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往那邊跑了！快追！抓住她！」
冷風刺骨，你只穿著薄薄的單衣和牛仔褲，連鞋都沒有。
邊忍住逼人的寒意邊往前衝，邁著凍到幾乎沒知覺的腳，拿出跑大隊接力最後一棒的氣勢在大街上狂奔。
幾個面惡的男人在後頭追著，雖然沒有武器，但你很清楚被抓到絕對不會有好下場。
「臭丫頭！站住！」
誰會站住啊。你忍不住在心裡吐槽。
就這樣跑過幾個街區，你不斷左彎右拐，好不容易暫時甩掉追兵，靠在鐵門上緩氣。
「呼……嗬……累死了……這群王八蛋……」
因跑步而燃起的熱意隨著停下腳步而消退，你很快感覺到寒意刺骨，汗水冰涼的讓你直打顫。
「該死的……好冷。」
「妳在被人追嗎？」
一個低沉的聲音猝不及防出現在身後，你抖了好大一下，迅速回過頭。
映入眼簾的是一個高大的異國男子，你頓了一下，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反應。
「不會說英文？」男子見你不回話，又淡淡的說了一句。
「我聽得懂。」你不知怎的，對他起不了警戒心。「你也是來抓我的嗎？」
「不，我不認識抓妳的人。」
「那你是來？」
「腳，不冷嗎？」他往下指了指。
你冷的地方可不只腳。
「沒辦法，我的外套和鞋子都在他們那裡。」
你吸了吸鼻子，拍了拍凍的通紅的臉，笑了。
「我說啊，我今天可真是倒大楣了，老爸只會喝酒和揍人，老媽上禮拜跑了，家裡的錢到昨天就一點也不剩……」
「妳……」
「你就聽我說嘛！出來找工作還被騙，差點就要去演ＡＶ啦！幸好我跑的快，嘿嘿，可惜那件外套了，那是整個家裡最厚的外套的說……」
你邊朝手上呼氣邊笑，語氣和內容一點也對不上。
男人也不知道有沒有在聽，一點表情也沒有，只是時不時回頭像在確認什麼。
「你在看什麼？」
「跑吧。」
「欸？」
他抓起你的手，不由分說的拔腿狂奔。
「欸？！等等……我沒穿鞋……太快了！」你在後頭驚呼，感覺手都要被扯斷了。
他回過頭看了你一眼，淡淡道：「忍著。」
然後繼續跑。
男人的速度很快，你又沒穿鞋，沒跑兩下就感覺腳痛肺也痛。
興許是狀況已經糟到不能再更糟了，就這樣被陌生男人拉著跑你也沒想反抗，雖然反抗應該也沒用就是了。
就這樣跑著跑著，男人終於在一幢建築物前停了下來。
「呼……哈……嗬……」你扶著膝蓋直喘氣，完全說不出話。
「先進去吧。」男人拉著你走進建築物。
你不知道他到底帶你到了哪裡，從昨天開始就什麼也沒吃又跑了這麼遭，頭暈眼花腳下彷彿在旋轉，只能感覺他似乎帶你來到一處社區民宅。
男人似乎也知道你快死了，拉著你讓你坐下，又蓋了似乎是毛毯的東西到你身上。
「熱茶。」他道。
緩了好半晌，你終於有餘裕查看自己現在究竟在哪兒。
「哇……你是有錢人啊。」雖然不至於到豪宅那麼誇張，但這大小和裝潢也相當有格調了。
「算是吧。」他坐到你對面，也喝了口熱茶。
握上茶杯的瞬間，熱意沿著凍僵的皮膚直達身體深處，你忍不住一哆嗦，感覺渾身上下都打了個顫。
「剛剛追妳的人就在附近。」男人似乎是在解釋方才為何突然把你拉走。
「這樣啊！原來你是在救我，謝啦！」你笑著道謝，兩顆小虎牙從唇縫中露出。
「妳不懷疑？」
「懷疑也沒用啊！」你大笑。
「那妳又為什麼不肯喝茶？」
「因為方才那些大叔也想給我喝茶呢。」
他看了你一眼，沒說話。
「如果大叔把我困在這邊三天三夜，那我就不得不喝啦。」
「大叔？」
「不是嗎？」
「……我才三十一。」
「我才十八喲，叫大叔可以了啦。」
他似乎很想反駁什麼……這只是你的猜測，事實上他的表情毫無變化，什麼都看不出來。
「我什麼時候可以回家？」你晃著腿，狀似不經意的問。
「……隨時都可以。」
「是嗎？」你有些出乎意料。
還以為是對未成年少女感興趣的變態呢，原來不是啊。
「那大叔可以借我雙鞋嗎？拖鞋就好！」
「……可以。」
五分鐘後，你穿著巨人的拖鞋站在玄關。
「那我走啦大叔！謝謝招待！」
「……嗯，路上……小心。」
男人斟酌用詞的樣子讓你覺得有點可愛。
「嘿嘿，大叔你……不……喔……？」
眼前一片漆黑，你眨眨眼，還是什麼都看不見，明明正常說著話，喉嚨卻沒發出聲音。
發生什麼了？我沒喝茶啊？
.
