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藍青空@liengwatercolor

[刻在你心底的名字│張家漢&王柏德] 雨中的鳥(完)(8/22更新七夕賀文) [NC-17]

海藍青空@liengwatercolor

    本文為電影《刻在你心底的名字》院線(Netfilx)版衍生,配對為張家漢(阿漢)&王柏德(Birdy),王柏德視角,時間為電影三十年相遇後2020年3月尚未同居時期,〈做什麼都可以〉、〈笨蛋與傻瓜〉、〈傻瓜與笨蛋〉、〈受傷的伊卡洛斯〉、〈釘子〉、〈天堂裡的人〉、〈曾經希望〉、〈光之海〉的後續,〈同軌〉、〈花錢與生活與其他〉、〈友善日常〉的相關作。

  該篇為彌補原電影遺憾而作,可能有OOC(OUT OF CHARACTER,脫離角色性格)的描寫,細節若有謬誤之處,還請包涵。

  〈雨中的鳥〉

(上)

  牠必須在天黑前飛越海洋,

  此刻正在下雨。

  (明天晚上可以陪我一會嗎?我想去一個地方)下午14:11

  那天在下雨。

  最近幾天都在下雨。

  看到張家漢傳來的訊息,王柏德心多跳了一下,連便當都忘了咀嚼,猶豫了半個多小時,才下定決心回:

  (可以啊。)

  (那我去接你。)下午14:57

  他正考慮相同的事,也考慮了差不多的時間──後天就要出發──沒想到張家漢先開口了。

  王柏德把手機放回背包裡,順手拿出一塊拆開包裝,經過的副導瞄了他一眼,道:

  「怎麼,宣傳還焦慮啊?」

  「嗯啊,要結束了嘛。」他吐了口氣,把巧克力放進嘴裡,包裝紙在手心握了一會,最後還是扔進了垃圾桶。

  每天睜開眼睛,王柏德都在做心理準備。

  從在蒙特婁和張家漢分開後就開始了。

  從看見他到鼓起勇氣拍他的肩,王柏德迅速考慮了每一種可能,編好了萬全的劇本,就在花園酒店外,以為他們到此為止時,張家漢從樓梯下來,對他說:「我再陪你走一段路吧。」

  那段路很長,長到一起去吃了早餐,喝了咖啡,張家漢說「不如來拍張照片」,交換了聯絡方式,才不得不各自回去。回到台灣後某次傳訊,他字斟句酌地透露接下來開拍的戲難找租屋處或房間,但時間緊迫可能待在劇組更方便──張家漢主動提議反正他就住在附近,你累了就來我家客廳睡一下吧,早餐可以順便做你的份。

  就這樣慢慢的,漸漸熟悉彼此的生活、工作與朋友圈,當他發現張家漢有在重學吉他,而下一個工作要去澎湖的時候,他就計畫好,在張家漢答應來探班的那天晚上開口。

  當張家漢說要學視訊,他也起過「或許他們只能這樣了」的想法。

  但王柏德還是多試了一次。

  如果不想離開,那就只能努力走向他,或讓他走向自己。

  然而人是一起來了,卻比在台灣本島時更沒有進展。雖然住在同一間民宿,他和張家漢並不鄰房,甚至是隔最遠的,沒有說好,他們就只有在拍戲時會見到面、說到話,如果拍的是外景,往往一天就這樣過去了。加上疫情和補助有限,原本預計拍三個月,變成必須在一個半月內完成。於是從第一天開始,張家漢就從初次的「需要幫忙嗎」,逐漸跟著拍片的流程成為司機與助手,協助各式各樣的雜事,連調整光線的替身演員也當了。幸好這次敲定的演員雖年輕,爆發力卻強,能用心理解劇本並給出預料之外的能量,即使有因難以理解而必須一再溝通調整,但大抵上都相當順利。過去習慣用忙碌來忘我,但那段時間只要回神,沒多久就能看見他的身影,這讓王柏德內心有一種踏實感。

  但那踏實感在發現提供住宿和場地的小老闆每天都會來找張家漢之後,就踩空了。那男孩有著年輕的飛揚、自信與衝勁,對張家漢的好感毫不掩飾,幾次來過拍片現場送點心,稱呼也在短短幾天就從「張大哥」變成「漢哥」,看到的時候總是兩個人。知道他心意的副導,還提醒他「再不表示,張大哥那麼好說話,就要被搶走了」,但他無法回答──

  搶?但張家漢從來就不是誰的。

  何況是他。

  無可選擇的只有他──隱約察覺,逐漸浮現的事實,就像原以為獨屬自己的小房間,這段時間重新建立了秩序,忽然被時間撬開了鎖,翻箱倒篋。他再次打開時,不再是原本的井然,甚至覺得陌生,彷彿走錯房間的是自己。

