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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簡介：
本來是街頭乞兒的伊得在寒冬中被趕出團體，倒在雪地命在旦夕，被崑西公爵發現並帶回城堡。伊得成為公爵大人的養子後重獲新生，對崑西的孺慕之情隨著歲月流逝漸漸變調……
✓養成系
✓我流奇幻設定
✓角色OOC有
如果往事記憶是一本陳舊泛黃的書冊，伊得依然願意翻開來，一頁一頁地回味，那段歲月雖然苦澀不堪，但正是因為如此，自己才能與那個人邂逅。
他的人生不完美，但至少沒有遺憾。
＊＊＊
在天空濛濛亮的時候，習慣早起的伊得睜開惺忪睡眼，從寬大柔軟的床鋪撐起上半身，神色茫然地看著昏暗的臥房。他想下床拉開窗帘，被窩裡忽然冒出一隻大手將他撈了回去。
「睡覺。」男人低沉的聲音因為睏意而略嫌含糊。
伊得感覺肌膚相貼的溫度後，意識到自己身上一絲不掛，神智終於清醒，掙扎著坐起身來。
桌上擺著一對高腳杯，殘留的酒紅液體提醒他昨晚有多麼瘋狂。
那是非常……失控的一夜。他感覺臉上的溫度急遽上升，一定紅得像猴子屁股。
「嘶……」他牽動到脖子上的傷口，痛得縮起身體。
「過來。」崑西再度將他抱回被窩，微涼的嘴唇輕輕磨蹭著他血液已凝結的傷口，「待會讓你喝點東西，就不會那麼痛了。」
醉意全消的伊得難以像昨晚那樣放縱，對於此刻的溫存只覺得驚慌、羞恥及不知所措，當下不敢回話也不敢再動。
現在想想，自己哪來的勇氣勾引這個男人啊？
伊得感受到吹拂在自己頰邊的氣息慢慢趨向規律──崑西抱著他睡著了。
先不管自己的勇氣是跟誰借來的，能像這樣跟喜歡的人貼在一起，不就是自己夢寐以求的嗎？
如今願望成真了，卻美妙得缺乏真實感，他捏了自己好幾次，再三確認身處的是現實。
他原以為，這是永遠不可能實現的……
前一晚的縱慾耗光了伊得的體力，沒多久也不敵睡意，墜入夢鄉。等他再度醒來時，天色早就暗下來了，柔軟的大床上只剩自己一人。
他摸摸崑西躺過的枕頭，已沒有早晨摟著自己的溫度。他發了一會呆後，拿起落在地毯的白襯衫穿上，並點亮一盞燈。
房門被推開來，熟悉的足音接近，停在他背後。
「吃了嗎？」耳畔響起呢喃似的問語，如大提琴般低沉悅耳。
「還沒，我才剛醒。」伊得忽然震了一下，只因有隻大手撫摸著他的肩頸，搔癢般的撫觸令他不曉得該不該躲開。
從崑西的角度看去，伊得纖細的脖子上滿是吻痕，密集得宛如一朵朵怒放的紅花，其中最顯眼的是頸側一枚刺穿皮肉的咬痕。他很久、很久沒有咬過人類了，下手時失了分寸，才會留下這麼深的傷口，害伊得多吃苦頭。
「喝一點。」崑西遞出一杯散發著藥草味的飲品。
伊得將玻璃杯捧到鼻尖嗅聞，雖然沒有自己討厭的苦藥味，但也不敢大口喝下，伸舌舔了舔，嘗到一股淡淡的甜味。是蜂蜜的味道。
他放心地喝光一整杯，回頭就看到崑西似笑非笑的表情。
「為什麼這樣看我？」
崑西淡淡回道：「我請人多加了蜂蜜。」
伊得的臉一下子漲紅了。他一直以為自己掩飾得很好，生病吃藥時都不在人前吭過一聲，沒想到還是被識破了。
崑西將對方尷尬、羞恥的反應看在眼裡，心想這孩子真是奇怪，千方百計想拉近彼此的距離，卻又在上床後表現得這麼害臊，跟以往活潑淘氣的樣子大相逕庭。
「餓了吧？我叫人送飯來。」他揩去伊得嘴角殘留的藥汁，指尖擦過他的臉頰，熱呼呼的。
伊得的臉龐紅得像發燒，他的確感到相當難為情，主要是不適應彼此在一夜之間變得如此親暱……不，他不能再怕羞了，既然他都色誘成功了，就表示崑西對他也是有那個意思的吧？那自己應該拋開羞恥心，做得更大膽一點。
「我不餓。」伊得抓住崑西的手掌，在後者有絲訝異的目光下，細細舔著他指尖的汁液，「是你餓了吧？可以吃我喲……」
伊得一面撫著崑西前臂的肌肉紋理，勾畫著上頭的青筋，一面含著崑西修長的手指，技巧生澀地吞吐起來，還因為過度緊張在對方的指節上留下齒痕。他會這麼做一半是從書上看來的，另一半是聽來的，只是實行起來比想像中的要困難得多，他的雙手抖個不停，希望不會掃了對方的興。
伊得的舉動笨拙得可以，可是這樣就足夠了，足以令崑西的呼吸大亂，下顎繃得很緊。
這小鬼……
崑西抽回手指，收臂將人禁錮在自己胸前，咬了一下伊得的唇瓣，聽見他吃痛的呻吟後，略為滿意地封住他的口。
「嗯……」伊得舔刷著崑西的尖牙，感受著尖銳的觸感，還有對方從喉間擠出來的悶哼聲。
在激烈的舌吻之後，崑西舔舐著伊得溢出嘴角的唾沫，逐漸向下舔吻，停在那圈深刻的齒痕上。
「還痛嗎？」
大約是藥效發揮了，伊得的疼痛感降低不少，反倒被撩撥得渾身發熱，卻遲遲等不到進一步的愛撫，便主動貼向崑西的胸膛，一手摸向對方的胯下。
他故作無知地問：「你問的是上面還下面？」
崑西眼露凶光，一把抱起伊得，讓他坐在最近的桌上，低頭就咬向他的肩膀，尖牙刺破柔嫩的肌膚，甜美的鮮血在嘴裡擴散開來，是一股令人難忘的美味。自己獨享的美味。
「哈啊……」伊得無法克制地喘氣、發抖，被血族吸吮的酥麻快感蓋過了皮肉痛。
崑西本來打算淺嚐即止，畢竟昨晚才那樣索求過，可是繚繞在嘴裡的甜美滋味教人瘋狂，他嘗了一口便停不下來。
不行，不能這樣……他殘存的理智提醒他必須有限度地吸食，他收起獠牙，喘著粗氣，食慾得不到滿足，就只能用性慾填補。
「伊得……」他充滿壓抑的呼喚聲令伊得的心跳加速，「你不應該……」他的話沒有說完，也不需要說完，那副彷彿要把人拆吃入腹的眼神已經道盡一切。
伊得僅遲疑半秒，便主動吻上他。
兩人交換唾液，共享體溫，在慾海中沉淪……
＊＊＊
他們的關係得從頭說起。
伊得是孤兒，沒有關於雙親的記憶，從懂事起就跟著與自己相似的人群流浪、乞討，卻總是分到最少的資源，他認為自己的一生就是這樣了，吃不飽也餓不死。他曾眼紅那些打扮體面、依偎著雙親的小孩，怨恨過上天的不公，然而，殘酷的現實讓他明白這股怨恨並不能讓自己脫離困境，便漸漸地學會了麻木以對。
後來隨著各國動亂，乞討越來越艱難，貢獻甚微的他被趕出群體。他不知何去何從，有人笑著給他指了一個方向，說有個好心的貴族會施捨食物給小孩子。他順著對方的指示走了兩步，就聽見背後傳來不懷好意的竊笑聲，可是他沒有選擇，只能繼續向前。
那時候是寒冬，他走了很遠的路，走到腿都凍僵了，最後飢寒交迫地倒在雪地裡。他原以為到了生命的終點，沒想到再次張開眼睛，自己躺在一間好大、好漂亮的房間。下床走走看看，發現自己身在一幢古堡，怎麼看都不像是自己這種身分的人可以進來的地方。
他在走廊上遇到其他年紀相仿的小孩，那些小孩都乾乾淨淨的，穿著華貴的衣服，問他餓不餓，還叫他放心，說古堡的主人雖然看起來有點可怕，但是一個很好、很好的人。
當晚，他見到古堡的主人崑西，長得高大魁梧，像是一棵大樹，有股不怒自威的氣勢。崑西說，伊得是他撿來的第八個小孩，他不懂為什麼老是在自己的領地撿到小孩，不過既然都撿回來了，就會負起責任養到成人。
連「伊得」這個名字都是崑西替他取的，伊得從這一刻就崇拜起這個全身充滿謎團的男人──他是他見過最仁慈也最好看的人了！自己在一夜之間多了個監護人，還能入住這幢雄偉的城堡，是否代表命運是可以扭轉的？
如果今天他沒有遇見崑西，他晦暗無比的人生就不會有任何變化，卑賤的出身像是可恥的烙印，使他永不得翻身。崑西讓他見到一線希望，他是他悲慘、黑暗的世界裡，唯一的，聖潔的光。
雖然這個男人作息與眾不同，晝伏夜出，不吃肉也不吃菜，只喝一種紅得像血的飲料維生，但仍是讓伊得崇拜不已。在他眼中，崑西猶如天上星辰，璀璨閃耀，遙不可及。
伊得成為公爵的養子之後，才知道貴族的生活也不容易，必須學習的知識如浩瀚大海，但他不敢有半句怨言，他寧可多啃幾十本艱澀難懂的原文書，也不願再回去做乞丐。沒人喜歡當過街老鼠。
儘管城堡裡的生活無憂無慮，哥哥、姊姊對年幼的伊得也愛護有加，可伊得仍是感覺如履薄冰，他難以從喜怒不形於色的公爵大人臉上讀出情緒，他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在什麼地方觸怒崑西，然後就被掃地出門。他知道這份擔憂有些過頭，可是潦倒的過去在他的內心留下了深重的陰影，令他無法不擔憂。
「你怕父親不喜歡你？」兄姊們聽了他的煩惱，不約而同地笑了起來：「他只是不愛說話而已，他對我們一視同仁，很公平的。」
「真的不會討厭我嗎？我學習得很慢……」
「那有什麼關係？」兄姊們又笑了一會，摸著他的小腦袋說：「你真的那麼擔心的話，最近天冷，你就在他工作的時候，送件衣服過去吧！」
伊得點頭如搗蒜，當晚就取了一件外套，送到崑西的辦公室，由於過度緊張，他竟忘了先敲門便跑了進去。
崑西從文件堆裡抬頭，沉默地望著伊得。
他早就從腳步聲辨認出來人的身分，但沒想到這個有點膽怯的孩子會直接闖進來。
「爹地……」伊得舉高對他而言非常寬大的外套，「你會不會冷？我送衣服過來了。」
他不冷。血族對溫度變化不敏感，若不是酷暑或嚴冬，是不會感覺到冷熱的。
崑西不動也不吭聲，伊得的小心臟跳得很快，生怕自己惹對方生氣，舉著外套的雙手微微發抖著。
「放著吧。」崑西吩咐。
短短半分鐘卻讓伊得感覺過了有數個鐘頭那麼長，他吁了口氣，將外套放在一旁的茶几上。
崑西見他杵在桌前，眨著羞怯的大眼睛，欲言又止的樣子，問道：「還有什麼事？」
「想……想問爹地一個問題。」
稀奇。崑西放下鵝毛筆，洗耳恭聽。
「就、就是……」伊得深呼吸兩口氣，續道：「如果我書念得不好，爹地會不會討厭我？」
「……討厭你？」
「嗯……因為覺得我很笨，所以討厭我。」
崑西搞不懂這孩子的想法，叫伊得別胡思亂想，他還是一臉委屈。
崑西向來認為這些孩子的人生是屬於他們自己的，念書也好，不念書也罷，都要對自己負起責任，他更不會因此差別待遇；伊得是有點特別，但他也不會刻意讓他展現這份「特別」。
「你希望我做什麼？」崑西嘆息著問。
伊得著急得臉都漲紅了，「我、我不是在提要求，我只是想知道自己該怎麼做，才不會惹爹地不高興？」
崑西蹙眉思考，他真的被搞糊塗了，這孩子到底在問什麼？自己在伊得眼中是個易怒的人嗎？
「過來。」他向伊得招手。
只見這個剛滿九歲的小男孩戰戰兢兢地走近他，稚嫩的小臉上掛著不符合年紀的惶恐。
崑西拍了拍伊得的小腦袋，「好好吃飯，多長點肉。」
伊得瞪圓雙眼，「只要這樣就好了嗎？」
「嗯。」
「我都有吃光光。」
「是嗎？昨晚有兩道菜你都沒碰過。」
伊得既吃驚又心虛地低下頭。他以為崑西不會注意到自己。
「我會……吃的。」
「嗯。」
兩人的對話到此為止。伊得看了桌上堆積如山的公文一眼，心知崑西還有正事要辦，便識相地退出辦公室。
他摸摸自己的頭頂，好像還殘留一點被輕拍的觸感。
和公爵大人說話，其實沒有那麼可怕。伊得暗忖。
之後，伊得經常找崑西說說話，就算崑西悶不吭聲，他自己也能談得很起勁，把生活瑣事描述得生動有趣，偶爾崑西會答腔，這讓他得到莫大的鼓舞，繼續吱吱喳喳地說個不停。
崑西也經常在伊得的閒話家常中睡著，從書房或客廳醒來時，身上都會多一件大衣，而伊得通常就挨著他腿邊打瞌睡。他頭一回養到這麼黏人的小孩，不免感到困惑，旁人對他充滿畏懼，為什麼唯獨這個孩子敢接近他？
他想不通，但都會小心地抱起伊得，將人送回臥房。
有次被其他孩子們撞見，嘆道：「伊得又在父親身邊睡著了。」
「他不肯回房。」崑西道。
孩子們互看一眼後，掩著嘴笑，「因為他喜歡您啊！」
崑西不解地看著他們。
最年長的孩子莞爾道：「喔，我們當然也喜歡您，但是伊得把您當作他的全世界了。我們都經歷過這個時期，沒什麼好奇怪的。將來伊得長大了，說不定您還會懷念小時候的他呢！」
崑西望向懷裡的小孩，伊得睡得很熟，小臉蹭了蹭他的胸口，身體蜷了起來，似乎想尋求溫暖。
人類的壽命很短，孩童一下子就長大了，然後再過一下子就會衰老，死亡。這麼黏人的伊得過不了多久也會離開古堡，並永遠地離開他的人生。
懷念？
值得他懷念的親人、朋友通通在百年前的戰火中喪生，他們拿自己的性命作為代價，保住這塊家族世代傳承的土地，讓那群不容於世的混血兒有個棲身之所。人類國王處處刁難，得寸進尺，對他領地上豐饒的礦產虎視眈眈；血族同胞自掃門前雪，就像他不在乎旁人一樣不在乎他。
他還能懷念什麼？
一隻小手扯回他的心神，伊得打著大大的哈欠，語氣睏倦地說：「爹地，我可以自己回房間……」
小孩子的體力本就不如成人，伊得熬到這個時間已經是極限，說不完一句話眼皮便重新黏上。他感覺自己脫離了寬闊的臂彎，被放到柔軟的床舖上，比常人體溫略低的大掌撫過他的額頭、臉頰。
崑西大可命令下人送他回房，為什麼總是親手抱他上床呢？他還以為……公爵大人不屑做這種事……
