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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F【邪教創業致富指南Starting a Cult Business】之
走火入魔一時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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荊門鎮上做包子饅頭的李六最近衰事纏身,媳婦兒重病不起,鎮上大夫看了幾次吃了藥也全不見好,家裡還有兩個三歲的幼兒要照顧,日子過得焦頭爛額。他聽隔壁村打獵賣柴的張五說,距離荊門鎮六十里的咸豐城裡有座宮觀,裡頭一位大師很是靈驗,可稱之為活神仙。這日,李六天沒黑就起,搭著張老五的順風牛車來咸豐城,想見一見那位活神仙,給自己改運。
城門清早就開,官道上兩側店鋪、茶樓和客棧林立,採買的人絡繹不絕。南北走貨的商販推著板車紛紛趕向西市集,張五拉著韁繩,給李六指路:「往這條道去,就在西市末尾,一塊烏木牌匾,前邊兒有個池塘,很好找。」
李六下了牛車,手按著裝有自己僅剩點錢的褲袋,不安地望向熙熙攘攘的市集,問張五說:「你說的大師真的會在那種地方啊?」
張五哈哈大笑,説:「你沒聽向陽茶館那個說遍天下講過啊?這叫『大隱隱於市』!吁——」
牛車調了頭,慢吞吞地拖著木柴和毛皮,一下子就被西市的人潮給淹沒。
李六費勁穿過西市,拐進人潮比較少的胡同,望著逐漸往中天升起的日頭,心裡益發沒底。張五說的話靠不靠譜?平時也沒見他拜神佛,不會給亂指個什麼裝神弄鬼的算命仙吧?要是被斂財就糟了。
雖說自己實在倒霉,但改運這種事兒,還是該找個大廟來拜,求個平安符什麼的,就不知道咸豐城有沒有什麼知名大廟啊⋯⋯
李六正六神無主著,他沿著一道灰磚檐牆往前走,四處張望,拐過一處四進院的外牆轉角,冷不防迎面撞上一名手持油紙包的公子。
「啊!」李六叫了一聲伸手往前一推,卻沒有碰到任何東西。他定睛一看,那名公子站在他兩步開外,身穿玄色暗紋織錦直綴,手舉著紙包,正疑惑地看著他。
那位公子微微一笑,態度溫和地説:「對不住,沒撞上你吧?」
李六傻站在原地,看得眼睛發直,蠕動嘴唇說:「沒、沒事兒。」
真好看啊,李六心想。他在荊門鎮出生,長到二十九,不能說沒見過好看的女子,他見過鎮上王員外的閨女,人稱荊門第一美人,膚白貌美,眼睛水亮,嘴唇小巧,從人前走過就是一股香風。李六以為所謂的美人就是這樣了,直到他見到眼前這位,才知道自己以前見過的都要稱一句「庸脂俗粉」。
皮膚白、相貌俊逸不說,舉手投足之間的氣質完全不一樣。
李六沒讀什麼書,說不上來到底是怎麼個差別,只覺得這位公子俊得不似凡人。他在窮鄉僻壤沒見過什麼世家王侯,但他舉手投足都與路上的老百姓全然不同,像是畫本裡描繪的貴冑活生生走出來了。
即使這位公子手上還舉著一張油紙發愣。
油紙夾著一個冒熱氣的包子,李六聞著味兒就知道是個鮮肉餡兒包子。
「您⋯⋯的包子⋯⋯」李六不由得看向那名公子手裡的包子,喃喃自語說:「這皮揉得不夠,不是老麵,彈性口感肯定差了一點兒。」
「唔,這樣啊。」那名公子頓時有些失望,企盼地問道:「那這城裡有沒有好吃的老麵皮肉包?給我介紹幾家?」
李六立刻打開自己的包袱,拿出一個饅頭,指著那饅頭麵皮,詳細解說老麵怎麼揉,才能有適當的筋感等等。這等市井瑣事,那人既不覺得冒犯、也沒露出不耐煩的模樣,站在李六旁邊聽他論麵皮,甚至還怡然自得地剝了塊李六的饅頭吃,隨口讚道:「這饅頭口感好。」
李六咧嘴,道:「那是。有機會您來荊門鎮,我李六包子舖的鮮肉包每天揉老麵、用豬後腿肉拌新鮮餡兒,一早現蒸的最好吃!」
「聽起來真不錯,」那名公子問:「李兄今日怎不賣包子?」
