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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古森以及與他有關的小廢物。
01.彈珠汽水
就算是今天黑狼隊得了冠軍，佐久早也滴酒不沾。
一開始其他隊員們會使出渾身解術勸酒，只是任何威脅利誘和情緒勒索都無法動搖佐久早的意志。時間久了，大家便也不再拿這件事情勉強他。
餐桌上興致高昂的隊友輪著為彼此斟酒，一杯接著一杯。到了佐久早這裡，長期的默契讓隊友自動將手裡的酒瓶換成冰茶，茶湯沿著杯壁流下時，少去了像啤酒氣泡竄起的輕快聲響，便顯得冷靜許多。
畢竟要有人保持清醒。佐久早是這麼想的。
若說哪裡能收容賽後情緒高漲的黑狼隊，飯糰宮是首選的慶功地點。聚會進行到後半部，大家喝得多了理智也少了，佐久早會趁被誰抱著外語轟炸或是為誰的荒唐宣言作證之前縮到吧檯旁邊，他的安身立命之地。
吧檯邊緣就像是個隔絕外場與廚房的結界，場外人仰馬翻，場內風平浪靜。只見站在廚房裡，與他們同齡的宮老闆垂眼料理，過程行雲流水，就算他的雙胞胎兄弟急喊他的名字，眼神也不分他一秒。
曾經佐久早對自己隊友們所造成的困擾感到不太好意思，雖然說是親屬，也不該總是這麼麻煩人家。但是宮治聽完露出菩薩像上才看得到的笑容，指向宮侑說：「不麻煩呀，等他酒醒了，你看到的一切都是要他收的。」
佐久早這就放心了。
今天的聚會佐久早依然垮臉端著杯盤窩在吧檯尋求庇護，宮治了然的笑笑，拿出一壺冰烏龍茶擺到他面前。
「謝謝。」佐久早對宮治點點頭，伸手握住茶壺的把柄時，目光瞄到前方冰櫃。
透過玻璃門，佐久早看見層架上陳列的眾多飲品之中，擺了一排彈珠汽水。在佐久早的印象裡，飯糰宮的菜單沒有這個品項，常坐在這個位子的他也不記得之前曾看見冰櫃內冰有彈珠汽水。
「那個，彈珠汽水是新品嗎？」
「嗯？」宮治下意識隨著佐久早的視線轉身看去。
「哦！那個。附近的雜貨店婆婆說彈珠汽水很難賣，他擔心再放下去沒氣就不好喝了，所以我就批了一些回來賣看看。我們小時候真的很喜歡喝彈珠汽水啊，最後要是被丟掉的話，總感覺有點難過。」
我們小時候也很喜歡彈珠汽水。
佐久早望著冰櫃，白色的燈光照著彈珠汽水藍色凹陷的瓶身，年幼遙遠的夏季就這麼毫無預警的回到自己面前。
「要喝嗎？」宮治看著若有所思的佐久早，還沒等他回答就打開冰櫃拿出兩瓶彈珠汽水，遞出其中一瓶給他。
「謝謝。」
「我以為你不喜歡喝這種，碳酸飲料。」
「大概是因為小時候持續有一段時間喝了太多吧。」
「真假？」
「嗯。」
壓入彈珠時，就像按下按鈕一樣，玻璃碰撞後發出釋放氣體的聲響，騷動的回憶一如碳酸飲料的氣泡不斷溢出。
佐久早在小學放暑假期間，會與古森家的孩子一起在外婆家住上一陣子。外婆家附近有間老舊的雜貨店，他們會在寫完暑假作業，或是在戶外玩耍之後，頂著滿頭大汗來到這裡。
木製的櫃子擺有好幾罐拴著紅蓋子的透明玻璃瓶，瓶子裝著仙貝、餅乾、醃漬物或是竹籤插著的魚乾，下方木格則裝著分裝的小糖果、巧克力等。店舖很小，櫃子不寬，他們可以站在這裡看很久、很久，好像眼前的商品架是一個奧妙的宇宙。發亮的眼睛來回搜索、猶疑，計算每個禮拜有限的零用錢怎麼運用，才能湊出最能滿足所有願望的組合。
佐久早跟古森的喜好不盡相同，特別是佐久早對甜品興致不高，但他喜歡參與這個有趣的過程，有時候也會跟著古森吃到還不錯的零食。
有日他們在午後熱辣的烈陽下跑得多了，皮膚曬得熱騰騰的，感覺自己像是要蒸發一樣。兩人來到雜貨店時，不約而同在店門口的老舊冰箱前裹足，冰箱馬達運轉發出嗡嗡嗡的噪音，熱昏的腦袋也嗡嗡作響，兩雙眼睛隔著透明玻璃門巴巴盯著裏頭的飲料。
「吶，聖臣，你想不想喝飲料？」
「想。」
「我這禮拜剩下的零用錢只能買半瓶。」
佐久早知道古森的言下之意。上次他們為了安慰玩遊戲慘輸的古森小妹，一起買了一整袋果凍給他，現在佐久早自己也買不了一整瓶。佐久早掏出口袋裡的零錢包，倒出僅剩的所有零錢，他朝古森攤開手心亮出銅板。
「你要喝什麼？」
「你挑。」古森接過佐久早的零錢，也掏出他口袋裡的，把兩個人的錢合在一起。
一時之間佐久早不知道該挑什麼才好。或許可以選可爾必思，但有點甜膩，他現在口乾舌燥的不是很想喝。茶的話又覺得不夠過癮，本週最後的、花在刀口上的珍貴零用錢似乎不適合花在這裡。果然還是汽水嗎⋯⋯
佐久早瞥一眼身邊的古森試圖找點靈感。接收到佐久早的眼神，古森提議：「那彈珠汽水怎麼樣？」
不知怎的，區區加了個彈珠，好像就讓汽水變得特別，不單單只是碳酸飲料而已。而這份特別，讓本對碳酸飲料無感的佐久早覺得可以試試。
他們合買一瓶彈珠汽水，為了佐久早當時就有的口水病向老闆要了兩根吸管（回想起來其實對衛生沒有幫助）然後坐在雜貨店門前的階梯上開瓶。彈珠從瓶口掉入卡在縮緊的瓶身時，他們都覺得很新奇。只是要插兩根吸管稍微有點勉強，原本還可以滾動的彈珠就這麼卡在吸管之間了。
「我沒有喝過彈珠汽水。」佐久早說。
古森正把最後一口彈珠汽水喝完，吸管在瓶底發出咻嚕咻嚕的回音，古森一聽見便震驚的回過頭來看他。
「你怎麼不早說？」
「為什麼要早說？」
「最後一口要留給你啊！」
其實佐久早沒有這麼在乎，他只是隨口提起而已，不過古森堅持要把彈珠汽水裡的彈珠拿出來留給他。
「咦？所以這個拿得出來嗎？」佐久早驚訝的看著瓶口，怎麼看彈珠都會卡在瓶子裡才是。
古森見狀露出了憐憫的表情，感慨的說：「聖臣你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啊⋯⋯」
「不要露出那種臉。」
古森握著瓶口旋轉塑膠蓋，可是不管他怎麼出力，塑膠蓋子絲毫沒有轉開的跡象。然而古森似乎不論如何都想要讓他的表弟增長見識，哪怕只是一瓶彈珠汽水，取出彈珠也是重要的體驗。
「算了吧。」
「不行啦！」
就在古森不知道是第幾次鬆開已經微微泛紅的虎口時，年邁的雜貨店老闆來到他們的身後，看看這兩個孩子在做什麼。他簡潔的說：「你反著轉看看。」
古森困惑的照著老闆的話嘗試，瓶蓋輕而易舉的旋開了。
「哇！成功了！」
「結果根本是你轉錯邊嘛。」
「少囉唆！我忘記了嘛！來，給你。」古森倒出彈珠，幾滴殘存的汽水跟著落到他的手掌上。
「不要，上面都是汽水，會黏黏的。」
因為佐久早拒絕收下沾有汽水的彈珠，古森回外婆家一路上都小心的握著那顆彈珠，直到到家用肥皂洗乾淨，佐久早才甘願收下來。
那是佐久早第一次收到古森送他的禮物，雖然他出了一半又多一點的錢。
從那之後他們變得很常買彈珠汽水，每一次喝完都會留下彈珠，幸運的話他們會買到帶有花色或是顏色特殊的彈珠。
佐久早記得那些夏天裡繽紛的可樂糖、麻花捲、水果口香糖、巧克力、米菓⋯⋯可是留下深刻印象的，是裝在藍色瓶身的檸檬汽水的味道，還有透明小巧的玻璃球。佐久早和古森會趴在外婆家的榻榻米上，用手指彈著彈珠玩。陽光透出晶瑩的球身就像是會發光的星球。
「那你以前會把彈珠留著跟其他人打彈珠嗎？」宮治喝完彈珠汽水，吸管發出呼呼的聲音讓佐久早從記憶裡回過神來。
「喔，我會借給元也拿去幫他的彈珠超人填大砲，然後他就會弄丟。弄丟的話他就得買一瓶彈珠汽水，把那顆彈珠賠給我。」
「哈哈哈哈！我們也會！後來我媽覺得讓我們玩這個太危險了，就沒收被我們視為重要財產的彈珠。」
