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1F01
今天與其他日子並沒有什麼不同,只是尋常的一天,但今天是二十號,是一個月中最特別的一天。
我像往常一樣,在太陽下降到教堂鐘塔時拉下雜貨店的門,花上半小時穿過山坡那片橡樹林,走到鎮子裡傑米的店去。我踩過骯髒的泥雪,濺起的水滴弄髒褲管,傑米的店位在一條陰暗小巷中,夾雜在兩條街道的房子背後。即使白天都不見天日,更何況是太陽已經落下的這個時候。走進這條小巷的人得帶點勇氣,偶爾還會踩到老鼠什麼的。
風很冷,我一邊拉高夾克領口,一邊快步走向店裡。跟傑米揮揮手,他用僅剩的那隻眼斜睨,算是打過招呼了,認識傑米那麼多年來,他的眼球越來越混濁,好像下一秒就會瞎掉,但也堪用到了現在。
我仔細端詳牆上破爛的名單,好像有什麼好貨可以選擇般,想挑選一個順眼又乖巧的孩子——說是這樣說啦,我通常挑最便宜的那個。迪安變成頭牌之後我就要不起了,上個月和上上個月都是亞倫,他缺了隻手,口交技巧卻很棒,吸得很深。沒想到這個月來了新的孩子,竟然比亞倫還要便宜一些。我掂了掂口袋裡的錢,決定就要新人。
他叫伊西多。
傑米的店稱不上多豪華舒適,乾淨還是有的,壁爐裡也燒著足以供暖的火。我脫下外套,伊西多縮在床角,一雙橄欖綠中帶著金色的眼睛直直地望著我,並不畏懼,只是不知所措。這很正常,利奧剛來的時候也是這樣子;這些孩子很快就學會如何打開雙腿,要不就是消失在傑米的名單上。
我一眼就知道為什麼伊西多那麼便宜,那個孩子骨瘦如柴,他穿著一件灰僕僕的衣服,雖不是破布但也沒什麼差別,衣服鬆垮垮掛在他身上,明顯長期營養不良,看起來根本不滿十六歲。傑米宣稱他的孩子都已經成年,但也沒人有興趣求證,他們說他們滿十六歲了,他們說他們是自願的。誰在乎?
看了眼時鐘,我的意思很明顯:傑米的店是有限時的。雖然不至於時間一到就破門而入,不過那玩意兒還插在屁股裡面時聽著傑米的破鑼嗓子大喊,肯定不是什麼令人感到愉快的滋味。
伊西多像小狗一樣爬過來,費力地解開我的褲子。
出乎意料的是,伊西多的動作並不生澀,他懂得取悅別人,嘴巴或許比不上艾倫,皮膚摸起來也沒有利奧細膩,更不像迪安是個迷人的小甜心,不過絕對知道怎麼讓人滿意,和如何讓自己在性愛時獲得快感,不是一根直挺挺又乏味的木頭。只是他實在太瘦,抱起來並不舒服,我覺得自己在跟一具骸骨上床。
結束後我坐在床尾抽菸,高潮之後總有種懶洋洋、一句話都不想說的心情。伊西多沈默地清理自己,背對著我穿回那件衣服,瘦骨嶙峋的背脊上有一隻用線條勾勒出來的蝴蝶,是火焰或者岩漿的顏色,有生命一樣,但不是翩翩起舞,而是會燒穿伊西多的背脊。
我伸手去摸,是冷的。伊西多瑟縮了一下,避開我的手。
「你的背⋯⋯?」
「那是我的印記,每一個奧茲莫斐的子民都有。」
「奧茲⋯⋯那是哪裡?」我疑惑地將這個名稱在腦子裡轉了好幾遍,確定自己沒有聽過這個地名(或國名?)。雖然從來沒有出過小鎮,古德先生書店裡的地圖我倒是記得一清二楚,他常說只有我才能背出這塊大陸從南到北的每一個城市、特產和礦物。
「不在這塊大陸上。」伊西多像一條死魚突然活了過來,游向自由的湖泊,他眼裡的水草融進陽光的碎片,閃閃發亮。
突然感到一陣厭惡,我繼續抽著菸,沒什麼反應,他反而主動靠了過來,臉上露出一條狗渴望和人產生連結的表情。
「那是一個有龍、魔法和妖精的世界。」
忍不住笑了出來,我還沒說話,就聽見傑米用力捶著門,整間屋子都在震動,他的嗓音比渡鴉還難聽。
「時間到了,藍尼!除非你打算加錢!」
我慢吞吞穿起褲子和外套,百般不願意到外頭去吹冷風,但也沒打算多花一筆錢。離開前向少年招招手,他果然又像被馴養過的小狗靠了過來,忠誠、順服、卑微,我俯在他的耳邊說:
「這個世界沒有魔法,伊西多。」
02
推開書店的木門,掛在上面的風鈴響起,古德先生慢吞吞地從櫃檯後方抬起頭,推了推鼻樑上快要滑落的眼鏡,充滿皺紋的臉掛上笑容,這個場景從以前到現在都沒有變過,只有古德先生灰白的頭髮逐漸堆滿雪。
「你來啦,藍尼。」
我走向前,伸手扭開櫃台上方的燈,古德先生所在的小角落亮了起來,照亮整間書店煙燻色的書櫃和書。
「謝謝你啊藍尼,我又看書看到忘了開燈。」古德先生在書頁中夾進一張小紙條,把書闔起。「準備去探望瑪麗娜嗎?」
我點點頭,問:「有沒有鄰國的新書?」
「跟上個月一樣,船進不了港口。」古德先生嘆氣,「不知道戰爭什麼時候會結束?」
這不是我能回答的問題。事實上,若非我每個月從傑米的店離開的隔天,總會到古德先生這裡找找有沒有新的書籍,小鎮根本沒有半點戰爭的消息。根據古德先生的消息,戰爭似乎只波及到邊境,包括港口,這個小鎮遠在內陸的山中,要是戰火延燒到這裡,我國大概也離滅亡不遠。
「啊,瑪麗娜喜歡的作家出了新繪本,帶去給她吧?」
古德先生從旁邊抽出一本書,書櫃上的灰塵隨之揚起,掉下一本同作者二十幾年前的舊作,我將它拾起,封面上畫了隻貪吃的地精,作者有鄰國常見的名字,這本書從我第一次來書店就放在那裡。
「崔佛以前很喜歡這本書呢!」古德先生笑笑,臉上露出懷念的神情。「我只進貨了兩本,其中一本就是瑪麗娜買給崔佛的。」
我默不吭聲付了書款,將舊書放回櫃上,再沒有和古德先生閒聊的心情。
抵達療養院的時候,修女正將房間裡的窗戶推開換氣,她見到我,狀似和善地向我問好,卻掩飾不了細微的表情。
修女快步離開房間,床頭櫃上有一只花瓶,旁邊放著取出的枯萎花束,新的花束卻還沒插進去。我將花瓶裡的水倒出窗外,又在裡面添加清水,放入新花,完成修女沒做完的工作,才將自己帶來的三色堇用另一個花瓶插好。
我在床邊坐下,床上的人還睡著,臉色不好也不壞,這樣的狀況已經維持好幾年。
房間裡有另一張床,直到上周為止,那裡都還躺著安娜奶奶,她和瑪麗娜相處得很好,常常一起聊天和唱歌,在冬天的第一場雪過後,她就離開了。
這樣也沒什麼不好,我想。
我開始唸買來的新書,這次是一個拇指大小的妖精公主冒險的故事,因為是繪本,故事本身不長,字也少,很快就讀完。
「你讀得真好,崔佛!」
瑪麗娜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津津有味地聽著我的朗讀,看起來古德先生說的沒錯,她的確喜歡這個故事。
「安娜總是嫌我唸得不好,下次你也讀給她聽聽看。請古德先生準備幾本羅曼蒂克小說,什麼《月光下的侯爵大人》、《浪漫之吻》或《真愛魔咒》,她呀,有貴族和女僕的戀愛故事都喜歡。」
我點點頭,忽略瑪麗娜忘記安娜奶奶已經過世的這件事。
突然,瑪麗娜那雙粗糙、充滿斑點卻十分溫暖的手撫上我的嘴唇,她慈愛地問:「怎麼啦,崔佛?怎麼受傷了?」
「沒事。」我像被電擊般快速撇開頭,避開瑪麗娜的手,假裝自己只是在看窗外的景色。「我再讀一本書給妳聽吧。」
瑪麗娜似乎失去聽故事的興致,她也看向窗外,雲層重甸甸地壓下灰色的陰影,感覺隨時會開始下雪。雖然室內因壁爐的火很溫暖,我還是將窗戶留著換氣的隙縫關緊。
「崔佛,你還記得你帶藍尼回來的那個冬天嗎?那孩子也有一條裂痕,天生的,
就在右邊的嘴唇上。你說那孩子的媽媽離開了,你一個人照顧不了,所以把他帶回家。」
我抿著嘴不說話,即使已經在唇上留起鬍鬚,任誰都能一眼看見那條猙獰的醜陋裂縫,兩側皮膚扭曲變形,使我的嘴唇形狀根本不像人類,更像一頭野獸。沒有人能在與我視線相交時不多看幾眼,接著他們就會浮現鄙夷的表情,就連我自己都對它作嘔。
「你小的時候只要偷吃點心,就會結巴。帶藍尼回來的時候你也是這樣,害怕被我罵。」
瑪麗娜看起來睏了,眼睛漸漸閉上,我幫她蓋好被子,可是她仍撐著不肯睡去。
「我會幫你帶大藍尼的,畢竟我是你的母親啊。」
03
第七街的羅爾夫餐館白天供餐,晚上則是供人喝上幾杯的小酒館。我推開沉重木門,那瞬間此起彼落的歡笑與吆喝流洩出來,與外頭寒冷又靜謐的冬日景色形成對比,在我踏入餐館的那一刻,喧囂聲化為死寂。
餐館老闆羅爾夫端著兩個盛滿馬鈴薯濃湯的盤子瞪著我,腳步像死抓泥土不放的樹根:「抱歉,今天的午餐已經賣完了。」
「那給我一杯酒。啤酒、烈酒或葡萄酒……什麼都行!」
我的聲音粗啞得讓自己都訝異,但我不管這些,現在我急需喝一杯。
「就算你們的蘋果酒喝起來像馬尿,對我也沒差!」
「抱歉,本店在日落前不提供酒類。」
任誰都知道羅爾夫睜眼說瞎話,放眼望去,餐館裡至少有六成的桌面都擺了不只一個酒杯,裡面還有沒喝乾淨的殘酒。
他們能賣酒給任何人,除了我。
當年在教會開設給窮人的學校裡,羅爾夫是唯一一個見到我就哭的男孩。女孩見到我或許會小聲啜泣,男孩則多半毫不掩飾露出鄙夷或嘲笑的神情,只有羅爾夫哭哭啼啼,彷彿我剛拿擀麵棍操過他的屁眼。
「拿酒出來,懦夫羅爾夫。」我從口袋裡掏出皺巴巴的鈔票扔在桌上,譏諷地說:「還是你想再尿一次褲子?」
羅爾夫脹得滿臉通紅,說不出話。這是個居民彼此認識的小鎮,除非年紀很小,否則羅爾夫被我嚇到失禁的故事早就傳遍家家戶戶,人人皆知。即使如此,被當眾提起依然是種羞辱,更別說餐館裡確實傳出稀稀疏疏的笑聲。
「你要是想喝馬尿,就去路邊找,反正狗也只配舔地板。」
一旁的桌子有人開口,他聲音響亮,餐館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我向對方怒視,發現是漢斯,是那個率眾害我掉落三顆牙齒、整整一個月都跛著腿的漢斯。過去的疼痛回到身體上,我不由自主退了一步。
