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沐華@uid_24828

塵與雨(女俠X閨秀,更新至第三章下) [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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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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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角:

  女俠李皓塵X閨秀秦又雨

簡介:

  歷史中的某個時代,武林四大門派各居一方。

  身為暗殺與情報組織「夜行者」一員的李皓塵因一封神秘委託南下尋物。她以女扮男裝之姿混入委託物最後出現之處——徽州富商秦柏松家中,卻在即將得手之際被人捷足先登。

  另一方面,秦家連月來飽受神秘勢力的侵擾,長年在外經商的家主秦柏松深怕自己無法保護好掌上明珠秦又雨,為她舉辦了一場比武招親。

  然而就在比武招親前夕,一起黑衣刺客發起的襲擊打亂了靜謐的夜晚。可疑之處畢現,而秦家所藏的秘密也隨著之顯露一角。

  • 有趣的故事~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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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沐華@uid_24828

楔子 陰風又起

2F
  北方的秋日總是來得更快些。
  方才八月底,地上便已負上一層霜,枯黃的落葉毫無生氣的散落在地,空氣中漫著一股肅殺之氣。偌大的校場上聚集了三十多人,清一色的黑色勁裝,各個身形修長且面露精光。他們時而低伏,時而奮起,一招「深水暗流」自那怪異至極之處刺出,乍看之下雖然紛亂,細看卻又有藏不住的冰冷殺意,好似北方深不見底的黑色水域。然而這群黑衣人分明舞著兵器、踏著步伐,卻靜的詭異,彷彿一切聲響盡被這冰霜給吸去。
  望向黑色浪潮彼端,一排灰色石階將視線引向站在石階中央平台上的一小群人。
  站在最上方的男人同樣穿著黑衣,站姿端正的像石雕,黑髮在腦後盤成一個一絲不苟的髮髻。乍看之下與底下演練的人並無不同,唯衣服上繁複細緻卻幾不可見的黑色刺繡以及腰間的一塊白色雄鹿玉佩彰顯他與眾不同的身份。
  他下方的石階立著四位帶著肩章的男子,那四人肌肉緊繃,嘴唇緊抿,眼神幾乎眨也不眨的注視下方人群。
  「止。」男子看似不經意的一聲傳遍整個練武場,下方的黑衣人一動也不動的立於原地。帶著玉珮的黑衣人淺淺的點了點頭,四位肩章男子的肩膀明顯的放鬆不少。
  最旁的男子轉向教場中的黑衣人們,高聲道了一聲:「退!」轉眼間黑衣人又再度化黑水,向兩側退散而去。
  「都做的不錯,去為下一階段做準備吧。」被稱為執教指揮使的中年男子說道,似乎心情不錯,帶著手套的手輕輕一撥,遣散了眾人。

  屋外覆霜,屋內亦有陰沉蕭瑟之氣。兩人對坐於矮桌前,一席屏風將大部分寒風阻隔於外,可桌畔的燭火仍舊不安的跳動。
  「韓指揮使心情不錯啊。」一位慈眉善目的老人遞給韓霦一杯尚冒著熱氣的茶,然而他接過茶後卻又往裏頭加了幾塊碎冰,才飲入口。
  「承蒙掌門關照,這屆夜行者的能力優者甚多。眼下不日便可舉行分發式,入執報、執生、執事三組。」韓霦說道。
  老人撫過斑白的長鬚,眼睛都笑瞇成一線了:「甚好,甚好。楊副使已吩咐人設宴。果真得一潛淵心法便如白虎添翼,有勞韓指揮使了。」
  韓霦頷首,隨後又於杯中加入幾塊碎冰。
  「唉,韓指揮使依舊習字如金。」老人笑道,一隻手扣住夾冰的鉗子。他的手雖瘦,卻移動不得半分。韓斌只好作罷。「你那只能吃冷物的寒病還未好嗎?」老人問道。
  「尚未。掌門亦知此為無極神功走火入魔之病灶,並非一時能好的。」韓霦抽回手,順便夾了一塊冰。
  老人也不在意韓霦這般冷漠,捋了捋鬍子,眼神掃過殘燭又望向屏風之後,饒富興味的盯著韓霦:「也都要二十年嘍,那女娃到是有趣的很,叫那什麼?千面佛是吧?佛是佛,最後也不知是渡了誰。」
  惟韓霦頭也不抬,像在眼神低低的盯著杯中融化得幾不可見的碎冰。最後僅僅從緊咬的牙縫中吐出一句:「千面觀音,尋兒的號叫千面觀音。」
  可老人卻似沒有聽見似的,自顧自的笑著。

  轉眼分發式及至,前幾日還在校場中演示潛淵心法的黑衣人僅剩二十多人,在眾多前輩注視下身著正式禮服並排立於殿中。殿前擺著一副精緻的桌席,另有四張於華麗度上略遜一籌的桌席成對置於其兩側。
  縱然台下熱鬧,台上卻異常冷清。五個座位分屬執生使宋煐、執報使李皓塵、執事使林景熙、執教使韓霦以及掌門言長青。若說掌門無須於眾人坐定前出席,韓霦作為執教使需主持分發式而不在位上尚算合理,其餘三派的指揮使接無出席,到是有些說不過去了。可這偏偏又是事實:指揮使中除了韓霦之外,另外三人皆在外執行任務。
  故今日出席的,便是各組的副使、韓霦以及掌門。
  只是宴席進行大半,卻久久不見掌門身影,去請出掌門之人又遲遲未歸,韓霦只得親自出馬。
  日頭落下的走廊陰暗幽涼,光線隨他離鬧室越遠越發昏暗。卻不知從何處吹來一陣陰風,將地上的落葉、砂石全都捲起,在空中盤旋不只。原本整理得一絲不苟的庭院霎時間變得紛亂無比。草木已見蕭瑟之意,屋簷角落的鈴鐺被吹得乒乓作響,好似警鈴大作,又使人心神不寧。
  內院有一黑影獨立,周身被絲線纏住,正是中了蜘蛛功中的「羽衣千絲」。中招之人衣袖被強風吹得烈烈作響,卻不見任何反應,在一細看,那人跟前倒臥著一個黑衣人,正是方才受韓霦吩咐之人。
  韓霦湊近一看,發現兩人皆已沒了鼻息,而被黑絲線纏住的,不是他人,正是遍尋不著的掌門言長清。韓霦大駭,立即趨身向前查看。言長青雖是兩鬢斑白,但他那化衣料纖維為武器的蜘蛛功也是武林一絕,內功之深厚堪稱江湖上數一數二的高手,不是一般人能輕易打敗的。
  復又見言長青身後的牆,哪還是原本蒼白斑駁的白牆,不知何時竟被人以鮮血寫下幾個大字:「無極再現,昔人已歸。」
  此言一出,分發式哪還辦得下去,韓霦疾步回殿中,即刻宣布了分發式中止,又封了內院,不許任何人靠近。
  直至處理完雜事,韓霦召來身旁副將,道:「急召宋煐、李皓塵、林景熙回幫中。」
  副將領命退去,不出一刻,三隻烏鴉便從不遠處的黑瓦飛出,帶著各自被交付的訊息飛往南方。
  • 文筆太強!!超有氣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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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比武招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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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年前,徽州。

  午時過後,街上賣零食的小攤已經開始整理碗筷廚具,湖畔的遊客如織,而茶樓裡的閒人不多,店小二坐在靠近門口的位子上,漫不經心的把玩幾枚瓜子。

  「眾人皆知中土有四大門派各守一方,卻不知這四大門派背後還有著腥風血雨。卻說武林門派林立,武功招式千奇百怪,明爭暗鬥了好幾百年,乃有金經寺、丐幫、藥王谷、紅閻閣、青松派等五大門派。要說這五大門派呀,那是各有各的絕技。金經寺居其首,以那削鐵如泥的天台氣功鎮壓四方惡人。丐幫居其次,乃北方第一大門派,人數眾多遍布天下,消息最是靈通。又藥王谷居其後,谷中多奇毒妙丹,這醫毒本一家,說得便是他們。位排藥王谷之後的紅閻閣,不得了、了不得,只收貌美女子,這閣主啊,可幸福的很。

  勢力最末者,原為坤德派。這坤德派嘛,竟在幾代前潛心研究出一本無極神功,瞬間便成為武林武功之首。無極神功可不得了,傳說集各家絕學之大成,得此神功可獨霸江湖。只可惜原老掌門的兒子是個不成材的阿斗,無人能得其真傳。後來,密笈被人偷去,自此流落江湖之中,引起各家爭搶。只不過修習者有之,卻多走火入魔不得善終,再無原老掌門昔日功力。

  一時之間,江湖中盛傳練功者之所以走火入魔,乃因老掌門之魂徘徊不散所致。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這時便有一位十五六歲的少女橫空出世,人稱千面觀音。可那些見過少女真容之人皆謂少女生的極美長髮如墨,目如明星,巴掌大的瓜子臉,櫻桃似的小嘴巧笑倩兮,還有顆善良的心。啊,那可真是個美人,放眼咱總出美女的江南城,恐怕連深閨不出的秦大小姐也略遜一籌——」說書人於台上口墨橫飛,提到貌美少女時更是雙眼放光。

  「說書的!」有一人自「既是千面,又怎知這少女貌美的一面是真容?」台下有一個帶著笑意的聲音突然打斷說書人的故事,那人坐在屏風之後,看不見面容,只見其黑色鞋尖與靠於腿邊的一把雁翎刀。

  見有人挑戰說書內容,說書人也不惱,將故事繼續接了下去:「我自是不知,不過江湖上高手眾多,他們總不可能看不出來吧?反正這少女貌美的傳聞總非空穴來風。這少女除了容貌甚美,還懷了一身絕技。她是坤德派老掌門的孫女,完全不像她不成材的父親,她的無極神功,雖沒有她祖父的爐火純青,但不出幾年總會成為一方霸主,結束長久以來的武林紛爭。

  這時還有覬覦武功之人仍見不得其獨自壯大,便心生一計。素知女子最重情,便派一名名為柳晴峰的男子,以愛慕之名接近此女,在獲得信任後再騙取密笈……」

  說書人又說了些柳晴峰如何接近千面觀音、兩人如何一起共度危機等語,只聽得屏風後之人嘀咕:「世上怎有如此輕易交出家底之人。」、「若我是那女子,便不會輕信世間男子」,拾起手邊的包袱,起身要走。

  這下總能看清他的全貌。屏風後那人大約二十出頭,頭上用紅色絲帶束著一個高馬尾,窄口的袖子收束於皮製護臂,腰間還配著方才倚著腳的刀,儼然一位習武的年輕公子。

  年輕公子將酒錢放在桌上,便投身於豔陽高照的大街,撿著最熱鬧的路走,沒多久即抵達大路盡頭一間氣派的宅邸。宅邸的門框上提著蒼勁的兩字——秦宅。

  秦宅前貼了一張小小的告示,用娟秀的字體寫著十個人名。偶爾經過的行人都被告示牌上「比武招親」四個大字吸引而好奇的駐足查看,然而告示上的人早在公告剛貼出時便已仔細查看過。

  年輕公子敲響秦家大門,在一眾路人好奇的眼光中掏出一張白玉通行令牌。門僮掃過那副令牌,又瞧了瞧他的臉,恭恭敬敬的說道:「李公子請進。」

  從外頭看不出秦府與平日的異處,可其內部卻提前掛滿了紅綢,為的是日後的喜事。秦家老父秦柏松為其正值雙十年華的么女秦又雨辦了場比武招親,在四方來者中擇一良婿。雖說是比武招親,可秦家作為富甲一方的商賈,自然不願招進一介莽夫,故而比武招親依序分品格、學識、武功三關。考過一科方可往下再考,且唯有考過學識之人方得進入最終比武。