.
.
諾阿看著你，沉默片刻，一把抱起，大步走向客臥。
竟然站著暈過去了，真是……
「愛逞強啊。」
＊＊＊
你是躺在柔軟的被窩裡醒來的。
身上蓋著厚厚的被褥，身下的床墊也很柔軟，你新奇的想翻身多感受一下，卻發現手上刺著一根針管。
沿著輸送管往上看，是一包點滴。
你不知道點滴裡是什麼東西，總之先扯掉再說。
起床之後你環顧四周，挑高的房頂、整潔、一塵不染的環境，還有一看就很貴的家具。
昨天最後的記憶有些模糊，你猜你應該是暈倒了，於是試探性的發出聲音：「大叔？」
沒有動靜。
你小心翼翼的打開房門，發現自己在樓中樓的二樓，往下看就是昨天看過的客廳。
真的是大叔家啊，可是他人呢？
「大叔！你在嗎？大叔！」
喊也沒人應，你只好自己在偌大的家中閒晃。
走到客廳之後，發現茶几上留了一張字條。
──我去工作了，冰箱裡有食物，可以微波加熱吃。
打開冰箱一看還真有幾個保鮮盒。
──給你打的點滴是營養針，醫生說你有嚴重的營養不良，拔掉針頭的話床頭櫃裡還放了一個。
看來男人很清楚你會拔掉針頭。
你想了想，沒有繼續打點滴，但拿出了冰箱裡的東西微波。
這個家裡似乎真的沒有人，既然男人肯付出這樣程度的信任，那你也不介意稍微回饋一點。
一直到傍晚男人才回家。
「大叔！你回來啦！」你小跑步上前迎接。
他看了看你，又看了看客廳。
「有吃東西？營養針呢？」
「有吃，針拔掉了。」
男人點點頭，脫下外套。
「外面還是很冷嗎？」
「比昨天好一點。」
男人沖了杯咖啡，坐到沙發上，你則坐到他對面，像昨天一樣。
「昨天我好像昏倒，給大叔添麻煩了，對不起。」你先開口，禮貌的鞠了個躬。
「沒事。」男人點點頭。
一時無話，你偷偷觀察著男人，昨天沒看仔細，男人五官深邃、腰背直挺，眉宇間有股難以言說的正直之氣，難怪你怎麼也無法把他當壞人。
「大叔叫什麼名字？」
「諾埃爾•諾阿。」
「那我要怎麼叫比較好？諾埃爾先生？諾阿叔叔？」
「……直接叫諾阿就好。」
「可是我還是想叫你大叔耶。」
「……」
「大叔叫我小春就好了喔，這個發音對外國人來說應該不難吧？」你眨眨眼。
「……小春。」
「嗯！大叔！」
＊＊＊
住在大叔……諾阿家不知不覺已經過了一個月。
你幾乎是啥也沒帶就來到了這裡，兜裡連五百日圓都沒有，身上的衣服也又髒又舊，賠錢賣都賣不出去。
儘管如此諾阿也從沒開口問你要過半毛錢，你想也是，住這麼大屋子就不可能缺錢，於是自動自發的攬下所有家務活，在諾阿出門工作的時間裡把屋子打掃的乾乾淨淨。
「可以不用打掃沒關係。」
諾阿不只一次這樣說，但你還是照樣掃你的，久了他便沒再說話了。
你也不知道這樣微妙的同居會持續到什麼時候，直到諾阿某天拿了一疊紙給你。
「這是什麼？」
看上去似乎是合約書和空白的履歷表。
「小春，妳要不要來我工作的地方工作？」
「大叔工作的地方？」
「嗯，我是足球選手，我問過了，你願意的話，可以來幹一些簡單的活。」
「我是去幫忙大叔的嗎？」
「不是，你是去工作的，會有薪水。」
「薪水？」
你瞪大眼睛看著合約書，無法相信竟然有人願意雇傭連高中也沒畢業的自己。
「是因為大叔嗎？這樣算是走後門？」
「雖然是我介紹，但做得不好也是會被開除的。」
「大叔不夠大咖啊。」
「……」
你看了看合約書，上頭的條件不說特別好也很正常，至少比之前幹過的黑心打工要好上不少。
「如何？要嗎？」
「……嗯，好、我要！」
你下定決心，再把合約書從頭到尾仔細看過之後，簽上名字。
「履歷表會寫嗎？」
「啊，這個有寫過，沒問題的。」