那幾夜，伊得睡得特別香甜。
隨著一天天過去，伊得對崑西的依戀之情更上層樓，只要養足了精神就當起後者的跟屁蟲。
崑西眼看這個孩子學自己日夜顛倒的作息，白皙的小臉出現了不該出現的黑眼圈，幾番勸導無效後，便板起臉遣開旁人，拎著伊得訓斥了很久。
這是伊得頭一次聽崑西講這麼多話，訓斥的內容包羅萬象，包括但不限於血族與人類的結構差異、睡眠時間和人類發育的關聯，令伊得聽得頭昏腦脹，最後不得不低頭認錯，求養父原諒。
「現在就回房。」崑西命令。
伊得一接觸到那張冷臉就委屈地淚凝於睫，癟著嘴說：「我只是想要你陪……」
「過去你沒有我陪，也睡得很好。」
「才沒有……」伊得可憐兮兮地哭訴：「一個人很孤單，黑漆漆的很可怕，我都、都要娃娃保護我……」
崑西無言以對。
伊得讓他感覺很棘手，在伊得前面的七個孩子即使丟著不管，下人們也會把他們照顧得妥妥貼貼，沒有一個像伊得這樣跟前跟後，還會哭哭啼啼地說自己不敢獨自過夜。
「我還有很多公務。」崑西說，「你先回房，我晚點過去。」
伊得眨著淚眼，滿懷期待地回道：「約好了喔！」
崑西嘆氣，點頭說「好」。
一得到養父的承諾，伊得便興高采烈地跑回自己的房間，換上自己最喜歡的睡衣之後就鑽進被窩，眼睛張得大大的盯著房門，望眼欲穿。
這一等就等了半個晚上，伊得打了數個哈欠，也不小心睡著幾次，都強撐著精神，想等來最喜歡的爹地。
忽然，窗外傳來一陣振翅聲。
快要跌落夢鄉的伊得迷迷糊糊地想，這時間會有什麼鳥經過？崑西說過，城堡附近沒有貓頭鷹的棲息地。
不久，振翅聲停了，取而代之的是踏在地毯上的輕響。
越來越靠近床邊。
伊得遲鈍地抬頭，正好一隻手蓋住他的臉。
「怎麼還醒著？」低沉渾厚的嗓音帶點疲憊的沙啞，挪開大掌，就見到底下那張興奮的小臉。
「爹地！」
坐在床沿的人影正是一身極簡便服的崑西，往常梳理得一絲不苟的金髮在額前散成一片，單薄貼身的絲質襯衫領口大開，露出健美的肌理，渾身沾著濕潤的水氣，隱隱透出一股血腥味。
近來兩人朝夕相處，伊得自然知道那是崑西剛「喝飽」的味道，他只不過曾說了一句「爹地身上有鐵鏽味」，崑西從此就會在用餐過後洗澡，其實伊得不介意，但是崑西每一次都會確保味道淡了才會出現在他面前。
「我在等你來呀！」伊得連忙拉開棉被，要對方鑽進來。
「蓋好。」崑西立即用棉被將伊得的小身子包起來，再擁著被包成蟲蛹的伊得躺下。
「爹地，被子……」
「我不冷。」
伊得神情疑惑地望向他，「可是哥哥他們說你會冷？」
「現在這溫度對我來說，不冷。」
「喔。」伊得剛想閉上眼，又突然睜開，「爹地是怎麼進來的？」
崑西沉默半晌，「飛進來的。」
「哇──」蟲蛹伊得蠕動了幾下，十分崇拜地喊：「你會飛？好厲害喲！我也想飛！」
「……人類不會飛。」崑西開始後悔延續這個話題了，「伊得，很晚了，快睡。」
「所以──所以爹地是怎麼在天上飛的？啊！我想起來了，我在書上看過！你會變成蝙蝠對不對？」
好吵。崑西隔著厚厚的棉被，打了伊得的屁股一下，「快睡，睡飽了再說。」
「喔……」伊得不敢不聽話，揣著長長一串的疑問入眠。
俗話說「一回生，二回熟」，經過一夜「陪睡」後，伊得的臉皮變厚了，每晚都要求崑西陪伴自己。
季節即將進入寒冬，在家家戶戶做好過冬準備後，崑西需要外出巡視的次數少了，需要批閱的公文也少了，因此對於小小養子的小小要求，他也就順勢答應，免得這小鬼又哭哭啼啼的活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就這樣，伊得每晚都有崑西相伴，睡前都要說很多話，然後在美夢中醒來，抬起頭就能見到崑西好看的睡臉，高大的身軀側臥著，將他擁在胸前，沉靜得像尊雕像。
伊得心忖，就算是請來世界上最偉大的雕刻家，也雕不出崑西這麼好看的輪廓吧？而且這麼好看的人，是會哄他睡覺的爹地，有父母疼愛的感覺比他想像的還要美好，要是自己一輩子都長不大就好了。
連日來，伊得睡醒的第一件事就是瞅著那張美麗的側顏，此時終於將縈繞在心裡的念頭化作行動，在崑西的頰上親了一口。他的動作很輕，就怕驚醒比他還渴睡的養父。
伊得捧著自己因為害羞而升溫的臉龐，不敢相信自己如此大膽，但是看到依舊好眠的崑西後，忍不住又偷親一口。
「嘻嘻……」伊得連忙遮住嘴，想把得逞的竊笑聲堵回去。
接下來，他使用毛毛蟲身法鑽出崑西的懷抱，一如過往那樣躡手躡腳地更衣洗漱。
他仔細地打理著自己的服裝儀容，哥哥、姊姊還有老師都說有教養的人外表都必須整潔端莊，最近他學著不依賴僕從，訓練自己獨立完成這些瑣事。
晨光透窗而入，北風捲著落地的窗帘，伊得拉緊衣領，打了一個哆嗦。他不應該留一道縫隙的，風變強了，蔚藍的天空看起來十分明亮溫暖，氣溫卻這麼冷。
明亮……他猛然意識到某件事，慌忙關上窗戶、拉緊布幕，不讓光線照射到床上的人影。
但他的反應終究慢了一拍，崑西驟然醒來，坐在床頭，看著自己左肩滲出的血跡。
崑西瞥見養子自責的神情，出言安慰：「沒事的。」
「哇，對不起、對不起！」伊得踉蹌地爬上床，驚慌失措地抱著崑西道歉，「爹地很痛吧！是我不好，對不起！」
「我沒事。」崑西無奈地嘆息，明明受傷的人是他，為什麼是這孩子哭得稀里嘩啦的？這麼愛哭，簡直是水做的。
「我要看爹地的傷……」
「沒什麼好看的，會嚇到你。」
「我要看──」伊得執拗地要求：「是我害爹地受傷的，我要看！」
崑西受不了他可憐兮兮的眼神，默默地解開鈕扣，拉開襯衫，露出左肩上紅腫的灼傷。
伊得的眼淚掉得更凶，伸出小手停在傷口上方，「痛痛飛走了，爹地要趕快好起來，痛痛……都飛走了……」
小孩子童言童語很正常，但神奇的是隨著伊得重複誦念，被陽光灼燒的傷口不僅不再流血，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復原，最後留下一片淡紅色的疤。依照血族優越的再生力，這道疤很快就會消失了。
崑西見證奇蹟的一刻卻沒有絲毫喜悅之情，反倒蹙起眉，不發一語。
「天啊，爹地好起來了！」伊得又驚又喜，臉蛋湧起興奮的緋紅，小手撫摸著那片癒合的皮膚，「念咒語真的有用吔！」
「……誰教你的？」崑西未曾安排過魔法家教，其他的孩子也不具備相關知識。
「沒人教我。」伊得擦掉臉上未乾的淚水，有點忐忑地說：「我想多學一點，所以自己找書來看……爹地說過書房裡面的東西都可以看……」
崑西一把揉亂了伊得的頭髮，緊皺的眉頭仍未鬆開。
他本以為自己刻意忽略伊得的天賦，會讓他過上平凡安穩的人生，沒想到他低估了這孩子的能耐。
「還有誰知道？」他問。
「只有爹地。」
崑西從伊得穩定的聲音中聽出他沒有說謊，也察覺到自己緊繃的表情讓小鬼很緊張，便鬆開眉心，放柔語氣說道：「這件事情要保密。」
伊得納悶地提問：「為什麼？」
「為了你好。」
過於簡短的回答令伊得產生更多疑問，但是崑西不打算詳細解釋，伊得仍是乖乖點頭答應，然後又窩進對方的懷抱。
他相信崑西，他說是為了他好，那就是真的為他好。
崑西從窗帘縫隙透出的光，判斷現在大約是人們外出工作的時候，自己上次在白天醒來是幾年前的事了？二十年前？五十年前？如今卻被一個愛哭的人類小鬼占據寶貴的睡眠時間，還不能不理會……
沒多久，崑西感覺睡意襲來，提醒伊得去用早飯以後，整個人倒在床上。
伊得呆呆地凝視著崑西的睡臉，儘管肚子早就餓了，他還是想多看爹地一會。他悄悄地俯低身子，在睡美男的頰上偷了第三個吻。
突然，崑西的眼皮打開一條縫，「去吃飯。」
伊得偷親被當場抓包，一張小臉紅得像煮熟的蝦子，隨即慌慌張張地跑走了。
崑西聽著遠去的足音，再度闔上雙眼，意識斷線前還在想為什麼這小鬼要一直親他？自己身上沒有人類食物的味道吧？真的搞不懂伊得……
歲月如梭，不冷不熱的父子關係維持了數個年頭，伊得的七個兄姊無一例外地在成年後各奔西東，使用崑西為他們安排好的新身分，在自己中意的地方落腳生根。有時候，他們會寄信來報平安，雖然崑西不會回信，但會差人運送大筆的物資，確保養子們生活無虞。
只有伊得在十八歲成年禮過後，選擇留在古堡。
崑西曾召他問話：「你不想像其他人那樣，搬出去獨立生活嗎？」
伊得秒答「不想」。
崑西的臉上掠過一抹疑惑，「你長大了，可以過自己的生活。」
「長大了，就不能跟你一起過了嗎？」伊得頗無辜地反問。
崑西沉默片刻，留下一句「沒人說不能」，便請僕人整理出一間更大的房間給他。
成年的伊得不再懵懂無知，不再纏著養父陪自己過夜，也不再天真地對崑西喊爹地；他想要更珍貴的東西，花大錢也買不到的──崑西的愛。
連伊得自己也不知道這份崇拜之情，是從什麼時候昇華成愛情的，或許是在崑西微笑稱讚他的時候？又或是在人生第一次作春夢的對象是崑西的時候？
他很清楚血族和人類的差別，不但飲食迥異，生命長度也相差甚遠。此外，血族由於近乎永生的緣故，各方面的觀念都與短命的人類大相逕庭，儘管雙方在戰爭後達成協議，和平共處，但是真心能接納彼此的人們仍只是少數，通婚的例子更是少之又少。
他才不管這些，他就是喜歡崑西。他敢說崑西比起許多假道學的人類更真誠、也更有原則，自己在這幢城堡生活了十幾年，從未看過崑西獵捕人類，他知道他只喝血族聯盟送來的人造血，這份自制力也是他人望塵莫及的。
伊得還聽過一些閒話，有人說血族不具有人類的情感，自然也就不懂得愛──這根本是一派胡言！要是人類懂什麼是「愛」，他怎麼會被親生父母拋棄呢？又怎麼會被趕出團體呢？那些人什麼都不懂！
他知道沉默寡言、處世淡漠的崑西對養子都很溫柔，他也敏銳地感覺到自己在崑西的眼裡是特別的，因此他經常表現得比別人任性一點、刁鑽一點，來試探對方的底線。他變得越來越貪心，有時連他都會覺得自己太過分了，偏偏又忍不住想引起崑西的注意，哪怕只是一個眼神交會。
到了最近，伊得開始為停滯不前的關係感到著急，彼此終究是父子，這比雇主與傭人、上司與下屬還要尷尬。最尷尬的是，伊得什麼也做不了，他光是碰一下崑西的指尖就會緊張到心律不整。
明明自己小時候可以整天賴在崑西的身邊，要求他陪自己玩遊戲，也有勇氣在他沉睡的時候偷親幾口，為什麼長大後就什麼都不敢了呢？
他做得最順手的大概就是搶走僕人的工作，將「飲料」端給公爵時，藉機攀談吧？
伊得覺得自己遜斃了。
他不曉得要怎麼向崑西表達自己的感情，他很害怕告白以後，彼此的關係就到此為止，屆時自己再也當不成崑西的乖兒子，就必須帶著破碎的心離開古堡。
此刻，伊得佇立在崑西的辦公室門外，一手端著血紅色的飲料，一手舉在半空，遲遲不敲門。他在想，今天也要待在辦公室協助崑西的工作，就為了能跟對方多說幾句話嗎？
他當然喜歡跟崑西相處，但是他同時也擔心要是靠得太近，自己就會忍不住越線。
猶豫數分鐘，又看了看手上的東西，揚起苦笑，輕敲了兩下門扉。
裡頭的人沒有回應，伊得的心中有底，便悄悄打開門，果然見到崑西躺在長椅上睡著了，手裡還抓著一份文件。
伊得將盛裝人造血的高腳杯擱在茶几上，慢慢地走近崑西，著迷地凝睇著那張永不凋零的俊臉，幾乎想伸手摸摸看，想知道那片肌膚的觸感是不是如自己所想的光滑細膩，但理智適時地冒出頭，教他縮回指尖。他無聲地嘆息，接著抽起崑西手裡的紙張，安置到辦公桌上。
公爵大人睡得很沉。
伊得就這麼蹲在崑西身旁，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盡可能地將他美好的輪廓刻在腦海中。假如有一天自己必須離開這裡，至少還能回憶起這個人的模樣。
他連崑西的呼吸聲都覺得十分動聽。
這個人擁有比陽光燦爛的金髮，不吸血的時候，眼睛是暖暖的琥珀色，皮膚也不像其他血族那般蒼白、缺乏生氣，只有那身洗不淨的血腥味昭示著他的種族。
世上多數人將血族視為邪惡無情的代名詞，但是在伊得的眼中，崑西比誰都要慈愛，比人類更像人。
他好喜歡他。
當伊得貼上那兩片唇的時候，他才驚覺自己幹了什麼好事，立即退開來，一抬眼就對上崑西的目光。
崑西的神情一如往常平靜無波，好像不知道自己在幾秒鐘前被奪了一個吻。
他眨著睏倦的眼，問道：「怎麼了？」
伊得的臉龐在瞬間漲紅，拋下一句「對不起」便逃也似地奪門而出。
「……」崑西愣住，雖然滿腹疑問，但也沒有追上去的意思。
他摸著自己的嘴唇，回憶剛剛的觸感，很輕、很軟，像是被一團棉花掃過，有點癢癢的。
兩百年來，崑西的生活沒有多少變化，但是變得益加沉默，也益加嗜睡。
他的雙親都是優秀的戰士，曾為血族打下半片江山，直到聯盟內訌，派系鬥爭越演越烈，兩人才厭倦地卸下職務，守在這塊領土不問世事。
後來人類勢力崛起，個個手持精良的銀製武器，推翻了盛極一時的血族帝國。崑西的雙親為了捍衛家園，力竭而死，聯盟援軍姍姍來遲，逼退人類軍隊，救下重傷的少年崑西。
領地慕尼圖保住了，但是人回不來了。