  比武大賽前,秦柏松以結識各方豪傑為由,邀請經品格、學識二關挑出之人至秦府作客。是以今日的秦府比往常熱鬧得多,而李皓塵也是通過考驗才得以入秦府,暫住在秦府側廂房。

  「李兄!」回廂房的路上,一個搖著扇子,富家子弟模樣的人在側院門口迎了上來,道:「你這是到哪去了啊?方才秦老爺可是派人來說了,今晚要設英雄宴,說是為明日比武,犒賞各路英雄嘞!還說秦姑娘也會出席啊!還會展示秦姑娘的嫁妝啊!」

  李皓塵見那人說得眉飛色舞,也不好意思打斷,可早已在腹誹道:「秦小姐到底是何天香國色,何以要如此大費周章招一位幾未謀面的夫婿。」

  「哎你說,秦姑娘也已經二十了,怎地之前那麼多人上門求親,秦老爺都婉拒,可這次卻辦了一場比武招親,也不限出身,又以豐厚的嫁妝作為誘因,究竟所欲為何?」那人說著說著,手就自然的搭上李皓塵的肩,隨著他走會側廂房。此人先前兩試都與他同組,自然就熟悉起來了。

  李皓塵奪過他的扇子,道:「子亦啊子亦,他人之事豈得妄論?」說著敲了一下被稱為子亦的富家公子,示意其暗處有眼。

  不過季子亦似是沒接到暗示,接著又說道:「不過你看,這院子裡誰最有可能抱得美人歸啊?」

  側院乃眾人居所,明日即比武大賽,不少人不願浪費最後的寶貴時間,佔據院子一隅練武,卻又忌憚著對方而不願展現真正實力。

  「我看那邊那位大漢看起來挺可怕誒,不會是他吧?」

  李皓塵隨其眼光望過去,榕樹下有一光頭虯髯大漢耍著拳,先是一招「疾風勁草」,又接一招「落木蕭蕭」,練的是金經寺的武功,只可惜用力過猛,震盪了樹幹打落了一地樹葉,反倒與武功意境不符。可見所學雖為金經寺武功,卻不得其真意。

  「嗯,是為勁敵。」李皓塵道:「此人乃金經寺門徒,所出之拳磅薄有力,縱為樹幹此等沉重之物亦為其勁勢所懾。」

  「那邊的那位舞劍公子又如何?」

  季子亦所指的年輕男子乃一青衣青年,以劍臨摹〈關雎〉,頗有要在秦家小姐跟前表演一番之意,可惜現下滿庭男子無人解其風月。且其多餘的動作過多,於不必要之處挽劍花,頗有些孔雀開屏之意,雖能嚇唬人但根基不穩,如遇高手十招內必敗。

  李皓塵對季子亦說道:「劍鋒華麗,以劍書〈關雎〉,欲以柔克剛,是個深情的浪子。不可小覷。」

  「啊?那角落那個叫化似的小個子呢?」季子亦再問,可李皓塵這回也被問煩了,掰過他的頭,說道:「別再問啦,真要緊張的話不如你也去舞劍、打拳?」

  「這就不了,」季子亦道:「我就是來看看字畫,見見美人的。」

  「哈,果然英雄所見略同。」李皓塵附和道,搭著季子亦的肩就這麼回房了。

  ※

  宴會辦在酉時二刻,雲霞還未消散之時。眼看時辰將近,眾人陸續入座,縱在幕後,亦能聽見廳前吵雜的聲響。

  隱約傳來的談話聲比秦又雨平日所習慣的要低上很多,一聽便知是一群男人的聲音,她這才切實的感覺到,父親所說的成親並非以往的紙上談兵。

  倒也不是她多害怕成親二字,只是父親與母親蔣循鶼鰈情深,自然也希望自己能嫁與一位愛護自己、疼惜自己的男人。卻不知今日堂上有多少人能向父親疼母親一般疼愛她?

  「小姐,是時候了。」丫環柳葉為她披上一件繡有翠竹的白紗外套,將鬢角碎髮往塞至耳後。

  秦又雨小心翼翼的攏好袖口,努力不讓頭上髮髻與叮叮噹噹的鑲珠金釵被自己的動作搖亂。「是。」她說道,在柳葉的陪同下撥開重重簾幕,微微低著頭走入廳中。全場的談笑瞬間轉為靜默,眾人的目光一齊聚於她身上,驚歎者有之,興味盎然者亦有之。

  坐中一人刷的一聲收起扇子,敲了一下手掌,大聲道:「好呀!秦姑娘果然名不虛傳,如此國色天香配上這身青色襦裙,果真不是何處仙女?」說罷,那人兀自拍起手。接著,他身旁的人跟著拍起手,再後來,滿堂賓客全都以掌聲迎她入座。

  秦又雨原先還有些顫抖發冷,這下卻被這人一聲掌聲拍的臉頰發熱,忍不住勾起嘴角,原先的緊張自然煙消雲散。甚至還抬頭瞧了瞧究竟是誰在這大庭廣眾之下首先拍起手來。

  秦柏松的眼神本來有些僵硬,可見女兒一笑,馬上也掛回原本的笑容。待秦又雨站定後,這才向眾人介紹道:「能見各位於此,秦某十分歡喜。想到諸位英雄豪傑將有一位與我秦家結秦晉之好,也算是了了亡妻的心願。這便向各位介紹,此為小女秦又雨。」

  她先是向眾人行了一個禮,便快速的環視內廳一圈,試圖將現場的人與她看過的畫像連結起來。方才首先拍手的叫季子亦,而坐在他身旁接著附和的叫李皓塵,兩人不管於畫像中或見其真容,均是相貌端正之人。其中季子亦有點紈絝之氣,李皓塵則是豪氣中夾著點纖細。

  「小女子秦又雨,參見各位郎君。」她說,接著又行了個禮。又是一陣掌聲。

  所幸焦點並沒有停留在她身上太久,因為下人依序端著盤子上菜,先是黃山燉鴿,而後又有問政山筍、臭鱖魚、沙地馬蹄鱉。盤上精緻的菜色很快將眾人的注意力吸引過去。

  秦又雨復低下頭,專注於放在案前的菜色,雖對眾人所說五花八門之事大感興趣,卻也不怎麼插嘴,更不用說是參與討論。眾人聊的愉快,廳內氣氛熱絡,卻獨獨在她身旁冷了下去

  ※

  「李兄、李兄,這徽菜當真特別。你看這道沙地馬蹄鱉,以火腿骨燉湯,而湯色清醇,佐火腿、冰糖、紹興酒提味,味鮮甘美。再看看這甲魚,肉厚背隆起,用細火慢燉,當真鮮甜。有道:『雪天牛尾狸,沙地馬蹄鱉』,今日一嚐果然大有趣味。只可惜時節不對,這果子狸,恐怕得等隆冬再行拜訪。」季子亦搖開扇子,手指著案上仍散發著熱氣的餐點不住讚美。

  聽季子亦說得精彩,李皓塵便照他所說得方法嚐了那道沙地馬蹄鱉,回道:「我倒認為這菜過度雕琢,縱B可提縱可提A之味,可謂新穎,但B真正精彩之處在於獨自品嚐。」

  「話可不是這麼說——」季子亦還想反駁,可李皓塵往他手中塞了一杯酒,下一刻,便聽到秦柏松對著眾賓客舉起酒杯,說道:「秦某敬各位英雄豪傑一杯!且祝各位明日武運昌隆。」

  室內一片叫好聲,秦柏松見氣氛正熱,揮手叫來站在身後的家僕,命其至廳後取物,接著又對滿廳賓客道:「諸位皆知,本日秦某邀各位赴宴,除介紹又雨予各位之外,亦有欲預先展示嫁妝之意。方才已派人前往取之,還望各位稍後。」

  如此,眾人便知此時家僕所取之物乃秦又雨的嫁妝,又是一陣交頭接耳。

  半晌,方才受命的家僕帶著一群僕人捧來若干個古樸典雅的紫檀木匣子,將其依次排列整齊。又敬過一杯酒後,秦柏松這才揮手示意人開匣,說道:「秦某不才,敬備薄禮。敬請眾人上前察看。」

  匣子伴隨著低聲的讚嘆被打開,匣子已十分貴重,可匣中之物,又是另一番風采。

  秦柏松不愧是一屆富商,連為女兒準備的嫁妝都收羅了四方之物:藍田璧、蛛絲軟甲、八十年人參、潑墨山水。其中最為精緻、奪走眾人目光的,是一把來自西域的紅寶石匕首。

  環伺廳中,大部分人的目光大抵落在那柄黑色刀刃的匕首上。

  可李皓塵實為受人委託而來,此行目的在嫁妝而非美人,只是委託人所要之物不是那柄紅寶石匕首。而是最末尾的匣子中那幅潑墨山河。

  說到這委託,乍看之下與夜行者收到的其他委託無異。夜行者是北方的門派之一,本為前朝太子所成立的組織,專用來監聽與暗殺政敵,可後來皇權旁落,異族南下。夜行者如今已轉為於暗中接受來自四方委託的暗殺與情報組織。

  既是見不得光的委託,委託人大多隱匿其名。不指名執行者的委託會交由宋指揮使依其難度進行分發,但亦有少數特殊的指名委託,會直接交由被指名人決定是否執行。此次李皓塵收到的就是一封指名委託信,信中說秦柏松用來當愛女嫁妝的一幅山河圖乃委託人祖傳之物,標註家中遺產埋藏之處,因故被人盜走,輾轉來到秦氏手上。故而希望李皓塵取回山河圖。

  李皓塵參加比武招親又混入秦宅,就是為了這幅山河圖。是以當眾人欣賞做工精緻又削鐵如泥的紅寶石匕首時,他始終注視著那幅山河圖。

  「李兄可是對山河圖感興趣?」季子亦與眾人端詳了一陣子的紅寶石匕首,大約是覺得無趣了,便湊過來陪李皓塵欣賞那幅山河圖。

  李皓塵瞥了他一眼,指著圖中山脈說道:「子亦且看,此圖看似手法樸實,可實際上卻將山川的嶙峋宏偉刻畫的淋漓盡致,飄渺又不失其雄偉,似有另一番天地。這天下不知是否真有此仙境,真想一探究竟。」

  「果然是李兄想的多,若真有此境,我還真想與李兄同遊。若李兄果真找到畫中境地,還望邀我一同觀之。」

  「那是自然。」李皓塵退至一旁,讓前來收起山河圖的家僕將圖謹慎捲好,放入卷軸筒中。

  眾人交頭接耳的回到座位上,又聊了一會,秦柏松便以不打擾各位明日比武而散了宴席。

  是夜丑時,李皓塵換上一身屬於夜行者的黑衣,暗袋裡攜了幾可亂真的仿畫翻入秦府主院。安插在府中的眼線早已為他標示山河圖的收藏處,加之山河圖並非嫁妝中價值最重者,戒備並不如那柄紅寶石匕首森嚴,所用的鎖更是難不倒李皓塵。

  抵達秦府的藏寶閣時,門前並無守衛,閣內無燈火,亦探知不到任何人的氣息。李皓塵疑心大起,為了謹慎起見,他以一招「踏雪無痕」用極輕極快的步伐越過中庭。藏寶閣使用的鎖並不複雜,他一面堤防夜巡者,一面咔的一聲用細鐵絲將鎖撬開,呀一聲把門微微敞開,最後再從半掩的門溜進藏寶閣。