直到很久很久以後，你才意識到，諾阿會讓你去工作，不是嫌你沒法賺錢，而是為了不讓你一直在家裡打掃幹白活。
他是為了讓你知道，勞力是有價值的，是得等價交換的。
為了總是在外頭被騙的你，為了沒人教會這些的你。
「大叔！我會認真幹活的！」寫完履歷表，你鼓舞士氣般的大喊。
「嗯。」
諾阿的嘴角勾起一絲淺淺的弧度，在你發現之前轉瞬即逝。
諾阿工作的地方叫做藍色監獄。
你對足球產業並不瞭解，原本對於選手們只要踢踢球就有大量粉絲追捧、大量金錢從天而降感到不解，但在看到選手們有多努力訓練之後，就漸漸改變了想法。
諾阿現在在為一個叫做「拜塔慕尼黑」的俱樂部踢球，同時身兼教練。
你每天都能看到諾阿在反覆觀看每個拜塔慕尼黑的選手踢球的影片、制定屬於他們的成長路線。
「大叔，咖啡。」你能做的，就是為諾阿沖杯咖啡。
諾阿喜歡喝香氣濃郁的咖啡，所以你第一杯學會泡的咖啡就是義式濃縮。
你不知道這種苦的要命的飲料到底哪裡好，據說咖啡也有比較不苦的種類，可諾阿好像沒什麼興趣的樣子。
「小春，工作還順利嗎？」
「嗯！很順利喲～」你精神抖擻的回應。
主要的工作是整理器材，以及在訓練結束後收拾場地。
比起曾經做過的種種工作，簡直太輕鬆了。
這裡的同事都很友善，看你還是個小妹妹，都不肯讓你做太粗重的工作，你反而覺得很不好意思。
「小春，那些妳別碰，等會兒讓叔叔們去搬就好！」
除了諾阿，你偶爾也會遇到其他選手。
「……內斯，說說看，我為甚麼要來藍色監獄？」
「啊，那是……為了展示自己擁有毫不遜色於諾埃爾•諾阿的實力，或者是，利用『新英雄大戰』這個體制，贏得比現在條件更好的指名，離開拜塔慕尼黑。」
「沒錯，拜塔已經是諾阿的所有物了，無論如何都只會成為諾阿的陪襯，現在的我在這裡無法成為世界第一的前鋒，所以我要在……」
原來諾阿這麼厲害啊。你原本只是經過要去儲藏室整理東西，聽到諾阿的名字後卻忍不住駐足。
可惜他們說的是德文，你聽得有點吃力，沒法完全理解。
在這裡除了選手以外的人是沒有翻譯機的，你每天都聽各國選手的交談，多少學了一點。
諾阿注意到你在學習語言後，和你交談也盡量用簡單的德語，所以你的德語算是學的不錯的。
想東想西的，沒注意到裡頭的人已經結束交談。
喀答。
「嗬……！」看到你，那人嚇了一跳。「……什麼啊，是工作人員？不對、年紀這麼小……」
「是、是工作人員！」你怕被誤會成可疑人士，連忙道。
「妳會說德語？」那人聽到你開口，語氣有點遲疑。
「啊、嗯、那個……不、不是很會，只能簡單對話……」你一緊張就結巴，就怕那人聽不懂你說什麼。
但其實，對方有翻譯耳機，就算你說日語他也聽得懂的，只是你當時實在太緊張，給忘了。
那人打量了你好一會兒，問：「妳叫什麼名字？」
「啊？那個、我叫小春……」
為什麼這個人不讓你走，還問你名字？你有點害怕。
「啊！就是這個名字，妳就是諾埃爾•諾阿帶來的小妹妹，對不對？」
「欸？嗯、那個……」
「沒錯、沒錯，就是妳。」那人靠近了一步，視線在你身上遊走。
你緊張的手心冒汗，想逃跑腳卻像定住一樣，動彈不得。
「諾阿平時剛正不阿不近人情的樣子，沒想到會突然帶一個小孩子過來。妳是他的親戚嗎？該不會是私生子吧？」
「啊……那、那個……」
正當你緊張到腦筋一片混亂幾近空白的時候，某個厚實的大掌拉住你的胳膊往後一帶，熟悉的聲音自頭頂響起──
「內斯，你嚇到她了。」
你戰戰兢兢的回過頭。
「大、大叔……」
「嗯。」
他低頭看了你一眼，簡短的應聲。
「啊，抱歉，我太好奇了。」內斯語帶歉意道：「嚇到妳了？對不起喔小妹妹。」
「她和你年齡差不多。」