崑西不恨人類，他明白戰爭本來就沒有道理；若不是血族實行高壓統治，苛待外族，內部又嚴重分裂的話，人類怎麼可能有機會團結反抗？
戰爭打了許多年，血族帝國在內憂外患下垮台，絕大多數的戰士、將領在戰場上犧牲，聰明點的都選擇隱居避世，鬥爭心旺盛的則留在聯盟，等待翻盤的時機到來。
而他，崑西，眾多血族孤兒的其中之一，遵從父母的遺願守著這幢古老的城堡，接受人類王國派遣的使節交涉，謀求子民的福祉。漸漸地，外界流傳他是仁慈的血族公爵，傳著傳著又演變出數個版本，有人說他是被同類排斥的異端，也有人說他是偽裝精湛的蜥蜴人。
在他陸續撿到人類小孩後，又蹦出新的版本──誘拐兒童的變態公爵。
崑西從不出面澄清──他沒有義務對陌生人解釋──戰爭期間，他失去太多，除了維護秩序與農作物之外，他不知道自己還在乎什麼，連開口說話都嫌費事，於是拉長了自己的睡眠時間。他經常一睡就耗去十天半個月，養子們都相當習慣他與眾不同的作息。
一個月他至少會巡視一次領地，沒想到他久久出一次門，也能在邊界的雪地裡發現人形的隆起，前去查看，果真是個人；要是自己再慢一步，這個瘦弱的孩子就要凍死了。
他真心不懂為什麼這些年來老是撿到無家可歸的人類孩童，但自己又不可能見死不救，想想家中都有七個養子了，再來一個似乎也沒什麼關係，便無奈地把人帶了回去。
豈知撿到伊得後，他的生活全亂了套。
剛開始，伊得還會怕生，看到誰都帶著戒慎的眼神，崑西覺得無所謂，這些孩子喜不喜歡他都不要緊，他們懂得自食其力才重要。伊得很快就顛覆了他的認知，讓他了解到有的人類小孩是需要哄的，還很膽小、怕黑。要不是因為養了伊得，他根本無法想像世上怎麼會有人需要如此貼身的陪伴。血族父母也會疼惜自己的子嗣，但是不會也不必要黏在小孩身邊，照顧他們的每一個需求。
人類在先天條件就輸血族一大截，怎麼連幼年時期都不如血族強韌？再者，像伊得這樣擁有罕見的魔法天賦，絕對有恃才傲物的資格，只是本人似乎還不清楚自己的才能，像含羞草一樣膽怯，輕輕一碰就退縮。
崑西曾想過要不要為伊得聘請一位魔法教師開發他的潛能，但是回頭想想，人類與血族的戰爭落幕後的一百多年來，人類王國之間的征戰殺伐從未消停過。軍人被奉為高尚的職業，鳳毛麟角的魔法師更被當成了稀世珍寶，但無論他們嘴上說得多麼好聽，傑出之人的下場都是被榨乾所有價值，再被當作垃圾丟棄。
世人一旦發現伊得的能力，就不會放過他了。崑西當然可以提供庇護，但是，那意味著伊得這一生都要被侷限在這片領土，凡是嚮往自由的人都不會願意的。
所以，崑西決定將伊得視為愛撒嬌的普通小孩，伊得想要什麼，他都會盡可能地滿足他。身處這種世道，當個平凡人遠比魔法師幸福多了。
當他容許伊得坐在自己的腿上用餐後，才意識到自己偏心了──這有違他的原則，他應該要公平地對待每一個養子，他卻一再為伊得讓步，恐怕會引起其他孩子不滿。
「父親，您多慮了。伊得需要您，請多關心他一點。」
七個孩子意見一致，令崑西愕然。
他們猜到他在想什麼？
「您突然推開伊得，我們就猜到了。」七個孩子一同望向縮在自己的座位上、無聲落淚的弟弟，「您沒看到他在哭嗎？」
崑西轉頭見到那個小小淚人兒後，嘆了長長的氣，過去把人撈回懷裡，拿出手帕擦拭伊得的小花臉。
伊得重回養父溫柔的懷抱，終於敢哭出聲音，抽抽噎噎地問：「爹地是不是……討厭我了？」
「不是。」
「那……為什麼要趕我下去……」
七個孩子都停下刀叉，抿著嘴偷笑。
崑西又嘆口氣，擦乾伊得再度湧出來的淚水，「因為你吃太少了。」
伊得的哭聲乍停，「那我多吃點……就能繼續坐在爹地腿上了嗎？」
「嗯。」
「噗──」孩子們低頭憋笑。
伊得努力進食，把臉頰塞得鼓鼓的，紅腫的眼睛泛著淚光，鼻子也紅咚咚的，要是給不知情的人看了，真會以為他受了什麼虐待。
唉……崑西揉著眉心，暗地告訴自己，這是自己撿來的，要負責，再麻煩都得負責。
凡事有一就有二，伊得當起跟屁蟲，還提出新的要求──陪他睡覺。
雖然崑西有點訝異，但這不算是過分的要求，他知道自己越來越縱容這個孩子了，也許是伊得那種依戀、渴望又小心翼翼的神情，讓他覺得需要彌補些什麼吧？
事實上，抱著伊得睡覺的感覺並不差，這小傢伙除了會動、愛說話、喜歡偷親他以外，跟一顆抱枕的觸感差不了多少。況且，枕邊多一個伴，的確是能排遣無聊。
隨著伊得的年歲增長，性格逐漸成熟，他開始需要一點私人空間。當伊得神色尷尬地說不需要別人相伴入眠時，崑西這才遲鈍地發覺小鬼長大了，從小蘿蔔頭長到他的下巴高。
七名養子先後離開城堡獨立自主，快要成年的伊得亦不再對他喊爹地，他不太明白從心底深處湧上來的是什麼心情，只知道這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受讓他關在房裡獨處思考了很久。
時間對他而言宛如停滯一般，但是短命種好快就長大成人，脫離他的保護傘，追求屬於自己的人生。很快地，又會剩下他一人，陷落無盡的孤獨。原來他這麼不喜歡離別。他以為自己早就將生離死別看得極淡，原來這都只是他的自以為。
時光點滴流逝，伊得迎來十八歲的成年禮，領地居民盛裝打扮，出席城堡宴會，一同舉杯獻上祝福。
熱絡的氣氛沒有感染到崑西，他站在最不引人注目的角落，凝視著四處和賓客敬酒的伊得。
小鬼長大了，他該放手了。
在那之後，崑西經常泡在辦公室裡，處理公事以外的時間都在睡。有時候，伊得會進來跟他寒暄幾句，那張還有幾分稚氣的小臉帶著怡人的微笑，自行拉椅子入座，幫忙他分類公文；但更多時候，他是在半夢半醒中聽見伊得輕緩的腳步聲在自己周圍來去，伊得會保持安靜，待在自己身邊片刻，再安靜地離開。
分離是必然的，留下回憶不是只會讓人耽溺過去嗎？
他不知道伊得為什麼不急著搬出去？他說想跟他一起生活，那應該只是一種依賴，等他哪天想清楚了，就不會想再把時間浪費在他身上。
崑西渴睡，偏偏睡得不沉，下人們進出的聲響他都聽得清清楚楚，尤其是伊得的聲音。畢竟彼此朝夕相處，他無法不熟悉伊得的目光、習慣以及氣味，他連閉著眼睛都想像得到對方是用什麼眼神盯著自己。
這孩子一向如此，對他抱持著超乎尋常的崇拜之情，也不懂得拿捏距離，總是黏著他，希望引起他的注意。
崑西從不認為自己有什麼了不起的，他被漠視已久，那場戰爭讓血族損傷慘重，誰都不願意承認自己的失敗，推諉卸責，最終將敗因歸咎於戰死的士兵。崑西身為遺族，自然而然地被視作空氣。
這天，崑西也在辦公室迷迷糊糊地睡著了。當最小的養子成年後，他就沒有清醒的必要，他早已放權給管家和助手代替自己執行庶務。
伊得進房了。
崑西習以為常，不動也不張眼。他曾經想問伊得為什麼要天天來找自己，但覺得提問了也沒什麼意義，便沉默至今。
他突然感覺到一股壓力逼近自己，從氣味來判斷是伊得，他無奈地想著這孩子是不是又要襲擊他的臉時，嘴唇被某種柔軟的東西貼住。
他一睜眼就見到驚慌不已的伊得，不禁詫異地發問，誰知伊得像隻受驚嚇的小松鼠，一溜煙地跑走了。
崑西摸摸自己的唇，只覺得莫名其妙。
小鬼成年了，不可能不知道嘴對嘴親吻代表什麼意思。
認真的，或是惡作劇？
驚訝、疑惑，還有些許不知名的情緒塞滿了他的心。自己活了這麼長久的歲月，從未親近過誰，他連「血庫」都不培養，是因為他了解人造血就能維持身體機能，何苦耽誤短命種的人生？
可是他不親近別人，別人卻來親近他。
伊得到底為什麼吻他？
崑西睡意全失，不停地回憶養育伊得的點點滴滴，檢討自己是不是犯了錯，導致伊得產生錯覺？
崑西留意到太陽已沉入地平線，便跨出辦公室，追蹤氣味來到位於古堡後方的花園，濃郁的花香干擾他的嗅覺，但是他聽見裡頭有動靜。
他立即判斷出方位，飛越過花叢築起的迷宮牆，在一處角落找到把自己縮成一團的養子。
「伊得。」
「嚇──」伊得驚跳了起來，錯愕地瞪著崑西，好一會才結結巴巴地說：「你……你……是飛過來的？」
崑西點頭。他不懂伊得為什麼這麼吃驚，他不是早就看過他的蝙蝠型態了嗎？
「你怎麼會……知道我在這？」伊得感覺到自己臉上的溫度竄升，連忙抬手遮擋。他就是知道花香可以掩蓋自己的味道，才跑進花園冷靜一下的。
「聲音。」
伊得的臉漲得更紅，「我自言自語那麼小聲，你也能……」
崑西走近一步，伊得便退後一步，直到他的背抵上花叢。
崑西扶著他的肩，幫忙穩住他的重心，「為什麼要跑？」
「嗄？跑……」伊得呆了一下才會意過來，連話都不會說了。
崑西細細打量著養子的反應，看起來，不像是惡作劇。他攏起眉，但又不忍責備這個涉世未深的孩子。
「你將來……」他停頓一下，思考措辭，「會遇到別人，就會知道自己有更多選擇。」
「我不要！」
這聲激烈的反駁令二人都呆愣地望著彼此。
「我是說……我不要別人。」伊得囁嚅著解釋，「我是因為喜歡，所以待在這裡……我可以有別的選擇沒錯，但是我已經做出選擇，你別再叫我離開了好嗎？」
「……喜歡什麼？」
伊得看他一眼，立刻低垂腦袋，只讓人見到一對紅透的耳朵。
崑西認為這孩子的想法依舊天真，想說點道理給他聽，但又認為伊得在這片土地生活了十來年，早該明白種族之間的差異性，實在不需要自己再嘮叨一遍。
千言萬語化作綿長、無奈的嘆息。
伊得偷覷他幾眼，語氣忐忑地說：「要是崑西不能接受，我、我會自己保持──」
「不是那樣。」崑西打斷伊得的話，但究竟是哪樣，他自己也說不清楚。
喜歡？不喜歡？想要？不想要？可以？不可以？
他不知道。他虛度幾百年的光陰，只是把自己埋得更深而已。
「我不希望你受傷害。」他只擠得出這句話。
伊得的神色頗為茫然，他試圖理解這番話的含意，片晌後，他的眼中燃起一絲希望。
「也就是說，你不是討厭我對吧？」
這下換崑西呆住了。
「只要你不討厭我就好了。」伊得突地抱住他，隨即退開來，鄭重其事地說道：「我知道你是擔心我，我懂得。」
他懂什麼？崑西只感到一頭霧水，想追問時，對方踮起腳尖，在他的頰上啄了一口。
他瞅著伊得仰頭直視自己的模樣，竟然忘了自己原本想說什麼。
伊得又低聲講了幾句話，緊接著跑回城堡。
崑西杵在原地，向來波瀾不興的內心在聽見對方的表白後，泛起了微小的漣漪，卻餘波盪漾，久久不能止息。
「從小到大都是崑西保護我，現在我長大了，也能保護你了。」
「我比哥哥、姊姊們加起來的喜歡，還要多好幾百倍地喜歡你。」
「崑西，你可不可以也喜歡我呢？」
＊＊＊
伊得在那段強裝鎮定的表白後，就一路狂奔回臥房，把自己埋在枕頭下，忍住尖叫的慾望（怕被崑西聽見），兩條腿奮力地踢著床鋪，藉此宣洩激動的情緒。
自己說出來了！自己竟然說得出口！
可是……
伊得停下踢腿，撥開枕頭，瞪著天花板。
他根本不敢奢望崑西回應自己的感情，他這樣做，會不會造成人家的困擾？
如果被拒絕了，也不是件壞事吧？他會收拾好自己的心，當回公爵大人最熟悉的乖孩子，以家人的身分陪他走到自己生命的盡頭。
人類的壽命不過數十載，在崑西的體感裡，轉眼就過了吧？
伊得抓抓頭，剛才還怦怦亂跳的心臟已恢復規律。他喚來一名下人，請對方送來一瓶酒。
他並不是特別喜歡喝這種帶著苦味的發酵果汁，只不過覺得這種時候似乎需要一點酒精來麻痺感官。他悶悶地喝完一杯紅酒，還是覺得苦苦的，還有點鹹。他納悶地看著手背上的水珠，後知後覺地發現那是自己的眼淚。他又喝了一杯，開始在神遊。
一個人飲酒太無聊了，他抓起還有一半的酒瓶，步伐有點蹣跚地朝崑西的辦公室走去。
其實伊得不太確定這時間崑西在不在這裡，今天自己做了不少驚人之舉，說不定對方會想要迴避碰面。
推門一看，沒人。
果然。
伊得在辦公桌後入座喝酒。
把自己灌醉，就不會有那麼多煩惱了吧？
片刻後，高大的身影從敞開的門口箭步踏了進來，拿走伊得手上的酒瓶。
「別喝了。」崑西見到伊得醉醺醺的模樣，不由分說地將他拉離座位。
「崑西……」伊得揚起笑容，笑得傻呼呼的，然後像灘爛泥似地貼在對方的胸膛，「你不是在躲我呀？」
「小鬼別亂想。」崑西摟著伊得的纖腰，免得他滑下去，「你喝了多少？」晃晃酒瓶，裡頭所剩無幾。
「一點點而已……」伊得語焉不詳地說：「我今天好丟臉喔……」
「丟臉？」
「被你發現我偷親，還、還有一下子……就被你找到我在哪裡，我還跟你說了很多……羞恥的話……」
面對崑西的沉默，伊得依然滔滔不絕地自言自語，但由於酒醉，講話語無倫次、顛三倒四，崑西聽得一知半解，只淡淡地應了幾聲。
伊得緊揪著崑西的上衣，凝望對方，迷濛的表情摻著幾分眷戀和執著。
崑西撇過頭，避開伊得過於貼近的臉龐，「我送你回房。」
「親一下……」
崑西回頭望向伊得，他以為自己聽錯了，但是伊得抓著他不放，又把臉蛋湊了過來。
「……做什麼？」
「親親啊。」伊得等了一會等不到期待的吻，急切地扯著崑西的衣領，「親一個就好嘛！我就會死心了。」