漢斯明顯喝醉了,他搖搖晃晃站起來,作勢要解開褲帶,動作滑稽地說:「要不我尿給你喝吧?來啊,嘴巴張開迎接聖水。」
我又退了兩步,在眾人的哄笑聲中轉身逃離羅爾夫餐館。
我整整跑了兩條街,才回頭張望,確認沒有人追上來,不像多年前他們手拿棍棒,非把我打到跪地求饒不可。我渾身發抖,是氣憤。這麼多年來,沒有任何人責怪漢斯半句。就連瑪麗娜也只是嘆氣,撫摸我的頭,憂傷地說:「這也是沒辦法的呀,藍尼。」
回過神來,我發現自己不知不覺跑到平常買花的花店,我偶爾會帶花去療養院,因為瑪麗娜喜歡。雖稱不上親切待客但總是細心的女店員不在,只見一個紅頭髮的男人背對我蹲在地上整理新進貨的花草。
「給我一盆仙客來。」
紅髮男人轉過頭來,是過去和漢斯一起作惡的跟班,我早已不記得他的名字,憤怒卻使我不能忘記那張臉。
「這裡沒有賣給你的東西。」男人看清是我,露出厭惡的表情。
怒火還在我的胸口燃燒,我仗著身高優勢往前踏一步,立刻將他籠罩在我的陰影之下。男人慌張地向旁邊避開,撞倒一盆勿忘我,花盆碎裂。
「我要一盆仙客來。」
我重複我的要求,男人粗聲粗氣地喊叫:「我說了,這裡沒有賣給你的東西!」
我們互相對峙,一個柔和的女聲從後面房間走出,是平常僵硬著臉為我服務的店員。她看了看我們,明顯有些畏懼,將手搭在對方的手臂上,低聲說:「吉恩,別這樣。」
眼神裡流露更多的是憐憫。
喚作吉恩的紅髮男人慢半拍,冷哼一聲,收起張牙舞爪的態度往後方走去。
「您是要送到瑪麗娜的墓上嗎?我現在就為您準備。」
是了,瑪麗娜在雪融之前就離開了。我手裡還提著她留下的東西,幾本書,幾套穿舊的衣服。今天到療養院去結清餘款、帶走遺物時,修女也是這樣的態度,在以往的嫌棄之外多了憐憫。
但我不需要任何人可憐。
什麼都沒買就離開花店,我突然不知道該往哪裡去。雖然今天不是那個特別的日子,太陽也尚未落在教堂的鐘塔上,我仍往傑米的店走去,選擇最便宜的伊西多。
那個男孩還記得我說過的話,一句話都不說,只是默默脫下衣服。我在他用油潤滑完就直接插了進去,沒有耐心等待他幫自己擴張,伊西多發出難受的聲音,沒有抵抗或喊停,任我在他身上發洩完性慾。
我一點感覺都沒有,木然地擺動臀部,在骷髏般的身軀裡射精,感受不到半分快感。伊西多背上那隻蝴蝶靜靜燃燒,我突然想起瑪麗娜喜歡的那些繪本,有地精、有不論男女都長著鬍子的矮人、有冒險和魔法。
我不相信魔法。
「伊西多。」我說,閉上眼睛不再看這間破爛的屋子和男孩:「說說你的國家。」
「我的……?」
「奧茲莫斐。」
04
我等了許久,沒有半點聲音。
伊西多咬著嘴唇不說話,橄欖綠的大眼直直望著我,裡頭金色的碎光忽隱忽現,神情警戒且抗拒,就連被操的時候他都沒露出這種表情,他還記得我上一次對他說的話:這個世界沒有魔法。這個見鬼的世界有漫長到彷彿不會終止的冬天,有教堂後面新填上土的墳墓,有因為醜陋而被拋棄、被欺負的孩子,這個孩子在長大之後不再與人來往,就是他媽的沒有魔法。
很久以前,瑪麗娜會讀書哄我入睡,她特別喜歡幻想的冒險故事,談論每個角色的語氣讓我以為他們真的存在。她會告誡我:「你知道嗎,藍尼?你不能逼妖精們做他們不願意做的事,如果有人抓住一隻妖精,把它關起來,在清晨的太陽升起之前,妖精就會用火焰將自己燒死。」當瑪麗娜用煮熟的雞蛋敷著我臉上被漢斯揍出的瘀青,她一開始會說:「總有一天龍會懲罰他們的。掌管雷電的龍負責戒律,如果發現不遵守戒律的孩子,就會用雷電刺穿他們的心臟。」
每到下雨天,我總是趴在窗口看漆黑的天空,山丘上能清楚看見劈向小鎮的閃電,我期待每一道金色的光芒,然後在隔天發現漢斯依然活蹦亂跳拿樹枝抽打他家的老狗。我問瑪麗娜為什麼會這樣,他不是應該被刺穿心臟嗎?瑪麗娜憂傷地為我泡一杯熱可可,然後說:「這也是沒辦法的呀。」
「說說你的國家,伊西多。」我再次要求他,「什麼都好。告訴我跟這裡有什麼不一樣。」
小房間裡壁爐的火燒得劈啪作響,空氣溫暖,我卻覺得有一塊冰在胸腔中,體溫一點一滴流失。如果喝了酒就可以將冰融化,在下次凝結成冰之前都能不再感覺到那股冷意,我幾乎開始發抖。
伊西多蠕動嘴唇,擠出不比蒼蠅振翅大聲多少的聲音,我要全神貫注才聽得見:「這裡只有一個月亮,可是奧茲莫斐有三個。藍色的月亮讓植物生長,紅色的月亮讓動物變大,銀色的月亮照亮我們。奧茲莫斐是月亮的子民。」
「沒有太陽?」
「我們有過太陽,可是他太過傲慢了,開心的時候永遠都不日落,讓小麥枯死,不開心的時候只留下黑夜,田地裡沒有收成,所以月亮們趁太陽躺在酒神之泉旁邊時,用鑲嵌了寶石的矛刺入他的心臟,取代他的位置。太陽的血沾濕了原本是黑色的月亮,讓紅月變紅,藍月變藍,銀色的月亮變得更加潔白。」
「你們的白晝是月光。」
「奧茲莫斐沒有白晝。」伊西多搖搖頭,警戒和畏懼的神情慢慢退去,聲音逐漸能聽得清楚,眼底碎光從深處浮了上來。「我們只有夜晚,和連月光都沒有的黑夜。」
我彷彿看見瑪麗娜的笑臉,花白長髮在臉龐編成粗粗的三股辨,穿上磨得起毛球卻溫暖的睡衣,我們蓋在同一件被子裡讀書,她的體溫貼著我,冰冷的手腳緩緩回溫。瑪麗娜用碎布拼成被單,是生命之樹的圖案,那是崔佛喜歡的,她說過。
她會喜歡伊西多的故事,只有夜晚的奧茲莫斐。
「說說龍的故事。」我說,假裝自己聽得並不入迷。
「奧茲莫斐的龍……」
「藍尼,時間到了!」
伊西多向我靠近了一點,才剛起了頭,傑米像被車輪輾過的嗓子在門外響起,砰砰砰將原本就不厚實的木門敲出巨響,就算本來以為自己身處極樂仙境,也立刻摔成一灘爛泥,這裡的客人八成都被他嚇成早洩。
「除非你打算加錢,否則給我把你的臭屌從那小子的屁眼裡拔出來!」
我從來沒在傑米的店多花半分錢,進房間,享受男孩們的服務,把陰莖操進他們的身體裡,射精,多半在傑米敲門前我就已經穿好褲子,不需要在裡面多待一分鐘。
今天已經打破了我的習慣,不是二十號,時間不過才傍晚。就算伊西多是傑米店裡最便宜的孩子,要是每個月多來個幾次,加上超時的費用,也能把我本來就不厚的口袋榨得跟剛射完的卵蛋一樣乾癟。
一半的我渴求著繼續將奧茲莫斐的故事聽下去,伊西多說故事的能力只算得上嗆口辛辣的劣酒,不如瑪麗娜天生是個講故事的人,將每段情節說得讓人屏息,但我現在需要這口酒,即使滑過喉嚨後像被數十把小刀插進胃裡。另一半的我暗暗算著這個月的開銷,現在是冬天,得算上煤炭的花費,食物也比夏天貴上不少,這個月已經來傑米的店第二次了,還有瑪麗娜的療養院費用……不,現在已經不需要了。
「藍尼!」
傑米又在外頭嘶吼。
我看向伊西多,他的臉上跟我有一樣的渴望。我想聽,而他想說。那雙眼睛裡的金色就如同妖精翅膀上的鱗粉,瑪麗娜告訴過我,那會使人跌入幻境。
「他媽的……傑米,我加錢就是了!」
05
5F房間裡安靜下來,我狠狠望著伊西多,腦子裡混亂不已,恨不得立刻將我那軟趴趴的命根子塞進他嘴裡──但這樣他就說不了故事。
伊西多不知道我在想什麼,他臉上的表情快樂又純粹,面黃肌瘦的臉頰上出現了一點紅暈,迫不及待將故事繼續說下去:「奧茲莫斐本來沒有龍。失去太陽之後,冰龍從西方來了,牠讓田地凍結,動物死去,壁爐裡不管燒起多大的火,都擋不住門外吹進來的冷風。銀色的月亮降伏牠,讓龍睡著,要好長一段時間才會清醒,但是月亮也一起沉睡,直到下一次龍醒來為止。」
漫長而絕望的冬天,不需要龍,這個世界也同樣悲慘,如同這個房間裡燒得旺盛的爐火也沒辦法溫暖我。
我還是覺得冷。
「說下去。」
伊西多說話速度快了些,也提高了聲音,比不久前我操他的時候更響亮。
「南方的水龍發現我們只剩下兩個月亮,所以牠進入奧茲莫斐,讓河川氾濫,淹沒我們的田地和房子,作物全部被沖走。奧茲莫斐的人們沒有東西吃,可是就連水都是骯髒的。藍色的月亮落下眼淚,龍吞下眼淚後不再飢餓,等到下一次肚子餓的時候才會再來。」
我不記得這個小鎮有過洪水,但是我曾聽古德先生和瑪麗娜說過,很久以前,那年的夏天下太多的雨,所有能夠淋濕的東西都已經飽和,河水、泥沙和大石塊匯流後將下游的村莊夷為平地,沖垮唯一一條通往大城市的鐵道。幾個月後從城市回來的人找不到自己家,因為一切都被沖走或掩埋,連屍體都沒有。
我想像著洪水沖走漢斯、吉恩和羅爾夫跟他那間破爛的小餐館,最好也沖走修道院和那些輕視我的修女,事實上我想像洪水沖走小鎮裡每一個人,所有人都會在泥漿中掙扎、痛苦地死去,多麼公平。
不等我開口,伊西多又急急忙忙說了下去,彷彿有人會隨時叫他閉嘴。
「火龍也從東方來了,牠在活下來的人身上都留下火的印記,就連最堅固的石頭房屋,也因為火焰倒塌。眼淚流出之前就會被烤乾,沒有一滴水可以喝。紅色的月亮將自己覆蓋在龍身上,阻擋牠的火焰,也使牠寸步難行,然後牠就會離去,等蒐集完七座火山的岩漿後,又會到奧茲莫斐來。」
火的印記……我看著伊西多,知道他背後有一隻正在燃燒的蝴蝶,看起來隨時都會融蝕這具只有皮和骨、沒有肉的身軀,留下焦炭般的殘渣。
龍會吐出火舌,在每個奧茲莫斐居民身上留下烙印嗎?像農夫在牲畜身上打下記號,或者治安官用烙鐵在犯人肉體上印下編號,我也讀過鄰國的富人在他們的奴隸身上刺青──一種把墨水永久留在皮膚上的方式。
「你背上的印記也是龍留下的印記?」
伊西多顫抖了一下,恐懼如陰影瀰漫他的臉龐,他抓緊身上那件破布,不住喘氣。
「不是。」
「那怎麼來的?」
「這和奧茲莫斐的龍沒有關係。」