  放進去的,用來度過那些茫然痛苦、回過頭卻不知置身何處的片段,仍然被他妥當安置在原處,也從未褪色,只是這一整理,他卻成了置身事外的觀眾。即使試著進去重新調整,卻始終不記得原本的秩序,也沒有自己的空間,後來就乾脆關了起來──畢竟最重要的任務,是把電影好好拍完。

  工作總能使他靜心:在演員動作、分鏡與攝影中調整出想要或適合的畫面,那是在未知的恐懼與興奮、痛苦與快感當中、徹底忘卻自我的狀態。在不斷溝通、磨合,將微小的感思逐漸成形、擦出火花的過程,既遼闊又專注,愈能忘卻自我、卸下防衛,愈能接近真實──那就像切開空氣的壓力、擺脫重力,向上飛翔的快感。

  跟張家漢的相處,則和往常一樣,雖然還是感覺得到他關心、在乎自己,但那個微妙的距離,總令他回想時焦躁起來,像是一壺無法到達沸點的開水,不曾冒煙,那長時間累積的等待,也夾雜了恐懼,讓火焰逐漸微小。

  這樣的狀態,有些話反而沒辦法直接告訴他。即使以前都是想說什麼就說的,但現在畢竟不是以前了。

  如果那一頭沒有接的人,那麼球不就該收起來嗎?

  但少年時的感情,太陽是溫暖,星星是期待;即使後來天翻地覆,也是夏日的雷陣雨,為了阻止對方執意將精神與生命同時燃燒,他用盡全力,亦步亦趨,直至雨盡雷收,鞭裂後歸恬晴──他還能記得滿地的積水和洗亮了的新葉,還能保留當年的光影:海變化的顏色、鹹鹹的氣味,皮膚沾沙風乾後的緊縮感,腳踩在碎石上的疼痛,相依時他的體溫和生澀的親吻,相視時他的目光和專注的神情。如今的則是冬日久雨後接近黃昏的天空,為的該只是那破雲而出的一脈金黃,那麼遙遠,卻已經是他能確認的嚮往。

  在澎湖的最後一天,他邀張家漢去散步抽菸,天氣很好,滿天的星星縫綴著黑暗,潮聲填滿了他們之間,就那樣靜靜的仰望。

  雖然他沒有像張家漢那樣專心看星星。

  「那個民宿小老闆,最近是不是天天跟著你啊?」

  「你說彥廷嗎?他以後想當會計師,對電影也有興趣,知道我是來打雜的,所以就問我比較多啊。」張家漢笑著說:「他跟你有點像,你不覺得嗎?」

  「……」

  「你應該常碰到吧?」

  「你說的是後輩,還是追求者啊?」

  「所以有追求者囉?」

  「……沒有意思的話,拒絕就好啦。」

  「沒遇過有意思的對象嗎?」

  「被誤會有意思就麻煩了,」他笑道,「那種事啊,以前發生過一次……還好有人經過,但也就傳開來了。班班雖然相信我,但還是有好幾天特意來探班,也很容易為一點小事就生氣。咳,就算只是捕風捉影,要澄清都很麻煩,我不想讓身邊的人被這種事干擾。」

  「……你對班班真好。」

  這是對班班好嗎?他不知道。在那通告別電話之後,從重遇到婚後,班班的陪伴一直是他重要的支撐,所以他盡其所能希望她快樂──至少不要給她不必要的煩惱。

  但當然不是只有那一次。

  那一次在狹窄的放映室,他和對方看試片,電影是一個少女懷著理想,在幻滅與堅持間掙扎的故事,兩人從畫面的剪輯,聊起在電影圈遇到的各種光怪陸離,對方剛入行未久,有著年輕而充滿夢想、無畏卻又缺乏自信的眼睛,討論起主角決定的關鍵情節時,因為靠得很近,那些似有若無的碰觸,強光下的黑影,令他逐漸在意起來──

  墮入回憶的彀中使他一時失去了警覺。感受到對方溫度的同時,他才知覺那一刻他和張家漢都想要給予對方的,在光與影的掩護下完成了。

  「我就知道,王導,你是我們這邊的人。」

  對方的動作敏捷而精準,比自己更了解如何讓身體違背意願積極回應──只是燃而後滅的懸崖時刻幾乎轉瞬即逝。對方退回原本的位置,他則明白這一切都發生過──穿越數十年的時間,彷彿接住了、實際上丟空的球。而他只能把球撿起來,收進那個小房間。