「呵呵，很明智。」
佐久早笑著拿過手機，朝已經喝完的彈珠汽水照了一張照片發給古森。
喂，你的彈珠超人還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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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2. 釘書機
伴隨年紀成長，獲得的零用錢漸漸增加，消費能力也稍有餘裕。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古森喜歡買一些古怪的東西，一些會讓佐久早覺得白花錢的東西。
講好聽是造型新穎創意，但就實用主義的佐久早來說，這些設計不是那麼必要，甚至超出他的理解範圍。
不過從小他們一起逛文具用品店就可以看出端倪，會吸引古森目光的，向來是一些標新立異但頗為多餘的商品。比如說，一枝把每個顏色都做成圓球形狀的彩色筆。這種佐久早一看就覺得很難握的筆，古森不假思索就拿起來結帳了。
或是經過一排扭蛋機時，古森看上的通常不是現在最流行的卡通周邊公仔。佐久早旁觀他雀躍的轉出袖珍釣具，或是可愛造型的鎖頭——到底要鎖什麼？這樣拇指大的東西腳踏車都鎖不住。
這種程度還算無傷大雅，可是連同送禮都讓收禮者摸不著頭緒的話，就有點尷尬了。
一次聖誕節，佐久早拆開古森送給他的禮物，紙盒裡躺著一只馬克杯，漆黑的杯身綴有白色的星點。
「哦，馬克杯啊。」佐久早心底平靜的暗忖，結果古森開始現寶似的，興沖沖的介紹起這個禮物，彷彿它大有來頭。
「這是感溫變色的杯子唷！只要倒熱水進去它就會有銀河浮現出來！」古森說完就拿起杯子想要示範給佐久早看，他跑去廚房裝滿一杯熱水，小心翼翼護送它回到客廳。
佐久早沉著的坐在原位凝視那只杯子，不一會兒杯身浮現淡淡的銀河，直到銀河的顏色完全飽和，佐久早還是沒吭半句話。
「酷吧。」古森讚嘆。
「不就是杯子。」
「它不是普通的杯子。」
「唉。」佐久早有點自暴自棄的把古森的禮物放到桌上，推到他面前。
「是錢包！你怎麼知道我想要錢包！」
「⋯⋯因為你講過想換錢包。」
或許問題就出自這裡，因為對方沒有什麼需要、想要的東西，所以容易照著自己的喜好去送了。
杯子是實用，不過就算隔了幾年，每當佐久早用那個杯子裝熱水，看著漸漸變化的杯身依然會有種莫可奈何的心情。看久了也是習慣，偶爾還會忘記它的存在，某次佐久早不經意瞥見漆黑的杯身出現完整的銀河時，冷冷的笑了。
真是個努力證明自己價值的杯子。
要是古森聽到這種苛薄的評語又有微詞了，不過下次有機會的話，佐久早還是會親自說給他聽。
變色的杯子有點幽默，但還是在佐久早能接受（或者說忍受）的範圍。讓佐久早不能理解的禮物，絕對不能不提古森送給佐久早哥哥的恐龍頭釘書機。
釘書機的造型是栩栩如生的暴龍頭，裝訂處則是恐龍開合的嘴巴，看著做得細緻的恐龍牙齒，囂張的氣勢仿佛要一口咬碎放進嘴裡的所有事物——明明能放入的不過是幾張薄紙。
有必要做得這麼煞有其事嗎？苦主是佐久早的哥哥，可是目睹禮物那衝擊的一剎那，佐久早是真的有點生氣。
冷靜想想，古森的想法應該來自於佐久早的哥哥前陣子帶了朋友送的鱷魚玩具回來，兩個人樂此不疲的反覆戳著鱷魚牙齒看誰會先被咬住。這兩個物件之間倒是有異曲同工之妙。
「哥，你真的會用嗎？」古森回家後，憂心忡忡的佐久早向兄長問出心底的質疑。
他溫柔的哥哥帶著和煦的笑容，拿起小巧但外型兇狠的釘書機晃一晃，說：「會呀，這不是很有趣嗎？」
佐久早頓時有點慶幸他的哥哥儘管擁有接受新鮮事物的寬廣的心胸，但是不會真的把東西買回家來。
一次佐久早的大學期末報告奮戰到截止日當天才順利印出來，疲勞的他捧著一手心血，卻苦於找不到迴紋針、長尾夾或是釘書機之類。來到哥哥房門前向他借個釘書機，伸出的掌心卻被放了那顆早被他拋到腦後的恐龍頭。多麽輕巧，心情卻沉了下去。
佐久早熬夜泛紅的雙眼發直瞪著自己壓下恐龍上顎的瞬間，喀嚓一聲俐落的把屈辱釘在他的心上。
苦著一張臉，佐久早望著那顆恐龍頭，猛然想起古森煩躁得不想寫作業時，百無聊賴的用原子筆在自己虎口畫了一隻滑稽的鱷魚。
「嗷嗷嗷。」古森自己玩得不夠，干擾起一邊專心寫作業的表弟。他用畫著鱷魚上下顎的拇指和食指，模仿張嘴咬合的樣子。
佐久早冷瞪他一眼，古森哧哧笑了笑，握住一支筆，蠕動著手指上演鱷魚吞下那隻筆的模樣。
「無聊。」
可是回想起這一幕，佐久早還是沒輒的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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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拼圖與杯墊
古森不僅送的禮物難以預料，送禮物的方式也有花招。
高二那年文化祭結束之後，古森帶回班上活動用的抽獎器，商店街常見的那款。多角的箱子內裝著幾顆小球，轉動裝在上頭的握把，小球就會從箱子的出口掉出。
「我寫了十個禮物在裡面，看你轉到什麼，你生日我就送什麼。」古森說。
「誠意呢？」
「裡面也只有十顆球，你怎麼轉都有禮物啦！」
「所以你打算十年之間都這麼做嗎？」
「耶？我倒是沒想到可以這樣。」
佐久早不太服氣，但是他的表哥只是一時興起，想到了覺得有趣就忍不住去做看看，他自己也有點好奇古森到底在打什麼主意。於是冷冷睨古森一眼之後，佐久早配合的轉動握把，因為心底還有幾分不情願，他轉得很敷衍。
喀噠一聲，紅色的小球滾到桌上。古森連忙伸手蓋住小球防止它滾落桌面。
「哇！聖臣！你一轉就轉到參獎！」古森亮出手裡的球激動的說。
「參獎⋯⋯」佐久早對這一切感到有點無奈，生日禮物還分等級嗎。
「參獎是漢堡杯墊！」
「哈啊？」這次換佐久早激動了，在他上前揪住古森的領子之前，古森轉身從書包裡抽出一本從井闥山高校合作社買的空白作業簿。
「是這個！」古森翻開作業簿，其中一頁貼著不知道從哪個商品型錄上剪下來的圖片。
一頭霧水的佐久早皺著臉湊到作業簿前面細讀。所謂漢堡杯墊，就是將漢堡的麵包、生菜、肉排跟起司分別做成杯墊，這些配件疊在一起就組成一個完整的漢堡。
「我要看其他的。」佐久早用比平常更低沉的聲音說完，伸手想拿過作業簿。古森緊張的抽走簿本，大喊：「不行！這樣就不驚喜了！」
佐久早本來想強行奪過來，但是古森兩手把作業簿壓在桌上，整個胸口趴了上去，死命不給佐久早機會。
「那我要換一個。」佐久早不想白費力氣跟古森打上一架，他再次轉動抽獎器握把，轉出一顆白色的球。
他們湊近那顆球端詳，上面用麥克筆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數字五。
「啊，是香蕉置物盒。」古森說。
「什麼？」佐久早以為自己聽錯。
「用來放香蕉的，這樣你帶香蕉上學的時候就不會被壓爛了。」
佐久早兩道眉毛幾乎要糾纏在一起，他深呼吸一口氣緩一緩被觸發的怒意，直接用行動表達反抗，重新再轉一次抽獎器。
「七號！」古森宣布：「零食夾。」
「你是說用來封零食的東西嗎？」
