨晚突然竄出,八雲隱約想起自己在一個叫做卡萊因的大陸,以蛇怪又是眷屬的身分,和異世界的大魔法師一起解決元素精靈失衡的祭壇。
感覺很像是小說的魔幻設定,但是有些畫面實在過於清晰——他曾和伊得度過所謂的白色情人節,當自己聽到伊得過往和不認識的鄰居激情度過一夜後,竟是忍不住沸騰的忌妒情緒,強制伊得和自己來場痛快的性愛。
當時伊得肌膚傳來的熱度、讓人血脈賁張的嬌喘、與不停吞吐自己碩大慾望的肉穴,在在都讓他燥熱不已,現在彷彿都可以回想起當時的觸感與激動。
就跟昨晚他與伊得一夜貪歡的感覺,是多麼相近,腦海中甚至還能響起伊得說過想要重新體驗白色情人節……那聲音是多麼的清晰,伴隨而來的不悅卻也和昨夜不謀而合。
「我明明是為了,伊得先生而來……」
那些記憶是夢嗎?不,那些情緒到現在都還殘留在我體內,一切都太真實了,包括突如其來的衝動與黑暗面,沒想到自己居然還有這種狠戾的一面,昨晚若不是伊得先生在場,我搞不好會對宗翰先生……
「八雲!」
「?!」突如其來的一道吼聲讓八雲頓時抬頭,下一秒就被抱個滿懷。
「伊得先生?」八雲愣住,只因伊得突然撲過來,跪坐著緊緊抱住自己,完全不顧自己的褲子上滿是泥土。
「我終於,找到你了……」
伊得抬頭,看到八雲茫然的神情,剛剛失而復得的激動又多了些眷戀,他在此時才發覺自己已經不能沒有這份名為"八雲"的幸福。
「伊得先生,對不起……」八雲在近距離看到伊得耳下的小傷口時,不由自主想到昨晚自己的失控,連忙道歉。
「嘿,道什麼歉?」伊得邪佞一笑。「我覺得很痛快唷!不如說,多來幾次也行!」
「伊得先生……」八雲看著伊得享受的表情,便跟著笑出來,卻又帶點勉強,伊得的反應和記憶中的白情時一樣,他向來知道伊得對性事有多麼不拘小節,但就是因為如此……
自己是不是真的無法改變什麼,包括讓伊得愛上自己。
對,伴隨著那恍如隔世的記憶,他也同時想起來了,原本不惜一切來到這本來容不下自己的世界,只是想至少可以見最後一面,卻沒想到成功被挽留,之後就千方百計地想要與伊得維持聯繫,即便只有肉體關係也無所謂,而促成這一切的原因,都是因為……
「伊得先生,我、我真的……」
八雲不禁淚眼婆娑,一時激動顫抖著雙唇卻怎樣都說不下去——
我愛你。
如果說出口就會失去你,哪怕只有一點點可能,我就不該說的。
可是,我已經、已經…………
「八雲,別哭,笑一笑啊……」伊得伸手抹去八雲不自主從眼眶掉落的淚珠,並上揚嘴角露出微笑。
「伊得先生……」八雲抓住覆在自己臉頰上的手,正因為眷戀這份溫度,所以才說不出口……
看著這樣的八雲,伊得既無奈又心疼,明明自己一直都想要守護著他。
「八雲,我知道的,對不起,我一直都曉得的……」伊得將頭靠在八雲顫抖的肩膀,眼前容易染紅的敏感右耳正因為八雲的啜泣而顫抖,這讓伊得不禁抱得更緊了些。
「八雲,請親口告訴我吧!你會想要……把我當成你的唯一嗎?」
「咦?」八雲愣了下,稍稍偏頭對上伊得認真的雙眼。「伊得先生……」
緊接著雙唇突然被狠狠堵住。
那是像太陽般的熱度。