「啊？看不出來……怎麼那麼小隻啊。」內斯難掩訝然。
「日本人本來就比較矮小……別再盯著看了，很沒禮貌。」
你不太喜歡這位叫內斯的選手，他的視線太過赤裸，話語和表情又過於浮誇而顯得虛假，彷彿蛇一般讓你渾身不自在。
「是是是。」內斯被諾阿制止，退後了一步。「這麼照顧，看來她真的是你很重要的人？」
明顯的套話，諾阿自然也沒上當。
「只是在照顧的孩子。」
「是這孩子的父母拜託你的嘛？還這麼小就來工作……」
「內斯。」
溫和的聲音下降了幾度，染上幾絲冰冷。
「不要越界。」
「……哈！」
你看見內斯打了個顫，臉上的假面微微崩落。
「看不出來啊，諾阿。」
「……先走了。」
輕輕的扶了下你的肩膀，你立即會意，朝內斯點點頭之後就往前走。
「小春，妳要去哪？」
「我要去儲藏室……」
「我陪妳去。」
你想調侃諾阿保護過度，但方才內斯帶來不愉快的感覺還殘留著，你閉眼就能想起那個打量的視線，只好做罷。
「抱歉，小春。」
「欸？大叔幹嘛道歉？」
「……」
諾阿沒有回話，但你大概能猜到。
「大叔要小心那個人，他不喜歡你，針對我也是為了找出你的弱點。」
「……妳被我連累了。」
大手輕拍了拍你的頭，透過觸碰傳來的，你只能感受到溫柔。
「大叔也被我連累了。」你抬起頭，對他笑了笑。
諾阿頓了一下，似乎沒想到你會這麼回答。
原本有些冷峻的表情變得柔和，你喜歡看那樣轉變的過程。
「小時候老媽說過，多笑就會有好事發生，所以我真的很常笑吧？雖然還是爛事一堆，但只要一笑，就好像沒那麼惱人了，『啊，也就這樣？』會有這種感覺喔～」
你像往常那樣用興味盎然的語氣說著微不足道的小事，努力說的有趣一些。
而諾阿也像平時那樣靜靜聽著，不一定回答，但你知道他都有在聽。
「所以說啊，大叔也試試看怎麼樣？」
「多笑嗎？」
「對啊！大叔笑起來很好看，應該要多笑笑的。」
「很好看？」諾阿看了你一眼。
「是啊！很好看！」你笑盈盈道：「大叔本來就長得很好看嘛！」
「……」
諾阿又不回話了。
你不確定他會不會採納你的建議，就算他不採納也無所謂，讓那樣好看的笑容成為同居人專屬的小福利也不錯。
你沒有注意到，包括這樣那樣的想法，某種隱藏的東西正在發酵。
現在，還在發現不了的程度。
「大叔，除了義式濃縮，有其他喜歡的咖啡嗎？」
「妳泡的我都會喝。」諾阿邊打字邊回答。
雖然可能只是隨口應應，但莫名的啟發你想要泡別種咖啡的想法。
每天都喝義式濃縮也太無聊了吧。你是這樣想的。
「大叔，我可以用儲藏室裡的磨豆機嗎？」
「自己拿。」
雖然諾阿早就說了家裡所有的東西你都可以用，但你每次要拿什麼的時候還是會問。
你開始研究怎麼泡出各種好喝的咖啡，除了購買各種咖啡豆來試，還會比較機器和手沖的區別，牛奶、咖啡、巧克力的比例，甚至還研究怎麼拉花。
每天下班後的樂趣就是在家泡咖啡。
你曾經在和諾阿聊天時抱怨過藍色監獄只有老舊機種的咖啡機，連磨豆機也沒有，是不是該把家裡手動式的磨豆機帶去，結果隔天飲水間就出現一台全新的自動磨豆機和最新款的咖啡機，連和家中同款的拉花工具都有。
從那之後你就不敢在諾阿面前輕易抱怨了，會被當成許願的。
「大叔，你是不是太寵我了？」
「……？」
諾阿只是擺出「寵？」的表情，你覺得解釋起來大概會很麻煩，就放棄了。
「大叔，我可以去看你踢球嗎？」你換了個話題。
「妳沒看過？」諾阿的聲音聽上去有點意外。
你搖搖頭。
你可是奉公守法的好職員，都是等到選手散場之後才會進去練習場整理。
「下次可以直接進來。」
「那樣可以嗎？不會被罵？」
「沒事。」
「就算不是練習，是比賽也可以？」
「妳比較想看比賽嗎？」