李六手扶著矮牆,聞言塌下肩膀,長嘆道:「唉,我也想開張,實在是最近霉運纏身⋯⋯」
那公子雖然衣著精緻,看起來就是個富家子弟,卻一點架子也無。他坐在矮牆上聽李六說話,眸子裡的情緒穩靜,那種波瀾不驚的氣度令人心神大定。李六忍不住愈說愈多,將生活裡那些個瑣碎委屈吐露,講到媳婦兒生了病臥床不起,孩子在家中嗷嗷待哺,更是悲從中來,幾乎要流淚。
「李兄,你的背很疼吧?這兒也疼?」他比了比自己的左邊太陽穴。
「你怎麼知道⋯⋯」李六張了張嘴,左右看看四下無人,他家裡沒錢,也沒什麼富裕的親戚朋友,犯不著事先查他身家來誆騙。
那公子微微一笑,很慢地抬起手,指尖往李六額心若有似無地一按一勾,好似憑空捏走了什麼。李六頓覺全身一輕,脊背疼痛消失無蹤,頭也不疼了。
「莫非⋯⋯」李六驚喜地站直,這才看見對方身後的庭院更遠處,有一方池塘。
「這給你,拿去給你生病的媳婦貼身帶著,若能走路了,帶去給大夫看看,治不好才找我。」那公子收回手,又從衣袖裡取出一片輕巧的紙包,遞進李六手裡。
「這⋯⋯」李六瞠大眼睛,看了看自己手心的小紙包,又摸了摸已經完全不疼的背,立即感激涕零,當場下跪,對那人拜了又拜,「您是菩薩啊⋯⋯」
「沒有的事。」他將李六拉起身,輕笑著說:「有機會的話,我去你的店舖買包子。」
李六頓時熱淚盈眶,正要千恩萬謝,此時,那名公子身後的庭院裡奔出一個十二、三歲,小廝打扮的布衣少年,對他喊道:「道主!你跑哪去了?帳房到處在找你!」
那人連忙把拿著包子的手背在身後,隨口搪塞道:「啊唉,我就是突然饞了一下⋯⋯」
「道主⋯⋯大師!」李六捏著紙包,當場改了口。
被一嘴叫破身份的楚亭風俐落跳下矮牆,對李六擺了擺手,旋即被那小廝推著往屋裡走。
兩人身影消失在屋內後,李六才沿著矮牆繞到那座院子正門口,見到門上掛著一塊「玄真道」的古舊烏木牌匾,又再次敬拜,才慢慢走了。
院內,楚亭風左手舉著紙包,慢悠悠啃著冷掉的包子,右手卻擱在衣袖裡不伸出來。
楚亭風說:「胡岩,隨便給我拿個瓶子。」
胡岩重重嘆了口氣,堅持把剛才帳房轉述的內容說完:「您這個月的帳本也還沒過目,帳房說這個月發完護法和下人的份子錢,帳目上的錢就連下個月的米糧都買不起了。」
楚亭風不怎麼上心,一邊往裡走,敷衍道:「啊,我再想辦法吧。瓶子。」
胡岩邁著短腿跟在他後頭碎碎念,進了屋關上門,才小聲說:「道主,你又亂拿別人身上的惡咒啦。」
楚亭風從衣袖裡伸出手,指尖捏出一根黑線似的東西,放進胡岩拿出的小瓷瓶,再用一張黃表紙覆蓋瓶蓋,以紅線綁緊。
他把瓶子擺門外花圃上,饒有興致地說:「來看看是哪方妖邪幹的。」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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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得來開個原創,寫著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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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F走火入魔一時爽
02
兩日後的下午,一名八字鬍中年道士帶著兩名手舉木棒的兇惡僕役,氣勢洶洶地闖入西市附近的舊宮觀。
「我乃邈雲觀蕪袤子,你們主事的是誰?叫他出來!」
「啊、你不能就這樣進去呀——」朱漆陳舊的大門口,掃地的小廝作勢阻攔,卻被對方用力推開,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見道士粗暴地踹開門往裡頭闖,小廝抱著竹掃帚爬起來,將大門重新闔上,囁嚅著說:「我提醒過了喔。」