「不是，是吃零食的時候就不會沾到手的餐具。很適合你吧！」
「我不能拿一雙筷子嗎？」
這次古森被佐久早堵得無可反駁，他支支吾吾一陣後，說：「不然你再轉一次嘛！換一個換一個！」
「你直接把那個給我。」佐久早放棄遊戲，朝古森攤手要他交出作業簿。
「犯規。」古森翹起嘴，不情不願的遞出作業簿。
「這是什麼？」佐久早指著貳獎，圖片是一支吹風機。
古森立刻眼睛一亮，積極介紹：「吹風機造型的耳機捲線器！」
「這個廢物是貳獎？」
「什麼廢物！集趣味、創意與實用性於一體的東西怎麼會是廢物！」
「實用性！」佐久早忍不住提高音量大叫：「你說你有在考量實用性？」
「當然，你從剛剛到現在看到的商品，哪一個不實用？」古森的眉毛委屈的向下傾斜四十五度。
佐久早難以接受卻也啞口無言，他只得低頭把視線放回作業簿，粗魯的翻到下一頁。看到壹獎，佐久早一頓，怒意和不耐從他臉上一掃而空。
「我要這個。」
古森沉默了。明明表現出對禮物的興趣，卻沒有獲得回應，佐久早疑惑的抬起頭，意外看到古森滿臉尷尬。
「你喜歡全白的拼圖啊⋯⋯也是呢⋯⋯不愧是聖臣，面對兩千片拼圖地獄也完全不畏挑戰呢。」古森似乎是受到了打擊，笑起來頗為牽強。
「怎麼了？」
「不過拼圖哪有實用啊？」
「它是這十個裡最有趣的。」
「你跟我談實用結果最後選一個有趣的！」古森下巴都要掉下來了。
佐久早若有所思的觀察古森微妙的反應，推測出他的表現不如其他選項興奮的原因。
「這很貴嗎？」
「呃。」
「不會不會！我敢寫上來怎麼會嫌貴呢！」古森回過神來極力否認。
「那就⋯⋯」佐久早打算繼續從作業簿裡挑選次要的選項。
「就這個吧！」古森朝桌上豪邁一拍，讓作業簿停留在壹獎那一頁。
「哦。」佐久早瞄一眼虛張聲勢的古森，對結果沒有再提出異議。
佐久早收到禮物那天，古森在練完球後從鼓鼓的書包裡拿出那盒拼圖給他。看著手裡的拼圖片刻，佐久早提議：「要不要一起拼？」
他們決定當日就來到古森家拼拼圖。兩人和古森還在唸初中的小妹一起圍在客廳的桌子邊拆開盒子，把拼圖倒到桌子上，兩千片白花花的拼圖覆蓋掉半張桌面。
「嘩啊——根本分不出來哪片是哪片嘛。」古森驚嘆。
「今天拼不完怎麼辦？」妹妹有些擔憂的問。
「嘛⋯⋯拼到半夜的話，你的床就要讓給聖臣睡了。」古森說。
「哥哥你睡地上不就好了嘛。」
「先把一樣形狀的分類吧。」佐久早說。
一開始拼圖之後，他們就栽進白色拼圖的魅力裡，甚至連交談都少了。是古森的妹妹率先想起兩個哥哥一到家，洗完手就急著拆禮物，連茶水都忘記倒。他起身去廚房拿出盛滿的水壺和水杯，替哥哥們倒水。
佐久早輕聲道謝，目光隨即被推至手邊的水杯吸引，定睛一看，他整個人瞬間停格。
——墊在水杯下的，是一片翠綠欲滴的生菜。
「怎麼了？」古森妹妹看見錯愕的佐久早，不明所以的詢問。
佐久早連忙抬眼查看另外兩人的水杯，他們的杯底分別墊著漢堡排和起司造型的杯墊。佐久早苦澀的皺起眉頭。
「這是漢堡杯墊嗎⋯⋯」
「噢！嘿嘿，我還是忍不住買了。」古森愉悅的拿起自己的起司杯墊說：「你要用起司的嗎？」
「不⋯⋯」
「啊，我想用起司的。」妹妹不假思索拿過古森的起司杯墊和自己的漢堡排交換，然後恍然「啊」了一聲，轉頭問佐久早：「還是聖臣想用？」
「沒關係，生菜很好⋯⋯」
「對吧，我可是慎思過才讓你用生菜的。」妹妹說。
佐久早用力瞪著古森，本來想說些什麼，但是除了對妹妹道謝之外什麼也說不出來。
後來拼圖果然沒有拼完，他們留到春假連續拼了好幾天才完成。最後一塊拼圖放下去後，佐久早望著整幅白色的拼圖，神情欣慰滿足。
一旁的古森見狀皺起鼻子咕噥：「你好奇怪。」
「買漢堡杯墊的人才奇怪。」
「喂，我的杯墊全家都可以分著使用，還不怕拿錯杯子，很實用耶！你看現在拼圖好不容易拼好，又要打散了。」
佐久早淡然的瞥向古森，幽幽的說：「你明明拼得很開心。」
「我！」古森倒抽一口氣，垂下肩膀承認：「對啦。」
佐久早愉快的揚起嘴角，露出勝利的微笑。
「有全黑的拼圖嗎？」
「不要吧⋯⋯聽起來很絕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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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迷你口琴
唾棄歸唾棄，佐久早也不是鐵著心反對古森收藏的稀奇物品，他只是覺得總該有個人擔任讓古森適可而止的角色，一如古森會調侃佐久早對乾淨的要求。能讓兩人鬥嘴的事情還有很多，彼此的怪癖只是其一，長期相處下來他們倒是對此很能包容。
古森有一種能力，事物被他用簡單明朗的語言重述過後，就好像被重新定義一次，包含佐久早的謹慎和潔癖。
每當進入新的環境和認識新的朋友，佐久早難免會遇到自己高標的衛生習慣無法落實，或是感到被他人冒犯而煩躁、鑽牛角尖的時刻。「他就是那樣的傢伙啦！」要是古森在的話，十之八九會蹦出這句話。
明明作為翻譯機登場卻沒有多做註解，可是周遭的人，就算是初次見面，聽見他這麼說，竟也紛紛露出有所領悟的神情，嗯嗯嗯點頭表示理解。於是佐久早對某事的強烈執著，一轉眼就化為尋常了。
然而，這個世界當然不會因為「他就是那樣的傢伙」讓人走上前方毫無考驗的康莊大道。例如，高中男子運動社團的慶功宴通常偏愛燒肉、壽喜燒這類佐久早會感到疑慮的分食料理。
「美食是有代價的。」排球部前往壽喜燒店聚餐之前，古森拍拍佐久早的肩膀。佐久早決定把這句話暫時奉為信念，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佐久早挑了他們訂的桌位中最邊緣的位置，古森隨之來到他對面的座位坐下，接著跟身邊的隊友們你一言我一語交流他們事先打聽來的餐廳評價和必點品項。
店員為他們一一點餐完之後，帶著親切的笑容向這群飢腸轆轆，而且看起來無所畏懼的少年們補充說明：「現在有促銷活動喔！當月壽星如果跟朋友親親的話，就免費送兩盤和牛唷！」
和牛！
有人倒抽一口氣有人發出驚呼，接著他們極有默契的想起了他們之中確實有位當月壽星。
幾乎是同一個瞬間，每個人回過頭把目光鎖定在佐久早身上。
隊友們發自本能、過於整齊的反應讓佐久早當下不知所措的縮回下巴。不過古森爆出的笑聲像一記耳光把整桌人都打回現實。
啊⋯⋯就是嘛，怎麼可能，他們跟和牛註定是有緣無份。
失落表現得太明顯，少年們的心聲毫無保留的寫在臉上。
與此同時服務生端著兩盤生肉經過，擺在他們鄰近客人的桌上。粉嫩新鮮的肉片氣派又豪邁的鋪滿偌大的盤面，男孩們吞了吞口水，目露欣羨、渴望還有赤裸的遺憾。
作為朝夕相處多時的戰友，他們對佐久早的底線非常清楚，可是腦袋瓜還是不由自主的飛快轉動起來。要是有這個渺茫的機會，最有可能也最符合資格的選手，就是佐久早那位第一時間放聲大笑喊不可能的親表哥。
隊友們的視線於是悄悄集中到古森身上。沒有人開口，他們也希望古森說點什麼幫助他們獲得和牛的話，但只是欲言又止。
佐久早很快就領略這群隊友是什麼意思，他面露無奈，卻也忍不住隨著大家的目光看向古森。
還沒注意到發生什麼事的古森才剛歇下笑意，結果發現一桌子的人，連同佐久早都盯著他瞧。推測眾人心裡盤算的主意，他錯愕瞪大的眼睛裡面滿滿寫著不敢置信。