一時反應不過來的八雲,先是任由伊得的舌進入,溫熱的觸感令他忍不住伸出雙手,緊緊環住對方,他一直都想要擁抱這個溫度直到永遠、對他來說這是世上唯一需要珍惜的寶物。
「伊得先生……你一直,都是我的唯一。」當一吻結束時,八雲拉開與伊得的距離,流著眼淚卻笑了,然後拉起伊得的手,輕輕覆上自己的胸,感受那飛快的心跳。「因為,只有伊得先生,讓我覺得我是真的活著。」
——是你讓我心臟維持跳動、然後活在有你的世界裡。
「八雲,謝謝你。」伊得看著八雲柔情似水的眼神,心口便有一股暖流倘佯,他在想,這一定就是……
「其實你也是唷,我的唯一。」伊得溫柔地伸手整理對方因為哭泣與方才的吻而散亂的前額髮絲,然後不意外八雲睜大雙眼,雙唇微微張開,驚訝又不可置信地望著自己。
——啊,怎麼會如此惹人憐愛呢。會這樣想的我,果然是因為……
「對不起,我應該早點告訴你的。」伊得以幸福洋溢的表情,流下眼淚的同時輕輕在八雲的額頭落下一吻,然後顫抖著唇在八雲右耳旁輕輕說了句——
「我愛你。」
【八伊】Spring Daybreak 04 (本篇完結)
八雲陷入一個夢境。
與以往的夢不同,他知道自己正在夢中,低頭張開手握了下拳,連觸感都十分真實。
他抬頭,踏著步伐在一片佈滿迷霧的森林遊走,下意識地筆直往一個方向前進,越深入霧就越大,但他不知道為什麼,就是覺得內心有一股聲音督促自己繼續向前,就在他穿過幾乎淹沒視線的霧氣後,便來到了綠意盎然的林間草地。
「這裡是?」八雲看到前方站著許多人,也有幾位是坐在佈滿典雅雕刻的白色椅子,兩張白色長桌上則是有琳瑯滿目的巧克力料理,像是巧克力噴泉、蛋糕、當然還有各種撒上糖粉糖絲、或是純黑的巧克力,周遭人聲鼎沸,像是一場熱鬧的宴會。
「喂!你怎麼拿走我要吃的口味!」
「嘿嘿那來搶啊!」
身後突然傳來兩道急促的聲音,下意識往後一看,就見到兩個人影迅速從身旁飛過,但明明是人形卻比一般人來得嬌小,背上的翅膀反而比較像是鳥兒。
八雲愣在原地,這才發現這裡就像是奇幻小說會出現的場景——像是有巨大卻戴著眼鏡的黑熊,也有頭頂獸耳、津津有味地品嘗巧克力的奇怪生物,當然也有一般的正常人,而他們雖然乍看下吵吵鬧鬧,卻又很和諧的互相分享食物。
「唷!八雲,怎麼呆掉了?」
熟悉的聲音在背後響起,八雲連忙轉身,就看到伊得開朗地朝自己揮手打招呼。
「伊得先生,你這身是……」然而八雲看清楚眼前人後更加訝異了,因為伊得平常前梳的劉海罕見做了造型,往旁露出了左側的額頭,顯得臉更加修長俐落,白色西裝外套則隨意披在肩上,裡頭穿著小高領的直條紋上衣,細條紋長褲勾勒出細腰與窄臀,不僅比平常還要英俊灑脫,幾乎一身白的穿搭更是襯托出一股優雅氣質,本來像是鄰家大哥哥的笑容,在此刻也顯得更加亮眼。
「八雲?太累了嗎?」伊得看八雲沒有反應,忍不住伸手在八雲眼前揮了幾下。
「咦?啊、我……我沒事。」
「你一直幫忙也累了嘛!來吃顆巧克力吧!」伊得說完,就從手上的紙盒內,取出一顆巧克力,然後遞到八雲的唇瓣前,輕輕碰觸著有彈性的紅唇。
「不吃嗎?八雲。」
只見伊得露出壞心眼的微笑,而八雲見狀頓時反應過來,微微張開了唇,然後伊得就將巧克力推入八雲的嘴裡,連手指都跟著伸了進去。