說完,他拍了拍布衣上的灰,繼續掃塵。
大門裡安安靜靜,什麼聲音都沒洩漏出來。
門內,蕪袤子闖進了大門,卻不見四進院子常見的屏門和影壁陳設,三人直接進到了一處廳室,外頭的日光一絲都透不進來。
「啊?」蕪袤子止住腳步,狐疑地張望,大聲道:「裝神弄鬼!」
廳室裡很暗,窗戶緊閉,唯見一人坐在廳室中央的椅子上,半身陷在陰影之中,手邊矮几上燃著一支燭。
「你是誰?來這做什麼?」坐在椅子上的當然是楚亭風,他頭也不抬,正埋首看一本書。
蕪袤子穿著一件鼠灰色道袍,半舊布料上綴著幾個燒破洞,像是施咒反彈的痕跡。他指著楚亭風罵道:「那日賣包子的對本道不敬,我略施懲戒,你多管什麼閒事?哪來的破地方也敢跟我渺雲觀叫板,我們觀主可是蒼擎山治熣堂門下——」
「喔。」楚亭風打斷蕪袤子。他目光依然盯著書頁,態度無動於衷,「身為修者本應超脫世外,你逛什麼街買包子做什麼。辟穀沒學過嗎?」
楚亭風說話的時候,大廳角落各處浮現黑霧,化為人形,更有黑霧化為窈窕少女身形,討好地挨上楚亭風身邊,動作有如嬌憨女子。
「竟敢侮辱我蒼擎山——」
「蒼擎山的名聲要被閣下敗光了,」楚亭風單手托腮,譏諷道:「還有,那兩個老鼠尾巴露出來了。」
帶來助威的「打手」身份被道破,蕪袤子雖一愣,旋即卻對升騰的黑霧更為驚疑,「這是⋯⋯鬼氣!」
見楚亭風半點沒反應,蕪袤子擎出背後長劍,大喝一聲,斥道:「好啊你這邪門鬼修,今天本道便除魔衛道,以正天下!」
楚亭風終於抬起頭,唇邊浮現一抹很淺的笑容,他面容俊麗,灰色眸子裡卻一絲愉悅的意思也無。
他一彈指,蟄伏在大廳角落的黑霧一湧而上,將舉劍欲上前攻擊的三人團團裹住,那黑霧彷彿是傳說中的化骨水,沾在皮膚上即快速腐蝕至見骨,蕪袤子疼得大吼,手足亂揮,然而黑霧卻黏稠如油,無論怎麼擦、怎麼拂都抹不掉。蕪袤子和僕役只得見到自己的腿腳、肚腹被腐蝕得露出血肉白骨,三人紛紛哭著求饒命,然而已經晚了。
「啊啊啊啊——」
坐在椅子上的人再次彈指,滿堂黑霧倏地一收,原來蕪袤子三人站立之處便只剩一攤污血,精鋼長劍「鏘」一聲掉落在青磚地面,併兩條半尺長的黑色蠕蟲,已經死亡。
廳堂再次恢復了安靜。
半刻鐘之後,晦暗廳堂一角忽然憑空「開」了一扇門,楚亭風迤然踱進來,一面咕噥著「哎我刀呢」,一面走向廳室正中央的位置,握住一把插在地上的陌刀拔起,登時整個廳堂消失不見,四周恢復明亮,午後日照落在浮雕山水影壁上,有如尋常人家的外院,秋風吹拂,幾片落葉緩緩飄落——如果不看影壁旁邊堆疊著三名昏死的人的話。
楚亭風拿著刀,視若無睹地走了。
一刻鐘後,胡岩磨磨蹭蹭掃完了大門口,繞道後房的側門進了廚房探看一眼,才走到後側內院。
楚亭風回家接掌了玄真觀之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大門後設陣法。雖然他振振有詞表明那只是防火防盜的省錢措施,從此省一個看門人,但那個陣法怎麼看都不是什麼好東西,自家人都避得遠遠的,只走後門出入。
「道主,晚飯快準備好了,你怎麼還想吃這些?」胡岩嘆了口氣。
因為楚亭風拖了一張竹凳子,坐在院子裡用胡岩稍早掃好的落葉烤蕃薯,用來撥落葉的還是那把他隨身的長刀。
「秋高氣爽,快意恩仇,而且是李奶奶送的金黃薯,入口綿密清甜,不吃白不吃。」楚亭風翻動烤得通紅的蕃薯,將一個烤熟的撥到一旁,拿一塊粗麻布墊著剝開,剛烤好的蕃薯熱氣四溢,澄黃誘人。
「吃嗎?」他把蕃薯往胡岩遞過去。
胡岩接過蕃薯,「謝謝道主,但那些人該怎麼辦呀?還疊在前面當路障,你不是想留他們吃晚飯吧?」
楚亭風正低頭撥出另一顆蕃薯,隨口道:「拖去市場後面的垃圾堆裡扔著就行,有人會看著辦的。」