  一如門前鬆散的防衛,裝著的山河圖的匣子並未上鎖,不知是哪位粗心的僕人忘了關上。但當李皓塵打開匣子時,卷軸筒卻是空空如也。

  有人比他早了一步。

  李皓塵心中閃過一絲驚訝,細想卻又覺得並非不可預期。方才見藏寶閣前無人駐守,本就應想到其他可能性。只是不知究竟何人所為又有何目的。

  他當即決定先由藏寶閣撤退,不料一出閣,空氣中摻著難聞的味道,有一黑影從眼角閃過,夜中看不清身形,只知道他以輕功疾行於屋簷上,李皓塵擔憂那人將他的行蹤報予秦柏松,只好縱身一躍,也跟到屋簷上追趕。

  追了幾步,他驚訝的發現黑衣人似乎往秦又雨居住的芳妍院移動。這時黑衣人也發現他的追趕了,立馬加快速度奔往秦又雨的屋子。

  此夜大約為不祥之夜,還沒追到前方黑衣人,就看見前方濃煙陣陣,有劈頭散發的丫鬟拿髮簪敲著鋼盆,大聲喊道:「小姐屋子走水啦!走水啦!」

  注意力再轉回來時,黑衣人已經從視線中消失。可人既然都追到秦又雨房前了,總不可能跑遠。不過眼下秦又雨的院子失火了,丫鬟又都在下人房,離此處有點距離。雖然火勢還沒蔓延到秦又雨房間,還是救人優先。

  李皓塵將外衣脫了丟入火中,佯裝成在從睡夢中慌忙爬起,想到秦小姐有危險才慌忙前來的樣子,闖進秦又雨房中。

  ※

  秦又雨是被房門驟然打開的聲音驚醒,一醒來便聞到一陣嗆鼻的煙味。起先她還以為是丫鬟柳葉、荷香闖進來,但細聽門前動靜,並不像是兩人的腳步,反倒是另一個陌生人。意識到此事時,她從床上彈起,隨手抓了一件外衣套上,又從梳妝台中翻出一支金釵。若闖入者再進一步,就打算以金釵自衛。

  幸好闖入者沒有再行靠近,反而聽見「咚」的一聲,有個人跪在阻隔床鋪與其餘房間的紗簾之後。緊接著,簾後之人說道:「在下李皓塵,夜中聞異味而起,見芳妍院走水,李某欲助小姐避難,這才擅闖小姐香閨。來時匆促,還望小姐勿責。」

  秦又雨一聽,只道大事不妙,連忙撥開簾幕,驟然對上李皓塵抬起的目光。兩人皆是一呆。她沒想到他竟然只穿素色中衣,頓時臉一紅,羞得別開視線,逕自又躲回簾幕之後。李皓塵也是一愣,燒外衣時還不覺得害羞,現在真的見了人,才感到一絲尷尬。

  「小姐,走罷。」他說。

  「李郎且慢,有一幅母親的遺物無論如何都不能丟失。」秦又雨變卷著一幅掛畫邊從幕後走出,他才明白原來她只是去取物。再細細一看,她手中的那幅不是筵席上看到的山河圖還能是何物?原來拿走卷軸之人竟是她?

  兩人從秦又雨房間中奔出,李皓塵趁機撕下一塊衣料作為方巾,在濃煙中讓秦又雨摀住口鼻。火勢比剛才又更大了不少。雖沒有延燒到秦又雨門口,可是濃煙擋住視線,又嗆得兩人不住流淚。秦又雨熟悉院裡的走火時的路徑,而李皓塵知道哪裡沒有火勢,因此由秦又雨負責指示路線,而李皓塵負責助她避開火花,就著麼一路安全的即將抵達前殿。

  這一條路本來都是順利的,但在即將抵達前殿時,秦又雨背後汗毛突然豎起,下一秒就被李皓塵推開,一把劍竟就這麼停留在她的肩膀原先在的位置,現在被李皓塵隔著一副手套牢牢握住。

  「小姐先走!」

  秦又雨正想走,卻有另一把劍迎面而來。

  ※

  接近前殿時,李皓塵就覺得氣氛十分詭異。殿前的庭院並無任何異樣,他的手臂卻起了雞皮疙瘩,只覺得空氣中漫著一股緊張的氣息,彷彿有人在某處潛伏,等著一躍而起。他本想回頭查看秦又雨的情況,卻從餘光撇見一把劍朝秦又雨的肩膀攻去。他只來的及將秦又雨推開,便又迎來下一波攻擊。

  千鈞一髮之際,李皓塵放開抓著劍刃的手,側過身順勢將還沒來得及走遠的秦又雨擋在身後。失去支撐,起先攻擊的黑衣人一時失去平衡,就這麼向前跌去,此時李皓塵在他的背後重重一拍,那人的劍來不及轉向,滑入原本想攻擊秦又雨的第二名黑衣人胸膛中。李皓塵擋住秦又雨的視線,從袖口射出兩枚冰針,擊中兩人後頸,那兩人登時斃命。

  這才有了空檔觀察兩人黑衣人的樣貌。他們所穿黑衣沒有任何洩漏身分的細節,身型也不是李皓塵熟知的任何一人。兩人均戴著面具,只露出一雙閃爍凶光的眼睛慢慢失去光芒。

  雖然沒有看到前方的景象,但是他身後的秦又雨已經嚇到雙腿發軟。「秦小姐,恕在下失禮。」他柔聲對秦又雨說道,輕輕拉起她的手。秦又雨好像這時才終於回過神,極力轉過頭不去看那兩副屍身,順著李皓塵拉著她的方向前行。

  還沒到前殿,李皓塵再度發現情勢有異。原先以為最安全的前殿隱約有打鬥聲傳來,李皓塵本想停下腳步另覓他途,可是殿中突然傳來一聲:「卑鄙小人,何人派你們前來?」,卻是來自秦柏松。秦又雨被那一聲弄得憂心忡忡,偏偏又知道就算自己衝進廳中也毫無助益,頂多就是多一個任人宰割的目標。

  李皓塵當然看得出秦又雨的擔憂,正好他也想知道這群黑衣人的來處,說道:「小姐莫怕,李某必定保秦老爺平安無事。只是如此一來,李某無法顧及小姐,小姐可知有何隱密處?」

  秦又雨朱唇微啟,滿臉驚懼的點頭。「後廳。」她說道。

  與秦又雨分別後,李皓塵闖入殿中,殿中已成一片混戰。秦柏松的幾名侍衛都在廳中,幾名入住西廂的賓客也在,周圍各著幾個身形靈巧的面具黑衣人。雙方大部分人身上負傷,甚至有幾人已經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離他最近的是下午在樹下練拳的金經寺光頭大漢,正被好幾名黑衣人圍攻。李皓塵跳入其中,抽刀替他擋了身後一擊,馬上有幾名黑衣人迎上來。大漢撇他一眼,大吼一聲「多謝!」為他空出了位子。

  起先與黑衣刺客對招還感受不出來,可後續覺得越來越奇怪,這些刺客的武功路子熟悉的可怕。直到黑衣刺客使出一招「淵下探珠」五指成爪直取他的雙眼,被李皓塵以「千里冰封」化解後,即刻使出「白馬東去」疾步後退,李皓塵方確定他們所用的武功皆是來自韓霦的潛淵心法中的招式。

  「陰溝耗子!吃老子一掌!」大漢怒道,一掌拍向刺客。那人來不及閃躲,實實接下那一招,臉上閃過痛苦登時斃命。李皓塵知那人受擊處定是血肉模糊,猶如爆體而亡。五臟六腑碎成片段

  來不及細思為何會受同門後輩圍攻,就又有幾人湧上。李皓塵怕被大漢認出身分,誤以為是黑衣刺客同盟,不敢任意施展幫中招式。用腰間配刀看準招式間隙,破了黑衣人使的「驚濤駭浪」。接著他低下身子手腕一翻,一招「雨雪載途」刀法如寒冬大雪伴著驟雨,不給對手喘息空間,逼得黑衣刺客急退,「雨雪載途」還沒使完,馬上改往斜上刺出,黑衣人來不及躲避,側腹被他刺中,又被緊接著的掃堂腿踢的失去重心。李皓塵將刀往上一劃,精準的在喉頭留下一抹紅痕。

  又一名黑衣刺客緊接而上,這人使的是夜行者制式的匕首,李皓塵乍見熟悉之物,不由得怒火中燒,喝道:「狗賊,這匕首哪偷的?」

  黑衣刺客並未回答,反倒是光頭大漢從另一端大喊:「面對耗子儘管殺就對了!」

  下一秒,黑衣刺客以反手持匕首朝喉嚨的方向刺去。李皓塵還低著身子,已經沒有更多空間供他再往地上躲,他身子一側,「踏雪無痕」躲開第一把刺向他的匕首,並且恰好格開被那人藏在身側的另一把匕首。使匕首重靈活度,如此近戰,兩支匕首齊下,李皓塵的雁領刀沒有施展的空間,便往後一跳拉開與攻擊者的距離,「冰滿黃河」使黑衣刺客寸步難行,趁隙往刀中注入內力,以大漢昨天於樹下所展示的「疾風勁草」橫劈而出,取其性命。

  眼看秦柏松身旁的護衛死的死,傷的傷,黑衣人好幾劍都要砍到秦柏松面前,李皓塵殺出一條往秦柏松身旁的路,剛好來的及在最後一人倒下前奔到秦柏松旁邊。

  「大人,我護您。」他說。

  幾刻下來,黑衣人對秦柏松的攻擊猛烈許多,幸好經過方才一番混戰,殘留的黑衣刺客已不似剛開始那波彷彿看不見盡頭得黑水,剩下幾人身上皆有負傷。只不過雖是負傷,殺氣卻比初到時的濃烈,不知何處學來的潛淵心法,甚至比許多門內弟子高明。幾番交戰下來,滿廳的江湖人士恐怕多少也能認出他們的身分。奇怪的是,不同於對其他人的殺意,他們的招式並不像是要取秦柏松性命的樣子。

  李皓塵不敢戀戰,此時不用自己熟悉的落雪十二式,改用閒暇時與韓霦對招時所練的一套「無題」劍法,以刀為劍迎了上去。

  改使劍法的李皓塵幾乎像是換了一個人,使用落雪十二式時還帶有大開大合的狂氣,此刻卻收斂不少,使出的招式甚至還帶點清秀,這才第一次讓人注意到施展武功之人原來還是個清俊少年。

  離他最近的黑衣人跳上前來,一招「潮頭東擊」作劈砍之態。李皓塵換了種握法,將刀由身側滑向身前,此為無題劍法第一式的起始動作。兵刃相接,敲出一個響亮的聲音,而又有一人從左側奔來,使出來的「驚濤駭浪」欲亂李皓塵陣腳。可李皓塵下盤穩,輕易化解了這剛猛的招式。不同於落雪十二式中講求輕快的步法的「踏雪無痕」,無題劍法講求下盤穩固。施展無題劍法的李皓塵,雙腳如松樹的根深深紮如泥土中,縱外在紛擾,仍不為所動。接著寒光一閃,刀刃斜切而上,只見李皓塵的手腕翻飛配合腳步,如松枝迎風,轉眼間便逼得黑衣人不敢靠近。