他不肯回答,別開頭,迴避我的眼光。伊西多自顧自繼續往下說,雙肩抖得厲害,一度揚起的聲音又低了下來:
「還有最後一條龍,從西方來的龍。牠走得很慢,其他三條龍都來過了,牠才到奧茲莫斐,可是行經之處都是死亡,龍帶來瘟疫,人們一一倒下,倒在路邊,或是倒在豪華的房子裡,皮膚腐爛,指甲剝落,無論在哪裡都逃不過。可是奧茲莫斐已經沒有月亮能守護我們了,每個月亮都因為龍傷痕累累,失去神力,而且還要防範其他龍下一次來襲。
瘟疫持續了好幾年,月亮們在遙遠的山脈深處,找到一個幼小的月亮,祂沒有淋過太陽的血,還是黑色的。黑色月亮吞噬了龍的瘴氣,龍的心變得潔白乾淨,除非又有新的惡意纏繞在牠身上,不然不會再有人因為瘟疫死去。」
我們都沒說一句話,房間裡安靜地像是死亡正在漫步而過。
龍的故事說完了,我今天不想再聽別的,但這段時間我可是付了錢,不打算白費,解下褲帶,伊西多望著我,卻不是在看我,而是在看某個很遙遠的地方,像被抽乾了靈魂,剛剛還閃耀著光芒的眼睛毫無生氣。
他溫順爬過來,跪在我的胯下,又變回那隻可憐兮兮的小狗。
「藍尼!」
傑米的破鑼嗓在門外響起,我推開伊西多,把頂多半硬的那玩意兒塞進褲子裡,覺得那張嘴還是用來說故事更有價值,如果是亞倫,就是一杯茶的時間他也能讓我射。
我走過傑米的櫃台,他與陳舊的色調融為一體,乍看之下分不清是不是某種長在那裡的植物。傑米笑嘻嘻地看我,笑容在他那張醜陋的臉上顯得特別詭異,彷彿在乾涸扭曲的地面上裂了條縫,他說:「迪安都沒能讓你多花錢啊,藍尼。看來伊西多是不錯的買賣。」
我沉著臉將錢扔給他,奧茲莫斐還在腦海裡,三個月亮,龍,和被殺死的太陽。
第四個月亮去哪裡了?
我懊惱沒將故事問清楚,除此之外,我還有其他想知道的。
「你從哪裡弄來伊西多?」
「還能是哪裡?」
傑米嗤笑,用鼻子哼氣,彷彿我問了個蠢問題。
06
6F我穿過橡樹林往山坡下走,天空壓著厚重的雲,一天僅兩班的火車冒著灰黑的煙從遠方駛來,像一頭黝黑巨大的野獸。火車早上載著異地的商品和商人開進小鎮,傍晚又載著小鎮的貨品和同一批人離開。我加快了腳步,趕往鎮上的火車站,不想耽誤和卡蘿點交貨品的時間。
鐵軌的盡頭是港口,幾乎所有新奇、罕見的東西都從那裡來,戰爭爆發之後就少很多了,但怎麼樣都比這個無趣的小鎮來得讓人嚮往。傑米覺得我問了個他媽的蠢問題,因為他的男孩們也跟貨品一樣稀有,稀有的東西當然來自港口,許多人去港口找工作,或者想辦法搭船去鄰國,但港口容納不了那麼多人,於是有些人又坐上馬車或列車,把自己當作商品賣給其他人。
在教會學校裡,神父和修女談論到這些出賣身體的人時,臉上總有厭惡的神情,因為他們褻瀆了上帝給予我們的完美容器──這個身體。
我對他們的表情非常熟悉。
傑米將男孩們買下,如果攢夠了錢,男孩們當然也能離開,他們多半會坐上傍晚離開小鎮的火車,去一個沒有人認識他們的地方。我曾經看著列車載著傑米的男孩遠走,胸腔中有一股怒火,那個男孩──忘了叫做提米還是肯──前幾天還被壓在我身下,屁股裡插著我的玩意兒搖擺,憑什麼可以搭上火車離開?
但伊西多不一樣,那個擁有橄欖綠和金色眼眸的男孩來自奧茲莫斐,不管他是怎麼來的,這裡他媽的沒有魔法,無論如何他都回不去。如果有一天他會破繭而出,回到任何一張地圖上都不存在的國度,我也會狠狠撕下他的翅膀。
卡蘿已經在月台上等我了,除了推車上堆疊的貨物,她還揹了個大背包,塞滿各地搜刮而來的貨品。據說在我出生前,瑪麗娜和卡蘿的父親盧就是朋友,盧總能弄到各種稀奇古怪的東西,特別是鄰國的貨品,他搭著火車到小鎮來,把鄰國的故事說給瑪麗娜聽,當時崔佛也在一旁。古德先生曾經說過,崔佛就是因此離開小鎮。
我對著清單盤點貨品,卡蘿在一邊沉默站著,以女人來說,卡蘿可以說十分醜陋,雀斑遍布她的臉,眼睛小,鼻翼寬大,嘴唇相當厚,比多數男人還高的身量,卡蘿長我十幾歲,皺紋已經出現在她的眼角。
「接下來去古德先生那裡?」我問。
卡蘿點點頭,並不說話,我知道她厭惡別人看見她張口時會露出的缺牙。
「我和妳一起去。」我主動幫忙推推車,即使上面有一半都不是我的貨品。
卡蘿又點點頭,抿著唇拉開微笑。
古德先生如往常縮在櫃檯後看書,這次倒是記得點了燈,狹小擁擠的書店看來沒有什麼改變,卻又好像有什麼地方不同。
「哎呀,是藍尼和卡蘿啊!」
古德先生推了推滑落至鼻尖的眼鏡,忙著張羅給我和卡蘿的茶和茶點,反而是整疊擺在一旁的新書完全沒打算清點。除了普通書籍,卡蘿也幫古德先生帶來小鎮少見的書,但多數都堆在書店的櫃檯上,只有古德先生自己在讀,小鎮的居民對這些東西一點興趣都沒有。
卡蘿小聲地和古德先生聊起戰爭後書市的情況,我的眼睛四處轉,想找出書店不一樣的地方,最後還是把視線停留在卡蘿帶來的那疊新書上。裡面有幾本羅曼蒂克小說、幾本冒險小說,還有幾本食譜,《斯波利卡之島:火焰鑄成的匕首》被夾在中間。我將它抽了出來,封面畫著島嶼,島上有一座火山,熔岩沿著山坡往下奔流,暗處有幾個不安分的影子;我讀了幾頁,傳說中有矮人用斯波利卡的火焰鑄成一把匕首,上頭由他的精靈友人施下咒語,只要找到通往已經滅亡的古文明的那扇門扉,就能以匕首作為鑰匙,打開大門。
瑪麗娜會喜歡這本書,我想。
「這本書,」卡蘿說,她的聲音明亮動聽,如果閉上眼睛,只會覺得有一隻黃鶯在長滿玫瑰花的庭園裡歌唱。「我想瑪麗娜一定會喜歡。」
我張開嘴,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喉嚨彷彿被一團臭氣沖天的抹布堵住了,想要作嘔又吐不出來。古德先生慈愛地望著我,他的眼神裡有憂傷,有憐憫,他大可直接告訴卡蘿:「瑪麗娜不在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才覺得舌頭和嘴唇不再僵硬,不像一隻死了幾個小時的溝鼠。卡蘿疑惑地盯著我看,臉上是擔憂的表情,她遞過一杯重新砌好的茶,茶湯還微微冒著熱氣。
我想問卡蘿是否聽過奧茲莫斐,她和盧去過那麼多地方,或許真的有一個古德先生店裡的地圖沒有記載過的國家。話到了嘴邊又停下來,我不想讓其他人知道奧茲莫斐,就像被下了某種只要說出口它就會消失的咒語,只有我和伊西多能開啟那扇大門。
「我也覺得瑪麗娜會喜歡那本書,卡蘿。」
07
7F我將《斯波利卡之島:火焰鑄成的匕首》買下來,古德先生將它用厚紙包起,就像每次我要帶書去療養院探望瑪麗娜時一樣。卡蘿倚在旁邊喝著加了蜂蜜的茶,被蜜潤澤過的聲音更加動聽:「你要去探望瑪麗娜嗎,藍尼?我跟你一起去。」
古德先生用麻繩在包好的書上打出一個漂亮又堅固的蝴蝶結,微笑將書遞給我,我透過佈滿指紋和油汙的鏡片看見他濕潤的眼角,接過書後,古德先生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笑著說:「哎,年紀大囉,眼睛總是容易乾。」
離開書店,我們往教會的方向走去,和卡蘿一起走在路上,比獨自一人更加顯眼,不乏譏笑、不屑或者嘲弄的眼神,但憑著我的身材,沒有幾個人敢像漢斯或吉恩一樣真的上前挑釁。
卡蘿和我一樣,已經習慣了。
穿過教堂兩側的花圃,左邊是瑪麗娜曾經住過的療養院,今天天氣不算好,門口的廣場上沒有半個人,如果是晴天,偶爾修女們會讓裡面的病人出來透透氣、活動身體。我沒有停下腳步,對卡蘿明顯疑問的叫喚聲聽而不聞,直直往教堂後方走去;那是一片墓地,瑪麗娜就埋葬在最邊緣的地方,可是我的腳步停滯無法往前繼續前進,彷彿那裡有一條無形的界線。
墓碑還很新,石塊和隆起的土堆上還有前一天晚上殘留的雪,但再過幾個月,上頭就會稀稀疏疏長起新綠的顏色。
卡蘿越過我僵直的身體,在瑪麗娜的墓前蹲下,她溫柔拂去墓碑上的殘雪,從隨身大背包中掏出一個小小的木盒,盒蓋上刻了星月與奔馳的人馬,兩側則有長劍和魔杖,手藝並不精緻,但當卡蘿將它打開,陌生的異國樂曲響了起來。
「瑪麗娜,希望妳會喜歡。」
她又對著墓碑沉默許久,才站起轉身,婉轉動人的聲音中飽含悲傷,那雙細小的眼睛中充滿淚水。
「藍尼,現在瑪麗娜不在了,你想過離開這裡嗎?」
卡蘿已經搭上離開的火車,尖銳的鳴笛聲響徹整個小鎮,距離上一次光顧傑米的店不過一個多禮拜,但此刻我又踏著地上泥濘鑽進那條骯髒的小巷,陽光已經傾斜,兩旁房屋的陰影疊上來,當世界還在仰望絢爛的落日,這裡已經是黑夜。
我喘著氣走進店裡,傑米仍像一株藤蔓生長在櫃檯裡,我將數好的錢扔在他面前,立刻就聽見傑米那刮搔著耳朵的笑聲。
「不夠啊,藍尼。」
「怎麼會不夠?」
他敲了敲身後的名單,用尚稱完好的那隻眼斜眼看我,嘴角露出扭曲的笑意。
「伊西多現在身價不同啦,好貨自然得賣好價錢啊!」
我不需要湊近看,也能看到伊西多原本過分便宜的價錢被塗改,幾乎翻了一倍。現在最低價的又是亞倫,缺了隻手、卻能吞得很深的亞倫。
「怎麼樣,藍尼?你如果還想要伊西多,就得付這個數字;要是改換亞倫的話,只要多給一點就行。」
我瞪著那張名單,抓著錢袋一發不語。
自從在傑米的店買這些男孩,我就只買最便宜的那一個,也只買得起那一個;一但他們價格變高,我毫不留戀換另一個人。反正不管買誰都相同,脫下褲子、把那玩意兒插進他們的屁股裡、射精,我要的從來沒有別的。
「你下次來,亞倫說不定也漲價啦。不少顧客都稱讚他的口技呢。托馬也不錯,那個孩子叫聲相當好聽,你還沒買過他……」
「我要伊西多!」
伊西多為什麼變貴?也有人跟我一樣聽著奧茲莫斐的故事嗎?