這世道最髒亂的地方大概就是那兒了。窮困潦倒的無家可歸者會聚集在市場後方搭的草棚,靠撿拾棄物維生。那附近稱為垃圾堆的地方,是一般人拋棄穢物和泔水的土坑,當然有時候也會有無主屍體。若是不幸酒醉倒在那附近,等醒來恐怕全身的東西都會被扒光,連底褲都不剩。
胡岩咬了一口熱燙的烤蕃薯,感受著甜香,真誠地說:「道主,您的個性真的很差。」
楚亭風「唔」了一聲,那張漂亮的貴公子臉笑得風度翩翩,「沒禮貌的算客人嗎?剛好而已。」
胡岩憂心地問:「這樣子沒問題嗎?邈雲觀說起來也是歸縣知名道觀,會不會來找我們麻煩啊。」
「治熣堂不過是蒼擎派的伙房,騙騙無知百姓罷了。」楚亭風剝著自己那顆蕃薯,無所謂地說:「修仙也好、修妖也罷,唯獨這類仙不仙俗不俗的還自稱『修道人』,我看不順眼。」
修仙者斷絕世俗,因而壽元、眼界皆不同於凡人,修煉後的肉體與氣運更是能輕易致凡人於死,故修道界為防亂世,長期隔離人間,亦不可干涉人間事,怎能與區區包子小販置氣?若真貪圖凡間口腹人欲之樂,那就通通還俗。
胡岩追問:「那在道主的標準下,誰算是夠『仙』?」
楚亭風回答:「西邊蒼擎派和東北姜氏還行,蒼擎山有微明劍尊坐鎮,姜氏家主也有四大至寶太虛弓認可,都是叩問渡劫境界的高手。」
胡岩:「那南方圓覺寺和東方靈獸門呢?」
楚亭風低頭輕笑,道:「靈獸門配不上。」
吃完烤蕃薯,胡岩幫忙收拾了東西,苦命地去拖走路障——不速之客笨重的肉體——扔了。
楚亭風正想著晚飯前到哪兒打個盹,一名小鬍子、文生打扮的枯瘦中年人走進內院。他雙手背在身後,如私塾夫子那般擺出一副對學生殷殷期盼的表情,當著楚亭風的面攤開一本帳冊。
「所以說,道主啊,這個月我們總壇營收三十一兩,支出四十八兩又三十五錢,加上之前的欠款,赤字共一百六十七兩五十九錢,每個月要付給通寶錢莊一兩六十八錢的利息,您看⋯⋯」
都說人為財死,楚亭風身為一派之主,雖然目前僅有一處四進院的破落總壇,養了道主、兩位護法和幾名閒雜人等,每個月到了月底,就是要面對錢不夠花的殘酷事實。
他們這種充滿妖魔鬼怪神神叨叨的民間宮觀怎麼能這麼窮,不是應該把八鄉五里的民眾的錢通通騙來、賺得盆滿鉢滿嗎?這樣怎麼好意思被人稱一聲邪魔歪道啊。
眼看玄真道的左護法申有年已經成了正職帳房先生並以算錢為己任,楚亭風一邊懷疑他是不是撥給自己兩份月俸,一邊有氣無力地擠出幾個字,「倉庫裡不是有些古玉古玩嗎?拿去變賣。」
左帳房申有年遺憾地說:「上個月已經送去唱賣行了,還沒起拍。」
楚亭風望著天空嘆息,「右護法去鬼頭山亂葬崗給村民驅鬼的報酬⋯⋯」
申有年搖搖頭,「工作太簡單、村民太窮,他不好意思收錢,只收了村民十五個芋頭,挺好吃的。」
上個月赤字,這個月還是赤字。當教主很風光嗎?一文錢難倒英雄好漢,玄真教門下雖然編制不到十個人,每個月要吃飯、要領月俸,創業維艱,守成更難。
外公啊,您可給我留了一個不小的麻煩。
楚亭風嘆了口氣,正在想其他辦法搪塞左帳房,外出探聽消息的小弟子亂雨闖了進來。
亂雨大叫:「道主!大消息啊!聽說劍尊走火入魔啦!」
楚亭風用力一擊掌,淺灰虹膜閃現靈光。他飛快站起來,拔起長刀,一雙腳快速往外邁步。
「唉呀——」楚亭風嘴裡還感嘆著,「我就說嘛,人生在世,誰都難免走火入魔。看看我,一時走火入魔一時爽,一直入魔一直爽!」
申有年喊道:「道主,你要去哪兒?」
楚亭風回頭,俊顏綻開燦爛笑容,「當然是趕快躬逢其盛,給他一個痛快啊!胡岩亂雨跟上。」
如果能給他治好,這筆賺個百兩千兩不是問題!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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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圖加個文案🤣