  無題劍法招招無題,李皓塵與韓霦練習時僅以第一式、第二式稱其劍招,方才所演正式此劍法前四招,講的是一人於松下練武,忽見平地起風,吹得松枝碰撞,主幹卻未曾移動分毫。

  餘光忽見有黑衣人正欲刺向秦柏松,李皓塵腳步一動手一伸,用的是第五招白鶴棲於樹,迎風而展翅,轉眼便擋下攻擊。

  夜行者的武功本是用於潛伏與暗殺,而非明裡的搏鬥。何況這群黑衣人打久了也逐漸露出破綻,不久便全敗下陣來。他本想留下一兩人用於問話,可還來不及行動,剩下幾人全口吐一口紅血,吞藥自盡了。

  那口紅血更使李皓塵確定,這群刺客不是韓霦選拔出來的人,而是一群假扮成夜行者的未知勢力——夜行者不用如此劣等之藥自盡。

  • 期待後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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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沐華@uid_24828

第二章 山河歸世

4F

  秦宅鬧到了卯時才趨於平靜。秦又雨院子的火勢在蔓延前就被家僕撲滅,老宅的損失並不嚴重。真正使秦氏損失慘重的是那場不知幕後主使者為誰的夜襲。

  擊退最後一個敵人後,秦柏松請眾人移步後廳。眾人在那處遇到了癱倒在地、身上染血,手中緊握著紅寶石匕首的秦又雨,身邊是一名已經失去呼吸的黑衣刺客。周圍除了幾個劃破的簾幕外,並沒有任何打鬥的痕跡;刺客屍身上除了一個黑掌印外,幾乎沒有傷口,顯是被內功深厚之人所殺。

  秦柏松本想讓家僕先將血色全無的秦又雨帶離此處好好安撫,卻因為她死死抓著李皓塵,說什麼也不願離開而只好作罷。

  還未坐定,關於夜襲的熱烈討論即已展開,幾位有江湖背景的人怒道:「從武功招式來看定與夜行者逃不了干係』,義憤填膺的指控這次夜襲定是北方密探夜行者所為。越說越是怒不可遏,甚至還有人提議要聯合江湖門派一起去討個公道。李皓塵在旁不發一語,心想:此番攻擊的刺客雖然用的是夜行者的招式,可是用的也只是幾招夜行者的入門功夫,但真正用於暗殺的絕學全然沒用。再者夜行者既名為夜行者,難道不會選擇悄悄潛入,反倒是大張旗鼓的湧入,深怕別人不知?

  眾人再怎麼討論也無法討論出個所以然,李皓塵看著待在他身旁的秦又雨還在瑟瑟發抖,本想替她披上一件外套,可想想自己也只剩件沾血的中衣,脫給她怕是會帶給她另一層驚嚇,遂作罷。

  這時沉默已久的秦柏松終於開口:「讓諸位遭遇此等危險,是秦某對不住諸位了。實不相瞞,秦某這半年來飽受不名勢力的侵擾,實已防不勝防,這才想替小女覓得一個好歸宿。可今日害諸位蒙受如此損失,實在是過意不去。」這下眾人終於知道秦柏松急著把秦又雨嫁出去的原因,有一兩人甚至面露遲疑之色,彷彿不確定自己是否仍想待在此處。

  秦柏松接著又說:「之後諸位想走便走,秦某已無顏面再留人。」

  「江湖最重義,我等英雄好漢,管他什麼日行者、夜行者,難道還會怕嗎?」光頭大漢在人群前方振聲怒吼,他的側腹多了一道傷口,手掌也流著血。秦又雨被他的聲音嚇得一縮。他身後一群人憤怒的附和,自顧自的開始商討討伐之計。

  另一群人則面露猶豫、竊竊私語。眾人尚不知如何應對之時,前日在庭中舞劍的書生起身言道:「可程某聽聞夜行者不接不義的差事,秦老爺一介富商,難保……且我等身受重傷,果真還有力氣去討伐夜行者?此事理當從長計議。」

  「忘恩負義的禽獸!你的道義都做屎拉掉了?」光頭大漢怒道:「秦老爺對我等有恩,那群陰溝耗子行的不是不義之事,那什麼才是不義之事?」

  「不過一頓飯菜,有恩必報?覬覦美色金銀罷了。」

  兩派吵的幾乎要打起來,是顧及現場還有女性才忍住衝動。李皓塵一語不發,思緒回到最初要偷的山河圖。不過那圖此時應在秦又雨手上,需找機會從她手中取得。

  出藏寶閣時看到的黑衣人輕功高強,他本以為那人跟黑衣刺客是一夥的。可消失的卷軸現又出現在秦又雨手上,那人當時也是往秦又雨院子奔去,他又懷疑秦又雨實為黑衣人,但何以秦又雨看起來不像會武功之人?又為何秦又雨要在大半夜拿走自己的嫁妝?

  「諸位想必也累了,還是先回去歇息吧,未來事天明後再議」秦柏松打斷廳上的爭執,「以後的事會再從長計議,諸位無需多慮。眼下諸位負傷,比武之事也是辦不成了,後續之事待秦某回去好好想想再稟報諸位。」

  當日正午,秦柏松派了人單獨帶李皓塵至他的書房談話。不只秦柏松,秦又雨也在書房中,安靜的坐在一旁的椅上,低頭看著不知何物,耳朵、雙頰泛紅。

  「請李公子來此,實有要事相托。」

  「先生請講。」

  「昨日多謝李公子相助,眼下秦宅待整之事甚多,秦某已無心再辦比武之事,今日便會通知諸位。可小女待在徽州實在危險,不瞞您說,前已有數次針對小女而來的暗襲。故想托李公子送又雨至秦某於廣州的院子避避風頭。待風頭一過,便將小女許配給李公子。」

  李皓塵的雙眼來回掃過秦氏父女,任務尚未完成,假扮成幫內成員的刺客也需查明,秦柏松的提案可說是再好不過。只是他無意迎娶秦又雨,秦柏松將秦又雨許給她無非就是要兩人明正言順的同行,還要他將她視為妻子全心全意護她至廣州。李浩塵將其視為一項普通的委託,只消如往常一樣完成委託後詐死,既未真正成為夫妻,也不至於傷及秦又雨的名聲。

  「李某自當竭盡全力護秦小姐安全。」他說道,算是應下這份差事。秦又雨的耳多更紅了。

  秦柏松不愧是一方富商,李皓塵再次對秦宅的效率感到驚訝。

  午時與李皓塵談過後,秦柏松馬上派人通知為了比武招親而來的各路好漢,說秦又雨「昨日驚嚇過度,幼時舊疾復發」,無奈只能取消招親一事,並贈千金將眾人遣散。當日傍晚,秦宅的家僕更已準備好行李,待隔日清晨便要出發。

  當日晚,秦柏松再次邀他一同吃飯,今夜的飯桌冷清許多,連秦又雨也不在。秦柏松卸下平時商人的形象,只剩下慈父的一面,對他說了許多秦又雨的日常作息與需注意之事。

  晚餐之後,李皓塵以回房收拾為由告辭。後來,秦宅的燈火一直燃到深夜才熄滅。

  ※

  此去廣州,是秦又雨第一次遠行。

  柳葉與荷香在早晨第一絲陽光照在秦府門廊前時便將她喚起梳妝。秦又雨幾乎一夜未眠,總覺得身上黏著什麼洗不乾淨的、噁心的事物。

  昨日與李皓塵分別後,一人在內廳躲著。內廳僅她一人,偏生她又不敢點燭,只能一人在暗中等待,內心害怕極了。不知過了多久,前廳的打鬥聲似乎已漸趨平靜,忽有二人從窗戶闖入,落地後分散開不知在找些什麼。她轉身要逃,可聲響仍被其中一人察覺。那人步法極快,秦又雨還來不及看清來者面貌,肩膀兩個穴道被各點一下,身子一麻,霎那間便動彈不得,跌坐在一個熟悉的錦盒前。她總覺得體內憋著口解不開的悶氣,肩頭被抑制住的穴道酸麻不已,嘴裡還被塞了酸臭破布。那人將她的外套剝下,兩手貼著她的腰際與手臂到處亂探。負責搜身那人在袖子及腰間找不到東西,來想再脱下她一件衣服。秦又雨又羞又怒,卻無能為力。體內一股不受控制的熱氣不斷往被封住的穴道亂衝,穴道越發酸麻,終於在那人的手要抓上她胸口時衝破穴道。她的身體再度恢復行動自由,朝黑衣人吐了唾沫,向後一躲撞掉身後的錦盒,薄薄的木頭應聲碎裂,掉出晚宴時那把紅寶石匕首。

  她想也不想便抽出刀刃,胡亂刺向眼前的刺客。誰知刀刃滑進了一個粘膩又充滿阻力的事物之中,她嚇得後退,赫然發餡手中的刀刃尖端滴著血。另一人聞聲而來,秦又雨心生害怕,閉眼持匕首胡亂揮一通,只知道刀尖劃破了什麼,卻不知具體傷到何處。

  忽聞慘叫一聲,張開眼睛後,一開始的黑衣人了無生氣的靠在匕首上,熱呼呼得鮮血不住往秦又雨手上流,粘膩的令秦又雨幾欲嘔吐。

  可是那聲慘叫,卻是方才在翻找物品的黑衣人一掌所致。

  秦又雨放聲尖叫,無力的放開匕首,想要向後逃跑卻反被木箱絆倒,跌坐在木箱之中瑟瑟發抖。第二名黑衣人居高臨下的望著她,目光冷的令人發寒。秦又雨彷彿聽間他說了句:「可惜。」聲音語調極為熟悉,可聲音消失得太快,在慌亂之中甚至無法確定其存在與否。

  隨後,一個蘊含有三成掌力一招的橫劈而下,秦又雨以手護頭,全身發熱,方才不受控制的熱氣又在體內到處亂衝。未料那掌只是一個障眼法,黑衣人於空中一翻,五指併攏似刀狀,打在秦又雨後腦勺。體內的熱氣在手刀打中的瞬間忽的聚集到擊打處,她頓覺後腦鈍痛,彷彿熱氣聚集在那處引發了一場小小的爆炸。痛得她幾欲昏厥。

  只見黑衣人後退了幾步,還想上前,不過前廳往內廳的通道響起談話聲,黑衣人見有人靠近,只來得及撿了秦又雨的披風便翻窗離去。

  事後秦又雨拉著李皓塵不願走,便是害怕黑衣刺客會再度回來。

  「小姐,好了。」荷香的聲音將她從回憶中喚回現實,荷香與柳葉為她綁了一個不那麼繁複的髮髻,適合舟車趕路,卻仍維持一定的莊重。

  她在荷香與柳葉的陪同之下從後門上了馬車。秦家為商人,有自己的車隊以及保標,為了護送女兒,秦柏松派了一小部分隨隊而行,故而廣州之行並非只有秦、李二人,還帶上數位保標以及秦又雨的貼身丫嬛與若干家僕。秦又雨與荷香及柳葉坐在馬車中,李皓塵騎馬在側,往廣州的隊伍就這麼啟程。

  頭幾日走的是水路,前日的陰霾正逐漸被初次欣賞山河風光的興𡚒取代。秦又雨時不時會戴著面紗上甲板,與柳葉、荷香繪畫作詩。她並不常與李皓塵見面,僅在共進晚餐時靜悄悄的從睫毛下偷瞄他。後來換成了陸路,秦又雨又坐回馬車,偶爾仍會將窗簾捲起看看路上景色。

  一行人平安無事的前進了約略一週,為了躲避人群,期間以野外紮營為主,因此當家僕終於告知秦又雨眾人將入住客棧時,她不由的動了動久坐僵硬的肩膀。感到一絲生命的愉悅。

  在客棧安頓好後,柳葉代為傳來李皓塵的邀約,約她至城裡的酒樓吃金華火腿。她本想婉拒,奈何早就對平時讀的遊記中各式奇景心生嚮往,久久出門一次,實在抵不住好奇心,便應下這次邀約。