思緒一片混亂,有一股莫名的怒火燒著我的腦袋,我抓起一把錢幣加上去,傑米慢吞吞地數著一枚枚的錢幣,幾乎可以聽見他心裡得意的笑聲,我看也不想看地往伊西多的房間走過去,那粗嘎難聽的聲音又在背後響起。
「記得啊藍尼,延長時間要加錢。」
我才不管傑米說什麼,抓著那個骨瘦如柴男孩的腰就從後方插進去,甬道內並不乾澀,而是恰到好處的柔軟與滑順──他已經準備過了,不過突如其來的動作還是讓伊西多叫了出來。
無視男孩的叫聲,我毫不留情在伊西多的身體裡擺動,沒有獲得半分快感,卻覺得怒火越燒越烈,我不懂這樣的情緒從何而來,八成是對傑米坐地起價的行為感到憤怒。
我為什麼來這裡?此刻混亂的腦袋沒辦法給我一個答案,我只記得上次離開時來不及問的疑惑:「你說奧茲莫斐有三個月亮,黑色的月亮去哪裡了?」
「第四、個……月亮……嗚嗚……沉沒了……」
「死了?」
「不是……啊……只是沉沒……回、回到山脈深處,需……嗚……需要祂的時候……會再、升起。」
伊西多的聲音裡夾雜痛苦與歡愉,我將他翻過來,男孩的性器疲軟,完全沒有勃起的跡象,下身穴肉則被我操得紅腫,那張涕淚縱橫的臉上,橄欖綠和金色交織的眼眸依然閃耀微光。
那一刻,我彷彿看見了魔法的影子。
「你還跟誰說過奧茲莫斐的故事?」
我喘著氣,問著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要問的問題。
「沒有其他人了。」
08
8F我草草結束在伊西多身體裡的抽插,隨意射在他屁股裡。男孩被調教得很好,內部在我退出時仍然絞緊,巴不得像傑米榨乾我錢包一樣榨乾我,我又擺弄了幾下,才完全拔出。伊西多眼淚還沒乾,又變回那隻溫順的小狗,靠過來用布擦拭我的陽具。
大腦一片空白,原本的怒氣消失無蹤,我拎起褲子時突然不知道自己想從這裡得到什麼?與人性交變得如此枯燥,除了生理上的快感之外,一點也不覺得滿足,到傑米這裡來本應該是生活中最特別的一天。我打破自己的慣例,花了兩倍的價格買下他的時間,單就身體,伊西多不過是放了好幾天的黑麵包,又乾又硬,只能填飽肚子,並不能滿足什麼口腹之慾;誰不想來隻烤成金黃色的鵪鶉,外皮又香又脆,一口咬下,肉汁便隨著熱騰騰的香氣流洩出來。
烤鵪鶉不是這裡常見的菜色,但在我的記憶中,曾有誰帶我到餐廳去享受過。
我亂七八糟地想著,或許下次應該換回亞倫,便宜,而且……
「在奧茲莫斐有一種花,」
伊西多突然抓住我的袖口,一雙眼睛泛起隱隱光芒,打斷我的思考。他還沒收拾自己,光著下身,男孩削瘦的雙腿裸露在外,實在不像一具十六歲的身體,我幾乎有種想餵飽他的衝動。
「它們可以被煉製成魔藥;如果讓某個人喝下魔藥,並且親吻三次他的額頭,那個人永遠不會離開你。就算你拿刀殺死對方,在呼吸停止之前,對那個人來說,他的一生都只為你而活。」
「愛情魔藥?」我嗤笑,比起魔法,這可在羅曼史小說中常見得多。
「不對,不是愛情。」伊西多堅決否定,他用力搖頭:「魔藥帶來的效果比愛情更加深厚,不是那種不可靠、有天會終結的關係。你們之間有條看不見的連結,將兩個人牢牢捆住,被下藥的人會奉獻他的所有,他的夢想、他的未來、他的人生,甚至是他能想到生命裡最美好的事,都只剩下你。他覺得他應該也必須屬於你。
如果你死了,他的心也會死去。他的世界只剩下一片黑暗,月光不再給他祝福,只剩下他給自己的恨意:因為他沒有好好保護你。如果你離開他,對他來說世界不再重要,無論你在哪裡,他都會找到你。」
我想像那樣的關係,喝下魔藥之後就不可能被遺棄。
──多麼吸引人。
「那種花,月亮在它們身上施展魔法。每個來到奧茲莫斐的人,都無法看見那種花真正的模樣,因為它會讓人看見心裡最想要的樣子。喜歡玫瑰的人,就會看見那朵花有比血還要紅艷的花瓣,有引誘人的香氣,還有絲綢一般的觸感;喜歡百合的人會看見比雪還要潔白的顏色,會聞到濃郁的芬芳,會覺得它比任何花朵都還要惹人憐愛。只有奧茲莫斐的住民才不受到魔法影響,能看見那種花真正的樣子,因為我們都是月亮的子民,可是……」
伊西多停了下來,望著我,露出渴望的神情。我發覺他越來越會說故事,在恰到好處的地方停下,不是他央求我聽他說那個地圖上沒有的名字,而是我主動想把這個故事繼續聽下去,我想知道那個永夜、擁有三個月亮的國家還有什麼傳說。
「說下去。」我忍不住這樣說。
「有些人,他們生長在奧茲莫斐,卻被妖精惡作劇,不再受到月亮們的庇護,他們開始看見那種花在他們心中幻想出來的模樣,比任何花朵都還要完美。所以他們試著摘下花,把花藏起來,花的香氣對他們來說是毒藥,一點一滴奪去他們的生命,最後成為花的養分。其中也有些人,企圖帶著花離開奧茲莫斐,但月亮的魔法離開了奧茲莫斐之後就會失去效果,他們漸漸發覺自己摘下的花朵不是心目中的樣子,外型不對、顏色不對、香味也不對,他們覺得迷惑,忘記自己為什麼會想要擁有這朵花,最後怨恨起害他們離開奧茲莫斐的花朵,但是來不及了,最後還是因為花而發狂。」
「那種花,到底是什麼樣子?」我冷冷地問,不願意讓伊西多看出我有多好奇。「還是你也失去了月亮的庇護?」
「每一朵花都不一樣。」他低聲說,「每一朵花都是獨特的,只有奧茲莫斐的居民才能看出這點。」
我一言不發,穿上外套準備在傑米來敲門前出去。
「你還會來嗎?」
伊西多慌張地問,聲音裡有著苦苦哀求的味道。每個傑米這裡的男孩都問過差不多的問題,有越多生意、賺越多錢,他們就有機會早點離開這裡,而比起那些喜歡變態玩法的老頭,我算是不錯的客人。伊西多是第一次問。
我沒有回答,直直拉開門,傑米敲門的手停在半空中,他露出諂媚又令人作嘔的笑容。
「不多加點時間啊,藍尼?」
「他全身都是骨頭,多加點時間也啃不出幾兩肉。」
「這我也沒辦法啊。」傑米咕噥抱怨,「不管餵那小子吃什麼,他都會吐出來。」
09
9F才過幾天,我又長出去見伊西多的慾望。
我將那個只有黑夜的國家甩出腦海,心思回到眼前正在擦拭的水果罐頭上:透明的玻璃罐裡黃澄澄的不知名水果漂浮在液體中。我曾經打開過一罐品嘗,有強烈的酸甜氣味,那是卡蘿帶來的貨品之一。多虧她和盧,我與瑪麗娜才能藉由這間小店生活至今。
當卡蘿問我要不要離開小鎮,我拒絕了。她看起來有些訝異,卻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在離開前囑咐,如果有一天想要去別的地方,她可以幫忙,以及,或許戰爭就快要結束了,港口城市已經漸漸恢復平靜。其實我比卡蘿來得更驚訝,不知道自己發什麼神經拒絕離開小鎮的提議,那明明就是我一直想要的。
火車的鳴笛聲響起,即使在鎮外的山坡上依然聽得見,我走出雜貨店,能看見火車沿著軌道像一頭動物馳向遠方,冒著灰黑的煙霧漸漸消失在地平線的那頭。我把視線收回,發現橡樹林的邊緣有個氣喘吁吁、拄著拐杖的身影。
「古德先生!」我吃驚地喊出聲。
自從我有記憶以來,從來沒有看過古德先生離開小鎮,走上這片山坡地,瑪麗娜總是牽著我的手,帶我到古德先生的店裡去。如果不是瑪麗娜的喪禮,我甚至認為古德先生就如同那些故事裡寫的,附屬於器物的妖精,與書店密不可分。
我遞上一杯新泡好的熱茶,讓古德先生在店前的椅子上休息。古德先生離開書店不是件尋常的事,這樣的不尋常讓我揣揣不安。
古德先生喝茶向來要花上很長的時間,有時埋首書中世界,有時則談話太過愉快,忘記手邊還有一杯熱茶;即使杯子不再冒著熱氣,茶湯變冷變澀,他也會在想起後慢慢啜飲。一起喝茶的時光曾經是我最期待的事,我們在彷彿凝結的時光之中,與書店之外的空間切割開來;現在我卻只希望縮短這段時間。
端著熱茶的古德先生安靜不語,直到杯底最後一滴茶湯滑進喉嚨,他緩緩開口:「藍尼啊,我要離開小鎮了。」
我驚訝地甚至說不出話。
「我和以前妻子生下的女兒寫信給我……啊,你沒有見過她們,那時候連崔佛都還小呢。那年馬戲團來到鎮上,在鎮外搭起帳篷,整個小鎮的人都對他們無比著迷,一到表演時間,街上半個人也沒有。我本來不感興趣,勉為其難陪著朋友一起去,後來卻對馬戲團深深著迷,每天都去也不覺得膩。那些絢爛的色彩,小丑、異國動物、奇妙而不可思議的表演,對我來說就像把另一個世界搬到面前。其中最讓我移不開眼光的,是一個精靈少女。她的肌膚雪白,肌膚近乎透明,頭髮和睫毛的顏色,就像凝結在樹枝末梢的白霜,而且她有一雙見過之後再也無法忘記的紅色眼眸。意外的,沒什麼人對她感興趣,所以我可以整天待在帳篷裡,觀賞被關在籠中的她。在馬戲團離開之前……」
古德先生的手在顫抖,杯子與底盤敲擊出聲,他用另一隻手穩定茶杯,深吸了一口氣:「我買下她,用盡父母留下的積蓄。」
我看著眼前這個彷彿對著神父懺悔的老人,感到十分陌生。
這是我認識的古德先生嗎?