不敢置信的是我吧，佐久早在心裡吐槽。
更讓佐久早難以置信的是，古森整張臉馬上漲紅，連帶兩隻耳朵都透出難以忽視的粉紅色，就像他們覬覦的和牛肉片一樣。
眼見場面越來越混亂又令人迷惑，古森趕緊中氣十足的大喊：「我才不要呢！」
「我才不要呢！」意識到自己的台詞被搶走，佐久早難掩激動，卻也只能講出一樣的話。
學長哈哈乾笑緩和氣氛，對服務員說這樣就好。古森連忙舉起手又喊：「請再多給我們一雙筷子！」
佐久早才想到，這個情況下竟然連他都忘了自己需要公筷。
佐久早心底一方面對古森感到佩服和感謝，一方面按捺堆疊過滿的情緒，他故作冷淡的看著古森迴避自己目光，用公筷在鍋子裡塗油和擺放食材，並且忽視古森臉上花了點時間才漸漸消退的顏色。
佐久早還以為會對此大呼小叫的只有自己。
風波過去了，卻留下幾個假設性問題在佐久早的心底過不去。如果當下古森跟著起哄，他反而現在還不會這樣在意。不過再倒轉一次答案也是一樣的，他才不要為了和牛做這種蠢事情。
「給。」古森夾起鍋內煮熟的肉放進佐久早的碗裡。
「謝謝。」
佐久早看著話量變少，一心一意顧著鍋的古森，恍然明白只有一句成語適用此刻古森的模樣——惱羞成怒。
為了掩飾自己幾乎就要揚起的嘴角，佐久早低下頭把肉吹涼放進嘴裡。
隊友們的推測不失合理，古森確實是讓佐久早遊走在口水病破戒邊緣的危險分子。從小到大相處的過程發生過太多非不得已的意外，拿錯餐具，共食，分享飲料這類。
只有一次不是，而那次稱得上間接接吻的話，佐久早突然覺得，他們今天獲得和牛的可能性因為這個經驗而增加。
在他們小學時期，家族每年都會安排旅行。外婆對孫輩疼愛有加，平時常偷偷贊助孩子們小額的零用錢，家族旅遊的時候更是，必定在孫子們小小的掌心裡多塞幾枚銅板，讓他們可以買些小點心或紀念品。
有次古森在一間懷舊風格的童玩店裡，看上一款迷你口琴。
那口琴不過拇指大小，可以掛在鑰匙圈作吊飾，或是繫上鏈子當作項鍊。「SUZUKI」的字樣刻在金屬的琴身，不同漆色的口琴躺在玻璃櫃裡閃著光澤。古森的鼻尖湊在玻璃前，瞪著一雙圓圓的眼睛，眨也不眨一下。
見到古森這副模樣，佐久早知道他著迷於這項商品了。他有一點意外，口琴只有八度音，主要是裝飾用途，但明顯有別於店內其他玩具，做工精緻而有質感，它和過去會吸引到古森的物品截然不同。
要是古森買的話，這將會是他在這趟旅途裡唯一的紀念品。
佐久早沉默的站在猶豫的古森身邊，直到古森終於掏出身上所有資產買下銀色的口琴，佐久早才轉身在店裡隨便挑個餅乾結帳。
他們一起回到古森家的車上，回飯店的路途中，古森迫不及待拆開口琴的包裝，細讀附在裡面一張印有演奏教學的紙。他低頭一邊讀著指示，一邊抓著口琴試吹起來。
佐久早聽著古森吹出不成調的單音混合偶爾岔出的呼氣聲，想起古森平時吹直笛的時候，音階之間也總是斷得不乾淨，拍子一快就唏哩呼嚕一口氣糊弄吹過去。
直笛只有一個吹嘴倒還好，口琴相連的吹孔要是控制不好吹入的氣量，音就不夠精準了。佐久早頗為無奈的望著古森努力噘嘴咻咻吹著琴。古森似乎樂在其中，但是最後依然在Mi和Fa卡關，兩個音來回嘗試幾次之後依然不得要領。於是〈小蜜蜂〉開頭兩句「Sol Mi Mi」、「 Fa Re Re」總是接得不太順暢。
第一次古森因為困惑皺起眉頭時，佐久早終於對他伸出了手。古森詫異的回望他，嘴巴都忘了闔上。
「你要吹嗎？」
「嗯。」
「可是我吹過唷？」
「我知道。」
古森抽幾張掛在前座椅背上的衛生紙先為佐久早擦過吹嘴，遲疑的把口琴遞給他。佐久早接過口琴試著把音階爬過兩次，接著順利的把整首〈小蜜蜂〉流暢的吹完。他把口琴還給古森時，古森不服氣的嘟起嘴，像他剛剛吹口琴的時候一樣。
「你吹小力點試試看。」
古森照著佐久早的建議去做，殊不知他吹出一口貧弱的氣流，根本沒有辦法讓音色飽滿。
這個矯枉過正的結果惹得整車的人都笑出來。
「換手吧。」佐久早放下手裡的筷子，對古森伸出手，示意他把公筷給他。
「謝啦。我煮得很好吃吧？」古森把筷子交給佐久早，嘿嘿傻笑著，好像已經不在意剛剛突發的事件了。
「嗯。」
相較佐久早偏好吃全熟的肉，古森喜歡半熟、還帶一點粉色的肉，所以在涮肉的時候，佐久早總是會注意是不是過熟了，就算古森並不介意。
古森愉悅的遞出碗，接下佐久早夾給他的幾片還冒著白煙的肉，他噘起嘴呼呼把肉吹涼。
望著古森那副模樣，佐久早腦海裡忽然又閃過那支銀亮亮的口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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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5. 香水信紙
日常的訓練結束後，黑狼隊員們站在各自的置物櫃前整理隨身物品。佐久早脫下臂膀上的黑色袖套對齊摺好，找著包包裡用來裝髒衣的袋子時，身邊隊友開關鐵製櫃門發出的砰磅聲響讓他頓時一陣氣急攻心。
「宮，我跟你說過⋯⋯」
「啊啊？小臣你說什麼？」宮侑從敞開的櫃門後探頭，已經換好乾淨背心的他，正抬起一邊腋下用止汗噴霧朝腋窩一陣猛噴。
「⋯⋯沒事。」佐久早尷尬移開視線，他果斷放棄爭論，轉頭繼續整理包包。只是很快的，他再次被宮侑打斷。
宮侑套上短袖上衣之後，從製物櫃裡拿出一瓶裝在分裝小瓶裡的香水，噴完兩邊手腕，抹一抹頸側，接著往自己身上又瀟灑豪邁的噴了兩下。他抓起衣領確認著身上的味道，發現佐久早已經戴上口罩，露出一雙微慍的眼睛盯著他，眉頭皺得死緊。
「嫌不夠臭？」佐久早說。
「什麼臭！你嘴巴才臭！」宮侑氣得跳腳。
「侑前輩換香水了嗎？」剛從洗手間出來的日向正巧經過兩個在鬥嘴的前輩，注意到宮侑附近飄著新穎陌生的氣味。
「對呀！翔陽，你評評理，小臣嫌這個味道不好聞。」宮侑把手靠到日向的肩膀上，有如締結到盟友擺出囂張的氣勢。
「不，你壓這麼多下到底是要熏死誰？」佐久早翻了個白眼。
「啊、哈哈⋯⋯」日向才意識到自己不小心又淌了個渾水，他緩頰：「臣前輩沒有習慣噴香水嘛。」
宮侑挑起一邊眉毛，好像這個理由情有可原，但是佐久早怎麼的，對這個表情和反應感到不太爽快。
黑狼隊上流行使用香水。宮侑招搖的個性佐久早不意外，日向是在巴西期間養成的習慣，隊長明暗則是一種成年人社交禮儀的表現，至於木兔⋯⋯或許「就是想用」這樣單純的動機就足以解釋了。
木兔偶爾會展現出人意料的細膩，只是佐久早永遠摸不透究竟會是什麼觸發那個時機。他在手腕內側噴上適量香水、整理自己的模樣，不管目睹幾次佐久早都還是會感到神奇。
「怎麼，古森跟角名那個香水收集癖處在一起，沒有跟著用嗎？」宮侑話鋒一轉，忽然之間勾起了佐久早的好奇心。
「⋯⋯不知道。」
「是嗎？」宮侑不以為意，收回放在日向肩頭的手臂，結束這個話題。
老實說，雖然佐久早自己沒有使用香水的習慣，不過他真心認為隊友們品味都挺好的，包含稍早被他嫌棄的宮侑。
佐久早沒有很喜歡自己身上沾染濃郁的氣味，吃烤肉時候的油煙味、路人抽菸的菸味，還有今天招惹到他的，實際上沒有噴到他但仍過於侵略的香水味。一但被這些味道纏上，就會在鼻腔裡久久難以散去。氣味向來不允許拒絕。或許是這個原因，所以當身邊同儕紛紛對香氛世界開始有所涉略時，他對香水依然興趣缺缺。