  約定的時辰前,她請柳葉、荷香幫她重新梳妝,換上一襲嫩粉色的裙子,襄紅邊的鵝黃上衣,袖口以白線繡有白鶴展翅,最後再繫上紅腰帶。唇上點了胭脂,耳戴白玉耳環,一襲長髮以金簪盤在腦後。

  梳妝後,荷香誇張的倒抽口氣,嘆道:「小姐今日便是天仙下凡,古有西子捧心,今便有小姐,呃……」

  不等她想好究竟該如何誇讚秦又雨,柳葉便打斷兩人,用半是嫌棄半是調侃的語氣說:「就知道妳想不出來,李公子在門邊等了,再想人就要走啦。」荷香朝她扮個鬼臉,放開秦又雨的手臂,由著柳葉幫秦又雨理了理衣服上的皺褶,替她別上面紗,這才由著她與李皓塵出門。

  李皓塵選定的酒樓叫望松樓,是城裡數一數二熱鬧的。為顧及秦又雨,李皓塵請店小二準備了一間包廂,可小二替他們準備的包廂四處無窗,桌上已事先擺有熱騰騰的酒菜。李皓塵斯似乎也沒預料到此事,臉上閃過幾不可見的訝異。店小二彷彿讀到了他的想法,馬上解釋道:「本店的包廂規定就是如此,菜色是固定的。」

  規定既是如此,秦又雨也不以為意,拉著仍面有憂色的李皓塵就坐,道:「既來此便要試當地名菜,店家推薦又何妨不可?」

  「小姐不介意便好。」李皓塵說道,有些心不在焉。揮走呈來特製果茶的店小二。

  ※

  大約在店小二第二次以招待酒樓特製的果茶為理由進入包廂時,李皓塵開始覺得事態有異。店小二的眼神不斷飄向兩人半滿的杯子,甚至不斷想替秦又雨補滿茶杯。方才進酒樓時熱鬧的聲響已經不復聽聞。而明明滴酒未沾,他卻有微醺之感。秦又雨更是嚴重,剛開始還對答如流,現在看起來已經有點昏昏欲睡。

  「小姐?」他問道,秦又雨眼神迷茫的回望。他定了心神仔細觀察桌上菜品,發現多是性屬燥熱的菜,為了解燥,秦又雨多喝了幾杯果茶。現在想來,秦又雨所喝未必是單純果茶。

  「時間有點晚了,先回客棧吧。」他道。秦又雨皺眉抬頭,雙眼有些失焦,說:「你怎麼總叫我秦小姐呢?」

  「不叫妳秦小姐,叫妳什麼呢?」李皓塵不由得感到好笑,茶中並未摻和酒精,可秦又雨的表現卻像極了醉酒之人。

  她的眉頭皺的更深,迷迷糊糊的說道:「你想叫什麼?」

  「再不走就叫秦小雨好不好?」他開玩笑地說。

  秦又雨的眉頭整個皺了起來,像是聽了什麼極可怕之事:「我——」不等她說完,忽然有一極快之物朝著桌子的方向飛來。李皓塵連忙收手,只見那暗器深深插入桌中,僅與秦又雨的手距離一寸。原來是一隻刺客常用的短刀。

  李皓塵暗道不好,不管秦又雨尚在暈眩中,抓著她的手腕將她拉起。

  又一支短刀從暗處飛來,李皓塵拉著秦又雨低下身,從地下撿起一支筷子向短刀飛來的方向擲去,接著便聽見一聲悶響,像是人體撞地的聲音。

  「小姐對不住了。」李皓塵自袖中抽出一柄黑色匕首,拉著秦又雨憑印象找到下樓的樓梯。只見酒樓已清空所有客人,而樓下有幾名大漢全副武裝守著門口,又有一人守著樓梯口。情況對兩人十分危險。

  李皓塵手中發勁,將身旁席上的酒杯丟向一側,趁眾人注意力被引過去時,一根銀針射中看守樓梯口的漢子的後腦。那人登時斃命,而李皓塵背起秦又雨一躍而下,再一個翻身到盛酒的櫃台之後。

  眾人終於發現李皓塵與秦又雨的蹤跡,可李皓塵砸碎身後架上的酒壺以碎片作暗器連發,酒香四溢,幾名大漢一時也無法靠近。

  只是守在原處終究也不是辦法,他將幾個酒壺抱在懷中,腳尖運力從櫃台後飛身而起,一招「天女散花」將酒瓶盡數甩出,趁眾人忙著對付,拉秦又雨穿過簾幕往後廚而去。所幸後廚無人留守,李皓塵挑了一把稱手的菜刀,將他貼身用的匕首交與秦又雨作防身之用。

  他拉著還有點暈眩的秦又雨奪門而出,茶樓後的巷子是鋪著青石的狹窄街道,緊鄰著不知誰家的高牆。兩名兇神惡煞的大漢一左一右的守著,其中一位赤手空拳,另一位手持長柄巨斧,仍是秦宅刺客的裝束。李皓塵見熟悉的黑衣為外人所穿,不由得燃起一股怒火。

  左邊的大漢怒吼一聲揮舞手中斧頭朝李皓塵奔來。李皓塵將秦又雨推回門內,雙腳蓄力向前,奔上隔壁的高牆,接著腹部使力打橫身子向後一翻,越過兩人頭頂,雙臂伸展以菜刀橫劈而下,劃過那人的右肩。「無恥之徒,吃我一招『屠夫殺豬』!」

  李皓塵身子一閃,刀子不斷劃在大漢身上,在肌肉接合處留下多個既深且細的傷口。

  使巨斧的大漢被李皓塵不斷落下的招式挑釁的越發凶狠,動作也跟著粗暴起來。長柄斧頭終究不是適合巷戰的武器,在巷中幾乎全無施展空間。李皓塵腰一扭躲過斧頭的重擊,手腕上翻,道:「庖丁解牛!」割往大漢右手手腕。大漢吃痛大吼,一個翻身拉開與李皓塵的距離,手上抓不緊斧柄,任斧頭砸到地上,硬生生砸碎了鋪地的青石。

  大漢對李皓塵怒目而視,可李皓塵砍的極深,使他手欲發力時劇痛無比。「你對我做了什麼!?」大漢因痛生怒,放棄拿斧頭的念頭胡亂朝李皓塵衝近。

  「徒兒當心!」另一側赤手空拳的大漢運起內力,十指並攏手掌平攤,「咻」一聲打出含有十成內力的掌風欲阻止李皓塵。那掌風極其剛猛,他不趕硬接,改將內力蓄於腳底,待大漢足夠靠近便在最後一刻腳尖輕點,一躍而起。

  眼下用斧頭的大漢被李皓塵激怒而不管不顧的暴衝,千釣一髮間也無法改道。威刀十足的掌風就這麼擊中狂奔而來的大漢,他接下十成十的力,登時斃命。

  大漢向後跌去,最後一聲:「師父!」都來不及說完。

  原來左右兩人竟是師徒關係,用掌的是師父,使斧頭的是徒弟。用掌的見李皓塵年輕瘦弱,必定無從招架兩人攻擊,想讓徒弟歷練歷練,而不怎麼出手。卻不知李皓塵不正面迎戰且能避即避。如今衝動行事,徒弟也回不來了。

  趁著大漢分神之際,李皓塵連忙抱起還暈乎乎的秦又雨欲乘隙逃走。

  豈料大漢放下他死狀淒慘的徒弟,怒吼道:「殺我徒弟,我削金掌方烈與你不共戴天!」

  極為悲憤之下,方烈什麼都不顧了。「咻、咻、咻」連發數掌,均是含了十成力的殺招。名號既出,李皓塵知是遇到了強悍的對手。削金掌方烈是金經寺棄徒,被逐出時眾人還以為他的學武之路止步於此,誰料不出幾年,竟以一套與金經寺極為相似且更粗暴的拳法重回武林,由於個性暴烈且四處作惡,已成武林公敵。

  李皓塵自知此時非他敵手,抱著秦又雨使輕功躍起,只是左肩被殘餘的掌風擊中,受了內傷,為不讓敵手知道他內力有損,一口熱血含在口中不敢吐出。他不敢戀戰,迅速拉開距離,跑進大道中。

  背起秦又雨逃出暗巷後,方烈並沒有追上來,但為求謹慎,李皓塵帶著她繞道而行,回到客棧已經是半個時辰後的事了。大約是晚風把秦又雨吹醒了,或是下在茶中的迷藥效力不佳,抵達客棧時,秦又雨的神智似已清醒,又是平日那個矜持的大小姐,堅持要他放她下來。

  李皓塵一面覺得好笑,一面又擔心秦又雨身上仍有藥效殘留,正想扶她,可秦又雨已經進了客棧。

  ※

  進了客棧,又是一股惡寒。空氣中漫著濃重的鐵鏽味。前廳無人留守,空蕩蕩的全然聽不見其他的聲響。

  「老闆?」秦又雨道:「老闆?」

  「小雨這個蚊子音量,老闆縱是有千里耳也聽不到。」李皓塵走到她身前,身子朝她微側。開口卻又是一句調侃。

  方才被背在背後,李皓塵時不時與她說話,秦又雨的腦袋有些暈眩,說話反而直接不少,不似過去要幾經思考才敢說出口。一來一往之間,兩人的對話竟比先前一週總計還要更多。

  秦又雨對李皓塵稱她「小雨」頗有微詞,但李皓塵舉手示意情態有異,本來要說出口的話又被她吞回腹中。

  確定過無人埋伏,兩人悄悄越過前廳。越靠近客房,初進門時聞到的鐵鏽味就更濃,直到秦又雨發現那分明就是血腥味!她瞥見打開房門的李皓塵臉上凝重的神色,越發確定有事發生。

  「秦小雨,」李皓塵的聲音隨臉色沉了下來,說道:「客棧不安全了。」

  起初秦又雨並不明白他的意思,不理會李皓塵側身擋住房內光景,墊起腳尖從他肩頭望了過去。只見室內一片狼籍,櫃子、茶盞、書籍倒的倒,壞的壞。地上一攤暗紅色的濃稠液體,牆上還有四濺的血跡。再探血跡來源,竟是來自地上的一具穿著黑衣的屍體。仔細一看,是當日攻擊秦宅的同一批人。她的心一涼,推開李皓塵衝進房裡,大聲喚道:「荷香?柳葉?」

  無人回應。

  再往房間更深處找,嚇然發現荷香倒臥在地,一隻手往秦又雨的床上指。她的頸部劃過一到紅痕,濃血沿著受傷處泊泊流下,匯集在木製地板的凹槽中。秦又雨僵在原地動彈不得,而李皓塵將指尖探向荷香的鼻尖。已沒了氣息。順著荷香手指的方向,一名家僕倒在床前的簾幕下,而簾幕的縫隙中露出一條沾著血汙的腿。細細一看,正是柳葉今日所穿衣物。秦又雨顫抖著掀開床廉,內心總祈禱著床上之人並非柳葉,可簾幕之後,果然還是柳葉毫無血色的臉。

  柳葉的腹部插著一把匕首,周圍的衣料被染成深紅色。

  而秦又雨站在原地,手不自覺的攥緊,內心突然不知該做何反應。要悲也不是,要怒也不是,突然還有一絲想笑的衝動。

  「秦姑娘,手攥太緊會傷了自己。」李皓塵自後方靠近,拉過秦又雨的手,鬆開她攥得泛白的手指。方才他在房裡繞了一圈,到其他房裡確認人員傷亡情況,又去了自己房間確認行李皆在。繞了一圈又回到秦又雨所在的房間。