SCB-intr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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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F走火入魔一時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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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興沖沖地扛刀出門,好像走火入魔的劍尊就住在隔壁,但玄真道距離蒼擎山乘馬車最快也要花三天時間。楚亭風帶著兩名打雜用的小徒弟緊趕慢趕花了兩天,抵達一片樹林外頭,便將雇來的馬車連同車伕給打發走了。
胡岩背著一個包袱,望著眼前彷彿無邊無際的陰暗密林,以及遠處峰巒起伏的山脈,苦著臉說:「道主,這兒已經是蒼擎山了嗎?不是走錯路了吧?」
「哎,這條可是捷徑。」楚亭風用刀背撥開顏色綠到發黑的枝葉,不以為意地低頭穿過灌木率先往前走,「只要穿過這片林子,最多不過兩個時辰,就能到思過崖背面。既然劍尊走火入魔,掌門和長老必不會讓他待在一般門生所在的地方,思過崖位置偏僻孤立,讓犯事的人自閉最適合——」
「不過有件事要注意。」楚亭風忽地轉過頭,露出壞心笑容,用下巴示意兩名弟子留意腳下,「只能走我走過的路,其他地方別亂踩。」
亂雨被他驚得腳步一停,小心翼翼地回頭看方才走過的路,只見本來應該有壓踩痕跡的枯葉地,已經成了泥濘的沼澤,黑乎乎的沼澤裡,隱約有白骨浮沉。亂雨哭喪著臉說:「道主啊⋯⋯」
「道主你怎麼現在才說!」胡岩大叫,一下子抓緊了亂雨。
「沒事,別回頭看。」楚亭風笑得春風拂面,像是回憶起什麼有趣的事情,腳步流暢往右拐了五步,又左拐二十步往前走,悠哉道:「這叫荒湖四絕陣,有超過九九八十七種變化。」
胡岩、亂雨連忙跟緊他,莫名覺得這個陣法名字有些不正經。
胡岩困惑地問:「道主,你對蒼擎山的路怎麼這麼熟啊?」
楚亭風得意洋洋地說:「當然熟了,不過七峰十二院堂,前幾年早就玩遍了。」
兩個人看著自得其樂往前走的楚亭風,當真覺得他們道主鎮日頂著一張無害漂亮的臉,成天演戲作妖作怪、蠱惑人心,給人驅鬼卻把吊死鬼連同骨灰罈順手帶回家設陣法當護院,被人覺得邪門也太理所當然。
畢竟蒼擎派對於普通老百姓而言,是完全不可親近的仙山,聽說山上那些修道人全都長得俊美如仙、不食煙火,普通人一輩子也遇不到一個蒼擎派的道者。而眼前這位家裡開宮廟給人畫符收驚的⋯⋯嗯,只論長相,的確像是修過仙的。
胡岩拉著亂語,小聲道:「真的不是因為禍害人家名門正派,被請下山自立門戶了嗎⋯⋯」
「胡言亂語啊。」楚亭風一巴掌拍在胡岩頭頂,「我可是答應替我外公復興自家門派才下山『還俗』的。」
亂雨嘆氣道:「可是道主,我們家真的好窮啊。正廳樑柱銀漆剝落好幾層,還沒補上。」
楚亭風望天:「這不就趕上降妖除魔,包治走火,看我那位老同學能不能給點報酬麼⋯⋯」
三人就這麼閒話著一直走,也不見楚亭風使什麼本領破除「迷陣」,只見他不時左拐右拐,隱約哼著什麼歌訣,偶爾用刀撥開茂密林葉,不久之後,一座高聳絕壁便近在眼前。
「哇⋯⋯」亂雨抬頭仰望深入雲氣的高峰,發出讚嘆。
世間最大規模的道門蒼擎派打成立至今已經超過六百年,座落於蒼擎山脈,分為七峰六院六堂,長居於山上的弟子、門生超過千人,各峰峰主、院主與堂主共十九人為長老,連同掌門合議管理整個門派。七峰峰主及內門弟子修煉道法,以破境飛昇為終極目標;院、堂則是執掌技術與庶務,包括每年從民間招選門生的學塾大別院,專責醫理製藥和煉丹術的丹桂院,管理門派日常用度、銀錢發放的帳房兼庫房的靜水堂,負責門生每日炊事的治熣堂等等,都是整個門派實際運作不可少的。