從伊得渾身酒氣，及搖搖晃晃的身姿來看，他早就醉得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崑西不想趁人之危，抓著伊得的肩就要推開。
一雙大掌卻遲滯猶豫，在伊得耍賴中緩緩問道：「為什麼要死心？」
伊得歪頭看著他，「因為……你不會接受我啊……」
崑西蹙眉，輕輕捏著小鬼的臉頰肉，想說點什麼卻難以脫口。稍早前他才拒絕過伊得不是嗎？這時聽見伊得說要放棄，他為什麼會感到一絲不快？
伊得移開捏著自己臉頰的大手，反握住對方，在掌心落下一吻，然後將整張臉貼上去，像隻小貓般磨蹭撒嬌。
「喜歡……」他連撒嬌的語氣也像小貓。
崑西輕輕一顫，掌心感覺到火燒般的滾燙，被親過的地方尤其熾熱，伊得細軟的頭髮不時擦過他的手指，彷彿搔癢，輕淺的觸感滲進他的皮膚，癢得令人難耐。
他托起伊得的臉，在後者的額頭、眼皮分別印了淺淺的吻，唯恐力道再重一點就會弄痛對方，但是自己低估了養子酒醉的程度，伊得咬上他的嘴唇，然後洋洋得意地說「這才是親親喲」。
崑西挑眉，隨即封住小鬼的口。
像是觸動了某個開關，兩人立即交纏在一起，緊密得容不下一根針線，急切地摸索、親吻彼此。伊得發覺自己被放倒在床鋪上時，人已經在崑西的房裡，身上的衣物也被扯得七零八落。
「嗯……」伊得忽然推開眼前的人，「酒……我要喝……」
崑西詫異地看他一眼，再望向角落的酒櫃。
這種時候，小鬼竟然還想喝酒？
他的臥室裡放置酒櫃行之有年，自己鮮少開瓶，只當作擺飾。
他低聲問：「確定？」
伊得點點頭，莫名認真地說：「多喝點，才不會那麼難過。」
崑西深深盯著他片刻後，取出一瓶陳年紅酒。
伊得接過屬於自己的那一杯，豈料只有一小口，他正想抗議就被堵住嘴，醇厚甜美的瓊漿流進口中。他來不及反應，暗紅的液體溢出嘴角，沿著輪廓在頸項匯成一條小溪流。
他好不容易嚥下被吐哺的液體，還沒說上一句話，就感覺到濕熱的舔舐，崑西仔細地舔著他的雙唇，再慢慢地往下，下頦、脖子、鎖骨，將他身上的紅酒清理乾淨。
「呃嗯……」伊得整個人縮在崑西的懷中，皮膚透著羞赧的淡紅，「好喝……嗎？」
對血族而言，雖然嘗得出酒與果汁的味道，但是鮮血以外的液體都解不了體內的飢渴。
崑西為伊得舔去紅酒，就只是想舔而已。
「味道不錯。」
伊得捧著對方的臉龐，彼此的目光相碰後就難以分離。
「我們是不是……親了很多下啊？」
「嗯。」
「那我就可以……」
崑西猜到他想說什麼，立即用吻中斷他的話語，「別再說要死心。」
伊得露出十分疑惑的神情。
「既然你要留在我身邊，」崑西摟緊伊得，承諾道：「我就會保護你。」
伊得的疑惑加深，自己從小到大都被保護得滴水不漏，他不懂為什麼崑西要特別承諾這一點？當然可能是自己喝得太醉了，已經無法思考複雜的事情……
他拉起崑西的手，「你要……喝我的血嗎？」
崑西沒料到伊得會邀請他吸血，自己向來克制，遵循父母的教導駕馭本能，可是伊得漫不經心的問話勾起他久遠的回憶，關於鮮血的味道……
崑西的呼吸亂了起來，他從未失控過，直到伊得將他的手掌放到自己的脖子上。
他可以感受到伊得的脈搏，好像還能聞到那股甜美的氣味。
「我可以分你。」伊得揚起天真無邪的笑，「應該會比你喝的那個，要好一點吧？」
「你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我知道呀！你不想傷害別人，所以都喝那個……假血。崑西這麼照顧我，我能回報你的就只有這個了……」
就只有這個？
崑西輕撫著伊得光滑的頸項，嘆了一口氣。
伊得帶給他的，絕對不僅止於此。曾經他認為這小鬼很麻煩，到哪都要黏著自己，可是正因為小鬼的赤子之心是那麼純粹，他才逐漸找回失落的記憶碎片──在很久、很久以前，他也照顧過鄰居的孩子，也有過同齡的玩伴，也曾和人唱歌、跳舞。原來自己也有過快樂的時光。
崑西低頭親吻著伊得頸側，一隻手拍著後者的背脊，示意他別緊張，接著亮出獠牙，刺入細嫩的肌膚……
兩人的關係如伊得所願，徹底變調。
自從伊得分享自己的血液後，終日昏昏沉沉的，沒吃多少飯，睡了又醒，醒了又睡。意識矇矓間，他感覺有雙手摸著自己的臉，好像有人說了些什麼，但是他聽不清楚，努力打開眼皮，也只見到一道道模糊的人影。
「……沒有好轉嗎？」
「原本好點了，但是……」
「但是什麼？」
「您不能這麼頻繁地吸食同一人的血液，伊得少爺那麼脆弱……」
伊得聽懂了片段的內容，想開口說話，但喉嚨極度乾渴，連張嘴都覺得費力。這時，他又感覺到有人在撫摸自己的臉龐，是比常人略低的體溫。
崑西低聲說了句「好好休息」，便帶著旁人離開房間。
不久，伊得又沉入漫長的黑暗，卻睡得不是很熟，有時半夢半醒的覺得好餓、好渴，自身卻被迫待在不見天日的房裡，令他難受得發出夢囈般的呻吟，淚水沾濕了枕頭。
「伊得，別怕。」
黑暗中響起溫柔的耳語，一雙有力的手臂環抱住他的腰身，綿密的吻逐一落在他的臉上。
他嗅到略帶鐵鏽味的木質香，是專屬崑西的氣味。
「水……」他艱難地吐出聲音，嘶啞得嚇人。
腰上的雙臂鬆開，床墊回彈，崑西下床似乎拿了什麼東西，很快地回到床上，將他抱在自己懷裡，嘴對嘴地餵水。
伊得揪著對方的衣襬，喝得很急，不小心嗆咳了起來。
一隻大手十分輕柔地拍著他的背，要他喝慢一點。
等伊得攝取足夠的水分後，崑西又吻上他，將嚼碎的食物送入他口中。
血族吃人類的食物會嘔吐。
「我可以自己來……」伊得想推開對方，卻被抓得更牢。
「你太虛弱了。」崑西不容他拒絕，又餵了好幾口熟食，直到他求饒。
「我真的飽了啦……」伊得欲哭無淚，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幾天，肚子是很餓沒錯，但短時間內也吃不了那麼多飯，被餵了十多口就感覺自己很撐。
「伊得。」
「就、就算你再勸，我也吃不下了啦……」
「對不起。」
突來的道歉令伊得愣了一會，抬眼想看看崑西的表情，但是他連自己的手指都看不清楚，只能摸摸對方的臉。
「為什麼道歉？」伊得不解。
「我不應該每天飲用你的血。」
「咦？這樣做有什麼問題嗎？」
血族擁有出色的夜視能力，崑西將伊得那張帶著疑惑的單純臉龐看得一清二楚，低頭啄著他的唇角。
「一般而言，我們會同時豢養好幾個供血的人類。」
伊得沉思半晌後想通原因，「喔，我懂了，一直咬同一個人，那個人會虛弱至死吧？」
「嗯。」
聽到這裡，雖然伊得了解崑西道歉的原因，但是心中多了一分焦躁，他無法克制地猜測，在自己靜養的這些天裡，崑西喝什麼？崑西之所以忍不住天天咬他，就是因為新鮮的人血很美味，他會願意回去喝人造血嗎？他會不會覺得只有一個供血的人類太少了，在外找了新的對象？
崑西見他一臉悶悶不樂，只當他在房裡悶壞了，一把抱起他便往外走去。
伊得吃了一驚，慌忙問要去哪，得到「外面」簡潔二字。
時值仲春，戶外已不見積雪，大地翠綠綿延，家家戶戶的屋簷掛著象徵春季的鮮花串，花朵隨風搖曳，散發淡雅香氣。白天時奼紫嫣紅的色彩，到了夜晚就染上深淺不一的灰藍，有種寧靜的美。
涼爽的風吹起伊得的髮梢，他大吸一口新鮮的空氣，鬱悶的心情稍減。
「想看遠一點嗎？」崑西低聲問。
「好，要怎麼──哇啊！」高度猛然上升讓伊得尖叫著抱緊崑西的頸子，閉上眼睛也能感受到騰空的風聲，儘管有雙健壯的臂膀牢牢固定住自己的身軀，他還是被嚇得簌簌發抖。
崑西幾下跳躍便跳至最近的箭塔塔頂。
慕尼圖堡矗立在整塊領地最高之處，來到城堡頂端就能俯瞰全景。
伊得相信這裡是欣賞美景的最佳地點，但──但是──現在是晚上！他能看清楚的只有一小部分的景色，而且，風變大了！他會不會被吹下去啊？好可怕！
「伊得，」崑西感覺到頸後的雙手扣得更緊了，安撫道：「相信我，不會掉下去的。」
「我是不相信我自己啊！」伊得不顧形象地大叫。
崑西笑了。
他的笑聲淺淺的，被伊得的聲音掩蓋，伊得遲鈍地注意到自己依偎的胸膛在震動，一抬頭就見到迷人的笑容。
崑西擁有刀削般陽剛俊逸的五官，壯碩挺拔的身材，本來就非常引人注目，雖然沒有血族的邪氣，但不苟言笑又寡言的性格令人望而生畏，沒有人知道他笑起來是什麼樣子。
伊得暗暗發誓，自己絕對要保守這個秘密，這麼好看的笑容只有自己能欣賞。
可是，說不定早就有其他人看過了。伊得聯想到這個可能性，上一秒還在雀躍的心立刻冷卻下來，鼻子有點酸酸的。
崑西看出伊得不自然的神色，問道：「會冷嗎？」
「不，我只是……」
眼見伊得的臉色越來越不對勁，崑西挪動腳步，騰出一隻手攀住塔頂，身手矯健地從窗口爬入箭塔。
這裡的風小多了，奇怪的是伊得全身都在顫抖。
崑西抬起伊得的小臉，那兩顆靈動的大眼睛含著淚水，咬著自己的下唇，咬得都泛白了。
怎麼回事？崑西錯愕地擦去伊得滑落的淚水，要他放過自己的嘴唇。
「我討厭自己這樣！」伊得一開口就是大哭，「我好嫉妒那個被你吸血的人！我──我不要你跟別人那麼親密啦！」
崑西愣了幾秒，看著小鬼慘兮兮的哭臉，擠出茫然的兩個字：「什麼？」
伊得自顧自地哭泣，「現在我只希望……你找別人的時候，不要讓我看到，不然我會很難過……非常非常難過……」
崑西總算聽懂了，感到啼笑皆非，「誰跟你說我找了別人？」
伊得眨著淚眼，楚楚可憐地問：「那我睡覺的那幾天，你都喝誰的血？」
「你為什麼認為，我對別人有興趣？」崑西是有點佩服伊得的想像力的，自己為了這孩子著想暫停吸血，就讓這孩子浮想聯翩，認為他另結新歡。
血族向來只把人類當作是血液供應者，有的會挑選幾個外表好看的人類當作寵物飼養，也有的和人類發展成配偶關係，只不過後者案例極少；無論如何，供需雙方都會建立起一種特殊的羈絆。
伊得不知道這一點，也不知道崑西是血族中的異類──他自律甚嚴，深居簡出，從不與人（包含非人）建立羈絆，其孤僻的性格在獨善其身的同類裡也是出了名的。
「意思是沒有別人嘍？」伊得吸吸鼻子，一邊用力擦臉、一邊要求保證：「你只會吸我的血對不對？」
「我不知道你這麼不信任我。」
伊得急忙澄清：「我當然相信你！我只是很擔心……」
「擔心什麼？」崑西拿開小鬼不懂拿捏力道的手，低頭吻去淚痕，「愛哭鬼。」
他不只一次感嘆過自己養了個愛哭鬼，原以為伊得年紀還小，自然而然會耍點小孩子脾氣，哪知道成年後還這麼愛哭，一看就是會被欺負的類型。伊得留在城堡也好，在這裡沒人敢欺負他。
「我的確是太愛哭了……我會改的。」伊得汗顏道。說來真丟臉，為了一件不確定的事情哭哭啼啼的，難看死了，他還當作自己只有九歲嗎？
「改不改都無所謂。」
伊得堅定說道：「我會改的，不會讓別人笑我沒家教。」
他已經舉行過成年禮，是個大人了，周圍的人們不會再把他魯莽的行為解釋成小孩子的不懂事，自己的一言一行都攸關崑西家族的名聲。如此善良盡責的公爵大人都能被有心人士妖魔化，他可不能再給別人中傷的機會。
明明伊得是這麼嚴肅地說話，可是在崑西眼裡，小鬼的眼眶、鼻子紅咚咚的，鼻音又重，像極了落難的小花貓在哀鳴。
唉！
「你還沒說自己在擔心什麼？」
「啊，那個……」伊得羞窘地別開目光，支支吾吾地說：「擔心你……不喜歡我了……」
小鬼真的是小鬼。崑西將對方撈回自己的懷抱，「不要胡思亂想。」
伊得的耳邊是崑西輕緩的呼吸聲，平穩的氣息有種令人安心的魔力，他閉上眼，回摟對方。自從搬入崑西的臥房後，他就不再習慣獨自一人，崑西的氣味、體溫、呢喃，陪伴他度過無數個夜晚。
他真的好喜歡他，就是太喜歡了，自己才會患得患失的吧？
他感覺到崑西的大手從背後摸往腹部，像是在測量他長肉了沒有。
「你是我最大的麻煩，麻煩到沒有人可以取代你。」連綿的輕吻在他頸側游移，留下點點濕濡的痕跡，「你選擇留在我身邊，那，你就走不了了。」
「崑……呃嗯……」伊得沒能表達隻字片語就被含住耳垂，濕潤帶刺的觸感令他無法思考，湧出喉間的是破碎的呻吟。
靈活的舌畫著他的耳廓，附帶幾下調情的輕咬，當尖牙擦過皮膚時，引起陣陣戰慄，教他心跳加速，不由自主地喘著氣。
以前崑西在他耳邊說話，他只覺得有點癢，卻不知道自己的耳朵這麼敏感，被碰幾下就失去掙扎的力氣。他感覺自己就像中了陷阱的獵物，被獵人扣在懷中一層一層地卸除武裝，再被一口一口地拆吃入腹。
夜涼如水，伊得卻渾身燥熱地直冒汗。
崑西將伊得動情的媚態看在眼裡，故意貼著伊得的耳畔低語：「你好溫暖。」他將聲音放得很輕，也壓得特別低。
「唔嗯──」伊得連忙摀住自己的嘴，想防止奇怪的呻吟洩漏出來，但是遏止不了從後腦勺擴散開來的酥麻感。他的背脊起了一整片的雞皮疙瘩，對所有的碰觸都異常敏感，連腰窩被掐一下都能低吟出聲。
逗弄小鬼很好玩，只是該適可而止了。崑西還記得伊得的身體尚未完全復原，親了親對方的後頸，就要帶人走下箭塔。
伊得拉著崑西的袖子，眼神失落地問：「就只有這樣嗎？」
「等你養好身體再說。」