宮侑的一番話倒是提醒了佐久早，自己身邊那位最具影響力、最容易落坑的同儕兼表哥古森元也，他若著迷於香水似乎很合理。可是，對於氣味如此敏銳算得上是潔癖一部分的佐久早，並不記得古森身上可曾有過香精的氣味。
哦，古森唯一一次因為味道被自己抱怨，是那傢伙在書包裡放了一種味道近似衣櫃香氛袋的信紙。
古森曾經在書包裡放了幾張香水信紙，當時也跟剛才在黑狼隊更衣室裡的場景相似，他們練完球在整理包包時，古森一敞開書包，人工合成的香精氣味立刻毫無保留的飄散出來。那股味道為了凸顯它的「香」而突兀且不和諧，反而讓人難以評斷它是一股香味。
「這是什麼東西的味道？」佐久早不只是鼻子，整張臉都皺起來了。
「啊，應該是我們班女生的香水信紙。」
「什麼？」
「什麼！古森你收到情書了嗎？」佐久早還沒反應過來，身邊的隊友震驚大喊。
「不是啦！」古森笑著擺擺手，從書包的簿本裡抽出一張粉紫色的信紙，在他們眼前揮著。那是一張空白的信紙。
「我只是覺得很有趣，就跟他要了一張。」
「你該不會⋯⋯是要寫給誰吧？」隊友狐疑的盯著古森，接著扯出一個曖昧又不懷好意的笑容。
「幹嘛？你要我寫給你啊。」古森敷衍隊友。
「薰衣草很臭。」佐久早苦著臉說。
「鼻子還真靈。」古森吃驚的把信紙湊近鼻稍吸一口氣，然後笑著把信紙收進包裡。
大概是過了一個禮拜，佐久早經過古森的教室時，不經意朝教室裡一瞥，隨即看見了古森的身影。他坐在靠窗座位的桌面上，對著後座一個低頭趴在桌子上寫字的女同學說話。莫名的，古森的神情讓佐久早停下了腳步。
女孩握著筆寫寫停停，微微蹙起的眉尖透露著苦惱，他專注於壓在手下的粉藍色紙張，那似乎是信紙，不時分神向古森說話。古森望著眼前的女孩，回話的時候偶爾露出困擾的笑容，但是眼神裡極其耐心。
上課鐘響了，佐久早驚醒的想起自己該迅速離去，但他的視線還離不開他們。女孩放下筆時，古森朝他伸出手，攤開掌心像是要索取什麼，並且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女孩把信紙簿翻到空白頁，爽快的撕下一張給古森。他們彷彿達成一種協議，各自展現交易成交後的滿足神情。
在古森低下頭將信紙小心對折時，佐久早終於跨開帶有心虛的步伐快速經過教室。
那一天練球完球，古森包包整理到一半，突然從書包裡抽出一張粉藍色信紙，湊到佐久早的眼底。
「我今天換了一個味道喔，是海鹽的！」古森用鼻子哼哼笑著。
佐久早錯愕的望著那張信紙，古森的行徑令他感到莫名其妙，陌生的香味猝不及防的溜進他的鼻腔裡。
「如何？」古森帶著期待問。
「什麼如何？」佐久早推開古森拿著信紙的手。
「這個味道給過嗎？」
「還行吧。」
古森多看了他兩眼，評估佐久早應付自己的程度有幾分之後，就把信紙收回了。
古森這是在打什麼主意呢？佐久早的直覺讓他不要多問，可是他還是忍不住開口：「你到底帶著那種東西做什麼？」
「這樣書包很香耶。話說聖臣，明天一起在頂樓吃午餐吧，我媽媽今天煎明太子玉子燒喔！」
如果是平常，佐久早或許會覺得古森的回應裡沒有破綻，不過被他撞見教室裡那一幕之後，他敢肯定古森在對自己裝傻。
答案很快就親自來到佐久早面前了。
就在午休期間，佐久早提著便當袋準備赴約時，他在通向頂樓的樓梯間遇見與古森同班那位寫著信的女孩子。
不是巧合吧，肯定是在這裡等著。
佐久早愣在原地，午間的陽光透過樓梯的窗戶照在女孩的臉龐，還有梳得整齊的黑髮上。他的雙眸閃爍著膽怯，可是抿緊的嘴唇卻心意已決。那天在走廊上沒能聽見的嗓音，此時十分清晰。
女孩禮貌的說：「不好意思這麼突然，我是D班的筱田杏。我們平常沒有什麼交集，但是我在第一次看過佐久早同學的比賽後，就一直關注著你。希望可以在畢業前告訴佐久早同學這份心情。」
說完，他誠摯的用顫抖的雙手遞出一封米色信封，秀氣的字寫著「給佐久早同學」。在信封遞出那一刻，佐久早捕捉到一絲「海鹽」的氣味。
佐久早遲疑的伸手接下那封信，道出生硬的謝謝。女孩退開一步，朝他點點頭後，像是勇氣已盡，用最後的力氣轉身離開告白現場。
佐久早踏著沉重的腳步推開頂樓安全門，古森已經鋪好他放在班上的常備野餐墊，兩手撐在身後，愜意的坐在上頭。佐久早緩緩走到古森身邊，但是沒有馬上坐下，只是居高臨下看著古森，等他給自己一個解釋。
「來啦。」古森抬頭看向佐久早。
見古森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佐久早便把捏在手裡的情書亮出來。
「哎唷，人家給你的東西收好啦，頂樓有風耶，吹走怎麼辦？」古森盤起腿，把自己的便當盒從袋子裡拿出來。古森看佐久早還是不肯坐下來，於是坦承：「對啦，是我套的招啦，我讓小杏在那裡等著。但是真的有玉子燒，你看。」古森打開便當盒亮出菜色，討好的說。佐久早這才放下便當袋坐下。
『我要開動了——』
「怎樣，小杏還順利嗎？」古森問。
這什麼奇怪的問法？佐久早一臉無奈，沒有回答。
「那他有希望嗎？」
「我連信都還沒拆。」
古森咬著筷尖欲言又止，佐久早看出他大概是在忍耐叫自己現在就拆開來看。他注意到古森制服襯衫胸前的口袋裡，放有一張摺得整齊的紙。
「你喜歡他嗎？」佐久早問。
「沒有啊？」古森驚訝的瞪大眼睛。
「那你幹嘛拿人家信紙？」佐久早用下巴指指古森胸前的口袋。
「啊、這個是，早上他又決定重寫一張嘛，我就順手跟他拿一張新的。嘿你倒是好奇一下關於小杏的事情啊。」
「我總得看完信吧，對我來說可是第一次見面，他。」
「那你現在看。」
「不是讓我收好嗎？」
「哎唷聖臣！」古森懊惱的仰頭叫了一聲。
「你比他急做什麼？」
古森呼出一口氣，似乎是終於打消套話的念頭，願意好好吃飯了。
佐久早回家讀完筱田的信，請古森轉告筱田午休期間在前往頂樓的樓梯間碰面。
那天佐久早和筱田說完話之後，抬頭望向頂樓方向遲疑片刻，他跟古森並沒有約碰面，可是不知怎的，他總想前去確認，於是踏上了階梯。
推開門之後，他看見古森同前幾天一樣，用兩手撐在背後看風景的姿勢，兩腳向前隨性伸直坐著，不知道待在那裡多久了。他的手邊放著一個便當盒沒有打開。古森聽見身後的動靜，回頭望向佐久早，嘴角掛著安靜的微笑。
「你的便當呢？」
「在班上沒有帶過來。」
「嘿？」
「我不是來吃便當的。」
「也是呢。」古森把他的便當盒推向在自己身邊坐下的佐久早。
「我還沒吃。」古森的言下之意是餐具還沒有被人碰過，要他放心。
「你真幸運，今天也有玉子燒，是起司的唷。」
佐久早低頭看著便當盒，只要古森沒說話，自己便什麼話也說不上來。
他沉默的打開容器蓋子，用筷子把阿姨煎的、金黃色軟嫩的玉子燒分成一口的大小，緩緩送到嘴邊。
「我拒絕筱田了。」佐久早講完最後一個字，就把玉子燒放入口中。
「嗯。」古森坐直身子，只是看著佐久早盯著便當盒咀嚼的模樣，沒有太多情緒。
出乎意料的，古森從口袋裡拿出一張紙——佐久早現在一眼就可以認出那是筱田的信紙，古森將信紙攤開，用手指壓平每一道摺痕。
「他又重寫了嗎？」
「不是，我發現這張已經沒味道啦，今天原本要丟掉的，放在口袋裡，結果就忘了。」
信紙比剛才平坦多了，古森接著摺疊出新的摺痕，佐久早從摺出的形狀，推測它的成品大概是一架紙飛機。是小時候古森覺得最有戰力、飛得最穩的那種摺法。
「那怎樣的人會讓你答應他？」古森一邊摺一邊向佐久早發問。