  他不知道,班班就不會知道。

  只是最後……事隔多年,他始終無法忘懷她笑著對他說「讓我們放彼此自由吧」的同時,不停流下來的眼淚。

  離婚之後,「同性戀」這個曾經迴避恐懼、如今卻成了他有利生存的標籤,讓他再次體認到自己的狡猾與怯懦,因為他知道那只是其中一個理由。

  只是此刻必須面對罷了。

  當年他認知自己的感情逼近了界線,會讓彼此犯下罪過,才能蓄積全部的力量把張家漢推開。現在他終於確定了不是,卻不再有讓張家漢知道的必要。

  也許他始終都是這樣,無法誠實面對自己真正的模樣,試圖要站起來又屢次被自己絆倒,總是在感情上犯下過錯。最後他能做的,就是尊重他們的選擇,察覺後就即時退出,不造成對方的困擾。

  手機響了。張家漢接聽後喊了「彥廷啊」,跟他說了一聲抱歉,就這樣離開了他。

  他沒有出聲,而是在那裡看著張家漢的背影,然後轉身繼續未竟的步行。再抬頭的時候,月亮已經從雲裡探出頭來,浮現在海面上化為碎影,像是彼此陪伴。

  約定要兩個人才能締結──少年時的最後一次,決心立下不可能實現約定的人也是自己。而此時,畢竟已跟去年時隔三十年後,從原本的一無所有、無可索求,卻乍見他在眼前的衝動不同了。時間一直前進,人只能活在當下,不是嗎?

  Profiter du moment。

  回到本島,王柏德投入了剪輯和宣傳,雖然還是會見面,卻不再借住張家漢的住處,只偶爾一起吃飯,還看了一場電影──一位同業為了個人因素,包場放映一部經典,裡面有張家漢喜歡的已故影星,便邀他來看。因為他是嘉賓,觀影時並沒有坐在一起,直到結束後,他坐上張家漢的車,閉眼假寐時,一股衝動使他忍不住開口:「誒,」

  「嗯?」

  「你覺得為什麼?」

  「你指什麼?」

  「Happy Together。」

  張家漢靜默了很久,才開口道:「我想是因為……一個,放不下傷害,另一個……太想要……」

  「自由。」他接口。

  「……你覺得他們,還有可能嗎?」

  「seulement vous a egalement pour impliquer mon temps……」他喃喃。

  「你說什麼?」

  「我是說,想還護照但不想見面,那次錯過了,應該就來不及了。」

  良久之後,他才聽到張家漢回答,聲音毫無起伏:

  「是啊……我想也是。」

  我想也是。

  他笑了,知道自己練習有成──跟那夜的星星一樣,在時間與月光當中緩緩消隱了存在。

  他不想再獨自一人,卻為此在學習如何重新適應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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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藍青空@liengwatercolor

  (中)

  「你睡吧,到了我叫你。」

  每次上車時張家漢都這麼說。他想,今天他哪睡得著。

  只是車內太溫暖,沿途的景都被陰晦的天色漂淡成朦朧,以致這個念頭只持續了三分鐘。中途張家漢好像有下車去拿東西,還有終於播送的雨聲。但他也只記得這樣而已。

  還好他沒有作夢。

  「Birdy,到了喔。」

  無論睡得再怎麼熟,被這聲音一喚就像落在深潭裡的一塊石頭。意識划開了水面,發現眼前隔著雨水淋漓而下的車窗外,是熟悉的、即將被夜幕覆上的、銀灰的海。

  熟悉裡滲透著陌生,他幾乎以為自己誤入了時光隧道。本能地看向旁邊,只見張家漢正打開保溫袋,一如往常地說著:

  「這裡沒有人,口罩可以拿下來,來吃點……怎麼了?」

  不是夢。王柏德轉回頭,看向前方,「我……常來這裡。」

  可以在高處俯視著海,繞著伸長的岬角;不同的時間被抹上不同的、一如記憶裡鳥振翅飛去後、逐漸變換的色彩。只是現在雨傾瀉而下,阻隔了大部分的顏色,彷彿那些傾瀉的都是時光,讓他忍不住再次轉頭確認。

  確實存在的張家漢露出困惑的笑容,眼睛微微發光,「可是以前……都只有我啊。」

  他的笑容令他笑了,「我還不是。」

  「那不就像你拍的那個泡麵的廣告?開始的續篇。」

  王柏德心一跳,「連那個你也有看?」

  「嗯,不過那個泡麵不好吃。」張家漢從保溫袋裡取出便當盒,一一介紹著有奶油培根番茄義大利麵,啤酒燉牛肉,生菜沙拉,「玉米排骨湯涼了也不好喝,等一下到我家再喝吧。」

  他吸了一口氣,「我明天還有事,就不去你家了,」伸手接過打開了的便當,卻感覺到張家漢頓了一下──或許那只是錯覺,「你還有吃過喔。」

  「看久了就會想吃。好吃嗎?」

  他夾起第一筷放進口中,「牛肉好吃。」他教張家漢燉的,有點得意地揚起嘴角,張家漢聞言笑了。

  就跟平常一樣。

  ……這樣不是很好嗎?已經很好了。

  當年他想要的就是這樣,當生活中的夥伴、偶爾到他家住,工作上可以合作,想到的時候可以打電話(現在還可以傳訊息),他知道張家漢會聽他說……這樣就好了。

  他還想要什麼?又憑什麼多要什麼?