「我很健康！」伊得急切地聲明：「我只是貧血，沒事的，而且你餵我的我都吃了！」
崑西看著他，眸裡漾著異樣的光彩。
伊得感覺公爵大人似乎動搖了，自己再努力點就能得逞，立刻解開上衣的兩顆釦子，再抓起崑西的一隻手放在自己的胸口。
「我很不安……」他眨眨眼睛，配上還未消退的鼻音，裝起可憐頗具說服力，「老是煩惱你會喜歡上別人，如果我是你的唯一，就請你抱我，證明我的煩惱是多餘的。」
崑西知道伊得是裝出來的，但自己就是不忍心揭穿。這小鬼放著大好人生不過，偏要待在他的身邊，真是夠傻了。
崑西摩娑那片細膩的肌膚，鼻尖貼著伊得脖子上的動脈，彷彿可以聞到甜美的氣味，可自己不能再這麼衝動行事，因此只是伸舌舔了舔，便往上追尋伊得的唇。
人類很脆弱，相對的，情感很豐沛，豐沛的程度令血族嘖嘖稱奇。
伊得對他的心意是那樣純粹，他有些受寵若驚，卻也不想放開。他喜歡擁有清澈眼神的伊得。
＊＊＊
這算自作自受吧？
伊得摀著嘴打了第數個哈欠，在僕從的服侍中穿上晚宴禮服，眼皮沉重得快要睜不開，較為機靈的下人捧來一盆清水，方便他洗臉。
自己就是多嘴說了那一句，才會讓崑西卯起來證明自己是他的唯一。
伊得人生首次反省自己不做正事也就算了，居然從早到晚都在滾床單……次數多到他自己都數不清，而且其中大半都是因自己而起的。如果不是他體力有限，恐怕崑西會一直做下去吧？自己真的該節制點了，縱慾過度導致英年早逝，這死因未免太不光榮……
他向旁人要來一條毛巾擦臉，再看看鏡子裡著裝完畢的自己，突然覺得這一切是那麼地不可思議。
量身訂製的奶油色套裝貼合他的身形，將肩膀至胸膛的線條襯得筆挺，並勾勒出纖細的腰身，下半身是高級絲線織成的長褲，腳踩一雙黑到發亮的皮鞋。
他將領巾塞進襯衫領口，遮住脖子到鎖骨的一排吻痕後，又抓了抓頭髮，揮手請傭人退下。
他曾經是人人唾棄的乞兒，在同伴裡也飽受冷眼，如果不是陰錯陽差被崑西撿回家，自己早就凍死在雪地裡了。他能過上衣食無缺的日子，都要歸功於自己的好運吧？老天總算垂憐他一回。
向來清靜的古堡久違地舉辦晚宴，聽崑西說這是接待商團的洗塵宴，是很久以前就與王國約定好的義務。伊得跟在崑西身邊學習，了解血族和人類之所以能和平共處，是由於達成了諸多協議；崑西繼承祖先的領地，而這塊領地緊鄰著王國所屬的城鎮，自然也是協議換來的。
伊得心想自己絕不能給崑西丟臉，再次整理起儀表，趕在宴會開始的前一刻下樓。
堡裡已經來了一批客人，聚集在會客廳寒暄、說笑，熱鬧不已。伊得還是頭一回見到家裡有這麼多人。
身為堡主的崑西像根柱子似地杵在一角，和每個前來打招呼的人點頭致意，態度極為冷淡，但眾人早已知悉他的性格，都未曾放在心上。
伊得走近一看，發現這個商團團長很懂享受，帶了歌舞團隨行，還有幾個模樣標緻的男童跟前跟後地端茶遞水，排場盛大。商團團長是個身材肥胖的中年男子，穿衣風格華麗到有些誇張，穿金戴銀，花花綠綠的，他遣退服侍自己的男童，拿起一杯酒來到崑西面前想套近乎。
此時，團長瞥見走下樓梯的伊得，露出驚詫的表情，向崑西問道：「這位是？」
崑西沒有回話，目光膠著在伊得身上。
他呵護備至的孩子長大了，一舉手、一投足都是那樣瀟灑自然，臉上帶著怡人的微笑，邁著優雅的步伐走入人群。
伊得主動問候團長，說了一番得體的客套話，令對方樂得呵呵直笑。
伊得望向崑西，崑西從前者淘氣的眨眼中，看出他得意的心情，似乎在問「我表現得好嗎」。
雖然身體長大了，但是個性依然孩子氣。
崑西輕輕點頭表示嘉許，悄聲交代管家幾句話後，帶著伊得走出人群。
「你還沒完全康復，不用勉強出席。」
伊得向前跳了一步，與崑西並肩，「我精神好得很，沒事啦！而且我待在房間那麼久了，也想出來走走啊！」
「你……」崑西駐足，凝視著盛裝打扮的伊得，眉心微蹙。
那表情就好像在說「你怎麼會這樣穿」。
伊得連忙低頭審視自己的穿著，正想發問就被旁人打斷。
只見團長涎著臉介入他們倆，說想在晚餐前安排歌舞表演，討好之情溢於言表。
崑西正是不耐煩應付這些社交禮儀，才交代下人接待賓客，不料這商團主人如此不識相。崑西瞪著跟在後方的管家，管家哭喪著臉。
伊得察覺到流竄在空氣中的一許尷尬，便代替崑西答應了團長的邀請，
「伊得。」崑西的聲音多了點不悅。
「盛情難卻嘛！就只是一場表演，我們一起看看吧？」
崑西拗不過他，嘆了口氣，無奈地與伊得來到更寬敞的宴客廳。歌舞團的人員已就定位，在團長拍手示意後開始載歌載舞。
伊得罕有機會欣賞這類表演，感覺十分新鮮，也為舞者們美麗的舞姿折服，跟著其他賓客鼓掌喝采。當伊得轉頭想和崑西搭話時，這才發現崑西已不在身邊──他被一群少年男女包圍，看不見表情，也聽不見他們在說什麼，似乎一時半刻抽不開身。
「崑西閣下今晚不會無聊了。」油腔滑調的聲音在伊得耳畔響起。
伊得暗吃一驚，轉頭望去，團長不知何時靠近自己，散發一股濃郁的酒氣，看來喝了不少。
「什麼意思？」伊得問。
「嗝……」團長打了一個充斥酒臭的嗝，笑吟吟地說：「哎呀，伊得少爺怎麼會不知道是什麼意思呢？我很久以前就聽說崑西閣下喜歡收集漂亮的小孩，我特地從奴隸市場挑了幾個條件好的小奴隸，把他們養得白白嫩嫩的，還讓他們學了才藝，就是為了送給崑西閣下呀！」
伊得聽得一愣一愣的，覺得這人好像在講一個荒唐的故事，那個故事主人翁只是一個同樣名叫崑西的虛擬角色。
「伊得少爺，你也是吧？」團長突地捉住伊得的手腕，肥短的手指摳著他的手心，「崑西閣下的養子……不就是『那種用途』嗎？」
「你──放手！」伊得不願在眾人面前丟崑西的臉，忍耐著脾氣不發作，「你太無禮了！請自重！」
團長笑得更歡快，藉著歌舞表演的高潮，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歌舞團之際，一把扯開伊得的領巾，露出那排緋紅的吻痕。
「婊子還想裝清純？崑西一等到養子成年就趕走他們，唯獨留下了你，我很好奇你到底有什麼過人之處？」另一隻手摸上伊得隱含怒火的臉龐，不由得讚嘆：「嘖嘖，好美的皮膚啊！」
在那雙毛手摸上來的時候，伊得就噁心得想吐，想揮開對方，但是手腕被抓得疼痛不已。
「再不放手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我是國王欽點的使節，你能對我怎麼樣？」團長扯著伊得就要往暗處走，「與其對我耍這種沒用的小脾氣，不如躺下來服侍我……」
他的話沒能說完，椎心痛楚就令他慘叫起來。
崑西面不改色地折斷團長一條胳膊，並一腳將人踢飛，龐大臃腫的團長像顆鐵球撞破大門，一路向外滾去。
喧鬧的宴客廳頓時鴉雀無聲，每個人的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不敢相信幾秒鐘前的畫面。
崑西將飽受驚嚇的伊得攬在懷裡，面無表情地命令匆匆趕來的管家：「送客。」
寂靜的大廳在崑西父子遠去後依舊靜悄悄的，沒人敢吭聲，更沒人想為品行不端的團長出頭，商團成員跟隨管家的指示，魚貫離開了城堡。
另一頭，烏亮的皮靴踏在長廊上，盪出沉重的回音，照明的燭火映在崑西的臉上，大片的陰影讓他看起來相當陰森。
伊得聽得出崑西的腳步踩得比往常還要重，這代表他真的生氣了。伊得怯怯地呼喚一聲，崑西沒有回應，只是加快腳步，將他帶回房間。下人為他們點燈後便退了出去。
伊得被放置在桌上，一雙大手捧著他的臉左右審視，接著剝光他的衣物。
「等一下！」伊得紅著臉大叫，「為什麼脫我衣服？」
崑西仔細檢查伊得全身上下，眼裡沒有絲毫情慾，但在發現對方手腕上的紅腫後，臉色倏地一變，轉身就要奔出房門。
「崑西！」伊得連忙抱住他，雖然腦子亂得像團毛線球，但也能察覺到此刻的崑西不同以往，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紅得像血，在黑暗中閃爍著駭人的紅光，「你……你要做什麼？」
崑西一字一句地說：「只折斷他一隻手，太便宜他了。」
那樣叫太便宜他？那要做到什麼程度才行？
「不可以啦！」伊得抱得更緊，不讓崑西跨出房門，「你已經打傷那個團長了，他說他是什麼國王任命的使節？打傷使節就會讓國王有理由找你麻煩了吧？要是你再去修理他，可能會──」
「無所謂。」崑西的聲音比冰塊還冷，隱在身側的手指抽動了幾下，亮出尖銳的指甲，心中起了殺念。
多年前，有個不識好歹的血族侮辱他戰死的雙親，他要求一對一決鬥，然後在同胞的圍觀下，一爪抓斷對方的喉嚨，再掏出對方的心臟捏爛。殺雞儆猴，從此沒人敢招惹他。
他韜光養晦，低調度日，不代表他不敢殺。也許是他收起獠牙、利爪的日子太久了，久到人類忘了他的威脅性，才會欺到他頭上來。
蟄伏在血脈中的殺戮心被挑了起來，眼前漫著一片鮮紅，驅使他前去摘下敵人的首級。
一股力量阻止他。
他回過頭，對上一雙充滿擔憂、害怕的棕色眼眸。
「不可以。」伊得被崑西異常的模樣嚇得瑟瑟發抖，仍舊不肯鬆手，「拜託你不要那麼做！」看他的氣勢這麼可怕，八成是要去殺人啊！
崑西陰鷙的臉龐浮現一絲困惑，「他傷了你。」
「呃，對，他、他有夠粗魯的，把我抓成這樣！」伊得急中生智，舉高那條紅腫的手臂，並偷偷地掐了自己的大腿一把，含淚說道：「好痛喔！爹地快幫我看看……」
幸虧他的方法奏效，久違的稱呼加上喊痛令崑西愣了好一會，眼瞳逐漸褪去赤紅，恢復原來的琥珀色，利爪也收了起來。
崑西慎重地再次檢視伊得的手腕，白皙纖細的腕上除了腫脹，還有幾條血痕，看起來相當悽慘。崑西的怒火又燒了起來，想找兇手算帳，但伊得受了驚嚇的模樣讓他不得不留下。
「真的好痛喔！」伊得淚光閃閃地瞅著他，「不知道會不會留疤？」
「不會的。」傷口看起來是有點嚇人，但不嚴重，上點藥就沒事了。
崑西以唇輕點著伊得的手腕。即使只是皮肉傷，他還是會感到不捨。小鬼沒有自保能力，他得藏好他。
伊得喜歡受寵的感覺，只不過一分涼意襲來，教他想起自己赤身裸體的，實在有點尷尬。
崑西注意到伊得打了個哆嗦，立即將人攬進懷中，包在自己的禮服外套裡。
「我應該讓你待在房裡的。」他很後悔，開始生自己的氣。
伊得聽出崑西的語氣已沒有幾分鐘前的殺氣騰騰，總算放下心來。雖然成年了還這麼愛撒嬌有點羞恥，但既然這方法有效，自己就要加把勁。
「爹地，」許久沒喊這個稱謂，讓伊得覺得怪彆扭的，吸口氣後又掐了自己的大腿一下，這次掐得太用力，痛得他飆淚，「噢該死……咳嗯！我、我好害怕喔，想要你陪，別管那個壞人了好不好？」
崑西敗給那雙可憐兮兮的淚眼，無奈地允諾後，從抽屜拿出一罐藥膏，沾取少許輕輕塗抹在伊得的傷處。
帶有花香的藥膏碰觸到傷口後，引起些微的刺痛，伊得皺眉忍耐，不想為這點事大呼小叫的──跟一般人比較起來，自己似乎太怕痛了，怕痛又怕苦，傳出去很丟人。
「會痛就說痛。」
伊得訝異地望向崑西。
「不喜歡就說不喜歡。」崑西伸手撫平伊得眉間的皺紋，「沒必要忍耐。」
伊得抿著嘴，低下頭，想掩飾自己怪異的表情。
流浪街頭的那幾年，迫使他學會忍受飢餓、乾渴、病痛、寒冷，很難熬，但是不能不熬。生存本能會使人放棄許多事物，其中最沒有價值的就是自尊，乞討時往往得忍受一頓奚落才能換到少許的劣質食物。
忍耐已經成為他的習慣，進入城堡成為公爵的養子後，他也改不過來──換句話說，他認為自己必須表現得足夠順從、乖巧、懂事，才能獲得公爵大人的青睞。即使後來受到崑西的偏寵，他也不敢太過任性，就怕惹人厭，被趕出慕尼圖。
可是，現在崑西告訴他，沒必要忍耐。
是啊，以自己現在的身分、地位來說，確實再也不必忍耐了。
輕柔的吻印在伊得的臉龐，他慢了好幾拍才意識到崑西在為他拭淚。自己的淚腺真的太脆弱，怪不得被說是愛哭鬼。
「我要聲明……」
「嗯？」崑西停下親吻，不解地望著一臉彆扭的伊得。
「我在別人面前絕對沒有這麼愛哭。」伊得義正詞嚴地聲明，得到對方詫異的眼神。
然後是一陣壓抑的笑聲。
儘管崑西只是笑，但伊得感覺格外難堪，整張臉都赧紅了，「我是說真的──唔嗯──」
未完的話語被兩片唇吞沒，兩具身軀貼得更緊密，感受彼此因情慾而上升的體溫。寬大有力的雙手像是最虔誠的信徒，膜拜每一寸細膩的肌膚，從圓潤的肩向下，緩緩滑過背脊，順著弧線來到凹陷的腰窩。
崑西放開那張被自己吻腫的小嘴，看著對方身上變淡的吻痕，低聲道：「你只能在我面前哭。」
「我才……啊！」伊得的脖子被襲擊，吃驚地忘了自己要說什麼。
濕軟的舌頭在他的頸側打轉著，好像在品嘗蛋糕上的鮮奶油，貪心地又舔了幾下，接著吸吮起來，擴散那點淡紅的面積，加深顏色，並附贈一圈牙印。
「嗯……那個位置很難遮啦……」伊得的抱怨顯然沒有什麼用，對方辛勤地在他的鎖骨、胸口連續種下深紅的吻痕，放置他腰上的雙手也往下摸索，掐住他的臀肉，一根指頭探入隱密的穴口。