  她呆呆的注視,使勁握著李皓塵的手。忽見床上的柳葉肩頭顫了顫,急忙將手探向前,驚喜的發現鼻息雖微弱,卻確確實實是有的。她急忙傾身向前,剛好發現柳葉顫抖著微微的雙唇。

  秦又雨忽然間又能移動了,她傾身向前,一雙手慌忙的想壓住傷口止血,卻不知該如何下手。「小姐……」柳葉的聲音輕的近乎無法聽聞,秦又雨連忙將耳朵靠在她唇邊,想聽柳葉究竟想說什麼。「刺客……圖……西南方……」

  柳葉費力地用無血色的唇彎起一個淺淺的笑,用最後的力氣握住秦又雨顫抖的手,說道:「柳葉……對不起……」最後一絲溫熱的吐息從秦又雨耳畔溜走,不知不覺間,她的眼眶一酸,豆大的淚珠突破眼眶傾瀉而出,滴在柳葉面帶微笑卻了無生氣的臉龐上。秦又雨頓感全身脫力,細細的手臂撐不住一波波襲來的悲痛,紅著眼倒在床上,趴在柳葉身上任眼淚浸濕她的衣裳。

  李皓塵站在她身後,垂著眼,一言不發。

  秦又雨並不記得自己如何離開客棧,一切彷彿都在恍惚之中度過。

  李皓塵在客棧中繞了一圈,發現客棧並無其他住客,隨秦家而來的家僕護衛無人生還,而負責客棧經營的客棧老闆則消失的不見蹤影。秦又雨的行李被翻得一蹋糊塗,但離莊時所攜帶的細軟竟毫無損失——包含同帶出的紅寶石匕首——偏偏缺了秦又雨當時從火場中帶出的,母親蔣氏所留下的那幅山水圖。

  客棧想必是住不的了,兩人不得不重新收拾收拾,以簡便的行囊重新啟程。可秦又雨又不想就這麼將眾人的遺體留下。兩人在客棧中庭的天井中找到一片花園,合力將眾人的遺體葬在那處,李皓塵找了兩塊平滑的木板,秦又雨在木板上題字作為墓碑,接著又在碑前點起線香。李皓塵倚著走廊的廊柱閉目養神,而秦又雨在墓前守了一夜,盯著一縷輕煙在夜空中散去,最終在天明前因體力不支累倒。

  「秦姑娘,要出發了。」最後一縷晨曦翻過山頭時,李皓塵搖醒秦又雨。兩人對著墓碑揖拜,就此啟程。在那之前,李皓塵在馬廄找到隊伍之前所乘的馬匹,選了兩匹最好的,一匹載人,一匹載物。

  他們是清早第一批出城的,出城時身上都還留著昨日的疲憊。李皓塵讓秦又雨挨著他的背補眠,用繩子將兩人固定在一起,以免秦又雨睡著後滑落馬背。放在平日,秦又雨還會覺得不合禮法,可方才經歷巨大情緒波動,秦又雨累得無暇細想。只覺得李皓塵身上後背趴起來舒適,又沒有半點厚重難聞的男子氣息,反倒還有太陽曬過的香味。於是在搖搖晃晃間,就著麼睡著了。

  再次醒來時,已經日正當中。

  兩人行至一條不知名的河畔旁,皆已因乘馬而全身僵硬,便打算停在樹蔭之下稍作休息。

  趁著李皓塵於河畔飲馬,秦又雨心不在焉啃著乾糧,盯著河畔的礫石憶起昨日的畫面。母親遺物被搶、家丁遇劫、早已被她視為家人的柳、荷二人被殺,縱是一個脾氣極好的姑娘也無法不起一絲怒氣。憤怒之意在她心中越演越烈,一面是自責自己無力保護眾人,一面是氣惱荷香與柳葉離她而去,一面是恨當晚闖入的刺客。

  眾多思緒在她的腦中碰撞,有想著就這麼讓此事過去,到廣州避難的想法;亦有前往西南取回母親遺物並且為眾人報仇得想法。

  當李皓塵牽著馬回到兩人休息之處時,秦又雨下定好了決心。

  她說道:「可否請李公子教小女子武藝。」

  李皓塵聞言訝異的眨了眨眼,卻沒有立即回答,反倒是慢條斯理的繫著馬匹韁繩。等韁繩綁的牢了,這才坐在秦又雨對面,直視她的眼睛。問道:「何出此言?」

  秦又雨也不逃避他審視性的目光,回答道:「昨夜家人慘死,此仇不可不報,且母親所留之山河繪卷,亦為必須尋回之物。奈何小女子無能,這才求助於李公子。」她跪在地上,恭敬的何李皓塵一拜,可還沒、彎下腰,便已被他扶住。

  停在半空中的瞬間,她頓時感到自己的無力,眼眶發酸,急得淚水轉眼便要奪眶而出。

  「小姐莫慌,」李皓塵先是安撫:「小姐並非孤立無援,若小姐欲取回遺物,李某定當助小姐一臂之力。惟此事不宜衝動行事,且李某受乃父所託送小姐至廣州,故後續之事還須從長計議。」接著又與她分析雙方利害關係。

  聽聞此番分析,秦又雨終於冷靜許多。雖然還紅著眼,可頭腦一片清明。她於是說:「多謝李公子相助。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可母親所贈之山河繪卷,卻是決計不能被歹人拿走的。」

  見李皓塵面露疑問,便向他解釋道:「幼時我體弱多病,不便外出,母親以丹青繪天下山河予我,此次隨身攜帶的山河圖便是母親所仿。仿畫本不足為奇,可此副山河圖是母親臨終前所贈,我曾在她眼前發誓決不讓人將此圖拿去。我無論如何也想遵守誓言。」她以三言兩語解釋完山河圖來歷,卻刻意省略她的誓言乃母親蔣循要求她立下——儘管縱無誓言,秦又雨也不會讓母親遺物被人盜走。她起身朝李浩塵一拜,道:「還想求李公子相助。」

  李皓塵低頭沉吟,久到秦又雨以為自己要被拒絕,這時卻聽他緩緩說道:「西南方乃紅閻閣與金經寺共管之地,兩派決不會任人於其地盤作亂。昨日酒樓所遇之人乃金經寺棄徒,小姐若要奪回遺物,或可向兩派求助。」

  秦又雨聞言大喜,彷彿汪洋中抓到一塊浮木,道:「多謝李公子提點!或許,前往廣州的路上能夠順道拜訪兩派?」

  有了新目標後,飢餓感一下子便找上她。秦又雨此時已不把李皓塵當作外人,也不管李皓塵並未正面回答,不顧形象的將口中乾糧大口吃完,道:「啟程吧!」

  「小雨若是滿意了,啟程的第一步便從乘馬學起吧!」聽李皓塵對她的稱呼又換回昨日取的綽號,秦又雨知改道一事已得李皓塵的同意,難過之情轉眼便被拋到腦後。

  • 沒想到除主角二人以外的隊伍成員都會犧牲,不過話說回來秦小姐也是真的很堅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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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千里知音(上)

5F

  往廣州之道與紅閻閣、金經寺兩派管轄之地,當然不順路。

  金經寺乃緊鄰西域的門派,以掌法見長。其武功招式屬金,既要掌風銳利似刃,招式講究俐落不拖泥帶水,繼而培養出一群直來直往、有話直說的漢子來。

  紅閻閣則有所不同,初是由一群青樓女子組成。以內力入音律、調香、舞蹈,用以擾亂敵手心緒,與之對陣若稍有不慎極易走火入魔,凶險非常。可紅閻閣素來對女子懷有惻隱之心,求助於她們,對兩人來說是更好的選擇。

  儘管李皓塵表現出猶豫的樣子,秦又雨的提案其實正合他意。之所以低頭沉思實為梳理當日秦宅中人物的利害關係:起先的黑衣人從秦家藏寶閣盜走的,應為山河圖原本。可那人既已得手,為何那幫黑衣刺客遲遲不撤退?由此猜測二幫人並非同夥。可真品被偷,秦又雨手中的仿畫又有何特殊之處,需這幫人如此追討?

  眼下除柳葉留下的遺言外並無新的線索,若要解箇中緣由,恐怕還是得往西北走。至於同行的秦又雨,雖然已錯過了練武的最佳時機而難成宗師,可是學幾招自保總是好的。

  李皓塵作為夜行者的執報使,為了裝扮成各種身份,五花八門的武功多少都會一些。可最熟悉的還是夜行者所用的那一套潛淵心法、上一任執教使所傳的落雪十二式,還有閒暇時所練的無題劍法。他心中盤算著應從何教起——內功自非一蹴可及,外功卻需與內功相輔相成才能成大器——打算隔日便從基礎步法開始教起。

  翌日,李皓塵清早便把秦又雨喚起準備練習。可她的行李中並無適合練武的衣服,而周圍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哪裡能夠重新製作?幸好兩人身型相差不遠,李皓塵只得從自己的衣裳中選幾件比較方便活動的給秦又雨。

  儘管如此,那些衣服對秦又雨而言還是太大了。折了幾次穿在秦又雨身上,便彷彿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

  秦又雨自小被養在深閨之中,對於男子的裝束更是不自在,不由得漲紅了臉。

  李皓塵見秦又雨這副摸樣,暗自覺得可愛又好笑。心情一時之間便愉快起來。

  ※

  不曾想李皓塵教起武功來,半點也無憐香惜玉的意思。秦又雨還在因昨日差點從馬背上摔下來而腰酸背痛,今日便在卯時被李皓塵喚醒。先是練了半個時辰腿力、腰腹——彼時秦又雨已快筋疲力盡——接著李皓塵又邊唸邊演示一段「踏雪無痕」的基本步法,帶著秦又雨隨口訣一同走了一遍。

  秦又雨自幼便聰穎,口訣是一下就記起來了,只是身體跟不上腦中所想。於是李皓塵以熟悉步法為由,陪著秦又雨一遍又一遍走著同樣的步法,足足又練了半個時辰才止。終於能夠休息時,秦又雨已大汗淋漓,大腿痠軟無力,全然不想移動。腦袋更是半點也無力去想些報仇、奪寶等事,只想換身衣服再回去睡覺。

  睡覺自是不可能,但換衣服卻是允許的。秦又雨換下被汗水浸濕的衣衫,換回自己飄逸的淺綠色紗裙,頓時覺得如獲新生。

  李皓塵大抵是發現自己過於嚴格,在那之後倒是細心、溫和的過分。先是有耐心的等待秦又雨換好衣服,又獨自一人將行李收好,多給秦又雨一段休息時間。連之後上路後也讓馬兒慢慢的走,讓秦又雨縱使全身無力,也不至於摔下馬來。

  二人沿往來商賈馬車所踏之路而行,時值春夏之交,酷暑未至風光正好。沿途野花分發,陽光自樹葉中間的空隙灑下,清風穿透樹林之間吹起一絲沁涼,煞是舒服,李皓塵嘴上便唱起歌來,唱的是黃庭堅的〈水調歌頭.遊覽〉。秦又雨識得曲調,便跟著唱了起來。

  聽聞秦又雨的歌聲,李皓塵朝她的方向瞥了一眼,嘴角勾起。一句「我欲穿花尋路,直入白雲深處」後,唱得越來越有興致。一曲終了更是接了另一曲,將蘇軾、辛棄疾等人的豪放之詞唱了一遍,方才盡興。