  不論是什麼樣的形式,只要能夠維持這樣的關係,對他來說就已經是最好的回報。會覺得不滿足,只是因為近在眼前的思念會讓寂寞和欲望加速膨脹的關係。

  不能傳達,也還無法真正道別──到了某個年紀就不能不承認,疼痛總會使人癱瘓,失去自由。

  他只要學會比原本的期待再多節制一些就好。能這樣就已經值得了。

  再這樣下去,如果下次一個人來,面對崖下的海,腳底的油門,他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麼事。

  「你在想什麼?」

  張家漢的聲音喚回他的思緒,他看著對方笑了,「沒有啊,來到這裡就很容易放空。」

  「……」

  三十年的距離畢竟存在,比起以前,他覺得自己更加難以明白張家漢的笑容裡在想什麼了。即使想要逃避,王柏德卻不能不接受這個事實。

  在靜默當中把空了一天的胃填滿,雨聲填滿的靜寂卻讓他不安起來。「對了,找我幹麼?」

  「上映以後,我有再去看一次……結局跟在澎湖拍的不一樣。」

  「喔、嗯。」果然問了。

  在澎湖拍的電影,是一部「重尋」的故事,成本很小卻不好拍。主角某一天醒來,發現自己的靈魂脫離了身體,身體還在行走、生活,卻完全與他的意識分離,反應又符合平日的意志。在這樣的情況下,主角周圍只有兩個人發現了他的異樣,以及聽見他的話語:即將訂婚的交往對象雖然看不見,但只要在自己的身體周圍不遠的地方,就能感受到對方的觸摸;多年好友則是看得見卻摸不到他,但只要在視線範圍,就會看著自己。

  在這樣的生活中,主角隔著距離審視了自己,也審視了周圍的關係,重新找到真正想做的事,也跟死神說好了延緩的時間。而最後他必須在天亮前作出選擇:這一年的時間,他只能選擇跟其中一個人以這樣的形式共度,並完成他最後想做的事。

  「為什麼停在那裡?那樣,只要他沒看見,不就離開了嗎?」

  「你覺得他會怎麼選?」

  「……我本來以為我知道。」

  他笑了,「你不就說出來了。」

  「……你不想讓觀眾知道結局?」

  「他們會選擇自己想要的結局。」 

  車內的沉默蔓延如同持續的雨,劈哩啪啦響得覆蓋一切聲音,眼前的海被雨幕、被反覆洗刷的車窗遮蔽,讓人想打開車門投身雨中一探究竟。

  但他終究沒有開口說要出去,只能望著前面,彷彿這樣就能看見一點端倪。

  短暫被洗開的一隅,能看到一隻鳥狼狽地降落在枝頭,四處觀望,像是在尋找躲雨的地方。牠幾次欲張開翅膀,卻又收攏,彷彿不確定似的。旁邊有個樹洞啊,這麼大的雨,你急什麼?王柏德心想,沉浸在自己的思維裡。如果現在要飛,一定會被打濕,然後失溫。

  近在眼前,卻又無形得遙不可及。

  「……雨愈下愈大了,我送你回去吧。」

  「喔。」

  在這對話中間,鳥兒鑽進了樹洞。

  也許這樣是最好的。

  在時間這個囚籠,如果能夠離開的話,就會重新學會飛翔了吧。

  即使如此,他仍然寧可待在這裡。

  但是王柏德還是把視線轉向了旁邊。被他的視線牽引,正在準備發動車子的張家漢也偏過頭看他。

  明明嘴角上揚,對方的臉上卻完全沒有了笑。

  那是一個近乎空白的表情。

  在王柏德意識到前,他已經靠了過去,掌心捧住那張空白的臉──他的手似乎太過冰涼,讓張家漢回過神來,原本恍惚的眼睛重新凝視著他,近到他能看到他的瞳孔放大,看到對方的睫毛因為自己的靠近而顫動,看到自己的命運,然後疊合。對方的嘴唇跟他曾經認識的一樣柔軟乾澀,帶有一點沙拉的甜味從唇上流到舌尖──跟第一次在淋浴間吻他時的毫無反應不同,張家漢近乎粗魯地抱住了他,雙臂纏繞著他的身體,溫暖和渴望隔著衣服滲透進他的皮膚,顫抖地張開口讓他長驅直入;他則不得不閉上眼睛,才能專心品嘗跟自己幾近相似的味道,感受同樣紊亂的呼吸。