思忖半天，佐久早最後在紙飛機摺好的時候，不是很確定的回答：「⋯⋯溫暖的人？」
「我以為你會懶得理我，結果答案聽起來好遜，感覺什麼人都可以是嘛。」
「囉唆。」
「欸聖臣，那我是嗎？」古森手裡舉著剛完成的紙飛機，眼睛似笑非笑。
佐久早瞪著他，往嘴裡塞進一口起司玉子燒。他嘴巴裡有食物的時候，是死都不會開口講話的。
古森移開目光側頭看往頂樓邊緣，佐久早只來得及發出一聲「喂」，古森就順手把紙飛機丟了出去。
好像有什麼事物跟著被無聲無息的丟出去了。
佐久早和古森一起望著那架紙飛機旋即被風帶離視野邊緣，最後消失不見。
那件事或許是他們兩人最接近香水的時刻。因為古森明明對香味表現出喜歡和執著的樣子，佐久早卻沒有再從他身上聞過其他陌生的味道，自此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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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襪子
「將將——」古森興高采烈的對佐久早秀出手裡的物品。
闖進佐久早視線的是一個紅白條紋的紙盒，紙盒裡裝著幾塊摺疊好的亮黃色布料，在盒子裡鬆軟的歪向一邊。
佐久早反射性將後背靠往沙發作為防禦，口氣不佳的問：「這是什麼？」
「薯條襪子！」古森朗聲宣布。
「你看這些襪子裝在盒子裡的模樣，就像薯條一樣。」
揭曉的答案讓佐久早的五官用力糾結在一起，他揉著右側太陽穴希望藉此獲得一點舒緩。
原本只是賽季結束期間，佐久早回老家時替不在家的母親跑個腿，把古森阿姨上次給的醃醬菜玻璃瓶還回古森家。阿姨一聽說佐久早家裡沒人，就親切的留他吃晚飯。因為許久未見，阿姨的笑容在佐久早眼裡又比平時添上幾分溫暖，他就點點頭答應了。
同樣回到老家的古森從房間出來見到佐久早，眼睛亮起光芒，大喊一聲「等我」便轉頭跑回房間，然後帶出他的新奇襪子，發展成現在的場面。
天下沒有白吃的晚餐，只是代價來得太快了。
「來，一雙是你的。」
「誰要！」
「快點，角名已經拿一雙了。」
「不用！」佐久早推開古森抓著襪子湊近自己的手。
「不然我試穿給你看嘛。」
「才不是那個問題。」古森嘿咻一聲坐到佐久早身邊，順手把裝在褲子後面口袋的手機拿出來丟到茶几上，然後抽出一雙襪子套到腳上。
「這又是什麼？」佐久早注意到古森換了一款他沒見過的手機殼。手機殼是透明的，不過裡頭裝有淺藍色的液體，還飄著幾隻黃色的小鴨。
佐久早忍不住拿過手機殼來回晃了幾下，古森見狀驚喊：「嘿你這樣會嚇到鴨鴨們！」
佐久早聽完馬上把手機放回桌面，毫無留戀。
「之前角名在網拍看到的手機殼啦，我們覺得很有趣就一起下單了。」古森邊穿襪子邊補充。佐久早才發現，襪子的腳趾、腳掌處以及邊緣是麥當勞番茄醬包裝的大紅色。古森穿上後，舉起腳朝他動動腳指，佐久早受不了的別過頭，眼不見為淨。
「⋯⋯難怪他會拿一雙這種襪子。」
「聖臣啊，我們家的人都有一雙哦。」
「啊？」佐久早震驚的睜大眼睛。
「就差你了。」
古森嘻嘻笑著又抽出一雙襪子，不祥的預感讓佐久早立刻從沙發起身，古森不由分說撲了上去，兩個人頓時在客廳地板上打成一團。佐久早試圖推開古森，古森敏捷的躲開他的手，反身背對佐久早，抱住他使勁掙扎的雙腿，艱難的脫去他原本的襪子。
就在古森好不容易把薯條襪子套上佐久早的腳趾，被逼急的佐久早忍不住使出殺手鐧，一手抓著古森的胳膊，另一手朝古森的腰間一捏。古森果不其然身體一歪驚呼：「嘿很癢欸！」
古森轉頭看向犯規的佐久早，臉龐還掛著嬉鬧的笑容，眼裡有輕微的責備。
與古森對上視線時，佐久早彷彿從某種情境裡忽然清醒，清醒到他被自己難得的舉止、還有他們久違的打鬧嚇了一跳。他甚至忘記自己在這場混戰處於下風，應該趁勢逃脫，也忘了他還抓著古森的手，狼狽的倒臥在地。
古森的眼睛已經褪去玩意，帶著與自己相同的清明回望著他。
「你們⋯⋯這是怎樣？」
古森和佐久早聞聲一齊朝客廳門口看去，古森二妹站在那裡，眉間不解的蹙起，眼神鄙視他兩個鬧騰的哥哥，不是很想多靠近他們一毫米。
「拜託你們，都長得人高馬大了還在客廳玩，又不是小學生，很擠耶。」二妹說完便朝房間走去，隨著瀟灑轉身的動作，淺棕色齊肩的頭髮在空中一甩，無情得令人感到落寞。
佐久早有點無辜，但是刺痛他的，是倒在地上的他清清楚楚看見二妹離去前，雙腳踩著那雙黃底鑲紅邊的薯條襪子。
佐久早自暴自棄的放掉全身的力氣仰躺，任由古森替自己穿好滑稽的襪子。
「喂，我說，等一下不會看到你們全家都穿這雙襪子來吃飯吧。」
「嗯？在說什麼呢⋯⋯完成！」古森終於心滿意足放開飽受蹂躪的佐久早。
佐久早嘆著一口長氣，一邊坐起身，生無可戀的看著自己的雙腳，折騰到現在，他一點生氣的情緒都沒有。
「來！聖臣擊掌！」古森歡快的舉起腳，把腳掌朝向佐久早。
收回上句，他還是有點生氣。
佐久早抬起和古森穿著一樣襪子的腳，對著他懸空的腳掌不留情的踢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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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毯子
收假前佐久早久違的感冒了。
早晨起床時，他感受到自己的鼻腔和喉嚨略微乾澀。他替自己倒一杯溫開水，佇在廚房裡抿著杯緣，一口、一口緩慢的啜飲，感受溫熱的液體浸潤口腔。流過的溫水沒有帶走喉間乾澀，嚥下後喉頭依然有點緊，而且像是卡著微粒。
心頭萌生起不好的預感。佐久早緊張的從櫃子裡找出維他命發泡錠，丟進水裡那一刻，桌上的手機正巧亮起通知。
姊姊在家族群組裡傳了條訊息，說姪女感冒了，正發著高燒。而佐久早的姊姊昨天才帶著姪女和姊夫一起回娘家為姪女慶生。
看來小孩子的傳染力比較強是真的。
佐久早推測出自己感冒的可能原因之後，本來還有點焦躁的心情隨即平穩下來。但是因為正值週末，附近的診所休診，他只能先靠家裡常備的藥品抵著用了。
時間漸漸推移至下午，感冒的症狀開始在佐久早身上逐一顯現。腦袋昏沉、四肢酸軟的他把冰箱裡的剩菜熱好，勉強自己吃點東西墊胃。
雖然量過體溫確認沒有發燒，身體卻持續有微微發熱又畏寒的感覺。於是躺進被窩裡準備午睡時，就算棉被蓋得嚴密，體感彷彿在外露宿一樣，難以安穩入眠。
佐久早忍著不適離開床褥，像一隻行動遲緩的樹懶翻找櫥櫃收納的寢具。他看到一條引人注目的淡粉色毯子，便好奇的隨手抽出來。佐久早張開那條毯子，立刻想起毯子的身世，這個猝不及防的發現讓他的腦袋一時之間陷入空轉。
古森很久很久以前，應該是大學時期，來他家過夜的時候帶著一條花色做成培根造型的毯子，也就是現在在他腿上鋪開的那一條。如果沒記錯，古森當時還帶了另一條，是荷包蛋造型的，蛋黃還可以拆下來當成抱枕。
都過兩三年了，他們徹底忘記這回事。兩條荒唐的毯子就這樣收在佐久早房間櫥櫃裡，像是出土文物一樣讓他飽受驚嚇。
佐久早打擊的低下發暈的腦袋，靠著櫥櫃大約十秒才振作起來，抱著培根毛毯回到床鋪。他實在沒有多餘的力氣去找別的毛毯。
但他還是有用拇指按下通話鍵的力氣。