「嗚,嗯……」而八雲也很配合,瞇眼含住在自己口中靈巧滑動的手指,與入口即化的巧克力一同刺激著舌尖與上顎,各處都被伊得給予的甜食所佔領,而手指嚐起來竟跟巧克力一樣甜美,這讓八雲更加賣力地舔舐著融在對方手指上的巧克力。
良久,伊得的手指才順著八雲的口腔黏膜滑出,同時也拉出一條銀絲,八雲浮現意猶未盡的表情,臉上的紅暈代表他已陷入情動。
當然伊得也好不到哪裡去,此刻他正情不自禁地往前走了一步,光這樣就可以讓彼此的鼻尖碰觸在一起。
「八雲,要不要……去別的地方品嘗呢?」
伊得沒說要品嘗什麼,但八雲就是聽懂了,心更是跳得飛快,伊得身上有著淡淡的白麝香,乾淨又迷人讓他沉浸不已。
於是他主動握住了伊得覆上自己臉頰的手。
*
"啾啾啾。"
窗外的鳥兒啼叫的同時,八雲也緩緩張開惺忪的雙眼。
一開始還有些茫然,方才夢境裡的熱度實在太過真實,而自己嘴裡彷彿還帶有巧克力的醇郁香氣,他不禁伸舌舔了舔嘴唇,像是要將那甜蜜與熱度一同融化在嘴裡。
直到舔拭完嘴裡的味道,八雲才起身去浴室洗漱,看著鏡中還有些沒睡醒的臉,便兩手往臉頰兩側拍了幾下,想讓自己清醒些,畢竟晚點就要迎接自己的情人……
突然覺得害羞了,果然還是不習慣。
八雲低下頭,臉紅成一片,忍不住喃喃道:「這不會是作夢吧……」,但又隨即笑自己的傻,再次抬頭就從鏡面看到堅定的眼神,他知道就算這是夢境,他也會讓這一切都成為現實。
畢竟他就是為此而生。
重整心情離開浴室後,先是見到爺爺戴著老花眼鏡正在客廳看雜誌。「爺爺早安。」
「早呀,八雲。」爺爺摘下眼鏡,笑瞇瞇地說:「等等去接你朋友來吃飯嗎?」
「對呀。」八雲看著餐桌上正在蒸的絞肉與瓦斯爐上正在熬煮的湯,想著等等接人回來後再炒幾道菜就差不多了。
晚點享用完一桌佳餚後,或許,想對爺爺說的話就能好好說出口了,鄭重的、同時也是真心誠意的。
只要兩個人一起的話。
「怎麼了?」爺爺看八雲突然看著自己若有所思,不免困惑。
「喔!沒事呢!」八雲笑著。「那我去準備了。」
「嗯。」
八雲回到房間,加緊速度換好衣服後,看了眼時鐘才發現還有些時間,便從書架上拿出一個木盒,並拉椅子坐下。
手中的重量代表的是從他與伊得互訴情意的那天後,再次歸來的幸福。
雖然……八雲打開盒子,這失而復得的存在他當然十分珍惜,但是當他拿出裝在裡面的畫時,卻也只能露出有些懷念、卻又還是有點陌生的表情。
那夜起,他憶起了卡萊因,知道自己曾是洞穴裡被人與妖共同唾棄的存在,不配擁有幸福……他曾每天每夜、每個季節都是這樣想的,直到有兩位老人家發現了他、然後又遇見了異世界的大魔法師,與其他眷屬們一同展開冒險……但這些回憶也只有大概的印象、仔細回想其實幾乎是一片模糊,若不是上次與伊得心意相通的那天,自己能記起在卡萊因度過的白色情人節,再加上事後看到這盒子內的畫作,他都要以為這一切都只是南柯一夢。
然後,他的夢境開始變得越來越清晰,經常就像是身歷其境,醒來後也能憶起大部分的場景與感受到的體溫,雖然他並不確定夢裡的一切是否真的發生過。