  原來親吻是這樣足以麻痺腦髓的感覺……原來誘惑是這樣沒有理性和思考的空間。

  原來關在那座時間的囚籠、在驟雨裡尋找遮蔽的,不只是他。

  從認識開始,他們就一直是共犯。

  「為什麼……你要這樣?」

  他搖頭,退回自己的座位,試圖平撫呼吸,「我……」他不知道自己哪裡開始弄錯了。「對不……」

  張家漢的身體和親吻橫越扶手壓了過來,他被推在車窗上,直到分開後,才意識到頭頸因雨透著玻璃淋漓而來的冰冷,讓他打了個哆嗦──然後就被緊緊攬入懷裡。這個毫無保留的擁抱給了他安心感,使他能夠開口:

  「澎湖、那天……」

  「那孩子給我的建議,我……早知道就不要聽他的……會冷嗎?」

  他還沒從令人暈眩的熱情裡回神,只能搖頭,從張家漢的頸項感受到自己臉頰的高溫。

  「我今天,是想把這個給你。」

  他不得不離開擁抱,但才接過來就愣住了──那是一個特製的、極薄的相本,封面是電影裡海報的底色,翠藍的、澎湖的晴海,只保留了佇立在石頭上的鳥。裡面只有兩頁,各有兩張:第一頁是在加拿大吃完早餐後,張家漢提議的自拍;另一張則是他後來送的,一隻鳥飛越流瀉而下的尼加拉瀑布、雪沫與碧流當中像一道無畏的弧線。翻過下一頁,卻不由得摒住了呼吸──那兩張照片很舊,卻保存得極好,一張是泥塘裡一隻鷺鷥在晴空下舉翼而飛,但飛得不高,還有一隻則轉過頭,正好看往振翅的方向;另一張則是……

  那是他年少時,曾送給張家漢的照片。

  「跟我一起住吧。我想跟你走長一點……好嗎?」

  離而復得的擁抱讓體內的雨傾瀉而出,因為熱,那些雨冰冷得讓他顫抖。他連「好」也說不出來,但擁抱他的肩膀同是樹枝上被風雨連擊的落葉,他只能把力氣用在支持彼此的身體,許久許久才能迸出一聲「嗯」。

  張家漢重新發動車子在雨中馳行,速度快得讓他感受到腎上腺素的分泌。但張家漢終究不是衝動的人──那雙握緊方向盤的手終於放鬆、速度減緩之後,他也輕輕吐了口氣,卻說不清楚是鬆懈還是惆悵,爾後是一種,明白的安心。

  他也想跟張家漢走長一點。

  雨勢稍微緩了一些,但回到市區時又大了起來。在等紅燈的時候,他聽見張家漢輕輕地說:「今晚留下來吧,我可以去睡客廳。」

  王柏德本來想說:我睡就好,卻猛然意識到那是什麼意思。就在接下來第三個路口了,右轉往他目前的住處,左轉是張家漢的……綠燈像骨牌一樣往後連續亮了起來,他張開口,說:好。

  他先洗過澡,穿著張家漢給他買的睡衣,關上客廳的燈,抱著平常的毯子躺在沙發上。因為累和安心,閉上眼睛他就沉進了睡眠。那時間不太長,幾乎是張家漢打開浴室的門他的意識就醒了,卻沒有睜眼和改變呼吸,而是聽著他走過來,蹲在身側的吐息和靜默,許久,張家漢才離開回房。他睜眼望著天花板,悄悄的起身,在雨的掩護下走進他的房間。

  躺在床上的張家漢閉著眼睛,他看著那個睡容,知道張家漢沒睡。夜裡那麼安靜,靜得只有雨。他想著,少年時為什麼他可以,就這樣溜到他的寢室爬上他的床和他相偎而眠覺得這是世界上最自然的事?

  四目相對的瞬間,他在張家漢起身的同時去擁抱他,心裡浮現了答案:

  因為是他。他讓我覺得跟他做什麼都可以。

  「……你在生氣嗎?」

  王柏德沒有回答,算是默認了不喜歡被測試的事實。張家漢意識到而沉默,也沒有動任由他抱著,好半天才啞聲說:

  「那你現在在幹麼?」

  「你說我可以啊。」

  他能感覺到張家漢摒住了呼吸,手卻已經扶住他的腰,像有自己的意志般挪動,卻又停住。他鬆手後退,看著凝視他的眼睛柔和而閃閃發亮,好一會才聽到他開口:

  「我本來以為……我想等你願意接受我。」

  王柏德低頭接近張家漢的額角,吸吮眼底溢出來的水澤,在張家漢還閉著眼睛時,回應了那個微張的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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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藍青空@liengwatercolor

  (本回有親密關係的描寫,還請慎入)

  (下)

  他是先從電影裡認識性。

  電影裡的性,實踐的往往是不可行、絕望、破壞,人性的陰影與關係的裂痕,包括了《Birdy》。而他的初體驗來得措手不及,乍起乍止,來不及經過思慮,也來不及到達允諾與拒絕的意識,只知道不能、不行──就像海嘯一樣只能被掀動、覆滅、沉沒。如果那時候張家漢不顧一切繼續了下去,他知道自己無法防禦太久──油門與煞車同踩的結果,只能墜落然後滅頂。