「喂？」
「喂，你還有兩條毯子在我家。」
「嗯？毯子？什麼毯子？」
「培根和荷包蛋。」佐久早仰躺兩眼空洞的望著天花板，電話那一頭安靜片刻後發出驚呼。
「哦！哦哦！」
「拜託不要再買這種會被你忘記的東西。」
「你什麼時候要回大阪？」
「星期五。」佐久早聽著古森沉吟，腦海裡自動浮現對方板著手指計算的樣子。
「還有四天啊，我是星期天回靜岡，我再找時間去跟你拿？」
「嗯，不要這兩天。」
「為什麼？」
「⋯⋯我感冒了。」
「你感冒了！」
「不准來。」
「你感冒了！」
「我說不准來。」
「佐久早叔叔跟阿姨去上班了嗎？」
「你敢按我家電鈴你試試看。」
「你現在蓋著那條毯子嗎？」
「沒有。」
「是培根還是荷包蛋？」
終於佐久早氣力用盡，他按下切話鍵，胡亂抓著毛毯和棉被把自己包得像是無懈可擊之後，不出幾秒就沉沉睡去。
半夢半醒之間，佐久早聽見床頭手機震動的聲音，睜開眼注意到由窗戶透進房間的光線已經轉暗，自己大概比預期昏睡還要久。他取過手機，來電顯示是古森。
「喂？聖臣，你還好嗎？」
「⋯⋯你該不會⋯⋯」
「我帶了點東西來，幫我開門好嗎？」
不知道是不是睡一覺比較有精神，佐久早用比早上還快的動作戴上口罩，走到玄關打開家門，劈頭就對衝自己笑得一臉燦爛的古森說：「你不要回靜岡前被傳染了，笨蛋。」
「笨蛋不會感冒啦。而且我沒有按電鈴，我是打電話給你。」
「東西給我就好，不要進來。」
「都快五點了，你有吃午餐嗎？」古森順從的把手裡的塑膠袋遞給佐久早，但似乎沒有打算離開。
「有。」佐久早退回門內，把門掩上一些，只露出一點點門縫和古森對話。
「家裡還有東西吃嗎？我只有帶優格。」
「培根的。」佐久早沒有回答古森的問題，陰沉的躲在門後，小聲說出讓古森摸不著頭緒的詞彙。
「什麼？」
「毯子我蓋培根的。你可以走了。」佐久早講完，古森呆滯的半張嘴站在原地，在佐久早把門闔上前，古森緊急回過神扣住門板阻止佐久早關門。
「⋯⋯天啊！聖臣！」古森大喊，接著一邊爆笑，一邊奮力扳開門。
為了不夾到古森的手，佐久早沒辦法真的帶上門，最後只能讓古森打開門。古森氣喘吁吁的，嘴巴露著門牙在笑。佐久早有點氣惱自己做出犧牲的告白，最後還是得讓古森進到家裡。
「我戴口罩嘛。」為了以示誠意，古森從口袋摸出口罩戴好，然後朝佐久早伸出雙手。佐久早無奈的拿起玄關的酒精幫古森噴一噴。
「你今天也不能拿毯子走，我還沒洗。」佐久早回頭瞪一眼剛進屋的古森。
「嗯，我知道。你現在肚子會餓嗎？」
「有一點。」
「那你先回房間休息吧，我等等拿點東西過去。」
回到房間之後，佐久早看著床上那條培根毛毯，決心在古森進房間前把它藏好。於是將毛毯整齊摺好後，藏進棉被底下，接著他再躺回床上，完美營造毛毯不在現場的樣子。
佐久早戰戰兢兢躺在床上，可是古森遲遲沒有過來，就在他幾乎又要閉上眼睛睡著的時候，古森輕輕敲幾下房門，開門進房。
「久等啦。」古森端著木質托盤，上面擺著他帶來的優格和一些匪夷所思的東西。
佐久早坐起身，眼光銳利的審視離自己越來越近的托盤，古森把托盤放置到靠著床邊的書桌桌面時，佐久早看清托盤放著兩個造型奇異的蛋杯還有⋯⋯
「唉⋯⋯這是什麼？」
「尼斯湖水怪造型的蛋杯啊。」
「那這個呢？」
「壁咚調味罐。這罐是鹽巴、這罐是胡椒。」
佐久早自我放棄的靠向身後的牆壁，眼神疲憊。
尼斯湖水怪的身體做成湯勺形狀的凹槽，剛好可以放進一顆水煮蛋，細細向上挺起的脖子就像湯勺的握柄。托盤裡放了兩隻，一藍一綠。胡椒罐則是做成人偶造型，一個罐子做出伸手壁咚的動作，另一個被壁咚的罐子做出仰望遮嘴的動作。它們的眼口鼻則是讓胡椒粒出來的孔洞。
古森熟門熟路在他的房間裡找出折疊矮桌和坐墊，張羅好後，古森把托盤移到矮桌上，拍拍墊子讓佐久早過去。
「為什麼水怪有兩隻⋯⋯」佐久早有氣無力的倚床坐下。
「因為一隻只能放一顆蛋啊。」古森握住水怪的脖子，端起一隻蛋杯給佐久早。
佐久早凝視自己雙手捧著的水怪和水煮蛋，正想抬頭碎念古森，古森就一手握著鹽罐另一手忽然朝自己壁咚過來。準確來說，古森把自己圈在書桌和床之間。
佐久早錯愕的縮進被古森圈出的角落，湊近的距離好像能感受到彼此的呼息，即便兩個人臉上都戴著口罩。看著古森雙眼閃著捉弄人的玩心，佐久早頓時不太服氣。
「敢撒出來你就死定了。走開，不要靠我這麼近。」
古森哼哼悶笑幾聲後退開。
「我要先吃優格。」佐久早把蛋杯放回托盤，拿起優格和湯匙開動。
一邊的古森趴到桌上，把藍色水怪面朝綠色水怪，然後戳戳藍水怪的頭，做出點頭的模樣，語重心長的說：「唉，小綠，聖臣果然看扁我們了。」
「對啊，真傷心。明明我們就可以在剝蛋殼的時候避免手被燙到。」古森換戳綠水怪的頭佯裝回應。
「真希望作為蛋杯可以獲得應有的尊重。」
「⋯⋯不要讓它們對話。」
古森彎起眼睛竊笑，他坐起身回頭詢問：「晚餐吃蔬菜粥好嗎？」
「嗯。」
「好！」古森拿起手機充滿幹勁的查起食譜。
佐久早用湯匙敲破水煮蛋的殼，剝蛋殼的過程想起剛才蛋杯的牢騷（雖然是設計對白），不情願的承認水煮蛋裝在蛋杯裡，確實比較不容易燙到指尖，或是碰到食物。
佐久早斜眼偷瞄一眼古森，說：「你不是為了向我炫耀這些才來的吧？」
「才不是。」
「分明就是。」
佐久早來回看了看擺滿桌面的稀奇小物，心裡還惦著身後那條藏起來的培根毯子，可能是風格過於強烈，此刻古森的存在感似乎有了加成效果，真是跟壁咚一樣無處可逃。
佐久早忍不住細數起從小到大他見過的，與古森有關的小廢物們。
古森就是喜歡這些東西吧，不管今天是不是要佐久早收下，每次見面都可能為他對物品的想像增添新的認知。
令人火大的是，明明就是古森自己喜歡的物品，他的生活卻透過古森的分享充斥著這些怪東西，而他自己，也總是因為古森的自知之明讓步。
「⋯⋯元也。」
「嗯？」
「如果你不送這些奇怪的東西給我，你會送什麼？」
「什麼怪東西呀，你也真失禮。」古森放下手機苦惱的笑著。
也許是佐久早的表情過於認真，讓古森為之一愣，不得不好好思考怎麼回答佐久早的疑問。
「嗯⋯⋯」古森猶疑半天，沒有找到理想的答案，於是瞥一眼佐久早觀察臉色，佐久早看起來沒有要放棄追究答案，還等著古森的回應。
最後古森帶著一點試探，小心翼翼的說：「⋯⋯衣服？」
「什麼衣服？」為了不讓好不容易正經回答的古森退縮，佐久早盡量放緩語氣，避免讓自己聽起來過於逼人。
「呃。」古森沒有預料到佐久早會繼續追問，他尷尬的避開目光。
不知怎的，佐久早跟著緊張的吞嚥了口唾液。
「我⋯⋯」古森消磨半天，似乎想起自己平常講話的口吻，侃侃的說：「我上禮拜去逛商場啊，看到一套衣服。想說，哇啊，如果是聖臣穿的話應該很好看吧！哈哈，真羨慕。」
「就這樣？」佐久早有些詫異。
「對啦！就這樣！抱歉喔，難得讓你耐心等我這麼久。」古森半開玩笑的抱怨。
「不，我沒想過送衣服會這麼難以啟齒。」
「因為——」話才脫口而出，古森發現佐久早再次聚精會神盯著自己，就哎一聲擺擺手試圖打發他。
「因為什麼？」
「哎呀！哪有男生會幫男生挑衣服啦！你見過嗎！」
「你每年不也很精心在挑禮物嗎？」
「阿、這！」古森被佐久早堵得啞口無言，他掙扎：「這不一樣！」
再問下去，場面肯定要變得難看了。古森現在正為自己收不回的話感到懊悔。
「回大阪前，我們去買吧。」
「什麼？」
「衣服，趁換季之前去買吧。今年不要再送那些怪東西了。」