「練習的話，大叔比較像教練，比賽的話，才能看到大叔更帥氣的模樣啊！」你的德語已經進步很多，但有時候斷句和文法還是會有點奇怪。
諾阿聽了你的話之後沒有馬上回應，頓了片刻之後，才道：「那就比賽的時候進來看吧。」
「哇，真的嗎？謝謝大叔！」你歡呼。
＿
看諾阿踢球是一種截然不同的感覺。
在觀眾席的角落觀看現場比賽時，你忍不住想。
──和在家、辦公、看報告、逛街時都不同。
是從沒見過的模樣。
非常帥氣。
「大叔，加油！」你小小聲的替諾阿加油。
球場上，諾阿毫不留情地馳騁，卻又提攜著後進的模樣，讓你覺得既帥氣又溫柔，不知不覺就看入迷了。
眼神一直聚焦在諾阿身上，到最後連對方球員有誰都沒看清。
比賽結束之後，你悄悄離開了觀眾席，準備等球員散場再回來整理場地。
沒想到熟悉的聲音直接從球場上叫住了你。
「等等、小春！」
你從沒聽過諾阿大叫，嚇呆了。
怎、怎麼了嗎？我不能出現在這裡嗎？
「等我一下。」
諾阿簡短的下了指令，然後叫住其他球員訓話去了。
你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犯了什麼錯，但既然諾阿讓你等，你就乖乖地等。
期間其他球員都向你投來好奇的視線，你只好低著頭，在心裡默背九九乘法表。
在你第三次背到五的時候，諾阿過來了。
「走吧，小春。」
「欸？」
「下班，回家。」
諾阿見你一臉呆愣，於是問：「怎麼了？」
「不是、那個……還以為要訓我呢。」
諾阿不是很能理解的想了想，然後問你：「我為什麼要？」
「被那樣叫住的話，誰都會那樣以為吧……別的球員一直在看我。」你有點委屈。
諾阿點點頭。「我下次叫他們別看。」
「……」
你發現你最近放棄解釋的次數越來越多了。
「大叔，怎麼發現我在哪的？」轉移話題的次數也越來越多了。
「？一眼就看見了。」
「……是喔。」
不是什麼大不了的話，甚至有點無聊，你卻默默覺得這句話你好像會記很久。
「大叔，我真的就這樣下班了嗎？還沒收拾呢。」
「會有別人收拾的。」
「這樣不好吧……」
「我想喝咖啡了。」
「……大叔……」
「要喝妳泡的。」
「這裡也有咖啡機呀，還是你弄來的呢。」
「……要喝家裡泡的。」
「大叔～！」
逗弄過頭，你忍不住哈哈大笑，一把跳上諾阿的背。
運動員的背脊很寬闊，被你這麼一撲也穩健的像座山。
諾阿自動調整姿勢背住你，一絲慌亂也無。
「小春，這樣很危險。」嘴上還不忘訓。
「大叔不是接住了嗎？」
「……那是我。」
「可是，我又不會這樣作弄別人，沒人會像大叔一樣溫柔呀！」
「……」
諾阿沒說話，你感覺他應該是笑了。
「會說我溫柔的人，也就只有妳了。」
「那是因為大叔都不笑呀！踢球的時候也兇巴巴的嘛。」
「嚇到妳了嗎？」
「沒有！我覺得很帥氣！」你笑嘻嘻的環住諾阿的脖子。「明明所有人都在踢球，但是只有大叔看起來特別耀眼呢？」
「……呵呵。」諾阿低低的笑了。
就算是你，也是第一次聽見諾阿發出笑聲。
你瞪圓了眼睛，激動的踢腿。
「拍、拍照！不是，錄影！大叔你竟然笑出聲音了！手機呢？！」
「別亂動，會掉下去。」
「哎，我的手機呀！大叔你等會兒可不可以再笑一次啊？」
「嗯？大叔？你說話呀大叔，求你了～！」
你初見就知道諾阿不是日本人。
經過簡單對談，你知道了他原來是德國人。
為了介紹你工作，他告訴你他是足球選手。
偶然捕捉到選手間的閒言碎語和親眼見識，讓你了解到他原來是厲害到足以讓人崇拜跟忌妒的選手。
你從來不曾主動透過網路查詢他的資料，儘管你知道肯定有很多報章雜誌、新聞能查到諾阿這個人，但你從沒打算這麼做。