  而他也真的滅頂了。即使過去意識裡無法想像,言語也完全不能表述。

  但王柏德記得張家漢每一分的碰觸:他第一次,往後也從未得到那麼多,那樣彷彿被人深深渴求、不顧一切都想要他、期盼他回應的熱情和絕望,僅僅一次就無法忘記──那是他在疼痛之外第一次意識到身體的存在。跟班班他是碰觸的那一方,那有太多可以模仿的範本,次數增加之後,只要做出相近的動作就能進行與完成。下定決心和班班結婚時,他想過忘掉張家漢──只有這樣,他才能真正重新開始他的人生。婚後兩人都從零開始,在問題還沒真正浮現之前,班班還曾開玩笑說:你雖然平常很瘋,但有一種氣質,好像那種事必須嚴肅對待。

  他不懂班班的意思,只能回答說,那當然,因為你是我的妻子,是我的唯一啊。

  她是他那時唯一擁有而必須珍惜的關愛,又怎麼能夠傷害。

  但即使如此,他的身體在進行時,仍只有疏離。每一次試圖完成的爬行,卻離自己更加遙遠而陌生;每一次的試圖遺忘,卻像是把自己連根拔起──即使考上三專毅然離開家後,他不再需要以疼痛與羞辱測量這個世界與他之間的距離,取而代之的是疲勞。但一次累得病倒,在班班的照顧下好不容易痊癒之後,他不得不意識到身體的重要性,畢竟如果要繼續拍電影,身體是他唯一不變的資產。

  放映室的那一次,他確認了自己確實對同性更無障礙。然而性慾每次燃起,就會浮現曾經因為抗拒與努力,而反覆灼傷的疤痕。

  到了最後,他最大感受到生命的、滿足的時刻,就是看著完成的影像,剪輯成想要的形式,去提取當中無聲的吶喊──那是用他的血肉、他的心臟,重塑出無關於他的靈魂。

  除了電影,他再也不去要求過多。即使是再次相遇之後,他也只希望能彼此相伴,就已足夠。

  直到此時此刻他才能承認:自己只想跟喜歡的人做這樣的事。

  一開始的親吻只是相貼,像是要補回重新相遇後的空缺,確認是彼此的呼吸與心跳。然後他試圖舔熱張家漢的嘴唇,直到那涼意變暖,直到張家漢的手終於伸進他的睡衣,交換被吻到回吻、撫摸和擁抱的過程無措而笨拙,彷彿怕他忽然反悔。但那雙剛剛緊握著方向盤的手又大又熱,在探索的同時一一按下他的開關,嘴唇變得灼燙,舌頭是纏人的勾子,和快感一樣轉瞬、持續,而難以擺脫。王柏德一開始還能把張家漢的白背心和短褲脫掉,還能循著渴望去觸摸與擁抱,還能蹭著下顎、頸項吸取他的氣味──這一年來漸次熟悉的、張家漢慣用的皂香,隔了數月猶如懷舊般在胸口蔓延開來,讓他發出顫抖的嘆息──但在床上被攤平、衣褲全被丟在地上的時候,力氣就無法再集中了。而他幾乎認不出自己的聲音,就像幾乎認不出攀在身上的男人一樣。他的身體被折疊、被翻扭,被磨蹭、被拆解,被快感拓寬與深掘,然後被釋放──但這還不夠,他想要更多、更多……狂亂而失控的疼痛和快樂陌生而久違地從不同方向輾壓著他,讓他叫出聲音──

  「你不叫我停,我就不會停。」

  雨聲未停,張家漢跪在他身前,淚水從凝視的目光滴落在他臉上,讓他的身體燃燒,和過去被機械化的處理不同,此刻他只能讓張家漢慎重卻又隨便地對待,有時展露最脆弱的要害任其使用,有時盡情享受對方的迎合。那些愛撫談不上技巧,頂多只能算是摩擦,只是細緻程度之別,卻使彼此的情欲擺脫了所有的控制,讓他的意識只能集中在對方身上,思緒都隨著給予的刺激而在恐懼和興奮、快感與痛苦間擺盪,直至融化、漫溢,卻又一再確認感官與身體的存在。

  原來他從未忘過。就算時間多少改變了彼此外貌,改變了待人處世的技巧,改變了初始的氣味──但張家漢觸摸的方式,喘息的聲音,流汗時的味道,擔心和恍惚時看著自己的眼睛,還有喃喃叫喚他Birdy的語調──原來這時候他會那樣叫──都讓他覺得一切那麼熟悉,彷彿在遺忘與想像的夢裡重複發生,確認人有些地方能改變的就那麼小──即使他們走了三十年才找回對方。