不過,只要是關於伊得先生的一切,無論是虛是實,他都想要好好珍惜。
想到這,八雲伸手輕輕拂過那溫暖的眾人齊聚的畫,臉上露出懷念的笑,像是在呼喚那幾名曾經並肩作戰或歡笑的存在:「我很好,不用擔心。」
因為我終於可以,和所愛之人在一起了。
*
八雲騎單車來到附近車站旁的公園,今天的氣溫十分宜人,所以有許多行人笑著走在街上,是十分和平的景象,八雲將單車停在公園入口旁的車位,然後就聽到一股爽朗聲從背後傳來。
「八雲!」
「伊得、先生……」
八雲本來雀躍的語氣在轉身看到伊得的打扮後不禁圓瞪著眼,因為伊得一身宛如早晨夢境的模樣,同樣的髮型與衣裝在大白天顯得更加耀眼奪目,潔白優雅的形象搭配他的笑容更顯燦爛,就像活脫脫從夢裡走出來一樣——不,那一定是真實的,就像現在,他正朝著我走來。
「八雲?」伊得來到八雲眼前後,才發現對方那雙動人的眼眸不知為何泛了一層水氣,在陽光底下竟是閃爍著光。
「我……伊得先生!」
「哇!」
伊得叫了聲,因為八雲突然張開雙手抱住自己,整張臉埋在自己的肩膀,讓伊得一時僵直不敢動。
「我只是……覺得今天的伊得先生,特別帥……嗯……」八雲含糊不清地說,雖然讓他激動的理由並不是這個,但也的確有這想法沒錯。「真想要把這樣的伊得先生藏起來,不讓任何人知道……」
「八、八雲。」伊得聽了不禁耳根一紅,總覺得最近八雲說這種情話的機率變高了,雖然本人大概渾然不覺這些話到底會讓聽的人有多麼害羞。「好了好了,我們趕快走吧!不然你爺爺要一直等我們。」
「啊……對。」八雲放開伊得後,才注意到對方提著一個紅色的精美紙袋。「這是?」
「喔喔,這是我買的煎餅禮盒。」伊得從袋子裡取出包裝精美的紙盒。「我想老人家應該不會喜歡吃太甜的食物吧!剛好我家附近有間老店,雖然排隊排挺久的哈哈……」
八雲看著伊得邊說邊不自覺摸鼻的模樣,不禁問:「伊得先生,你有點緊張嗎?」
「緊張?啊哈哈!」伊得聞言便笑了,但聽起來有些尷尬。「不是有點,是非常緊張啦……」
「伊得先生……」
「嗯,怎麼說呢?八雲說要把我正式介紹給爺爺,我當然很高興唷!只是……會不會……」
伊得回想起八雲在交往後的某次雲雨後,突然脹紅著臉,鼓起勇氣對自己說:「伊得先生,我想要,讓爺爺知道我心愛的人是誰,可、可以嗎?」,那模樣實在太過惹人憐愛,加上在激烈性事剛結束後自己還沒有完全冷靜下來,便一時感動又衝動地應允了。
結果越鄰近約好的日子,伊得就越是擔憂,八雲只有爺爺一個親人,雖然之前相處過是個很和藹的老人家,提起年輕人流行的話題時也能搭得上話,似乎並不是食古不化的人,但同性戀畢竟不是大眾都認可的族群,伊得不怕自己被排斥,但卻很擔心八雲受到傷害。
而且也會不自主悲觀地想,如果爺爺不承認自己,那只有這個家人又孝順的八雲是不是就……
「……抱歉,八雲,我知道你只是不願意繼續隱瞞自己唯一的親人,更不想對爺爺有所愧疚,但我卻……」
「不,伊得先生。」八雲主動伸出雙手緊緊抓住伊得的左手,雖然力道有些重,卻給人一股安心感。「不全然是這樣。」
「咦?」