蒼擎七峰以北斗為名,分別為天樞、天璇、天璣、天權、玉衡、開陽,以及瑤光峰。天樞峰是鎮派神劍封印之地,峰主由歷任劍尊充任,天璇、天璣、天權、玉衡、開陽、瑤光六峰,峰主則由每十年舉行的門派大比,決出各門最優秀者擔任,十年輪換一任——當然也經常三、五十年才輪換一次,看峰主的修為而定。
六峰之中,以開陽峰的峰主競爭最為激烈,畢竟此峰為劍修齊聚之地,幾乎所有的劍修都想得到神霄微明劍的承認,成為當代劍尊。天璇峰主目前已在任第五十八年,此峰道者主修奇門遁甲之學,愈是博覽群書、熟練陣法排布,便愈是精通而難以超越。
楚亭風在三年前離開蒼擎派,帶著外公楚一平囑託的材料,前往西南尋找工匠鑄造佩刀。沒想到在西南耽擱了兩年多,待收到外公病危的消息而匆匆趕回家,辦完喪事後繼承家裡的宮觀,至今不過六個月。
樹林逐漸稀疏,楚亭風扛著刀走向崖底開闊處,望著不遠處一座草廬,手指輕輕撫過刀柄上的字,輕聲說:「是久違啦。」
「道主,有座茅草屋。」胡岩指著不遠處說。說是草廬,更像個只有屋頂遮蓋的涼亭,四面透風,裡面什麼都沒有,一邊屋簷上卻似模似樣地掛了一個木牌匾,上書「風雨無晴」,每個字的字跡都不同,潦草輕浮,胡拼亂湊得莫名其妙。
「嗯,看天色要下雨了,你跟亂雨去那兒避一避,我去去就回。」楚亭風仰望著懸崖,從袖中拿出紙包的乾糧來啃。
胡岩拉著亂雨進了草廬,正想問他家道主要怎麼上去,便見到一片油紙落在地上,楚亭風已經不見人影。
「哇⋯⋯道主真的是修仙的!」亂雨驚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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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門派都有個偏僻角落叫思過崖、思過洞或者思過牆,專門用來關押犯事弟子令其悔過的所在。蒼擎山的思過崖是個典型的兩頭空地形,山洞接斷崖,要是敢蒙著頭一路往洞底衝就會墜落百丈高崖、一命嗚呼,入洞弟子必須謹慎作為,不可行差踏錯。不過劍尊渡劫失敗,肯定是自己走進去把自己禁閉的。
楚亭風對這個山洞不能再熟悉了,他對胡岩、亂雨說的並不是假話,前些年在蒼擎山修道的日子,還真到處玩了一遍。而此處由於地處偏僻又鳥不生蛋,蒼擎弟子等閒不來,有好一陣子被他拿來當遮風擋雨偷吃夜宵的私房地點,拉著當時修道的同窗一起。他離開蒼擎三年,當時同窗已各奔前程,本來名聲最顯的就是被鎮派神劍認可、年紀輕輕便成為劍尊的那位,沒想到世事無常,如今要在這種地方相逢,也不知道對方高不高興見到他。
岩洞很深且下凹,中央深處最暗,幾乎到伸手不見五指的地步,楚亭風毫不猶豫地在愈發幽暗的通道中行走,直到最深處,才依稀看見一個人面對岩壁跪立。
那人低垂著頭,長髮披散凌亂,不說話也不動彈,如同兵馬俑般死寂。
「微明劍尊。」楚亭風喊了一聲,回音在山洞裡蕩開,沒有其他動靜。
他嘆了口氣,神情複雜地望著對方的背影,半晌才道:「向時晴,你怎麼把自己搞成這個樣子?」
面對岩壁的人輕輕一動。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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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主角終於登場了一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