原本古森還想抗議佐久早使用「怪東西」來稱呼他送的物品，但是下一刻他收回講到一半的抱怨，笑著說：「好呀，不過你後悔的話，我可不管喔。」
苔原@uid_39310
08.最喜歡的禮物
佐久早的感冒過兩天便康復得差不多了。
信誓旦旦與古森約定的是自己，佐久早還是不免忐忑古森看上的究竟是怎樣的衣著，再加上他們穿梭在人滿為患的澀谷，整路紛擾的心情就像鬧區的街景一樣嘈雜。
佐久早跟著古森沿路彎彎繞繞，來到一間坪數不大的服飾店面前，古森指著櫥窗裡假人模特兒套著的上衣示意，佐久早這才放鬆繃緊的神經。他有點訝異，衣服不僅符合常軌，還出乎意料的細緻。
那是一件深藍色直條紋短袖針織上衣。剪裁寬大的落肩版型顯得休閒，針織的材質則讓它帶有優雅的質感。
「它還有白色喔。不過啊，雖然它鏤空的造型做得很自然，裡面可能還是得穿一件背心才行。」
經過古森這麼一說，佐久早才注意到這件上衣是以針織的疏密做出縱向的紋路，因為整體編得細密，乍看沒有馬上發現比較寬疏的條紋是做成鏤空的。
「然後它搭淺色的褲子應該不錯看，像是那件。」古森再指向店裡牆面展示的一件寬鬆米色的長褲。
「喂，給點反應啊。」古森困擾得不知如何是好，流露擔憂的神色。
佐久早明白，他通常第一時間就會表達喜歡或不喜歡。他現在可以理解為什麼前幾天問古森要送什麼禮物時，他支支吾吾老半天了。
當你明白一個人懷抱的心意，要以同樣的坦誠給予回應時，赤裸得叫人不安。
「我⋯⋯覺得挺好的。」分明是這樣簡單的措辭，佐久早卻回答得小心翼翼。
「真的嗎！那走吧，我們去試穿看看。」
「不要推我。」
佐久早還沒完全拋開雜陳的思緒，不過古森一如平時開朗、興致高昂的模樣讓他得以稍微放寬心，於是他在店鋪裡試穿了針織上衣、那件適合搭配的褲子，還順古森的意試穿其他件。雖然這讓佐久早需要花點力氣制止興頭上的古森買計畫外的品項，但是看著古森結帳時滿面的笑容，佐久早也被感染了些許滿足、踏實的心情。
「呀——真開心！」古森手提買給佐久早的衣服，輕快的晃著紙袋走在前頭。
「其實我連下次送什麼都想好了。」
「咦？」
「手錶怎麼樣？」
「你這不是可以送一些很正常的東西嗎⋯⋯早點這麼做不就好了？」佐久早咕噥。
「哈哈，就很彆扭嘛。」
「你怎麼會突然看到這套衣服？」
「因為我每次搭車喜歡走不一樣的路線，想看看車站附近有什麼。」
「喂。」佐久早伸手拉住古森的衣襬，古森停下腳步，轉頭疑惑的望著他。
「你想送這些多久了？」
「什麼⋯⋯？」
「衣服、手錶。」
「你明明就知道我喜歡什麼。」
面對佐久早的詰問，古森錯愕的杵在原地，一雙眼睛閃爍著無比動搖的心情，但是半個字也答不上來。
總是這樣。
佐久早發現他們之間偶爾會出現突兀的沉默，他認為這樣的沉默和古森的猶疑並非沒有來由。如果不是這樣的時刻，佐久早幾乎要被古森給騙過去，事情一被古森用無厘頭的方式解釋，他也以為理所當然就是如此。
古森就是喜歡那些稀奇古怪的東西，他們也都知道佐久早沒有那麼領情。佐久早之所以退讓，不僅只是對表哥的包容或是對古森勢不可擋的無奈，還有古森彰顯出來的自知之明。
「這擺明是一場惡作劇」幾乎成功混淆了佐久早對古森言行的理解。真心探病就好，幹嘛非要帶蛋杯和調味罐呢？以前那本畫在作業簿的自製商品型錄，十項禮物都是古森真心喜歡、想要準備的，但其中有一項分明是直指佐久早的喜好安排的。
少去捉弄和打鬧，少去大費周章用來掩飾真意的物品，留下空白的沉默裡，該填進怎樣的答案？佐久早循線拼了大半的拼圖，最後那一塊還握在古森的手裡，對於這個缺口，實在讓他難以善罷甘休。
「抱歉啊，一直送你一些莫名其妙的東西。」古森不好意思的搔著後腦勺笑笑。
「我知道為什麼。」
「嗯？」
「送真正想送的東西會讓你覺得彆扭的原因⋯⋯應該。」佐久早講完這句話之後，第一次覺得戴在臉上的口罩令人窒息。
如果古森反應不如預期，那他很有可能徹頭徹尾猜錯了，如果古森決定裝傻到底，他最好也不要再說下去。
然而面前的古森，臉頰刷一下漲紅，光用眼睛看就能感受到那熱度燙得要冒出白煙，心虛又慌張的嘴唇微微顫抖，像是被老師抓到違規無從狡辯的學生。
雖然佐久早的處境稱不上餘裕，可是古森的反應可說是超出預期，讓他稍微有一點幸災樂禍和勝利的得意感。
「應該！」古森提高音量大叫：「你別嚇唬我啊，什麼應該！聖臣你到底是知道還不知道？」
「不就是你當初沒寫在香水信紙上的話嗎？」
「咦？欸？」古森嘗試理清佐久早話裡的含義，他著急的說：「不要拐著彎講話啦！」
佐久早泰然的垂下眼，伸手指向古森手裡那袋衣服，一字一句緩緩告訴他：「你不想讓我知道，你是一邊想著我，一邊準備那些東西。就像筱田當初寫那封信一樣的心情。」
這下古森不說話了。
他低著頭，嘴巴閉得死緊。佐久早很久以前見過這個表情，還為它下了一個註解——惱羞成怒。
「對啦。」古森咬著牙重重說完，打算轉頭就走，不料被絆了一下，他才發現佐久早從剛剛到現在，一隻手抓著他的衣襬沒有放開過。古森想抽回自己的衣服，但是佐久早抓得死緊。
「啊啊！你真是！」古森只好放手，板起臉和佐久早對峙，他半真心半賭氣的嘟嚷：「好嘛，以後不送你嘛。」
佐久早驚愕的瞪大雙眼，只差沒倒抽一口氣。
古森見狀先是一愣，接著連忙放軟語氣圓場：「沒有啦，開玩笑的啦！你想要的話，我會送你、我會送你！你不要看起來這麼傷心⋯⋯」
我？我看起來很傷心？
不管是古森偏頗的措辭，還是他上一秒氣得跳腳、下一秒拚命賠不是的模樣，他們之間接連的失常和衝突就像荒腔走板的鬧劇，佐久早不禁啞然失笑。
「我沒有說我不喜歡。」佐久早這句話讓古森終於冷靜下來。
「⋯⋯可是你也沒有說啊。」古森偏過頭躲開佐久早的目光，嘴唇倔強的翹起，他打算小小報復折騰自己的佐久早。
「你也沒告訴過我我是不是溫暖的人。」
佐久早偏頭想了一下，他鬆開古森的衣角，舉手捏住古森還沒退去紅潮的臉頰，硬是擠出一個猙獰的表情。
「現在的話，有點過熱了。」佐久早眼底的笑意閃著惡趣味。
「你的臉倒是跩得很討人厭啊。」
歷經一段開誠布公的對話，他們之間的沉默變得老實多了。古森帶著若有所思的表情走在佐久早身邊，腦袋消化剛才發生的種種，偶爾丟出沒頭沒尾的疑惑。
「那我送過的禮物之中，你最最喜歡的是什麼？」
「彈珠吧？」
「我送過你彈珠？」
「⋯⋯以前喝彈珠汽水的時候，你給我的彈珠大概有一把。」
「為什麼？我以為會是比較務實的東西。」
「你送過我務實的東西嗎？」
「你別告訴我你覺得馬克杯或造型肥皂很廢，結果抽屜裡還留著那一大把彈珠。」
「對啊。」
古森挫敗的把手掌蓋到額頭上發出哀嚎，佐久早視若無睹問他：「要吃完晚餐再回去嗎？」
「好啊⋯⋯」古森神情哀戚，抬眼看見街角有一間燒肉店，於是打起精神提議：「吃燒肉怎麼樣？」
「嗯。」
「不過，聖臣你也體諒我一下嘛。你記不記得以前我們慶功宴吃壽喜燒，說可以親親換和牛那一次？」
「記得。」
「一直以來我的心情就跟那次一樣啊。就算我誠實說出我可以，感覺你也會嫌我噁心。」
「不會。」
「咦？」
「會。」
「到底是會還不會！」古森不滿的抗議。
「⋯⋯誰知道。」佐久早若無其事的瞥向古森，不自覺拉了拉口罩戴妥。
「今天有送和牛的話，就告訴你啊。」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