──你認為透過別人的嘴去了解一個人太容易判斷失誤。
那些在同學、同事間評價正面的人，實際上是個沽名釣譽之徒；說是正義卻只是優越感作祟、說是善良卻只是傷人自尊的一昧施捨、說是幽默卻只是揭人傷疤把取笑當好笑……
在底層社會待久了，你看過太多看似端莊體面的人私下的嘴臉，也看過被人指指點點其實私下善良又溫暖的好人。
甚至也許，別人心裡的好人，和你心裡的並不相襯。
只是標準不同而已。
基於過於豐富的人生經驗帶來的感悟，你從一開始就不對諾阿抱有任何期待和想像。
這樣的預設心理帶來的好處是，你們之間的相處非常舒服。
你們不是窮人和足球明星，只是兩個投緣的朋友。
而壞處……當然還是有的，而且非常突然、出乎意料，以最糟糕的方式揭曉……
「這邊的項目結束之後，我就要回德國了。」
「欸？」
太過突然，你甚至過幾秒才反應過來他說了什麼。
諾阿的表情依舊平靜。
「我要準備回德國了，小春。」
說出的話卻驚天動地。
「那……」
你應該爽快接受的，卻發現自己結巴的誇張。
「這、這間房子，怎麼辦？」
「這是藍色監獄提供給我的住宅，不過我已經買下來了。」
「為什麼要買下來？」既然要回德國的話？
這次諾阿的回答停頓了片刻。
「……妳可以繼續住在這裡。」
沒想到是這種回答，你心情相當複雜。
諾阿打算撇下你離開，和諾阿為了你買下這間房子，兩種矛盾的心情在胸口打架。
「那我在藍色監獄的工作還要繼續嗎？」
「除非妳自願離職。」
「……萬一大叔想喝我泡的咖啡怎麼辦？」
「……」
諾阿的表情似乎有些驚訝……你不確定，你很慌亂，因為你覺得你說錯話了。
「抱歉，大叔，我只是開個玩笑。」
諾阿是很厲害的人，你明明那麼清楚。
他不會嫌棄你便宜的衣服、沒見過世面、不曾給髮廊修剪過的頭髮，你知道他不在乎那些，他也不是那種人。
正是因為你知道，你才無法說出口，讓他不要丟下你。
他是一個好人，在你心中。
而你卻不是個好人。
──複雜的家庭、可能隨時因為愛賭的父親捲入金錢糾紛，太多危險因素。
你怎麼能，怎麼能讓這些破事髒了眼前人的美好。
你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從來都不是。
「小春，如果……」
「抱歉大叔，我有點累了，想休息一下。」
你不敢看諾阿的臉，逃跑般倉促的快步躲進房間。
你隱約知道他要說什麼。
正因如此你才不敢聽。
你怕你會忍不住接受他的溫柔。
＊＊＊
「小春，妳好像沒什麼精神呀？」
在工作中因緣際會熟捻的足球選手──蜂樂廻，偏著頭，嘟起唇有些擔心的看著你。
不只同事，連碰面機會不多的蜂樂都這樣講的話，難道你這麼不會隱藏情緒嗎？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不管遇到任何事都能用一張笑臉挺過去，身邊人也從未察覺你正歷經劫難。
「……抱歉。」你捏了捏自己的臉。
「有什麼好抱歉的？小春妳喔，該不會以為我都沒發現吧？」
蜂樂瞇起眼，一根食指在你面前晃呀晃的。
「發現什麼？」
「小春妳呢，會在很奇怪的時機點笑。」
「奇怪的……？」
「摔到東西、跌倒、被罵……明明是遇到不好的事情，小春卻反而會露出笑容。」
「……但我開心的時候也會笑啊。」
「那怎麼能一樣呢？小春開心的時候笑的很漂亮很可愛，不開心的時候卻笑的很難過呀～」
你大為震撼。
不是因為被看出來，而是因為看出來的人是蜂樂廻。
──一個跟你認識沒多久、還說不上太熟的朋友。
甚至就你觀察到的蜂樂，並不是個特別敏銳、會去注意和觀察別人的人。