  兩人所唱之詞多是秦又雨自幼在閨中所讀,自不陌生,可是總覺得缺了什麼。今日見李皓塵一身紅衣黑褲,墨黑髮絲隨意紮而隨風翻飛,腰間配刀而眉眼之間透著英氣,再唱詞時意境全然不同,不由得看得呆了。又想到之後將會與眼前少年成親,既害羞又歡喜。

  李皓塵見秦又雨那對半點也藏不住表情的白皙雙頰染上一層淡粉色,嘴角一勾,似是有感而發,轉而哼起另一個溫和且無歌詞的曲調。

  秦又雨覺得曲調熟悉而親切,指尖隨節奏輕點,身體也隨之搖擺。原來幼時秦又雨身體並不好,時常染上風寒,母親便教了她一套呼吸法。為了方便記憶,便是以此旋律將氣息所經的穴道串成一首歌曲。她在心中隨著旋律默背記憶中的歌詞,一股熱流便自然而然的順著歌詞中的穴道順序周身跑了一遭。熱氣通過穴道時有一瞬間的酸痛,通過後則通體舒暢,疲憊頓消。秦又雨讓熱氣在體內又繞了兩三圈,連日的緊繃也放鬆不少。

  然而,精神方鬆懈下來,便因沒握緊韁繩而險些從馬背上率下來。

  自那日之後,秦又雨每每於練武後便會用母親所教的口訣調和周身的氣息。起初還不見成效,可後來不僅在馬背上坐的越來越穩,在練武一途也進步神速。李皓塵照樣每日卯時喚秦又雨起來訓練基本功夫,再傳些步法予她。雖然每次總練到雙足痠痛、大汗淋漓,可身體跟上記憶的時間卻大大縮短,身體也越發輕盈。不用十日,縱身一躍便可躍上與人身等高的樹枝。偶爾跑起來,氣息也越發平穩,全然不是初時那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

  李皓塵也是大異其長進,遂開啟了一連串測試。故意教一些困難的武功招式,沒想到秦又雨雖做得有點吃力,卻能確確實實的達成李皓塵的要求。

  日子在練武、趕路、休息的循環中度過。一路上,李皓塵總會說些他在四方經歷過的趣事——聽道士算紫微斗數、與丐幫長老對賭、蘇州太湖與伎子同遊——無一不是秦又雨從未想過的經歷,總逗得她格格發笑。而秦又雨則會分享閨中之事與徽州風俗。談笑之間,秦又雨早已習慣李皓塵喚她「秦小雨」,連自身對李皓塵的稱呼也改為簡單的「阿塵」二字。兩人變得越發親近,相處上也發展出互相扶持的模式:秦又雨細心,便由她負責盤纏與行李;李皓塵大膽,便由他抓捕與烹調每日兩餐——若是駐紮在河畔,便抓回幾條魚作烤魚之用,若休於林中,便捕來野兔山雞,為晚餐加菜。行路上的種種趣事皆新奇,秦又雨很快便喜歡上與李皓塵同行的日子。

  在多日的交談中,秦又雨大致能從李皓塵所分享的故事中想像出江湖模糊的輪廓——如今的天下由分散四方的四大幫協助維持和平,藥王谷在東、金經寺在西、紅閻閣在南、丐幫在北。各幫謹守自己的地盤,約束著各自地盤上其他規模稍小的門派。幫派間雖偶有摩擦,卻始終沒有發生進一步的衝突,表面上的和平也維持了快二十年。四大門派每七年便會舉辦一次武林大會,邀請天下有名有姓的英豪煮酒論劍,比武排出天下前十。

  聽了數日的故事,她知道金經寺哪位方丈個性古板,丐幫哪位長老喜歡耍老千,知道紅閻閣哪位姑娘漂亮,也知道此番刺客留給他們的提示是往西南方走,西南方是紅閻閣與金經寺勢力交錯之地。她甚至還問過李皓塵是否曾經參加過比武大賽,可惜兩次比武大賽舉辦時都太過年輕,功力還不足以上場。

  聽李皓塵描述,她覺得武林勢力交錯便像話本般有趣,又覺得如此打打殺殺的生活太過動盪不安,並不是她心之所向。

  連日乘馬,秦又雨便已如騎馬多年之人,縱使加快速度也不至於摔下馬背。偶爾便會在李皓塵的邀約之下稍稍加快速度,在享受策馬奔馳的快感,甚至是相互競速。秦又雨起初還對李浩塵的提議憂心忡忡,而怯於嘗試,可是終究也經不住李浩塵多次提議,以及不間斷的說服,終於在一條平坦寬廣的路上放膽嘗試了一次。

  雖說是奔馳,其實也僅僅是加快一丁點速度。秦又雨原先還十分緊張,可是風扶過長髮的自由感對她來說實在新奇刺激,很快便享受起這種感覺。

  一日午後,兩人如常在路途中談笑,見道路直直向前延伸而去,加之天氣悶熱,秦又語突然便起了競速之心。遂邀李皓塵將行李卸下,隨意指了兩顆樹作起點與終點,待雙方做好準備便朝終點策馬兒前行。

  每每競速時,李皓塵總會在起跑後跑在她身後半個馬身的距離,讓秦又雨感到壓力,卻又在抵達終點線前忽然加速,搶先秦又雨抵達終點,此次亦然。她試著忽略馬兒在左後方的嘶鳴,彎下上身,將身體壓近馬身,雙腿夾緊,試圖加快速度。黏膩悶熱的空氣在她的耳畔化為呼嘯而過的風,將她的衣袖吹的列列作響。秦又雨心跳的飛快,雙眼中只有道路盡頭,全然不見身旁動靜,一個勁的往前衝去。

  她從未在競速中贏過李皓塵,儘管這次也不抱希望,可是這卻是她自學會騎馬一來速度最快的一次。

  突然之間,身後傳來一聲馬兒的嘶鳴,秦又雨只覺身後有一物靠近,破壞了一清明開闊的景色,便見李皓塵從她左後超至前方,接著眼前黑影一閃,李皓塵放開韁繩立於馬背之上,雙腳一蹬便騰空而起。秦又雨的視線不由得被他吸引過去,只見李皓塵在空中向後翻身,然後扭過腰身。在秦又雨來不及看清之際,便趕到身後一沉,李皓塵已坐在她身後。她因他意外的行動而一時失去重心,「呀!」的一聲眼看就要摔下馬,所幸此時李皓塵已在秦又雨身後坐穩。一手圈住她的腰,一手抓住她手中的韁繩,操控著馬匹慢了下來。

  馬匹雖然慢了下來,秦又雨的心跳卻沒有。她被他方才的行徑下了一大跳,訝異之餘還有驚嚇,心有餘悸的看著自己所乘的白馬氣喘吁吁的吐著大氣。直到李皓塵溫熱的氣息搔癢耳畔,她才發現自己還被李皓塵摟在懷中。他帶著秦又雨調轉馬頭,笑著說道:「都已經過終點線這麼遠啦,是馬兒不乖?還是小雨還急著往前衝?」

  「噢。」她有些驚訝的回覆道,後知後覺的明白李皓塵突然躍上她的白馬的原因。

  李皓塵笑著放開圈住秦又雨的手,確保她坐的穩當後才回到自己的棕馬上,與秦又雨一同掉頭回置放行李的地方。此時天氣悶熱不再,反而吹起了涼涼的風。「這天氣看來是要下雨了,還是早些找到地方落腳為妙。」他說道。

  秦又雨身上流了不少汗,被這風一吹頓時覺得冷了,巴不得回到行李邊多加一件外套。

  「這次就算小雨贏了。」李皓塵突然這麼說道。

  秦又雨也不是特別爭強好勝的個性,更不喜歡因李皓塵放水而獲得的勝利,回道:「多謝,可此次我如何算贏了?」

  「何出此言?」他笑問。

  她解釋道:「大丈夫當贏的光明磊落,此次阿塵放水的多,表面上雖是我先過了終點線,卻是你的實力更強。」

  聽見對自己的讚美,李皓塵也不謙虛,欣然接受了誇獎。他說道:「那是自然,可小雨已經大有長進,那便是贏了過去的自己。既然贏了便是開心,何必再管放不放水?」

  秦又雨雖聽了李皓塵所說,臉上自是漾起微笑,可是卻仍然有些不認同:「可比試當是雙方之爭,若非勝過對方,便不是真正勝利。」

  「知曉自己有所成長不算一種勝利嗎?只是希望小雨能稍微貪心一點,稱自己獲得勝利而已。」李皓塵笑說,她訝異的眨眨眼,開始仔細思考李皓塵所說之事。

  秦又雨實際策馬跑了的距離比她想像中更遠,兩人回到初時置放行李之處,天空已經暗了下來,眼看雨珠便要傾洩而下。只是在印象中作為起點的樹下,卻不見兩人的行李。兩人在周圍繞了一圈,仍然一無所獲。眼看天色漸暗,不好進入入林,兩人只好先放棄尋找行李,轉而找一能遮風避雨之處。

  想到行李之中還有李皓塵的長劍「尋心」,不由得心生愧疚。

  正當秦又雨備感罪惡之時,突有一小和尚提燈攜傘不知從何處而來,向二人湊近曰:「小僧濟廣。大雨將至,二位施主莫不要淋濕了才好。前有一座寺廟,二位施主可願隨小僧同往,暫時於該處歇息,待雨過天晴後再行打算?」

  見和尚十分友善,且的確已有細小雨珠滴在身上,秦又雨實在很想答應和尚的建議,可內心總歸還有些猶豫——畢竟競速之事是她的提議,李皓塵的行李消失之事也是因她之過。「噢,但我們正在找我們的行李……」她說。

  和尚聞言露出關心的苦笑,又道:「此地常有山賊出沒,二位所失行李莫不是被山賊偷去。山賊巢穴在前方山中,在此處尋找恐是徒勞。本寺與山賊訂有規約,凡是寺中客人皆不得對其動手。此處相遇自是有緣,不如施主隨我上山避雨,將此事告知住持,由住持替二位主持公道。」

  秦又雨覺得和尚說的有些道理,覺得現下先上山避雨是此時最佳的選擇,便望向李皓塵探詢他的意見。李皓塵的面色有些嚴肅,似在仔細考慮和尚的提案,又像是對行李遺失之事感到不耐,但最終還是同意了和尚的提議。

  細雨很快便轉為大雨,劈哩啪啦的打在樹葉上。和尚只帶了一把傘,見來者是客,便將傘交與秦、李二人共撐,自己則走在雨中。秦又雨擔心雨天地上泥濘,弄髒和尚的鞋子,便將自己的白馬借予和尚,自己與李皓塵共乘棕馬。

  秦又雨坐在棕馬上負責打傘,由李皓塵坐在她身後負責操縱韁繩,她就算再怎麼小心了,衣衫猶被濺進傘下的雨珠打濕。可那個和尚淋雨而行,衣衫卻全然沒有被雨淋濕的樣子。

  她正心道如何有這奇異之事,但怕李皓塵仍為行李丟失之事不悅而不敢發問,便聽他像學了讀心術一般湊在她耳邊低聲解釋道「小雨細看那和尚,周身可似罩著一層氣?」

  她原先還有些困惑,便循李皓塵給的指示看去,盯了半晌才恍然大悟道:「倒真的有一層氣息圍著,那是為何?」

  「那和尚用內功使周身散發熱氣,水一碰到熱氣便自動蒸發,自然不會淋濕。」

  「那麼,那人可是武功高強?」秦又雨驚道。

  李皓塵不可置否的「嘖」了一聲,說道:「現下還無法判斷,但還是要多加警戒。可他會的這些我也會,想要的話我可以教妳。」

  秦又雨對李皓塵後段所說還半信疑,道:「真的?」

  「自然。」

  她仍是半信半疑。

  • 和尚怪怪的,期待後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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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千里知音(下)