「我的確不想隱瞞爺爺,畢竟他是我的親人,但是伊得先生……你也是,我的家人。」八雲邊說邊將伊得的左手放在唇邊,然後低頭在無名指處,輕輕地落下一吻,接著抬頭看著伊得瞬間泛紅的臉。「無論爺爺也好,伊得先生也好,我都要我們在一起。」
「八雲……」伊得看著八雲認真的表情,頓時無法言語,方才的不安似乎瞬間被沖散,畢竟八雲的手是那麼的有力,眼神又是多麼堅定。
而且這句話根本……「八雲,你是從哪裡學來這種話的啊?」這種彷彿求婚的台詞……哇,想都沒想過我會聽到,還是從八雲嘴裡說出來……
「咦?」本來還一臉正經的八雲被這樣問後,瞬間露出不解的表情。「我、我這樣講有哪裡不對嗎?」
「欸?不、你說的沒錯啦!我只是、只是……」
「伊得先生?」
「……唉唷!真是的!」伊得忍不住罵了聲,這種害羞到最後反而有些生氣的情緒,對他來說十分陌生,於是像是為了抹去這份害燥難耐的感覺,便一個箭步拉近距離,然後雙唇倏地接近八雲的唇瓣。
「嗚!」八雲頓時睜大眼,伊得的舌先是靈巧地探入八雲口腔,輕舔著敏感的上顎、牙根、黏膜、再來是舌與舌的交纏嬉戲,發出淫靡的水聲。
屬於伊得的氣息也跟著竄入八雲口腔,讓八雲不禁回憶起過去與伊得接吻時,那份熱度所帶來的激動,自己就是無法在與之交纏時還能保持理智,只能順著對方的挑逗,進而像是得到允許般展開掠奪,於是他也開始主動勾住對方的舌,吸吮著口中的蜜液。
就好像早上夢境中的一切,現正跨越時空的藩籬,讓他們能延續著、展開如此激情的擁吻。
不需顧及其他人的目光,畢竟對方的眼眸有映照自己的身影就好,光這樣就像獲得了一切。
——因為只要有伊得先生在的地方,就是我的世界。
「……八雲,真的不後悔?」伊得結束這個吻後,兩人彼此間牽起一條藕斷絲連的銀絲,就像是那看不見的引力一直讓他們深受對方吸引。
八雲聞言,先是輕輕一笑,那彎起來的弧度在和煦的陽光下顯得特別柔和。
不禁看呆的伊得才忽然發現,自己早就在不知不覺間沉溺其中,光是看著就讓他心生暖意,胸口隨之擴散的情意讓他獲得了愛人的力量。
他也終於愛上了早就該去愛的人。
不知為何,伊得就是這樣覺得。
「只要伊得先生留在我身邊,我就不會後悔。」
八雲說完後,兩人便額頭互相倚靠,並在代表祝福的陽光下,露出幸福洋溢的笑容。
(完)
ONLY場出刊的本篇已全文公開(番外為刊物限定)!感謝看到這的各位!
以下含文透,還沒看完的人建議先不要看下去XD
其實本來並沒有出本的打算,只是剛好報上攤位,加上去年八月寫完Sunlight後就惦記著「如何讓八雲擁有一張身分證」XD
所以後續的Winter Twilight和Spring Daybreak,真的只是為了讓八雲能合理留在有伊得在的世界......只是沒想到會寫那麼長
雖然但是,有努力地做到一些前後呼應(雖然可能很細節XD),讓伊得成為先說「愛」的一方也是一開始就決定的
畢竟眾所皆知八雲很暈XD,私心覺得如果他們要正式發展關係,不是向來有些迴避愛情的伊得先主動的話,就沒有意義了
大致上就是這樣XD
再次感謝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