「她從小被賣給馬戲團,就連話都說不好,我們一起生活了三年,她學會表達自己的意思、做家事和販賣店裡的書籍。接著她懷孕了,那是我們第一個孩子,可是她並不如我對於即將成為父母感到高興,隨著腹中的孩子慢慢長大,她只是哭泣,再也不說話。後來,我們失去了這個孩子。」
古德先生的話語變得不再流暢,彷彿得花上許多時間才有辦法從喉嚨擠出一點聲音,又使盡全力才能將詞與詞拼成一個句子。
「她很快又懷孕,這次她連眼淚都不流,仍然不說話,幾乎不吃東西。她日益衰弱,我跪著懇求她,即使不為自己進食,至少也為我們的孩子吞嚥點食物。我記得那是個即將下雪的冬日,窗外的雲壓得很低,我擔心她會生病,在壁爐裡燃起溫暖的爐火。她瘦弱的身體躺在床上,只有腹部異常隆起,看起來幾乎不像她身體的一部分。她轉過頭,眼神中毫無光彩,她說:『放我走吧。』等到女兒出生,她就離開我和這個小鎮,又過幾年,她把女兒也接走。」
古德先生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我不是個好的父親,藍尼。葛瑞塔現在需要我,我要去她身邊。鎮長一直想買下書店,改建成他的餐廳,但是我想把書店留給你;你和瑪麗娜在這段時間裡,是我最大的安慰。」
10
10F除了書之外,古德先生的私人物品並不多,這代表距離他離開小鎮的日子,不會剩下太長的日子。即使如此,卡蘿還是來幫古德先生打掃房子,我猜她只是想要和古德先生多相處一些。卡蘿再次詢問我是否打算離開小鎮,不只是瑪麗娜,現在連古德先生都要離開,我可以去看更寬廣的世界。
「我必須將書店繼續開下去。」我說。
卡蘿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用她甜美的聲音說:「無論如何,我都會照顧你,藍尼。」
消息傳得很快,鎮長不知道從哪裡得知古德先生將書店留給我的決定,親自到雜貨店來跟我談一筆交易。他沒有穿過山坡上的橡樹林,而是坐在僕人駕駛的馬車,車輪輾在平穩、昂貴的石板路上,繞了一大段路才來到這裡。鎮長的目光掃過店裡,異國貨品對他來說似乎平平無奇,沒有什麼值得注意的,同樣沒有在我身上停留,就像我也只是一件商品。鎮長勉強露出對我感興趣的樣子,畢竟他有生意要跟我談,
「長話短說,我想買下書店。如果需要,我也可以買下這間店。」
鎮長的語氣平淡,只有下抿的嘴角隱約透露出不耐煩,他提出兩個數字,不論哪一個,都是一大筆財富。
「應該夠你買張車票離開這裡,去別的地方生活。」
我怒火中燒地瞪著鎮長,比被毆打了一頓還要不痛快,他沒有說出半個難聽的字,卻比任何人的譏諷和羞辱傳達出更多輕蔑的意味。這個人以為他自己是誰?憑什麼替我決定我到底要不要離開小鎮?我向前傾,讓鎮長被籠罩在陰影之下,對著他咒罵,要他滾回去他的地盤。
鎮長絲毫不畏懼,反而對我舉起他的手杖,底部露出一根銳利、冰錐般的尖刺,長度足夠劃破胸膛、刺進心臟。我往後退了一小步,滿腔怒火參雜著防備,他只需要將手臂伸直,就能取走我的性命──每個人都知道鎮長年輕時是擊劍好手。
「你會感謝我給你這個機會。」
機會能夠翻轉命運嗎?如果命運早已寫入星辰的軌道,那麼我的命運就是陷在一灘爛泥之中無法動彈,最終也會在爛泥中腐朽;就如傑米的店,陽光昇起時被東側的房屋遮去光線,落下時也只有陰影願意籠罩,只有當太陽在頭頂上時才有機會獲得一點亮光,所有濺在鞋上的污泥、不受歡迎的溝鼠和臭蟲與揮之不去的腐臭氣味就無所遁形。
隨著古德先生離開小鎮的日子越近,我去找伊西多的次數也越多,三天兩頭就出現在那條陰暗的巷弄底部。我已經不在乎是不是特別的日子,或者冬天還沒結束,光是煤炭就得一大筆開銷,我總是回過神來就已經站在那裡,就算傑米又將伊西多的價錢漲了一些,我彷彿看不懂數字也無法比較金額的人,分明還有更新、更便宜的男孩,對我卻失去意義。
我試著帶食物餵飽他,拿出卡蘿為店裡採購的昂貴食物,結果都相同,只讓酸腐味充滿整個房間。有時候操著男孩時我會撫摸他背上的圖案,皮膚凹凸不平,像是隨時都會從底下長出一對翅膀,我總是幻想著折斷它們射在伊西多體內。然後,筋疲力盡的男孩會對我說奧茲莫斐的故事。
「過去來了外地的旅人,他聽說有一顆星星掉落在奧茲莫斐的森林裡,化作擁有火焰般藍色羽毛的小鳥,傳說只要能得到星之鳥,就能夠實現願望。可是,黑夜的森林是很危險的,樹木經常會遮蔽月光,旅人幾乎什麼都看不見,當然也找不到星之鳥的蹤跡。他不知道,星星有自己的脾氣,就算變成小鳥也一樣,符合資格的人才被允許看見牠們。
某天,一隻尋常山雀停在迷途的旅人肩上,用最宛轉的聲音唱歌,引領他離開幽暗的森林。旅人以為自己找到星之鳥,他高興地將山雀握在手中,山雀輕輕啄著他的掌心,他用指尖搔弄柔軟的羽毛。他問山雀是不是星之鳥?山雀應該否認,但牠愛上這個外地來的旅人,不忍心讓他失望,於是在歌聲中編織了謊言。
離開森林,也踏出國境,旅人在陽光下才看清楚他掌心中的只是一隻最普通的山雀,牠仍會唱動聽的歌,也有最柔軟的羽毛,但不是他尋找的星之鳥。旅人的朋友恥笑他的愚蠢,竟被一隻山雀欺騙,以為星之鳥就是那個樣子。最後,旅人殺死了山雀,就算在夢裡,也不再有人願意為他歌唱。」
我抓著伊西多的雙腿打開,俯身將性器擠進那個窄小的甬道,毫不留情一次又一次刺穿他,猶如餓狼啃食骨頭上殘存的肉屑。淚水湧出伊西多的眼眶,男孩抬起腰來迎合我,讓我在他身體裡刨挖得更深,尊嚴和思考皆絲毫不存。
「奧茲莫斐的人會做夢嗎?」
我喘著氣,想像他就是那隻山雀,我不要擁有焰藍羽毛的星之鳥,只想將山雀的鮮血沾滿手掌。
「奧茲莫斐的人也會做夢,」他哭喊,聲音裡有疼痛也有快感,雙手抱上我的肩膀。「我們的夢裡依然有太陽。」
11
11F古德先生已經離開了兩週,當他在車站將書店的黃銅鑰匙交到我手上,我就成為書店的主人。同一天,鎮上到處都討論著戰爭結束的消息。我不知道是什麼讓小鎮居民如此欣喜若狂,畢竟對這個遠離戰場的邊陲小鎮來說,在這裡嗅不到半點煙硝味;小鎮的時間流逝緩慢,戰爭還來不及造成影響,就已經消失。
我繼續聽著奧茲莫斐的故事,試著習慣一半時間待在雜貨店、一半時間待在書店的生活。
書店過去總是打掃得不太乾淨,也並不整齊,新的和舊的書籍交錯疊放,不常拿取書本的地方堆積灰塵,窗戶玻璃上有層煤灰,然而總帶著一股明亮的暖色調,古德先生隨時都會倒杯熱茶,端給我和瑪麗娜茶點。現在的書店,不論我怎麼打掃,顏色都不再鮮活,這座由書堆砌而成的城堡搖搖欲墜,輕輕一碰就會墜毀。
「或許我該去買盆花。」我自言自語,事實上並不記得古德先生曾在書店裡擺過任何花卉或盆栽,「一盆金盞菊會讓書店看起來更好。」
我穿上大衣,踩過道路上從昨夜積下的薄雪,停留在花店門口。
「我要一盆金盞菊。」我說。
「現在沒有金盞菊,要等到……是你!」低頭工作的紅髮男人轉過身來,原本尚可稱為和善的表情瞬間變調,他皺著眉頭,壓下嘴角,還沾著土的手向外揮動:「滾開,我不會賣任何東西給你。」
我認出他,漢斯的跟班吉恩,暗影爬上我的意識。
「聽好了混蛋,你最好找出一盆金盞菊給我,不然我就把你的手折斷!」我惡狠狠地說,抬高音量:「還是剁了你的老二塞進嘴裡縫起來,反正它八成什麼都填不滿!」
「王八蛋!」
吉恩衝過來用骯髒的手抓住我的領子,鼻息幾乎噴在我臉上;他八成想把我提起來,但我比他高了一個頭,早就不是當初被他們拎起來當沙包打的瘦弱孩子。我冷笑,用力拍開吉恩的手,不認為他拿我有辦法。
「給我一盆金盞菊。」
「媽的!冬天哪來金盞菊?去你奶奶的墓上搞不好還可以摘到幾朵!」
身體比頭腦動得更快,我一拳扎扎實實揍在吉恩臉上,直到指節傳來劇烈疼痛,半條手臂都發麻,怒意才如熔岩般衝上腦門,一股從來沒有過的快感夾雜其中。我全身都在沸騰,第二拳又往吉恩臉上揮去,但他這次閃開了,又快又重的拳頭擊打在我的腹部,內臟被狠狠向內擠壓,我痛得跪倒在地。
疼痛從身體內部湧起,恐懼將我覆蓋,無數次被毆打的記憶鉗住我的舌頭,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能咬緊牙關。
「誰在找你麻煩啊吉恩?」
懶洋洋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即使在劇痛下我的身體也自動顫抖起來,那是漢斯的聲音。我還來不及爬起,漢斯踹向我的身側,再度倒地的同時我聽見清脆的斷裂聲,那是我的肋骨。他們沒有給我喘息的機會,甚至並未留下時間讓我哀號,拳頭與踢擊便一下又一下落在身上,我只能緊緊抱住頭,像小時候一樣,盡可能不要讓瑪麗娜太難過。