6F

  小和尚引著他們上了山,山腰處果真有一座寺廟,還是一座觀音寺。

  此寺外牆雖舊,門外石階上的落葉卻被整整齊齊的掃至角落,寺前的門廊也被擦得乾乾淨淨。小和尚先將二人帶至寺外的馬廄,馬廄中雖無馬,卻同樣被打理的整潔無比,甚至還有準備好的乾草。秦、李二人的白馬及棕馬走了一整天也已經飢腸轆轆,一被帶進馬廄便低下頭,津津有味的,吃草。

  小和尚接著領他們由正門進了寺中,甫一進門,李皓塵便感受到一股沉悶壓抑的氣息。除了神壇前的燭光之外,正廳此時並沒有點燭,廳中有些陰暗濕冷,目光全被神壇那處吸引。

  神壇上的觀音像被一片橫在前方的白布遮掩,看不清神像究竟是何模樣。他來不及細查,已被小和尚領著穿過供著神像的正廳,進入後面的僧寮。僧寮看起來亦是老舊,上頭的油漆脫落,斑駁的露出底下灰黑色的土塊。此時下著大雨,又不見一絲燭火與人影,顯得格外冷清蕭瑟。

  小和尚給了他們一間鄰近其他和尚房間的廂房,又抱來乾淨的毛巾與衣物,表示有什麼需求直接喚人過來即可,還約定等雨停之後帶二人會見住持,順便逛一下寺廟。

  李皓塵總覺得此處的氣氛有種說不清的奇怪,雖然想事先查明寺中情勢,看看神壇上那座觀音像的面貌,不過外面正下著大雨,他也不想將秦又雨單獨留在原處,便只好另待時機。

  小和尚給他們的房間並不大,僅能用屏風將兩人隔開各自休息。李皓塵在屏風一側換上乾淨的衣服,走出門便見秦又雨在走廊上擰著衣擺,讓水珠在地上匯集成一個小小的水窪。可憑她小小的手勁跟本擠不下多少水,李皓塵覺得畫面好笑,便蹲到秦又雨旁邊,微微掀起她的衣襬,隨她一起擰了起來。

  雨從下午一直下到了晚上。而觀音寺的方丈始終沒有回來。帶他們進寺的小和尚告知方丈帶眾師兄師姐至山裡修行,出門已有四日,不知何時歸來,請他倆稍待。

  這期間,小和尚邀他們共進晚餐——其實就是稀粥配野菜,順便為他們解釋了山賊之事。原來這座山中前幾年搬來了一群山賊,他們到處為難路過之人。寺方不忍看無辜的行人被山賊所害,便與山賊立下賭約,約定若是寺方贏了,山賊便不能再侵擾寺廟的客人。山賊看準了修道之人戒殺生,提出誰能在一天之內捕殺最多的走獸,便贏得這場賭約。誰知比試當日,出戰的方丈僅是坐在寺前的大石上以樹葉為笛,吹出一段調子,便有無數飛禽走獸聞聲而來,又突然暴斃在方丈眼前。山賊甚異此景,可無奈輸了便是輸了,只好服從約定不再侵擾寺廟的客人。

  聽完此事,李皓塵只覺得故事疑點頗多,尤其是寺中方丈,聽小和尚描述,還是個內力深厚高強之人。秦又雨倒是聽的津津有味,在適當時候發出驚呼,甚至更近一步詢問細節。

  在二人即將熄燈之前,雨終於停了。小和尚又再次提燈出現在二人房前。這次並沒有拉開拉門,僅僅停留在門外說道:「打擾二位施主了,本寺後方有一湯池,沿著寺後小徑而行可至。此泉色濁、溫熱,觸之甚為滑膩,方丈謂曰對人體修行有奇效。二位施主今日淋雨,為避免感染風寒,夜裡得空可前往試試此泉。」

  小和尚的影子隨搖曳的燈火在門上忽大忽小的跳動,在室內昏黃的燭光中顯得格外詭異。李皓塵聽秦又雨沒有回應,便低聲應了小和尚的話,屏退了他,並且吹熄手邊的燭火。

  燭火熄滅之後,李皓塵到底是難以入睡。下雨前小和尚無聲無息出現令他又是訝異又是警戒,腦袋又有委託之事,又是那尊被白紗擋住的觀音像翻來覆去好一陣總是難以入眠,最終還是聽著屏風另一側秦又雨穩定的呼吸聲才勉強入睡。

  只是房裡悶熱黏膩,李皓塵作為北方長大的孩子還是抵不住不適,在夜中醒來。白日為了停止秦又雨而在空中翻滾轉身,動到了日前受傷時自行封住的經脈。自被削金掌打傷之後,雖然日日皆打坐運氣調息,可終究無法馬上修復嚴重的內傷,今日再催動內力,便有一口瘀血湧了上來,為了怕嚇到秦又雨,才硬生生被他又吞了回去。

  李皓塵起身打坐,依照過去所學用氣走渾身經脈,肌肉是輕鬆了不少,卻出了一身冷汗。他覺得周身粘膩噁心,於是想起睡前小和尚所說之溫泉,打算去一探究竟。

  廟後的小徑並不難找,只是路上因雨水而有些泥濘。李皓塵並不怕一人走夜路,很快便找到小和尚所說的溫泉。泉水之處白煙裊裊,水氣瀰漫,而那泉果真如描述一般再月光下呈現混濁的乳白色。大雨過後山間清淨涼快,再配上這溫熱的泉水,李皓塵當即決定褪下一身粘膩的衣物,泡進泉中清潔與放鬆。

  ※

  秦又雨白日又是出汗又是淋雨,吃完晚餐後便昏昏欲睡,是以熄燈之後馬上就睡著了。但是卻睡得極為不安穩,一下夢見秦宅那兩名刺客的摸樣,一下夢見柳葉荷香的死狀,一下又夢見李皓塵朝她發怒的樣子,最終也是在惡夢中睜開雙眼,望著陌生的天花板發呆而終不成眠。思緒在最近經歷的事之中亂飄,最終飄到睡前小和尚在門上投下的忽大忽小的影子。

  她沒來由的對那個影像感到害怕,便想看看屏風的另一側李皓塵的睡顏。沒想到從從屏風末端探頭,竟只有凌亂的被褥,被中之人並不在此。

  「阿塵?」或許是一時慌張,她突然有種非要找到李皓塵不可的想法,便點起了燭火,強忍著內心躁動的害怕在房內環視了一圈。沒找到人,又提著燈上走廊,卻仍然沒找到熟悉的身影。秦又雨至此越發慌張,連忙穿上鞋走進庭園之中,僅就著微光找到一條通往林中的石子路,路前還有未乾的腳印。

  月光被飄過的一片雲蓋住,或許是強烈想找到李皓塵的想法壓制過內心的害怕,她僅就著燭光沿濕滑的石子路前行。不知走了多久,亦不知通往何處。

  她的腳步越踏越急,到最後甚至有些踉蹌。衣服沾上了泥沙。

  月光仍被同一片雲隱蔽著,秦又雨只覺得越來越慌張,手中的燭火便在她的顫動中變得不安定。將搖曳的葉影投在前路。

  秦又雨的步伐幾乎是在奔跑,月光終於在蠟燭熄滅的前一秒重新灑在她身上。一股熱氣撲面而來,再看前方不是那片溫泉,還能是什麼?

  當一個正在起身的身影映入眼簾時,秦又雨已經雙眼泛淚,眼看著淚珠就要掉下來。

  「阿塵?」她脫口而出。

  池中之人聽聞身後騷動,機警的拉開池畔的衣裳,在轉身的瞬間已將外袍套上。衣襬先是隨他的動作揚起,接著浸入水中。

  「來者何人?」李皓塵轉過身來,而秦又雨從未聽過他以如此嚴厲的語調說話,不由得一縮,眼淚就這麼掉了下來。

  李皓塵這時也看清了站在石徑盡頭的秦又雨,眼神頓時溫和下來。他攏緊衣衫,寬大的袍子鬆鬆垮垮的掛在他身上,接著踏出池中向秦又雨走來。剛出溫泉的李皓塵全身散發著熱氣,小麥色的皮膚被蒸得有些發紅,幾縷的髮絲黏在臉頰兩側。見秦又雨幾欲落淚的表情,有些困惑的問道:「怎麼啦小雨?」伸手就要去拉秦又雨的手。

  「我以為你先走了。」方才慌張的情緒累積到了高點,突然放鬆下來,眼淚終於自她的眼眶中滑下,倚在李皓塵肩頭一個勁的哭泣。這還是她在埋葬眾人那個夜晚之後第一次哭,彷彿把連日的疲憊與壓力一次性的發洩了出來。

  李皓塵輕輕的抱著她,手掌規律的拍著她的後背,等到她的大哭轉為啜泣,啜泣轉為安靜,才再度開口問道:「怎麼了嗎?是寺中有事嗎?」

  好不容易冷靜下來,秦又雨在他肩上搖搖頭,道:「我……我以為你在生氣,所以先走了。」

  聽她哭的那麼難過,李皓塵還以為是什麼大事,最終竟是害怕他先離開,倒是有些哭笑不得。只好努力忍著笑意,道:「小雨莫不是想得太多,我生氣什麼呀?」

  「氣我白日將行李弄丟。」她將臉埋在他的肩頭,聲音被衣料蒙著而有些模糊。

  李皓塵再度覺得好笑,伸手弄亂了她的髮絲,問道:「我氣這幹什麼啊?又不是妳的錯。」

  秦又雨將心中的擔憂解釋了一遍,無非就是賽馬之事因她而起,卻害得李皓塵的行李被偷內心備感愧疚,又覺得李皓塵因此生氣,怕他先走了。可是李皓塵聽完只是大笑幾聲,彷彿秦又雨腦中擔心之事全都是枝微末節的小事,根本無需愧疚或擔心。

  「小雨若是覺得愧疚,不如去泡泡溫泉稍作放鬆。我不會看也不會跑的。」李皓塵拉著秦又雨走到池邊,自己則是找了一顆大石,坐到其上並背對著池子。

  秦又雨在他的建議下先是將雙腳放進池中,池水比想像中還要溫暖不少。等雙腳都習慣了這樣的溫度,才褪去衣裳將身體也一同泡入。池中的溫度倒是驅散了淋雨時沾染的寒氣,也穩定了心神。她在池中哼起母親的歌,只覺得睡意重新席捲而來。泡不了多就便想躺回被褥中,乃跟李皓塵借了乾毛巾擦乾身體,套上衣物,跟著他回到二人的房間。

  回寺廟時的小徑全然不如來時一般可怖,到是因流螢的光點而變得可愛許多。只是回房時她還是不太放心,堅持要拿掉屏風,兩人並排著睡。對此李皓塵倒是毫無異議。秦又雨知他不是會在夜中行非禮之事者,排好被褥後便安心的躺下。

  現在腦袋清明了,反而想起方才沒能注意到的細節。雖然池邊白霧氤氳而難以看清,可秦又雨卻覺得她在李皓塵胸前看到兩團不屬於男子之物,背後的簡影也不像尋常男子腰腿連為一直線。總之李皓塵身上疑點頗多。

  只是身旁的李皓塵已經傳來安穩的呼吸聲,秦又雨也感受到沒來由的疲憊,便打算將此事暫時擱置,待隔日再多加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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