你突然感覺受到巨大的衝擊。
……說明，以前那些你自以為藏的很好的時候，其實、只是，周圍的人假裝沒發現罷了。
究竟是為了你著想還是根本漠不關心，事到如今好像也沒那麼重要。
都是些過眼雲煙的人，重點是諾阿。
他怎麼可能沒發現呢？
他都是用什麼樣的心情、去看待你肉眼可見的低落？
「……好丟臉啊。」
你的喉嚨發出笑聲，眼淚卻撲簌撲簌地往下掉。
「咦？！欸、啊、那個……」
蜂樂慌亂地揮舞手腳，最後選擇用身體把你擋住，讓你可以不用面對一旁來來去去的人群。
「真的、好丟臉、好難堪、我明明想爽快地送走他的……啊……真的是……」
你邊笑邊無法克制地落淚，聲音不斷發顫，鼻水讓你幾乎無法呼吸。
蜂樂不知所措地站在一旁，不知道該不該安慰你，突然一個此時你最不想聽見的聲音鑽進耳膜。
「小春！」
你可悲的發現，聽見諾阿平穩的嗓音因你而染上慌亂，依然讓你不自控的感到喜悅。
你原來是這麼骯髒的人嗎？
「……大叔。」
你低著頭，不願看他。
「小春，抬頭。」雖是命令，聲音卻很溫柔。
「……」
「小春。」他耐心的又重複了一遍，語氣間絲毫沒有不耐。
你不想讓事情變得複雜，周遭越來越多人聚集，要是被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就不好了。
於是你無聲的抓住諾阿的袖子，壓抑著喉頭的顫抖小聲道：「我們走吧，大叔。」
「小春。」
你從沒說過，你有多喜歡諾阿叫你的名字。
叫你名字的從來都不是好東西，除了諾阿。
他是第一個，用平和的、溫柔的嗓音，不帶任何怒氣、恨意，普通呼喚你的人。
好想再多聽幾遍啊。
「……大叔。」
「妳為什麼哭了？被欺負了？」
你也喜歡諾阿從不會第一時間指責你。
和他一起住的這段時間，他從來沒有罵過你。
「不是的，大叔，沒有人欺負我。」你低下頭，盤算著什麼能說、什麼不能說。「只是因為想到大叔要走了，有點寂寞，所以……」
「……妳會寂寞嗎？」
你判斷不出諾阿的語氣，是感歎、困惑，還是驚訝。
「我會寂寞呦，大叔走之後，我應該會常常想起大叔吧。」
這是正常的反應，你並不怕諾阿知道。
你不是一個無情無義的人，這段時間的相處下他肯定明白。
「大叔也要想我喔，我會給大叔發短信的，用大叔送我的手機！」你笑著拿起最新型的手機晃了晃。
然而諾阿並沒有被你逗笑，正相反，他用一種意味不明的眼神看著你，欲言又止，像在思考著什麼。
「大叔？」
「小春，妳很喜歡這裡嗎？」
「這裡是指……這個屋子？藍色監獄？」
「這座城市，妳生活的地方，全部。」
諾阿的問題很簡單，你一時之間卻回答不出來。
你喜歡的，是有諾阿的城市、有諾阿的家、有諾阿的地方。
你不知道如果諾阿走了，你還會不會愛這個地方。
「也許是喜歡的吧。」你只好這樣回答。
「那麼，妳要跟我走嗎？」
「……大叔是在開玩笑嗎？」
「小春，我從沒開過玩笑。」
「哈哈，真的假的。」
停頓了很久，你才發現諾阿說的是真話。
日思夜想、魂牽夢縈的一句話，你幻想過很多次，卻從沒想過真能從諾阿口中聽見。
「……為什麼？」
「因為妳似乎沒有待在這裡的理由。」
「我可以照顧自己，有工作，大叔不是還想把這棟房子借我住嗎？」
「那不是理由。」
「那什麼才是理由？」你發現自己竟然有點哭腔。「什麼才是？大叔你告訴我啊。」
「小春。」半是嘆息半是憐惜。「妳要對自己誠實，不管妳說了什麼，我都不會生氣，也不會罵妳打妳。我不是妳的父親，也不是妳之前遇到的人渣敗類，我只是一個普通人，一個想幫助妳的普通人。」
這是你聽諾阿說過最長的一句話。