  而這次他可以用力擁抱張家漢,給予自己,接受對方的給予,而不用說對不起。

  醒過來的時候,房裡非常安靜,只有未乾的久雨聚積滴落、陽光和鳥聲在屋外喧囂,只在窗簾未掩的一隅在地板印出金黃的不規則形狀,隨風飄移。王柏德發了一會呆後才起身,發現放在床頭的衣服。只有內褲是新的。他想了想,慢吞吞地下床,隨便拿起一件披在身上抵擋空氣裡的低溫,來不及感到冷之前進浴室盥洗,沐浴在熱水底下還有種深深被刻印在身體裡抹除不去的觸感,令他發顫。好不容易才擦乾一一穿起來,重新套上格子襯衫的時候,他看見鏡子,彷彿第一次看見自己的身體。

  離開浴室時光聽聲音和眼角餘光就知道張家漢在準備早餐。王柏德走到自己放在沙發邊的背包,把取出的東西握在手心,抬眼卻看到桌上有兩個雙面旋轉木質相框,分別放了昨晚收到的相片──昨晚他一直拿著相簿,來到這裡後就放在沙發邊的桌上。他注目了一會,意識著張家漢的視線後轉身,揚起嘴角,盡力壓下緊張──就這樣在他的視線裡來到他的面前,用空的那隻手遮住盯著的視線,「我說好你再睜開。」

  原以為可能要花一番口舌,但張家漢聽話地閉上眼睛時,王柏德心裡那個最深最軟的地方還是狠狠揪了一下。他深吸口氣,攤開掌心剝掉其中一塊的包裝紙,用嘴唇含住,俯下頭,送進對方的嘴裡,確認融化之後才分開──第一次覺得它太甜。他咂了咂嘴,才道:「我沒想到……所以沒準備禮物,只有這個。」一邊說一邊拉住他的手,把另一個裹著的銀藍金翠放上他的掌心。

  睜開眼睛的張家漢表情看起來很滑稽,像是確認,又像是難以置信,趁他還沒回神,王柏德坐回自己的座位,舀了一碗湯,喝了大半碗後才抬頭,看著張家漢變換不定的表情和盈然的眼睛……湯是太燙了,但內心更多的是一種並不陌生,卻遙遠的滿溢感,他吸了吸鼻子,同時忍住了笑,道:

  「老實說,你那時候是不是故意的?」

  「你才是故意的吧?」

  回嘴很快嘛,「我才不是。」那時候只是想到喜歡的歌手過世一年了,就想留點什麼給當時最在乎的人──如果哪天我死了,希望至少有個人能記得我──而他能送的,只有自己拍的照片。

  當時的他,根本不在乎什麼情人節,甚至覺得自己這一輩子可能跟它沒有關聯。直到次年收到班班送他的餅乾,他才慢慢回想起張家漢送他巧克力的往事。

  「那我也不是。」

  再裝傻啊。他看向相框,「你不是要送我?」

  「現在沒差別了吧?」

  「既然沒差別,那你怎麼沒放那張?」他故意道。那張照片第二次被張家漢看見後,就再也奪不回來了。

  張家漢笑了,「怎麼可以只放我的?」

  因對方終於正視的目光而臉上發熱的王柏德,接過遞來的碗後,就靜靜地吃飯。原本不打算再說話,但對面的人根本不動筷,他只好抬頭道:「你今天不上班?」

  「我請了假。要是……你今天不來,我本來打算要去石城。」

  他愣住,望向對方,張家漢馬上發覺了:「怎麼了?」

  「我……晚上答應朋友要上線上課程,但明天要去取材,所以打算先去石城過一晚,就在旅館上課,如果天氣好的話就去看日出,再坐火車環島。」

  「你怎麼沒告訴我?」

  「……臨時決定的。」收到約見面的訊息之後。

  兩人面面相覷,張家漢笑道,「我們這樣幾次了?」

  「誰知道……」

  「既然這樣,就一起去吧。」

  「好啊。」

  在剛重遇的那段時間,王柏德想過一些,如果發生了,他會怎麼反應──但現在有點出乎自己的意料──像小孩子一樣的任性,聒噪。也許是有很長的一段時間,他都不再去想這些事了。

  但這不是被淹沒的感覺,而是風在耳邊呼嘯而過,他則凌空而上。

  張家漢跟他一起回到住的套房拿了簡單的衣物行李,幫他拿重要的底片機與攝影機。回到車上時,他想到底片沒有帶夠,又衝上去拿,下樓時在階梯上看到張家漢等待著,不知看什麼的側臉,那笑容使他有一陣子的恍惚,才走下來打開車門,坐定後道:「你在看什麼?」

  「你這裡有很多鳥,早上的時候應該很熱鬧吧。」

  「……你家也是啊。」

  張家漢轉頭看他,笑道:「好了嗎?走吧。」

  王柏德忽然想起雨中的那隻鳥,不知道那個樹洞裡是否還有其他的鳥?