「這也是沒辦法的呀,藍尼。」她總是那麼憂傷。
但我突然想起瑪麗娜已經不在了,古德先生也離開,這份痛苦遠勝漢斯和吉恩的拳打腳踢,我失去了意識。
我夢見只有永夜的國家,天上沒有太陽,掛著三枚傷痕累累的月亮。
我夢見異常美麗的花盛開在山坡上,每一朵都隱隱發著微光。
我夢見擁有金色羽毛的鳥正在唱歌,伸出手牠便停在我的手掌上。
我夢見一個背影離我遠去,男孩的背上有雙燃燒的翅膀……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才從昏迷中醒來,發現他們將我拖到陰暗的小巷中,與腐臭之物為伍。我站起來,沒有回到花店為自己討回公道,而是自動往傑米的店走去,內心本應填滿恨意的地方空蕩蕩的,寂靜地可怕。
「我要伊西多。」
喘著氣,我把錢幣砸在傑米面前,這個價碼已經是最一開始的三倍。
「你得等等,藍尼。」傑米枯槁樹皮般的臉諂笑著,完好的那隻眼睛眨了幾下,「伊西多可不只你一個客人。」
我用力捶向櫃檯桌面,發出巨大聲響。
「我勸你不要惹我!」
「別急嘛,」傑米裝模作樣的拿出一個根本不知道是否走動的懷表,歪著頭把眼睛湊近看,指著剛從伊西多房間門口離開的人影,說:「運氣真好,上一個客人是個小氣鬼,否則要等更久呢。」
那個身影一邊繫上褲帶一邊走近,我瞪大雙眼,以為自己看錯人。
是羅爾夫!
懦夫羅爾夫!像女孩一樣抽抽搭搭、嚇得尿在褲子上的羅爾夫!
「你竟敢讓羅爾夫操他?」我咬牙切齒,想像伊西多在羅爾夫身下呻吟、哭喊,像一隻小狗般趴俯在他腳邊,我忍著砸爛所有東西的衝動。
我不能忍受他進出伊西多的身體,不能忍受他或許下流地舔遍伊西多全身,鎖骨、乳頭、下腹部,包括背部那對看起來熾熱卻溫涼的翅膀;還是把陰莖塞進那張應該用來講述奧茲莫斐的嘴,用他噁心、稀得像水的精液弄髒。
「哎呀,每個客人都是相同待遇,不多不少,有多少錢就買多少時間。」傑米一派輕鬆地說,咧開笑容,爛牙的臭味從他嘴裡飄出來:「除非你把伊西多買下來,他就是你的了。那可是一大筆錢呢,藍尼。」
12
12F傑米說的沒錯,那是一大筆錢,這也是為什麼多數傑米的男孩們都無法離開這裡,至於那些付不出錢又年紀漸長的男孩們去了哪裡?從來沒有人知道,也沒有人在乎。看著傑米臉上貪得無厭的笑容,我知道伊西多的身價大概浮報了好幾倍,無論如何,那是一筆即使我不吃不喝、不用煤球取暖,賣掉身邊所有有價值的東西,也付不起的金額。
羅爾夫早就趁著我和傑米爭執,偷偷溜走,但一想到他用那具蒼白瘦弱的身體壓著伊西多,搖擺著屁股,射在那個男孩的後穴裡,我就感到滿腔怒意。
「怎麼樣,藍尼?羅爾夫很滿意伊西多呢,時常來光顧,據說那小子總能讓他射個兩、三次。羅爾夫說下次要帶個朋友來嚐嚐那小子的味道,叫什麼名字來著?唉人老了不中用。到時候兩個人一起上也是要付兩倍價錢的。」
我按著如一團火燒的肋骨,漢斯和吉恩在我身上造成的疼痛還那麼鮮明,我敢說自己身上八成沒有一塊完好的皮膚,傑米的說詞讓痛楚加劇,胸口深處泛起一股鈍痛,彷彿心臟夾在兩塊石磨中間,正一點一滴被絞成肉泥。
「我沒有錢。」我粗聲說,握緊拳頭,指甲深深刺傷掌心,「如果你讓我每個月付一點……」
「生意就是生意。要是每個人都討價還價,我不就虧大了?養著這些男孩們可是很花錢的。」傑米刻意擺出為難的表情,他擺了擺手:「別介意,你還是可以來啊,反正一天有二十四個小時,伊西多總得有客人。」
以前我從來不想這些。男孩們當然不會只接我一個客人,傑米才不做虧本生意,只是每個人通常有習慣上門的時刻,不太會遇見彼此。伊西多來到這裡已經好幾個月,像我一樣只買廉價男孩的、喜歡嚐鮮的、對瘦骨嶙峋男孩情有獨鍾的,都會是伊西多的客人。
我想著第一次買他便能感覺到伊西多慣於性交,懂得取悅別人,更別說這段時間以來,他從男人們身上學會更多──這一切到了現在突然變得不能忍受。
「藍尼啊,你再不進去,會耽誤到下一個客人的時間。」
下一個客人……我神經質地轉向大門,那裡當然一個人都沒有。暗影在我腦海裡走了進來,男孩帶著我給他的痕跡,拭淨身上的髒污,打開雙腿迎接另一個男人,或許還會告訴對方奧茲莫斐的故事。我無法克制不去想,伊西多會用那雙閃著微光的橄欖綠眼眸,對著別人敞開自己。
不行!我要那個男孩和故事都屬於我!只能被我佔有!
我的手伸進口袋,那裡有一把黃銅鑰匙,如果將書店賣給鎮長,就有足夠的錢將伊西多買下,甚至買些奢侈的食物和酒慶祝一番。我一面想著「那是古德先生交給我的店」,一面說服自己「書店已經屬於我」,我試著回想過去在那裡有過的美好回憶,卻發現它們都退得很遠,雖然歷歷在目,卻想不起那時候的快樂。
我向伊西多的房間望去,門板半遮半掩,男孩露出半張臉孔躲在後面,想來是聽見我和傑米的爭執而探出頭,其他破舊的木門後面,也有好幾雙好奇的眼睛。
「至少不要賣給羅爾夫。」我從牙縫裡擠出句子,試著不要讓自己聽起來像在懇求。
「羅爾夫可比你大方多了。」傑米冷哼一聲。
我的耳邊轟隆作聲,天旋地轉中有什麼東西破裂,發出巨大聲響。所有血液都往上集中,那股鈍痛逐漸刺穿我,其他一切都變得不重要,我只有一個念頭。
「我用這個當抵押!」
「一把鑰匙?」
「書店的鑰匙。」
「我要書店鑰匙做什麼?讓你們這些嫖客在書架上操我的男孩嗎?」
「鎮長想買它。」我低聲說了一個數字,直視傑米貪婪的眼睛:「把伊西多賣給我!」
我幾乎是拖著伊西多穿過山坡上的橡樹林,回到我和瑪麗娜的小小棲身之所。我們跌跌撞撞進了房間,我連燈都等不及點亮,就撕碎伊西多身上破布一般的衣服,也不管他到底有沒有做好準備,直接將脹大的性器插進男孩的身體。伊西多發出一聲悲鳴,我從身後禁錮著他,抬起他的大腿,就著窗外稀薄的光線將他壓在牆上侵犯,性器毫不留情進出那窄小的洞穴。
不對,不是侵犯。現在伊西多已經屬於我,我只是執行一個主人應得的權力。這個想法帶給我莫大的滿足,加快擺動的速度,很快就射精在他體內。
我喘著氣,安靜的房間裡還有伊西多的啜泣聲,我放開他,點亮一盞小燈,並燃起壁爐的火,才讓帶來溫暖和光明。男孩睜著一雙淚濕的大眼,不知所措看著我,他可以說是衣不蔽體,胸口的乳首被我擰紅,疲軟的下身,大腿內側正慢慢流下白濁精液。
「過來。」
他像一隻溫馴的小狗走到床邊,按照我的指示躺下。我除去他身上剩餘的破布,這才發現他在冬夜被我拖著一路走到這裡,早已全身冰涼,臉上凍得發紅。我用棉被裹住他,捂住他的手和腳為他取暖,一股憐愛之情升起。
「奧茲莫斐的冬天……」
「我不想聽奧茲莫斐!」我喝止他,深吸了一口氣:「不要是現在。」
我脫去自己的衣服,鑽進棉被裡和他交纏在一起。我親吻他,愛撫他,用手指幫他清理後穴,甚至含進他仍未完全發育的性器,讓他射在我嘴裡,然後才緩緩插入,使他因為快感發出難以忍耐的呻吟。我不急著操他,反而仔細端詳那張涕淚縱橫的臉,明天起我們就會永遠在一起。
睡前伊西多自己清理好了身體,不安地躺在我身邊,我送給他一本書,是古德先生說過瑪麗娜和崔佛都喜歡的那本,慶祝新生活的開始。
他吐了一地。
「沒關係。」我溫柔地安慰他,「明天就會沒事的。」
13
13F我仰著頭,用一塊抹布按住鼻子,才稍微止住從鎮上滴到雜貨店的鼻血;身體又痠又痛,前陣子被毆打的傷還沒有痊癒,又添上新的顏色。我癱坐在地上,拼命想著自己漏掉了什麼,傑米的店、羅爾夫的餐館、小鎮的每一個角落、佔據了整片山坡的橡樹林,以及鄰鎮的邊界,這些地方我反覆走了一次又一次。
伊西多從那一天之後就不見了。
他幾乎沒有帶走任何東西,或者錢,我送給他的那本書則被擺在床邊,上頭有被嘔吐物沾染過的痕跡。他只帶走了一套衣服和外套,畢竟從傑米那裡穿來的衣服已經被我撕成碎布,不再有蔽體的功能。
我所擁有的,他什麼也不想要。
憤怒滲進我的骨隨,恨意流淌在我的血液之中,被背叛的滋味讓我窒息。
我發狂地一遍遍尋找他的蹤跡,不吃不喝,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睡過覺,甚至忘記卡蘿會來到小鎮的日子,直到她走上山坡,硬是讓我吃下燉菜和麵包。沒有人能告訴我伊西多去了哪裡。當我扯著傑米的衣領,他只是睜著那隻混沌的眼睛,告訴我鎮長已經買走了他手上的書店鑰匙,跟我交易挺愉快的,戰爭結束後港口城市又運來幾個新的男孩,要不要試試。
港口!