他驚喘一聲，差點站不穩，下一秒整個人被抬了起來，突然騰空的感覺嚇得他抱緊眼前的男人。
「沒事的。」崑西單手托著小鬼的臀部，讓他夾緊自己的腰。
伊得不是第一天體認到血族超越常人的力量，但被這樣托著屁股還是會感到有點難為情，在崑西的拍哄，及確認自己真的不會跌跤後，將臉龐埋進對方的肩窩。
「不去床上嗎？」伊得自認為把臉遮起來了，就不會被崑西發現自己臉紅，但他忽略了耳朵也會漏餡。
崑西看著小鬼羞紅的耳根，不禁莞爾一笑，「不急。」
伊得雖有疑問，不過在後穴被插入兩指後就無暇多想，被撐開的甬道傳來細微的疼痛，他收緊手臂，悶聲喘息著。
崑西放慢推送的速度，極有耐心地退回穴口搓揉著，偶爾往內抽送幾下，想為懷裡的人減輕不適感。伊得總是這麼緊繃，使得原本就狹窄的甬道變得更難擴張。
「跟我做，很可怕嗎？」崑西忍不住問。
「呃嗯……不可怕……」經過一番耐心的愛撫後，伊得逐漸感覺到從腸道爬上背脊的酥麻感，「是我太緊張……」
「為什麼？」
「因為……哈啊……」伊得難耐地扭著腰，想讓崑西的手指再深入一點，「我會擔心……自己表現得不好……」
伊得沒有聽見回答，頓時多了絲不安，補充解釋：「你……你每次都幫我準備這麼久，也許會讓你……覺得很掃興……」
「你老是胡思亂想。」手指忽然深入幾吋，撫過皺褶，找到那塊凸起的軟肉，以指腹刮弄起來。
「嗯啊──」伊得渾身戰慄，十指在對方的背上抓出數道痕跡，呻吟變得既痛苦又甜膩，「不要突然──啊──等等──」
抽送的速度並未慢下來，反而越來越快、越來越猛，且加入第三指，將柔軟的後穴撐得變形，粉嫩的媚肉隨著一張一翕的穴口被搗進搗出。一波接一波的快感令伊得蜷起身體，肉壁收縮，咬著那三根帶給自己快樂的手指，泌出的淫水沿著掌心流淌，在袖口暈出一片水漬。
前列腺承受連番的刺激，伊得不堪負荷，沒多久便射了出來，黏稠的精液全噴在崑西的禮服上。
「弄髒……了……」甫攀上高潮的伊得腦袋暈呼呼的，連一句話都說不完整。
「沒關係。」崑西將伊得的身子往下壓。
「嗯啊！」
超規格的巨物插入已充分擴張的後庭，只進了一半不到，伊得就抓著崑西的肩膀，哀求他停一停。舒服，但是太快了，興許是插入角度的緣故，有股撕裂感。
崑西只當他又口是心非，一口氣頂到底。
「啊──」伊得再度尖叫，疼痛與快感碰撞、交融，教他分不清哪一邊的感覺更強烈，失控地哭訴：「我不要了！好痛喔，爹地都欺負我！」
崑西僵了一下，望著嚎啕大哭的伊得，下身卻被肉壁強力地絞吸著，一時之間不知該進該退。
「真的不要？」崑西摸著伊得哭得慘兮兮的臉蛋，不敢輕舉妄動。
「嗯……」伊得一面啜泣，一面掙扎著想抽身。
只不過他的動作像極了挑逗，發燙的肉柱在他的扭動下滑出腸道，馬上又被吞回去，磨人的感覺令他無力地呻吟著，求崑西放開自己。
被挑戰忍耐極限的崑西滲出汗水，抓住伊得臀部的雙手爆出青筋，指尖深深陷進柔軟的肌膚，戳出緋紅的指印。
「別再……動。」崑西粗喘著警告，細密的汗水浸濕衣衫，體溫高過懷裡的小鬼，連呼出來的氣息都是灼熱的。
伊得終於察覺到崑西的狀態一觸即發，乖乖地停止掙扎，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崑西慢慢地抽離伊得的身體，想將伊得放回地表，不料後者揪住他早就皺巴巴的上衣，水汪汪的眼睛瞅著他，欲言又止。
「……怎麼了？」
伊得像是也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的樣子，親了對方一口後背過身去，雙手按在桌緣支撐自己的重心，然後撅起屁股，如小鹿般無辜的雙眸不敢與後方的男人對視。
「拜託爹地慢一點……」他聲如蚊蚋地說，耳根的嫣紅已蔓延至雙肩。
在崑西的視角裡，小鬼白皙的臀瓣上留有自己的抓痕，微腫的菊穴空虛地收縮著，像是在渴求什麼填滿自己似的。
「剛剛那個姿勢會痛……」伊得偷偷瞄了崑西一眼，但是對方的臉龐被陰影籠罩，看不清楚，「這樣……應該就不會了。」
他見崑西仍舊不動，心想是不是自己惹對方不高興，於是充滿討好意味地蹭著那根挺立的肉柱。赤紅的性器夾在臀縫中十分惹眼，熱呼呼的溫度燃起他更深一層的慾望，尤其在擦過後庭時，麻癢的觸感令他發出難耐的聲音。
無論是伊得磨蹭的舉動，抑或是軟綿綿的、嬌媚至極的叫聲，都能激起崑西暴虐的本能──他張嘴咬住伊得的肩膀，嘗到一點甘甜的血味，眸瞳轉瞬變紅，接著將自己狠狠送入對方體內。
「嗯啊──」被吸吮血液加重結合的快感，伊得爽得雙腿發軟，幾乎要正面撞上桌案，幸好被眼明手快的男人撈回懷中，並插到最深。
「不……呃……太深……太……快……」激烈的律動撞散伊得的理智，一手抓著桌緣，另一手攀在腰間的臂膀，全身晃動得像暴風雨中的扁舟。他不知道自己是希望崑西緩一緩，還是希望他就此貫穿自己，在高潮中死去？
粗長的肉刃撐開緊窄的甬道，猛力頂入彎曲的結腸，驚天的快感如潮水淹沒伊得，他有幾秒鐘見到白光，呼吸停頓，險些以為自己真的死了。
他不斷喘氣、低吟，在朦朧的視線中發現自己的下半身狼狽不堪，滿是透明與乳白的液體，濕濕黏黏的，分不出哪些屬於他、哪些不是。
崑西聽見小鬼有氣無力的哽咽，恢復了一絲神智，立即鬆口，不想過分地吸取血液。他伸舌舔舔那圈還在滲血的咬痕，心有愧疚地說了聲抱歉。
「哈啊……」伊得發覺崑西停下來後，痠麻的穴心癢了起來，還一點一滴地擴散到四肢百骸，不由得央求道：「不夠……爹地，還要嘛……」他生怕對方退出去，後穴吸得死緊。
「哼嗯……」崑西被咬得差點二度繳械，伊得求他繼續的樣子分外色情，教他不自覺地在對方的臀瓣留下新的指痕。
伊得自行扭腰動了起來，但力道和準心就是差了一截，含淚求道：「爹地……」
色小鬼！原本還有一分憐惜之意的崑西被他點火的行為燒斷理智，抓著這個不要命的小鬼惡狠狠地教訓一頓。
伊得從一聲聲尖叫變成一陣陣低泣，想推開不斷撞擊著自己的男人，雙手抓撓的力道卻微弱得像在勾引。
「爹地，我不行了……」他哭泣著求饒。
他背後的男人驀地停止抽送，不料他還沒說上半句話，整個人又被抬起來，雙腿被強壯的手臂支撐著並打到最開，正對一面穿衣鏡。
有點暈呼呼的伊得被眼前的畫面嚇了一跳，驚慌地想逃離。
「不要！不要！」
血族是被光明背棄的種族，連鏡子都反映不出他們的模樣，因此伊得從不在崑西的房裡擺放任何可以反射影像的物品──這時候，崑西抓著他照鏡子，除了玩弄他以外，還能有什麼目的？
「爹地，不要！」他掙扎未果，只能閉上眼睛，語氣可憐透頂。
可即使他拒絕觀賞鏡中的自己，他還是不可避免地渾身發熱。
鏡子裡的他以極為羞恥的姿勢浮空著，疲軟的分身滴著透明液體，剛被肏得合不攏的菊穴也濕漉漉的，流出黏稠的精液，在一片泥濘的臀縫、腿根上增添水痕。
「伊得，睜開眼睛看看。」蜻蜓點水的吻落在伊得汗濕的小臉，如水溫柔的嗓音卻說著粗暴的話語：「看清楚你是怎麼吃進去的。」
「唔……」伊得很想拒絕這項毫無道理的要求，但這個聲音是如此溫柔，如此疼愛他，教他無法不聽話。他睜眼瞧向穿衣鏡，微敞的穴口一點一點地被拓開來，就好像某種餓了許久的生物，一碰到粗硬的東西就張大嘴吞噬。
肉穴被拓寬至驚人的直徑，同時他的身子往上一彈，又向下沉，堅硬如鐵的肉柱一口氣頂到底。
「嗚啊──」他原以為自己疲憊的喉嚨已叫不出聲，當穴心被蹂躪時，劇烈的快感仍是讓他浪叫連連。
他想別開眼，不再看自己淫蕩的模樣，只是他轉了轉視線，目光就是離不開自己的下身。
含著陽物的甬道在鏡中能夠看見粉紅的媚肉正奮力地收縮著，淫水、精液混在一起，隨著打樁動作被帶出體外、再被推入腸內，啪答的肉體拍打聲中，摻著咕啾咕啾的水聲。
這次伊得再怎麼搖著頭求饒，崑西都沒有放過他。
※有斷肢與死亡描寫，請斟酌觀看
崑西公爵打傷斯特王國外交大使的消息，在商團團長憤恨不平的誇大後甚囂塵上，一時之間成了各國人民茶餘飯後的話題；有的說崑西公爵殘暴依舊，也有的說斯特國王室被一個失勢的血族踩在腳下，還衍生出數個荒腔走板的版本，但無論如何，面子掛不住的斯特王國都不打算粉飾太平。
事發不到一週，隸屬斯特王國的騎士小隊持著通行證，在正午時刻大搖大擺地進入崑西的領地，直闖城堡。
「慢著！你們不能就這樣闖進來──」
城堡的守衛追在小隊後頭喝止，隨即被粗暴地打暈。
其他衛兵聽見騷動後趕了過來，但斯特王國的騎士們已策馬狂奔，沿途衝撞、踩踏傷及無辜都未曾停下，直到大廳入口前才翻身下馬。
和管家談論公務的伊得被異響驚動，正要出去一探究竟，就被一群武裝騎士包圍。
「你們……」伊得認出他們鎧甲上的國徽，怒道：「就算是斯特王國的人，也必須經過通報才能進來！你們騎馬擅闖，又不卸除武器，這是挑釁還是宣戰？」
斯特騎士的隊長打量他幾眼，問道：「你是崑西公爵的兒子？」
「是又怎樣？」
「我們奉命帶你回去審訊。」隊長比了一個手勢，兩名隊員迅速上前，抓住伊得上銬。
「你們憑什麼抓人啊！」伊得又驚又怒，大罵道：「我們有自己的法治，和斯特王國簽訂的條約不包含讓你們任意擄人！」
「公爵閣下與我國起衝突的原因在你，不抓你抓誰？」隊長冷笑道：「我們斯特王國即將統一卡萊因大陸，周邊小國都對我們俯首稱臣，這座稱不上國家的小小城池算什麼？帶走！」
「你們他媽的──」
一把長劍抵在被限制行動的管家脖子上，持劍的騎士盯著伊得，「再囉嗦一句，我就砍下他的腦袋。」
城堡衛兵追在馬屁股後衝了進來，唰唰唰地拔出佩劍。
「不要攻擊！」伊得喝令衛兵，自行走到斯特騎士的隊長面前，「我跟你們走，不准傷人！」
斯特騎士們得以回宮覆命，都鬆了一口氣，立即押著伊得走出去。
日正當中，每個人的影子都在腳下形成小小的一團。
伊得不是笨蛋，很快就想通斯特王國為什麼要挑在這個時間突擊──只要是對血族略知一二的人都曉得白天是血族的睡眠時間，再者他們醒來也不構成威脅，因為陽光將會重創他們。城堡內駐守的衛兵本來就不多，幾個能力較突出的都是混血兒，他們跟在崑西身邊做事，雖然不會受到陽光傷害，但是都出自本能地厭惡陽光，同樣晝伏夜出。
「放開伊得。」低沉的嗓音從背後傳來。
崑西穿著純黑的套裝，罩著一件伊得沒見過的連帽披風，隱在大廳入口的陰影中，直勾勾地瞪著他們。
「崑西！」伊得著急地大喊：「不可以出來！」
斯特騎士們按上腰間的武器。
「不用怕，現在陽光正強。」隊長有恃無恐地說道：「公爵閣下，在您打傷我們的外交大使的時候，您就該料到會有今天。不過我們仁慈的陛下決定只捉拿令公子歸案，這件事就到此為止，我們雙方……」
「我叫你們放開伊得。」崑西聽不進他的廢話，命令的口氣變得更加冷酷。
「把人放了，要我們怎麼交差？」
崑西拉低連帽，「我給過機會了。」
黑影躍起，像一支箭矢疾射而出，動向卻詭譎難辨──他在周圍的牆壁彈跳、變換方向，穿梭折返斯特騎士小隊，攻擊有虛有實，看似有其規律，卻又凌亂無序。騎士們反應也算靈敏，立刻揮劍防禦。
熾烈的日頭大幅降低血族的感知和反應速度，但削弱過的能力仍是讓人類大吃苦頭。一陣劍光閃爍後，騎士們的身上多了幾道見骨的爪痕，武器在一輪攻勢下斷成數截。
鮮血伴隨著慘叫噴灑而出，被齊腕削斷的手掌掉落地面。墨色披風在空中旋轉、翻飛、綻放，猶如死亡之舞，絕美而致命。
伊得被眼前恐怖的景象嚇呆了，完全出不了聲。
崑西的怒火正熾，打算殺了這群人以儆效尤之際，眼角瞥見呆若木雞的伊得，理智霎時回籠，立即收斂殺氣留下活口，來到伊得面前，一把掰斷手銬。
伊得的嘴巴張了張，卻不知道自己要說什麼，人生首次經歷殺戮場面，全身抖得不行。
一隻帶血的大手想碰他的臉，被他避開了。
「啊……」他馬上發現自己犯了錯，「不是的──」他看到崑西受傷的眼神後，一顆心難受得像是被捏碎了，趕緊抱住他澄清：「對不起！不是你想的那樣！真的不是！」
崑西沒有說話，只是將臉埋進伊得的髮間，在漫天的血腥味中嗅到熟悉的味道，能有效安定心神。
「公爵大人──」
警告聲來得太遲，一把飛刀插進崑西的肩胛，帶著腐蝕的劇痛令他低吼一聲，臉孔在剎那擰出野獸般的怒紋，轉身飛撲斯特騎士隊長，咬斷他的咽喉。
衛兵們相準時機一擁而上，制伏其餘的斯特騎士，將人五花大綁。
崑西慢慢站起身，走了兩步路便脫力地跪倒在地。
短短幾分鐘發生連串變故，教伊得措手不及，從震驚中回神後，火速趕到崑西身旁，查看他背上的傷。
伊得知道插在人體內的凶器不能隨便亂拔，但他看出這把短刀是銀製的，不拔不行。
伊得感到暈眩起來，連忙甩了自己兩耳光，熱辣辣的痛覺總算讓自己鎮定了許多。他握住刀柄，一鼓作氣拔了出來。
「嗚……」崑西倒在他的懷中喘息，傷口血流如注。
伊得的擔憂、恐慌、悲傷……所有情緒匯聚成了一股深沉的憤怒。
斯特王國早就預謀要除掉崑西。
伊得喚來管家，請人將崑西帶回室內後，握著那把銀製匕首來到斯特騎士面前。