  或許飛進去後,才會發現那裡是無人之境;飛出去後,就知道海與天的遼闊。

  只等著他。

  「嗯,走吧。」

  雨終於停了,許多的鳥在枝頭跳躍,隨著車子經過,紛紛向上飛翔。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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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藍青空@liengwatercolor

  本文為電影《刻在你心底的名字》院線(Netfilx)版衍生,配對為張家漢(阿漢)&王柏德(Birdy),張家漢視角,時間為電影三十年相遇後約十年後同居的後續。

  該篇為彌補原電影遺憾而作,可能有OOC(OUT OF CHARACTER,脫離角色性格)的描寫,細節若有謬誤之處,還請包涵。

  祝七夕快樂。

  〈我想不出辦法可以遠離你〉

  「……Birdy?」

  「嗯?什麼?」

  「你剛剛都不講話。」

  「……」

  而且剛剛他結完帳,要跟今天招待的客人告別時,Birdy還一直緊緊牽他的手。

  七月底,Birdy女兒和她的男朋友,約了他們一起來吃飯。

  一開始的時候明明還那麼關心,從接到電話就反覆跟他說「她喜歡就好」,卻超級在意該準備什麼、整個流程都在跟他沙盤推演的認真態度。但不知怎的,從一見面就顯得不尋常,有時過份熱絡關心,有時話又忽然變少,有幾次是他接口過關。

  他對Birdy的女兒並未特別關心,持著「父親的朋友」的長輩立場。那女孩聰慧又獨立,禮貌又疏離,比起Birdy更像班班,他也就保持著她想要維持的距離。只是從餐廳裡走出來,跟Birdy的女兒與男朋友告別時,張家漢終於能把心中的話說出口。Birdy也終於能卸下因為禮貌而過度端起的笑容和眉毛,看向他的時候似乎不太開心。他便道:「你不喜歡人家啊?」

  「她喜歡就好啊。」

  「所以你不喜歡?」

  「……」

  手被牽得更緊了。雖然從幾年前開始練習,他們已經習慣在路上牽手的感覺,但這種力道,根本就是抗議什麼。

  少年時太過早熟的人,年紀愈大反而愈小孩子脾氣。

  張家漢心裡這麼想,但表情沒有變,靜靜地一起慢慢走。然後聽到Birdy悶悶地開口:

  「笑什麼?」

  他克制了一下表情,「我在想你、女兒今天不知道會有什麼想法。」

  「……你比較像她的爸爸。」

  「那是因為你太小心了。」他頓了頓,「她關心的是你。」

  「……」

  「……」這不是真的理由。他耐心地等Birdy開口。

  過了良久,Birdy才道:「他跟你很像。」

  「……?」

  「我剛剛覺得很巧,為什麼她跟我都喜歡同一型的……」

  張家漢停下腳步,Birdy跟著停下來,好奇地看向他:「怎麼了?」

  「沒事,你繼續說。」

  「……我只是在想,要是高中的時候沒有認識你,而只遇到班班的話,我可能高中畢業就會跟她訂婚、然後結婚,雖然覺得哪裡不對,但也會好好的過日子,直到孩子獨立,找到成家的對象。」

  「……嗯。」

  「如果到時候女兒找了像你這樣的對象……找到你的話,我……大概會做出對不起她的事吧。」

  「你才不會。」你只會用力推開我而已。

  「你又知道喔。」

  「……」

  「你幹麼?會痛誒。」

  會痛還笑,他大概不夠用力。張家漢露出最兇的表情,「這是出軌宣言嗎?」

  Birdy轉頭,做了一個鬼臉,「我說的又不是他。」

  兩人對視,都忍不住笑了。

  (你那首歌上線了)下午3:10

  張家漢打開筆電,戴上老花眼鏡,點開Birdy傳來、新拍MV的網址。

  〈我想不出辦法可以遠離你〉是他的第七首歌,倒是第一次跟Birdy合作。兩週前和Birdy女兒聚餐後,靈感突襲,這首歌很順利的完成了。

  一如既往,歌曲保持了最後定稿的完整性,微電影也保留了Birdy一貫沒有台詞的細膩。只是這個劇情……

  看向上傳日期,難怪明明昨天就公布了,卻出門了才傳訊息告訴他。

  張家漢比平常多看了幾遍,發現時間已經過了一個小時,拿起手機傳了一個訊息給Birdy。然後被秒讀了,卻遲遲沒有回。他笑著對著訊息欄等了很久,考慮著要不要追加感想,最後決定放過他,起身準備出門採購。

  走到賣場時,手機傳來了訊息聲,Birdy只傳來了一句話:

  (你很煩)已讀 下午5:20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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