我猛然站起,感到一陣頭暈目眩,扶著一旁的椅子才好不容易撐起身體。傑米從港口城市的人販手上買來那些男孩,跟我一樣無處可去的伊西多,說不定會回到同一座城市。
但是,我沒有旅費。手邊僅剩的少許積蓄早在前陣子用得差不多,這些天以來,我將雜貨店置之不理,完全沒有收入,如今我所剩下的,只有瑪麗娜留給我的這棟房子,和店裡值不了多少錢的貨品。由於疏於打理,貨架上積了一層灰,壁紙破舊,屋角也有好些地方結上蜘蛛網,我多久沒有好好看過這棟房子?
鎮長說他願意買下,這樣一來我便能籌措到足夠遠行的旅費……二樓瑪麗娜的房間仍維持原樣,她喜歡的書放在床頭櫃上,衣櫃裡還有她的衣服,從療養院拿回來的物品也收在抽屜中,彷彿她生活在這裡,尚未離開,某天又會朝我招手,要「崔佛」念故事給她聽。
我推開門,向山下的小鎮急奔,每跑動一步就覺得疼痛,橡樹的樹枝拍打在我身上,夜露沾濕我的衣服。小鎮一片沉靜,夜已經很深了,我站在鎮長家門前大口喘氣,肺部就要爆炸。我用力敲門,堅硬的桃心木撞痛我的指節,直到穿著睡袍、滿臉不悅的鎮長出現在門後為止。
我直視著他,我不能回頭,如果回頭只剩下後悔。
「你要用多少錢,買下我的雜貨店?」
到港口城市的火車需要換乘,我連續轉了三次車,才到達這裡。列車經過的每一站我都能叫出名字、指出它們在地圖上的位置,古德先生書店裡的那張地圖牢牢記在我的腦海中,很久以前,我曾經用手沿著地圖上的軌道前行,幻想過上百種離開小鎮的方法,如今我真的站在這裡了。
走出車站,這裡與我生長的小鎮完全不同,眼前是被戰火蹂躪過的城市,殘破的建築物、滿是坑洞的土地,五顏六色的帆布搭建成帳篷,來自四面八方的貨品在這裡交易,到處都能聽見不同的口音,這裡的人要不有著異國的輪廓與膚色,便是穿著我從來沒有看過的衣著。
我退後一步,蓬勃的生命力讓我感到畏懼,餘光中,一個少年站在不遠處看著我。他看起來十三、四歲,我掩住嘴唇上的缺口,撇過頭,盡可能不與少年對上目光,或者說,與任何人對上目光,我不想看見他們臉上的表情。
沒想到他竟然走了過來,空無一物的胃與腸子糾成一團。
心跳聲越來越大,我按著胸口,覺得少年繼續靠近心臟就會爆炸。然而他與我擦身而過,直直往一名剛出車站、打扮看來富裕的男性走去,臉上堆起稚嫩的笑容。
「先生,您需要找人幫忙抬行李嗎?還是需要人介紹這裡可以休息的旅館呢?」
我轉頭看,那位男性已與少年談妥價錢,少年將行李箱扛上肩膀,再度與我擦身而過,他的顧客緊隨在後。
他不是在看我,正確來說,沒有人在看我,對這些人來說,我和尋常人沒有兩樣。
我放下遮掩嘴唇的手,發覺不僅是輪廓和膚色不同,戰爭在人們身上留下痕跡,許多人都缺少了部分肢體,有人失去一條腿,也有人失去半截手臂,我嘴唇上的裂縫在這裡根本不足一提。
亦有許多人在身上、臉部繪有大面積的圖案或文字,線條細緻,色彩鮮艷,並不輸給冒險故事書裡的插圖。我以為刺青只會出現在鄰國奴隸皮膚上,代表的是他們歸屬於哪一個主人,是羞恥、用盡一生也無法擺脫的印記,可是這裡的人將那些圖案大方露出,如同那本來就是他們身體的一部分。
我下定決心,在集市打聽到了一間刺青店,以低廉的價格為客人用墨水刺上永恆的圖案或文字。進入陰暗的地下室時,一股氣味飄散出來,那是潮濕、腐臭和不曾受過太陽照射的味道,我有一種熟悉的感覺,幾乎像走進傑米的店裡。
「您好呀,打算刺上些什麼圖案?刺在哪裡?」
一個雙臂刺滿圖畫的年輕人招呼我坐下,我僅能辨識出上面有獨角獸和妖精,其他的在昏暗的光線下看不清楚。
「我想要刺一個名字,在手臂上,」我捲起袖子,深吸口氣:「伊西多。」
他楞了愣,笑著說:「真巧,我也認識一個叫伊西多的人。」
14
14F※警告:本章包含令人相當不舒服的內容,請自行斟酌
「這個名字在本國很少聽到,」那名叫做胡安的青年接著說,手上準備工具的動作沒有停,「反而是在鄰國比較常見。褐色頭髮、綠色眼睛,大概十幾歲的男孩子?應該不是同一個人吧?」
我不知道在本國有多少符合這個樣貌、而且叫伊西多的男孩,但我不認為他的伊西多和我的伊西多相同。伊西多是那麼獨特,昏暗房間裡閃著金色碎光的眼眸,還有背上那對火焰鑄成的翅膀,怎麼可能有第二個來自奧茲莫斐的伊西多。
我搖了搖頭。
胡安用炭筆在我的手臂上繪出字型,輕快地問:「伊西多對您來說很重要。他是您的親人嗎?」
「伊西多是我的……」
我猶豫了,該怎麼定義我們的關係?最直接的關係是金錢,但我也買過亞倫、買過迪安、買過利奧和其他現在已經記不住名字的男孩;伊西多是我用錢買來的奴隸,哪個主人會在自己身上刺下奴隸的名字?耳邊彷彿出現傑米揶揄的笑聲,我抿著唇,不願意回答。
胡安沒有多問,似乎這個問題對他來說根本不重要,他哼著歌,吹著口哨,偶爾聊聊市集裡的趣事,不再提伊西多,這反而引起我的好奇。
我要求他多說些「那個」伊西多的事,伴隨著針刺進皮膚的疼痛,我得到另一個故事,沒有龍和魔法,當然也沒有三個月亮──
鄰國靠海的城市裡,有個生下戀人孩子的妓女,她滿心期盼說要去遠方做生意的戀人會回到她身邊,將她與孩子接到有花園的大房子居住,戀人卻沒有回來。她只好重操舊業,當夜裡去接客時,就把孩子託付給妓院附近轉角的理髮店照顧,理髮店的獨生子揚克很樂意接下這個外快。他陪伊西多玩,做飯給伊西多吃,讀書哄伊西多睡覺,也將十幾歲青少年的性欲發洩在伊西多身上。當伊西多漸漸長大,他習慣了吃飯之前必須先含住揚克的陰莖,聽故事之前得讓揚克插進他的身體,對伊西多來說,他真心愛慕這個大哥哥。直到伊西多十三歲那年,母親宣布揚克將會成為他的新父親。
結婚後母親並沒有停止夜晚的工作,她仍踏著餘暉出門,踩著晨曦回家,而揚克也沒有停止他跟伊西多之間的一切。困惑的伊西多從那時候開始,不論吃下什麼東西都會嘔吐,但他仍溫順地如一隻嗅起來有奶香味的小狗。有一天母親提早回家,發著高燒的女人看見自己的兒子跨坐在丈夫身上,擺動他的腰肢,發出跟自己被男人壓在床上時的聲音,她崩潰了。她大喊著要伊西多去死,將爐灶上的茶壺扔向他時,沸水潑灑在男孩背上。
伊西多逃出家門,僥倖沒死,用身體換得一張離開的船票,來到這座城市,並和胡安成為戀人,同居了兩年。
「真想讓您看看伊西多的背,那是我成為刺青師之後的第一個作品。」胡安揚起眉毛,顯得十分得意。「栩栩如生、火焰色的蝴蝶!」
我看過。壓著男孩的腰操他時看過,聽著他的哭喊洩慾時也看過,碰觸是冷的,但灑下的鱗粉是火星,焚燒出一個未知的國度。並不寬敞的地下室裡只有我和胡安兩個人,四面牆突然向我擠過來,天花板墜落,耳邊無比嘈雜,我甚至聽不清楚胡安後來又說了些什麼。
狂風在我胸口吹起,我想大喊,想砸爛手邊所有可及的東西,想要他媽的掄起拳頭狠狠將胡安那張臉打到血肉模糊,然而手臂上的疼痛提醒我,那裡正一針一針刺下伊西多的名字。
「後來呢?」我嘶啞著問。
我知道伊西多旅程的終點,可是我不知道他為什麼會從刺青師的戀人變成傑米的男孩。
「運氣不好,欠了一大筆賭債。」胡安正在為刺青收尾,他露出毫不在意的神情:「只好把他賣給別人,否則賭場老闆砍下我的手,今天就沒辦法幫您刺青了呢!」
開往鄰國的船票一位難求,要等上幾個月才有。我聯絡上卡蘿,用身上僅剩的一點錢求她幫我買一個位子,她不願意收下。等了幾天,卡蘿幫我買來一張下個月開船的船票,並幫我在碼頭找到一份搬運工的收入。
卡蘿看來不同了,或許是因為這裡的天空不像小鎮總有一種骯髒、令人作嘔的色調。她身邊多了一個穿著破舊軍服的盲眼男人,揹著和卡蘿一樣的大背包,行走時用手上的木杖探路。那個男人多半時候都沉默不語,但他對卡蘿的態度尊敬且愛慕,彷彿她是他那雙瞎了的眼中所能看見的唯一。
「他跟著我。」卡蘿清甜的聲音中滿是煩惱,看向盲眼男人的目光卻閃爍著喜悅和渴望,「他能幫得上忙,有人陪伴的感覺也令我懷念。但是藍尼,我不知道……」
自從盧過世之後,卡蘿一直都是一個人。
我還想跟她繼續在長椅上多說些話,他們的車卻已經抵達。