用那張平靜淡漠的臉說出「人渣敗類」，實在是有點衝擊，要不是現在在談很嚴肅的事，你有可能不小心笑出來。
「大叔，不能算是普通人吧。」你抽咽道。
「……嗯。」諾阿有些不自在的撇開視線。
這是害羞了？
「大叔，雖然我一直叫你大叔，可是我從來沒有拿你當爸爸喔，也沒有覺得你很老，只是因為很可靠，才叫你大叔的。」
「……我知道。」
「是嗎？剛剛的話裡，聽起來大叔並不知道呢。」你不著痕跡的揶揄。
「……」
諾阿似乎很不習慣這樣掏心掏肺的說話，從剛才起就一直盯著你腳邊磁磚，彷彿那上面藏了什麼驚為天人的秘密。
「如果我說，在說實話之前，想知道大叔為什麼願意帶我走，大叔會答應嗎？」
「……」
「大叔很為難」，諾阿臉上就差沒寫這幾個字。
似乎不好在要求你誠實過後就做個壞榜樣，諾阿沉默片刻後，緩緩道：「……我，喜歡小春泡的咖啡。」
「我知道哦。」
「但其實，只要是小春，不管做什麼我都會喜歡。」
你的眼眶突然有些酸澀。
「只要有小春在，不管哪裡都充滿活力，讓人不自覺的想要微笑。」
「小春還是個孩子，和藍色監獄的孩子年齡相仿，應該和他們多相處，才有利於成長，我卻自私的希望小春不管認識多少人，都只和我最親近。」
「因為同情帶回來的孩子，竟然漸漸變得無法放手，我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好。」
諾阿一口氣說了很多，到後面眼神已經對上你的。
「對不起，妳會討厭我這樣嗎？」
「……不會喔，因為我也最喜歡大叔了。」
積攢了許久的話語，非常自然、沒有壓力的說出口，就像牛奶倒入杯中一樣順暢。
你破涕為笑，朝諾阿張開雙臂。
「大叔！」
他終於上前，將你緊擁入懷。
等這擁抱等了太久，你無法克制熱淚湧出。
諾阿的襯衣被你的淚浸濕，他卻絲毫不介意，反而擁得更緊。
溫暖的胸膛傳來逐漸加速的心跳，你勾起嘴角，默默收緊雙臂。
纖細的手臂無法完全抱住諾阿寬闊的背，但你知道諾阿也在依靠著你。
此刻，你們都有一種，等待對方很久、很久的錯覺。
．
．
．
「妳真的喜歡我嗎？」
你們在你的臥房裡，你趴在諾阿的身上，像抱著一隻大熊。他一下一下、輕柔的撫著你的頭。
「喜歡啊，我不是都說了嗎？沒說的是大叔喔。」
「我、那個……」諾阿耳根一紅，不自在的轉移了話題。「我比妳大很多歲，妳還風華正茂的時候，我可能已經開始長皺紋，不好看了……」
「大叔以為，我喜歡你是因為好看嗎？」
「……」
雖然你沒抬頭，但你彷彿看到諾阿臉上受傷的表情。
「我的意思是，雖然我覺得大叔很帥，但不是只因為帥才喜歡大叔的。」
「可是妳沒稱讚過我別的。」
怎麼還委屈上了？
「大叔哪還缺我的稱讚呀，你不是超級厲害的球星嗎？」
「……妳呢？妳也覺得厲害嗎？」
「當然啦！我的大叔最厲害、我最喜歡了！」
「……」
你感覺諾阿應該是笑了，扭了扭脖子想抬頭看，卻被諾阿一把摁下。
「哎呦，大叔你幹嘛？」
「……先別看。」
「可是我就想現在看呀，大叔笑了吧？」
「嗯。」
「大叔笑的畫面可是很珍貴的呢。」
「……以後，會常常看到的。」
「真的嗎！這可是你說的噢！趕快趕快，小指伸出來。」
你興致勃勃的尋找諾阿的小拇指。
「小拇指？」
「打勾勾呀，你不知道嗎？」
「那是什麼？」
「約定喲！」
你終於找到那和你大拇指差不多粗的小指，勾上自己的，嘴角彎起甜甜的弧度。
「是大叔和我……一起變幸福的約定！」
──《好男人毋須多言》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