「架起來。」他下令。
衛兵抓起被點名的騎士，強迫他正視伊得。
「只因為一點小事就濫傷無辜，還想謀害崑西公爵。」伊得一字一句緩慢地說，「斯特國王企圖破壞和平，這種傲慢將會遭到其他國家撻伐，這是你們想要的結果嗎？」
「你血口噴人！根本沒有什麼謀害！」
「沒有？」伊得晃晃那把匕首，「你們帶隊闖進慕尼圖堡，持銀刀刺殺城堡主人，證據確鑿，還敢說沒有？」
「我們是正當防衛！眾所皆知血族害怕銀製品，國王只不過交代我們每個人佩帶一把，以防萬一──」
短刀捅入騎士的心臟，中止他的狡辯。
伊得冷眼看著對方斷氣，抽回短刀，揮了一下手勢，「全殺了，掛在城門。」
他頭也不回地走進廳內，一進門就像洩了氣似的，腿軟跌坐在地毯上。他想丟棄手中的凶刀，可這是證物。
殺人好可怕。刀子捅進人體的觸感好噁心。血液噴到身上的感覺也好噁心。
噁心透了！
「嗚噁──」強烈的反胃讓他嘔出酸水。
他之所以奪走那個騎士的性命，下令處死那些騎士，是因為那是他的責任，那是對於謀殺領主的犯人必須的處置。他不能為了保持自身的純潔，自私地讓崑西背負所有的血債──他決定留在城堡時，就做好這項覺悟了。
他不樂意殺人，不管對象是什麼人，他都不樂意剝奪生命，可是自己想和崑西在一起的話，就得付出相應的代價。他不懂歷史上怎麼會掀起那麼多場戰爭？究竟是為什麼而戰？
幾名僕人注意到這裡的動靜，端著清水和毛巾過來為他清理。
伊得抓過毛巾隨便抹抹嘴角，多要了幾條耐用的布，將匕首包了起來，吩咐旁人送去儲物室保管。
他箭步來到崑西的房間，差點與進進出出的下人們擦撞，只見醫生與管家站在床邊，神色凝重地低聲交談，崑西赤裸著上身趴在床上，呼吸微弱，陷入昏迷。
伊得走近細看，崑西的臉龐、雙手都有幾道尚未癒合的灼傷，看來血族即使全副武裝仍舊不敵烈日照射。目光挪移到肩胛，那處傷口慘不忍睹，血肉發黑，周圍的皮膚潰爛流膿，且有擴大的趨勢。
「伊得少爺，」醫生面有難色地說道：「公爵大人的傷口很深，離心臟太近，我已經全力搶救……」
血族一旦被銀製品打傷，除非使用聖泉清洗，否則是不可能痊癒的，但是聖泉位於非常遙遠的秘境，由一群高傲的龍族看守，因此這個方法基本上是不可行的。當年人類打勝仗，就是發現銀對血族是劇毒。
伊得面無表情，沉默。
房內瀰漫悲慘的氣氛，下人們無助地抹著眼淚，唯獨伊得呆呆地瞅著崑西的傷口。
「讓我試試看。」他的口吻輕飄飄的，像在夢囈。
所有人都露出驚詫不解的神情。
「我曾經成功過一次，」伊得繼續喃喃自語，「雖然事隔多年，我忘了自己是怎麼辦到的，但我可以試試看。不對，我一定要試。」
他掃了眾人一眼，淡淡說道：「請你們出去，沒有我的允許，誰都不准進來。」
＊＊＊
崑西清醒的時候，天空星斗滿布，惱人的痛楚幾乎消失了，只殘留一點仿若針扎的刺痛，嘴裡有股怪異的血味。這不是人造血，也不是伊得的味道，是誰的？
他起身下床，遲鈍地發覺自己打赤膊，再看看自己的手，指甲縫裡有些血汙，與人交戰的記憶湧入腦海。
伊得呢？他沒事吧？
他剛轉過身，伊得便推門而入，在一陣錯愕的靜默後，伊得率先反應過來，跌跌撞撞地撲到他懷裡。
「你睡了好幾天，總算醒來了！」伊得像是失而復得般又哭又笑的，埋怨他昏睡了這麼久很嚇人，第數次檢查起那道粉紅色的傷疤。
「還會不會痛？」伊得輕輕地摸著不平的皮膚表面，很擔心傷口復發。
崑西搖頭，神情透著疑惑，他記得自己被銀製武器攻擊，怎麼還……活著？
他思考半晌，想通原因，蹙眉問：「多少人知道你為我治療的事？」
「咦？啊，那個啊……」伊得苦笑道：「城堡裡的人都知道了，畢竟我一個人就治好你的傷，不可能敷衍過去的。」他注意到崑西眼神的變化，連忙拉住他，「不要，拜託你不要洗掉他們的記憶。」
「不能讓他們知道你的秘密。」
「很快就不是秘密了。」伊得不肯鬆手，直視著崑西道：「斯特國騎士的屍體掛在城門示眾，消息一下子就傳開了，每個人都知道斯特國王企圖謀殺你。」
崑西來不及表達驚訝，伊得又說道：「外界的人都認為，你不可能受到銀製品的傷害後還能活下來。我想過要不要就這樣宣布訃聞，讓血族聯盟去和斯特王國追究責任，人類陣營不想被牽連就會袖手旁觀。
可是如果真的這麼做，一定會有人想趁亂來占領這座城，這只會讓事態更混亂。所以我們保持沉默，什麼消息都不透露，到目前為止，斯特王國還沒採取行動。」
崑西覺得眼前侃侃而談的少年很陌生，自己只不過睡了幾天，小鬼怎麼就脫離他的羽翼，不再孩子氣了？
「你的意思是，」崑西問道：「我應該『活著』去告狀？」
「我跟你的助手討論過了，比起詐死，你到聯盟露個臉應該能夠讓他們更重視這件事，接下來我們就能公布你還活著的消息。」
「你的能力，還是可以保密的。」崑西只在意這點。
伊得嘆氣，「當所有人看到你時，都會想知道你是用什麼方法活下來的。」
「隨他們怎麼想。」
「當然隨他們怎麼想，可是收過龍族禮物的人屈指可數，我查過了，你從來沒收過。」連日熬夜翻閱資料、商討對策，令伊得的眼瞼下多了淡淡的黑影，「他們會想一定是有人幫忙，而整個卡萊因大陸有能力並且願意幫助你的人……」他不必說完，崑西就能明瞭他的意思。
魔法師大多在宮廷謀職，不入宮的也不會和血族打交道，一一剔除這些可能性之後，人們就會把目光放到總是與崑西出雙入對的伊得身上。
就算洗掉了城堡人員的記憶，也不可能消弭外界的質疑。
崑西單手按著自己的額角，呼出沉重的氣。他隱瞞伊得的天賦，就是不希望這孩子受罪，但是伊得為了救他一命，賭上自己的未來。
「將屍首掛在城門是你的主意嗎？」他問。
「是。」伊得爽快承認，「我親手處決了一個騎士。」
「你……」
「崑西，我也是慕尼圖的一份子。」伊得態度坦然地說道：「當領主不能下決策時，身為公爵繼承人的我就必須出面做主。要是我留他們活口，外頭的人會當我們好欺負，認為公爵的繼承人是個懦夫，往後他們就能予取予求。」
崑西不知道自己還能說什麼，他心中很清楚伊得的考量和處置是正確的，可是他不希望伊得執行這種正確。他殺過人，了解那是什麼感受，儘管那是時代之下的身不由己，可是掠奪生命本身就是一項罪惡，他怎麼可能想見到伊得背上這種罪？
這一刻，他深深責怪自己的無能，為什麼讓伊得扛下這麼重的擔子？
「我不會讓他們傷害你。」他保證，「絕不會。」
「我也不會讓他們傷害你的。」伊得拉著崑西的手，揚起微笑，「我知道崑西很強大，所以才能保護哥哥、姊姊還有我，不過現在我長大了，也有能力保護你了。我不能老是躲在你背後嘛，對吧？」
崑西很想說「不對」，很想說自己可以護著伊得一輩子，只是他也感覺到，伊得有了自己的抉擇。這是頭一次，有人說要保護他，若是給別人聽見了，都會以為伊得在開玩笑，只有他了解這孩子的個性，伊得已經用行動證明這不是嘴上說說而已。
「這幾天哥哥他們託人送信過來。」伊得不知道崑西複雜的心思，笑道：「他們都在問你要不要緊，還送了很多傷藥，我回信告訴他們你很好，叫他們別衝動跑回來。你看，不是只有我會擔心你喲！還有、還有，蘇菲亞姊姊結婚了，肚子裡有小寶寶，她希望我們可以抽空去探望她。」
經歷過那麼多不公不義之事，還能笑得如此燦爛的人，大概只有伊得了吧？
「崑西都不說話，是不是害羞了？」小鬼張大眼睛觀察他的表情，好像想揪出什麼細節變化。
崑西將伊得牢牢地圈在懷裡。他的確沒有想到那幾個孩子還惦記著自己。在這幢城堡工作的人類成員不知替換了多少批，他從不計算也不在意，因為他們很快就會離開。他會養育人類也只不過是因緣巧合，沒有設想過這群孩子在長大離巢後還會記得他。
原來這世上除了伊得，還會有人關心他。
「領地的事務有人代理，邊境也會加派人手巡邏，你不必再操心這些。」崑西說道，「聯盟那裡，我會過去一趟，但這只是義務，盡了義務我就會離開。」
「那……」
「他們做什麼決定，都與我們無關。」
見到伊得納悶的表情，崑西料到他會提出什麼問題，感到無奈地嘆息，「他們……我的同胞不如你所想的和睦，他們的明爭暗鬥不會比人類少。伊得，血族不懂團結。」
要是他們懂得團結，當年就不會打敗仗了。
伊得撫著那張如畫般俊美的容顏，語氣不捨地說道：「這就是你不跟他們往來的原因嗎？沒關係，他們不在乎你，我在乎啊！」
崑西閉上眼，任由伊得的掌心摩娑自己的臉龐。人類真好，天生比血族溫暖，有陽光的熱度，但不會灼傷人。
「伊得，」崑西的嗓音摻了幾分他自己都沒有察覺的柔軟，「跟我走。」
「去哪？」伊得驚詫地問。
「聯盟的據點。」
「咦？我跟去的話……」
「你是客人，他們不會傷害你。把你留在這裡，才是真的不安全。」崑西言簡意賅地解釋。
斯特王國引起的騷動不僅僅是自毀名聲而已，人們也能從崑西大動干戈的行為掌握到他的弱點──他最小的養子伊得。
但，崑西不會再給別人機會碰伊得一根寒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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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往邊陲之國赫曼只有一條黃沙滾滾的陸路，必須先取道斯特國轄下的城市，往南進入一個小鎮後，再一路向東走，才能順著該條陸路抵達。
伊得帶著簡單的行李進入城門時，並未遭遇刁難，守衛甚至向他點頭致意。伊得看看手中鑲金邊的通行證，還有自己身穿的華服，不禁聳了一下肩膀。
他知道自己不是通緝犯，沒有懸賞單可以流傳後世，因此自己能順利通關並不奇怪，但他忘了自己的衣櫥裡沒有所謂低調的服裝，別人一眼就能看出他的階級。
這樣很危險，會被搶匪盯上的。
伊得立刻到市集買了幾件粗布衣衫，跟一戶人家借用房間更衣。
他解開胸前鈕扣，捧著從上衣滑出來的布包，小心地揭開來。
「崑西，你還好嗎？」
被裹在布包裡的是一隻麥穗毛色的蝙蝠，翅膀包覆軀體，垂著腦袋睡覺，幾乎有整個身體大小的外耳殼平貼在腦後，聽了他的呼喚後，微微上揚動了一下。
「有沒有受傷？」伊得拉起蝙蝠的翅膀檢查，「被我塞在衣服裡面很悶吧？」
崑西睜開琥珀色的眼睛看了他一會，然後鑽回他的衣內。
「等等、等等！哈哈──好癢喔！」伊得又笑又叫地將蝙蝠抓出來，「先讓我換衣服啦！你先待在桌上不要亂跑，免得曬到太陽。」
蝙蝠崑西被放在一張矮桌上，只見他眨著疲倦的雙眼，不停地點頭，沒多久便倒在桌面睡著了。
「噗哧……」伊得摀著嘴憋笑，肩膀劇烈抖動。他沒想到崑西變成蝙蝠的樣子這麼可愛，還會像小貓小狗一樣跟他撒嬌。
本來伊得還在擔心這一趟路程會讓崑西飽受煎熬，因為後者白天得委屈地被不透光的布料包起來，為了慎重起見還得塞進他的衣內，達到雙重防曬。他想過要不要把崑西裝在包袱裡，但一秒就被自己否決了，崑西又不是貨物，讓他跟自己的行李擠在一起就太過分了。
伊得脫下一身華麗的裝束，換上買來的衣衫。他很快發現尺寸不合身，太大了，只得捲起袖子、褲管。
一雙手臂悄悄地從背後冒出，將他納入寬闊的懷抱。
他吃了一驚，幾近反射性地望向窗戶──幸好自己不在陽光直射的位置。
「別離我太遠。」崑西沒睡飽的聲音懶洋洋的有點模糊不清，又帶了一絲沙啞。
伊得感受到噴在耳邊的氣息，引起後頸一片酥麻，慌忙撇過頭去，「不、不要在我耳邊說話啦！」明知道他對他的聲音毫無抵抗力，還貼這麼近，有夠惡劣！
崑西沒有聽清伊得說了什麼，只顧著抓緊他的人，愛睏地將額頭貼在他的肩膀，「你第一次出遠門，要小心。」
「我知道啦……」
「不要跟陌生人講話。」
伊得愣了一下，不敢相信地瞪著肩上的金色腦袋，「崑西，我成年了，你每天都交代一樣的話，好囉嗦喔！」
「不要讓別人碰你。」
「你有在聽我說話嗎？」
「你是我的。」
伊得被突如其來的宣言搞得心跳加速，但也確定了崑西根本沒睡醒。這也難怪，現在還不到中午，對血族而言是好夢正酣的時候。
他轉身面對站著打瞌睡的男人，「爹地。」
崑西被他一聲「爹地」喚醒，「嗯？」
「我們不是都講好了嗎？白天的事情交給我，晚上就跟你交棒。」
「嗯。」話落，崑西變回蝙蝠型態，躺在伊得的掌心呼呼大睡。
伊得望著他毫無防備的睡相，心裡頭癢癢的，忍不住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搓揉著他毛茸茸的頭頂，指尖陷入蓬鬆的絨毛裡，是不同於狗毛的柔軟觸感。
好……好好摸……
他盯著那對垂在背後的外耳殼，還有豎立的耳珠，好奇心漲到最高點。
好可愛，好想摸摸看喔……
他一碰到耳珠，崑西就瞪大眼睛，張開長滿尖牙的小嘴咬住他的指頭，力道很輕，像是在警告他別亂碰。
伊得有些不好意思地縮手，重新將蝙蝠崑西包起來後放入領口，提起行李走出房間，向屋主致謝，並將換下來的華服送給對方。