卡蘿揹上大背包,先上了車,盲眼男人卻因列車和月台有著不小的高度落差,顯得有些不知所措。卡蘿接過男人手裡的木杖,伸手握住他的手掌。列車開動,終於踏上去的男人沒站穩,往前跌跌撞撞幾步,她扶住他,嘴角揚起小小愛意。
我想起從此只為某個人而活的魔藥,伊西多描述它時,眼底有著碎光。
15-End
15F握緊堅硬冰冷的漆黑鐵柵欄,生鏽的表面帶來粗糙觸感,我將額頭靠在上面,用力深吸一口氣。除了塵土的氣味,還有揮散不去的硝煙,這裡的空氣與我所生長的小鎮相去甚遠,和海另一端的港口城市卻十分相近,但各種小小的不同又顯示這是異國的城市。
我終究來到了這裡。
鐵柵欄後方,原本應該是一棟典雅的石造建築,現在半邊已經塌倒,半邊則成為雜草蔓生的廢墟,房屋內部空蕩蕩的,不知道是屋主一開始就清理地一乾二淨,還是戰亂後被流民們搜刮一空。
明明知道徒勞無功,柵欄後一個人都沒有,我還是伸長脖子向裡面張望,彷彿這樣就能在瓦礫和石堆中找到伊西多的身影。
來到這座城市後,找到這裡比想像中更簡單,我甚至不需要依照胡安給的線索尋路,只要開口問,城市裡的每個居民都知道這間曾經輝煌一時的妓院在哪裡。我仰頭看向鐵柵欄的上端,一塊厚重鐵片製成的招牌仍掛在大門之上,繁複精緻的花草圖樣顯示了工匠的手藝,也彰顯屋主的財力。
那上頭以鏤空書寫體雕刻著:月光。
伊西多的聲音在我腦中迴盪:「奧茲墨斐有三個月亮」、「我們只有夜晚,和連月光都沒有的黑夜」、「奧茲莫斐是月亮的子民」。我記得伊西多說這些話的聲音,但不記得他當時的表情,我也記不起那時候回答他什麼。
「你在做什麼?」
蒼老的聲音在身旁響起,我轉身過去,對上一張警戒的面孔。老婦撐著拐杖,身材矮小,卻有一股不容忽視的氣勢,我不由得舌頭打架,暗暗在心裡咒罵了幾句。
「我只是……來這裡看看。」
老婦的視線越過鐵柵欄,充滿皺紋的臉上表情鬆動,語氣仍舊堅硬如鐵。
「一枚砲彈就把它炸成這樣,有什麼好看的?沒事做就快滾。」
無禮的態度讓我握緊拳頭,幾乎想立刻轉身離開,但老婦看起來對這裡十分熟悉,如果伊西多回到「月光」,說不定她會知道男孩可能在哪。咄咄逼人的語氣顯示我不受歡迎,就算對方知道點什麼,大概也不願意告訴我。我抓著背在身側的側包,手指感覺到柔軟皮革下堅硬的書角──我將那本書帶在身邊,期待找到伊西多之後他能收下。
「我想、不,我正在寫一本書。」情急之下,謊話脫口而出,我不是天生的說謊者,語句聽起來像泥土路一樣坑坑巴巴:「我蒐集各種稀奇古怪或駭人聽聞的事件,您也知道讀者就是喜歡聳動的話題,書才賣得出去。聽說這是一間極富盛名的妓院,我專程從鄰國來,正打算詢問有沒有人知道『月光』以前發生過什麼故事。」
「這裡可不是什麼夢想之地,小夥子。」老婦由上而下掃視過我,點了點頭:「不過如果要說古怪,可沒有多少地方能贏過這裡。跟我來吧。」
我跟著諾瑪來到她的房子,那是一間在「月光」後房、破舊且狹窄的小屋。諾瑪並未費心特別為我準備茶,她只是隨意拿了個馬克杯,從桌上的茶壺倒出一杯已冷的淡茶給我,便在嘎吱作響的木頭椅子坐下,眼神隨著思緒遠去。
「故事要從三十年前開始說起:
那棟大宅原本屬於本地治安官拉蒙,他累積的財富遠高於他有能力賺取的,有人說他每天晚上舉辦的宴席,甚至比一些貴族還要來得奢侈。本地人都知道拉蒙的財富從何而來,他讓他美麗的妻子和兩個適婚年齡的女兒,獻身給晚宴的賓客,特別是有權有勢之人。
有一天,拉蒙被僕人發現陳屍在浴室中,而妻子與兩名女兒手上沾滿鮮血,一把鋒利的剪刀掉落腳邊。
拉蒙的財產被沒收,妻女卻在證據充足的情況下無罪釋放,但她們身上一無所有。有一天,本地人又發現那棟大宅亮起了燈,豪華馬車進出大門,拉蒙的妻子忍冬、和他的女兒玫瑰與矢車菊成為「月光」的頭牌。他們也發現,主教、法官和商會會長的馬車總是在深夜抵達,晨光出現前就悄悄離開。
沒有男人能抵抗「月光」的誘惑,比起粗鄙的女人,他們更喜歡墮落的淑女。市長每三個月就會在月光停留,有人說夜晚總會聽見幼女的哭聲,也有人說那段時間總是悄然無聲。無論如何,的確有大量的女孩下落不明。三十年來,月光成為一種象徵,那些男人藉由享受妓院的服務滿足虛榮心,尋找夢想中的女性;月光則利用他們獲得人脈,庭院中的馬車川流不息。
戰爭爆發後,沒有人敢光明正大上妓院,富人們都在準備出城。一夜之間,市長、主教、法官和商會會長皆被謀殺,還來不及逃出城,就死在自己的床上,月光的三個女人卻不見蹤影,再也沒有人看見過她們。」
我踏出諾瑪的房子,仍覺得背後一片冰涼。最後我問她,是否聽過伊西多?諾瑪皺紋縱橫的臉上神情冷漠,搖了搖頭:「就算是我,也無法記得那棟大宅底下每一具骸骨的名字。」
突然出現隱約的烤鵪鶉香味將我拉回現實,我四處張望,想找出氣味的來源,發現來自街角的一間房子。雖然招牌上的字跡已經模糊褪色,仍看得出那曾經是一間理髮店。我想起胡安告訴我的,揚克正是理髮店的獨生子。我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動,快步走到緊閉的理髮店門口,敲在門板上的手正在顫抖。
「有什麼事?」
沒有等太久,有個穿著圍裙的中年男人應了門,他的年紀頂多四十到五十歲之間,卻有種難以言喻的老態,每條皺紋都刻著故事。這個男人年紀並不符合胡安的敘述,不可能是揚克。詭異的是,我的內心升起一股異樣的熟悉感,好像在哪裡見過這張臉。
但是不可能,從有記憶以來,我不曾離開過小鎮,更不要說是異國的城市。我壓下躁動的不安,向他詢問:「揚克在嗎?」
中年男人沒有像諾瑪一樣對我上下打量,他的視線穿過我,不知落在哪裡;他的語氣和表情一樣僵硬,彷彿忘記了如何移動臉上的肌肉,無論是笑、或是哭。
「我兒子戰死了。」
我嚥下驚訝,無禮地追問:「你只有一個兒子嗎?」
他終於抬起頭看了我一眼,眼神並未在我臉上停留,很快就挪開。
「我只有揚克一個兒子。」
還來不及再說些什麼,就聽見房屋深處,女人的叫喚聲和烤鵪鶉的香氣一起傳了出來:「崔佛,吃飯了。」厚重的木門便在我面前重重關上。
我全身的血液瞬間結成冰,心臟停下,肺部呼吸不到任何空氣,所有的憤怒、悲傷、痛苦、不甘、厭惡和憤恨都突然懸浮在半空中,無法落地。光線、聲音、氣味都遠離我,只剩下無邊無盡的黑暗。我說不出任何話,以為自己會就這樣死去,直到溫熱的液體滑過臉頰,我才發覺原來我還活著,心臟仍在跳動。
如果我繼續活三十年,就會有一張那樣的臉。
我望著腳尖,光在背後,將我的影子投在木門上,那是一扇不會為了我打開的門。崔佛只有一個兒子,揚克,死在戰場上。模糊淚眼看見腳邊有一朵小小的黃花綻放,它長在石板的縫隙中,嫩綠的葉子抽出新芽。
春天了。
失去的感官突然回到世界,異國的城市展開在我面前,各種顏色拼出眼前的景象,新鮮且生機勃勃,我挪動腳步,任意往某個方向走去,不再回頭看那扇木門,抬頭望向湛藍色的天空──我一直想離開小鎮,而我現在已經離開;我想要自由,現在也已經自由。
伊西多也自由了嗎?
〈後記〉
16F這篇故事算是我給自己的一個練習:不擅長的寫法(第一人稱)、毫無興趣的關係(男妓與客人)、不討人喜歡的主角(藍尼和伊西多),以及,包含了相當不愉快的內容。我想知道自己在這樣的限制之下,是否還能完整地寫出一篇故事?
我想探討在這樣的關係中,他們兩個人是否能夠得到幸福?他們彼此需要、相互依存,但並無法雙向救贖,原本就是用錢買來的不平等關係,到最後也沒有脫離,不如說更深化了。在藍尼和伊西多之間,是否付出真心不是重點,他們對彼此有一定程度的坦然以對,然而,就算能獲得些什麼,我想也不是在對方身上得到的。
這是我的回答。
至於最後伊西多去哪了?這個謎題我當然有自己的答案,而且很早就把它埋在故事裡,但我認為大家也能對此有不同的解釋,這也是樂趣所在。
我不能說希望大家享受這個故事,畢竟這不是個令人愉快的故事,然而我希望它能夠帶給讀者那怕一點點的滿足,都會讓作者有持續創作的韌性。
p.s. 另外,也想知道大家希望這個故事製作成電子書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