接下來，伊得雇了一輛馬車代步，到了中繼站的南邊小鎮後，馬夫表示自己的服務範圍只限斯特國境內，當下他只得結清費用，徒步到小鎮上唯一的餐館消費。
他的運氣不錯，和一群熱情的貿易商隊併桌用餐，他們一聽說他要到遙遠的赫曼國「探親」，便拍著他的肩，邀請他搭乘順風車。伊得坐在車隊尾列，看著風景逐漸從蓊鬱森林變成荒煙漫草，太陽也從頭頂上沉入西邊，商隊馬車停了下來，選在溪流附近紮營。
伊得立即跳下貨車，幫忙眾人搭建帳篷。
「哎……」沒做過粗活的伊得不慎被釘子劃傷，連忙擠出髒血，跑到溪邊洗淨傷口。
血味驚動他藏在衣內的生物，胸前激烈鼓動起來，教他不得不掏出布包。
金黃色的蝙蝠飛竄而出，在他身邊落地時，已是他熟悉的人形樣貌，穿著融於黑夜的勁裝。
崑西環顧四周，商隊的人們正忙著紮營、生火，沒人注意到這個角落。他回頭看著伊得無辜的表情，大略猜到他受傷的原因。
「自己弄的？」
「對……沒有敵人，請放心。」
崑西從身上取出一條手帕，撕下一小部分為伊得包紮。
伊得看著他低垂的眼簾，雖然他包紮的動作很溫柔，可是心裡覺得有點失望。崑西當了大半天沉睡的蝙蝠，等到晚上他能出來活動了，卻不像白天那樣跟他卿卿我我的。
啊……伊得想起後方正在大聲談天的商隊人員，非常尷尬地抹著臉。他在想什麼啊？這裡還有別人在吔！
「對、對了，他們說按照馬車的速度，再過三天就能送我們到赫曼王國，我們還要走一段路，才會到你說的那個……卡索凡尼亞？」
崑西打了一個漂亮的結後，回答：「嗯，沒錯。」
「那要請你再忍耐一下，在我衣服裡躲好，他們看到我身邊多一個人會嚇一跳的……」
「有關係嗎？」
「嗄？」伊得沒料到會被反問，感到錯愕地眨眨眼，「當然是……」
「我不能出現？不能待在你身邊？」
根據崑西越來越陰暗的眼神，伊得再笨也知道這題必須好好作答，「……能。」
崑西滿意了，牽著不知所措的伊得走進眾人的視野。
如伊得所想，他們一見到陌生的金髮男子就露出茫然的表情，誰都不曉得這人是從哪冒出來的。
「繼續做你們的事。」崑西的目光掃過眾人，說話口吻很平淡，卻帶著不容違抗的氣勢，令人不自覺地遵照他的命令行動。
眾人的神態恢復如常，聊天的聊天，煮飯的煮飯，其中有人招呼崑西二人用餐。
伊得被拉著坐下後仍舊滿臉不可思議，呆滯了好一會才看向崑西，「催眠？」
崑西不承認也不否認，將一碗熱湯端給他。
伊得捧著湯碗，表情還是呆呆的，「你催眠過我嗎？」
崑西拿出一小瓶人造血，慢條斯理地拔開瓶蓋，「沒有。」
「真的沒有？」伊得半信半疑。
崑西靜默片晌，唇角撩起極淡的笑，「你自己就會黏上來了，沒有那個必要。」
伊得面紅耳赤，隨即低頭喝湯，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飯後，伊得與崑西手牽手在星空下漫步。
微風捎來清新的空氣，一望無際的荒原上，遍布稀疏的灌木叢和奇形怪狀的岩石，空曠冷清，有別於慕尼圖湖光山色、綠樹成蔭的美景。
「崑西──」伊得抱住戀人的臂膀，滿懷期待地問：「等我們從那個聯盟回來，就去旅行好不好？」
這是他十多年以來首次離開領地，雖然處在陌生的環境裡多少會感到不安，但是有心愛的公爵大人陪伴自己，那他就什麼都不怕了。再說，兩個人一起周遊列國，不就相當於度蜜月嗎？嘿嘿嘿……
對於伊得的嚮往之情，崑西並非不能明白，小鬼的性子這麼活潑，怎麼可能一輩子都窩在城堡裡？
「只有我們？」崑西問。
「當然啊！」伊得嘟起嘴，「不然你還想帶誰？」
崑西搖頭，「沒有。」有一個愛哭的醋罈子就夠他受了。
伊得笑了起來，亮晶晶的大眼瞇成一條線，好像整片星光都撒落他的臉上。
崑西貪看他的笑靨，距離越湊越近，最終貼上他的嘴。伊得將自己寶貴的光陰都給了他，那麼只要是他力所能及的，都會實現伊得的心願。
商隊預估得十分準確，三天後馬車隊伍抵達赫曼王國。
伊得與商隊話別後，騎上他們饋贈的馬匹，噠噠地出了赫曼國境，馬不停蹄地朝更加荒涼的地區而去。
他趕在日落前到了荊棘叢生的廢墟前，這裡人煙絕跡，怎麼看都不像一個據點。他翻出水壺讓疲憊的馬兒補充水分，東張西望地觀察地貌。荒蕪的原野，什麼都沒有。
當他想拿出地圖確認自己行進的路線是否無誤時，背後傳來男性的嗓音。
「人類跑來這裡做什麼啊？」
伊得被嚇了一跳，回頭見到一名頭上長角的紫髮黑膚青年拍著翅膀，滯空在荊棘叢上方，滿臉好奇地打量他，背後還有條細長的尾巴甩啊甩的。
伊得心知這名青年會出現在此，必定和血族有某種關聯，便立刻報上家門，表明目的。
「崑西的小孩？」黑膚青年的尾音上揚，彷彿聽見什麼驚奇的訊息，飛到伊得面前，在他身上聞來聞去的，「真的是他的味道……嗯？這邊特別濃吔？」
伊得十分尷尬地推開青年快要埋進自己領口的腦袋瓜，「能不能……請你告訴我卡索凡尼亞的正確位置？」
「就是這裡呀！」青年笑說：「我叫墨菲，和朋友來度假的，剛才聽到馬蹄聲就替他們出來看看。」他不等伊得追問，就伸手扯了一下藏在荊棘裡的繩結。
如同濃霧被吹散般，廢墟不再是廢墟，取而代之的是一幢雄偉的哥德風古堡，密密麻麻的荊棘伸縮、變形，讓出一條通道。
墨菲在前面帶路，要伊得跟著自己。
伊得嘆為觀止，走了兩步又停下，指著還在原地待命的坐騎，「我的馬怎麼辦？呃，我的意思是，我還需要牠帶我回城的。」
「我晚點叫人餵飽牠。」墨菲催促他跟上腳步，「這群吸血鬼對牲畜興趣缺缺，你的馬不會有事的啦！」
他中途想到什麼，轉頭看了伊得一眼，「雖然你聞起來很好吃，不過陰險的吸血鬼還滿講規矩的，不會對有主人的人類出手。」
伊得有聽沒有懂，希望墨菲能說明得更清楚一點，墨菲沒有注意到他疑惑的眼神，逕自推開城堡大門。
伊得很猶豫要不要踏進去，因為裡面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他是崑西養大的，自然了解血族有多麼討厭光明……可是這也太離譜了！裡面暗到根本看不出格局、裝潢，連走廊有多長都看不出來！好像點根蠟燭就會死一樣！
墨菲不以為忤地飛入黑暗之中，遲遲未聽見伊得的腳步聲，後知後覺地問道：「你怎麼還不過來？唉唷！你該不會怕黑吧？」
伊得死要面子，堅決否認：「我、我才不怕咧！」
「我忘了很多人類都怕黑，你等我一下喔！我馬上點燈。」
「就說了我不怕──」
「欸？這沒什麼吧？人類都是這麼膽小啊！」
雙方爭執不下，音量越來越大，固定在牆壁上的蠟燭忽然全被點燃，燈火照亮從轉角走出來的嬌小人影。
「吵死了……」艾斯特揉著惺忪睡眼，沒好氣地數落墨菲：「笨淫魔，為什麼跟客人吵架？你笨到連基本禮貌都忘了嗎？」
「臭吸血鬼！哪有吵架啊！我是為了客人著想──」
艾斯特壓根不管墨菲喊了什麼，一面打哈欠，一面向伊得招手，「這位客人，請你跟我過來，我帶你去客房。」
有了照明再加上艾斯特友善的態度，伊得頓時安下心來，跟隨前者來到一間乾淨美麗的臥房。
「當作自己家，放輕鬆點吧！」艾斯特簡單介紹客房的各項設備，對伊得微笑說道：「我會警告那隻笨淫魔別再亂闖房間，你可以好好休息，我們的成員晚一點才會到齊。喔，對了，那邊那個櫃子有些人類的食物……嗯，應該是還能吃啦！想吃就拿，不收錢。」
「呃，好的，謝謝。」
「你是伊得吧？」
正在卸除行李的伊得驚訝地抬頭，「你怎麼知道？」
他端詳起艾斯特，綴滿荷葉邊的連身睡衣穿在美少年身上竟毫不突兀，那頭粉紅色的秀髮和淘氣的紅眼睛，令他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卻又相當模糊，說不出在哪裡見過。
「我抱過你呀！」艾斯特不知從哪變出一枚金幣，在指縫間溜轉，閃著迷人的金光，「我不怎麼抱小孩的，所以印象深刻，而且你太吵了，給了你這個你才肯安靜。」
有些記憶被塵封在腦海深處，艾斯特的敘述是把鑰匙，能夠開啟深鎖的盒子，令伊得想起往事片段。
在他懂得要求崑西陪自己過夜前，艾斯特曾帶著貿易商品到慕尼圖兜售過，結果挑起他的好奇心，纏著艾斯特問個沒完，對方受不了他的煩人，忍痛送了他一枚金幣，連哄帶騙地把他打發走。
「雖然看到你身上的印記，就可以確定崑西還活著，但我猜不到你來這裡是為了什麼吔？」艾斯特收起金幣，饒富興味地問。
「我們是來……嗯？什麼印記啊？你又是怎麼知道崑西還活著的？」伊得驚疑不定，懷疑艾斯特是不是會讀心。
「你不知道？咦，他沒跟你提過嗎？」艾斯特也滿臉詫異，「我們可以在中意的對象身上留印記，目的是要讓別人知道這個對象有主人了，不可以出手，只不過這東西人類是看不到的。」
伊得恍然大悟，霎時明白了很多事情，例如墨菲的那番話，還有崑西時不時表現出的佔有慾。
原來自己身上多了那種記號嗎？好險人類看不到，不然他還不羞恥到死！
艾斯特嘖嘖稱奇，「真想不到他也會有這一天啊！人家認識他這麼久了，第一次看到他在別人身上做印記，真是破天荒哩！既然如此，他是不可能放你一個人亂晃的，他人呢？我也很想知道他是怎麼活下來的？啊，算了，留到今晚的會議再說吧！」
「呃……」伊得慢慢抬起雙手，十分猶豫要不要掏出崑西。
他不自然的舉動引起艾斯特的側目，「我從剛剛就想說你的胸部看起來好奇怪喔，就像是塞了──咦，不會吧？不是我想的那樣吧？」
伊得尷尬無言的樣子間接證實了艾斯特的臆測，他震驚地捧著臉頰，嘴巴成了Ｏ字形，但在下一秒就抱著肚子笑了起來。
他瘋狂的大笑聲令伊得無地自容，因為把蝙蝠型態的崑西藏在衣服裡是他的主意，他不是故意要害崑西被嘲笑的。
「這樣做他才不會被曬傷，白天時也能跟著我移動……」伊得把布包掏出來後，艾斯特笑得更厲害了。
崑西被噪音吵醒，爬到伊得的肩上，瞪著不能自已的艾斯特。
「那個崑西……被包起來……還被塞在人類胸口……哈哈哈！」艾斯特揉揉痠痛的肚子，抹掉眼角的淚水，「你們……就好好休息吧！人家要去睡回籠覺了，唉唷，有夠好笑……」
伊得目送艾斯特的背影離去後，和肩上的崑西四目相對。
「我沒有想到他會笑成那樣。」伊得語帶愧疚地說。
崑西振翅起飛，在半空中恢復人形，佇立在他面前。
「別在意。」崑西撫過伊得未消的黑眼圈，「我睡得很安穩。」
伊得應了一聲，換他覺得睏了。
這幾天以來的舟車勞頓，讓他沒吃好、睡好，也不能好好洗澡，全身髒得要命，衣服也磨破了，看起來簡直比流浪漢更像流浪漢。真虧崑西不嫌他髒，還摸得下去。
崑西看出小鬼累了，彎下腰就要把人抱上床。
「慢著，我不要髒兮兮地睡覺！」愛潔的伊得不能忍受床鋪沾上汙垢，就算這是別人家的床也一樣，他在先睡覺和先洗澡之間，毫不猶豫地選擇後者。
崑西二話不說地將人帶到附設的衛浴間，伊得大開眼界，頭一次見到比臥室空間還要寬敞的浴室。
這裡的溫度要比外頭溫暖得多，牆壁鑲嵌著發光的七彩寶石，讓室內不至於一點亮光都沒有，薔薇攀附著各式神獸的雕像而生，蜿蜒生長並開滿了一整面牆的純白花朵，為冷硬的造景添了一分自然的氣息。中間有座花崗岩砌成的溫泉，底部不斷冒泡，源源不絕。
沒有泡過溫泉的伊得看得目不轉睛，躍躍欲試，「會不會很燙呀？」
「不會傷到你的。」崑西將人放在溫泉池邊緣，示意他試試水溫。
聯盟一切的設施都是由前人精心規劃傳承下來的，數百年來沒有更動過。
伊得脫掉鞋子，雙腳泡進泉水，熱呼呼的溫度令他忍不住發出讚嘆的聲音，「哇……好舒服，也好好聞喔！」
「他們改過氣味。」
伊得轉頭看了那面薔薇花一眼，「原來如此。」
終於能夠好好洗澡讓伊得來了精神，非常感動，馬上脫光衣服走入溫泉。水深及腰，坐在池子裡的階梯上，恰恰淹過胸口。他搓洗了一陣發覺氣氛過分安靜，回身一看，崑西盤腿坐在池邊，一副昏昏欲睡的樣子。
伊得扳指計算崑西的睡眠時間，的確比平日短了點，莫怪他精神不濟。
伊得靜靜看著他半晌，惡作劇的念頭悄悄萌芽，便掬了把泉水潑向他。
突來的異響令崑西警覺地往後跳躍，攀在牆上亮出利爪，在發現襲向自己的只是一灘水之後，放下警戒心，走回原來的位置，無奈地看著竊笑的小鬼。
「洗好了？」
「還沒。」機會難得，伊得想泡久一點，淡淡的薔薇花香讓他感覺很放鬆，「你不洗嗎？」
崑西凝視著大半個身體都浸在溫泉裡的伊得，棕色的髮絲黏在額前、頸後，水珠沿著輪廓滑下胸口，滴落水面，眼眸微微彎起的弧度有點像月牙，映著寶石絢爛的光，白皙的肌膚被熱氣蒸出淡淡的粉紅，宛如在上好的瓷器抹了層胭脂。
很可愛，也很撩人。
「這是邀請？」崑西問。
伊得點頭點到一半就感覺好像哪裡不太對，自己沒有別的意思，但不管他有沒有，崑西已經踏進溫泉，一步步朝自己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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