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讀者,晚安,我是羅納德,是一名吸血鬼獵人。
沒有意外的話,這則故事應該會刊載在秋天文藝的「夏日涼涼」特刊裡,如果不是的話……編輯先生也會盡己所能讓我的稿子登上去,所以應該不會發生這種事。
不過,問題來了。
如果是我的老讀者或許已經猜到了,那就是,我並不擅長應付不科學的事。
你不是退治過許多危險又怪異的吸血鬼嗎?那怎麼還會怕鬼呢?這樣的問題,我已經被問過無數次了,在此,我也必須誠心的反問一句,拳頭碰的到的東西和拳頭碰不到的東西,怎麼能混為一談呢?
至於吸血鬼死亡後會不會變成怨靈……還是等真的遇到再說吧,要是深思這個問題,恐怕會影響到我的睡眠品質。
總而言之,我個人能提供的靈異經驗實在了了無幾。所以,在這裡貢獻的是一個一點都不恐怖,甚至有點像鬧劇,和我的搭檔德拉克以及他的家人有關的小故事。
我的搭檔兼室友,吸血鬼德拉克,縱使已經兩百歲出頭,依舊佔據家族裡最小孩子的位置,受盡親戚的關懷與寵愛,特別是他那總是過度擔心的父親。
在某個晚上,搭檔的父親一如往常的把事前通知拋在腦後,帶著大量的禮物上門了。幸好,這次德拉克也在家裡,讓我不會落到和他父親大眼瞪小眼的窘境。
出乎意料的是,不只父親,這次連搭檔的叔母也一起來了。問候過姪子後,叔母緊接著向我搭話,並表示是今天是為了見我才來的,不禁讓我訝異了起來。畢竟,除了曾在搭擋的家庭聚會上交談過一次,我們就沒有其餘的交流了,事到如今,實在想不出她特地來找我的原因。
「是這樣的,我前陣子在網路上尋找男性鋼管舞者的時候,被推薦了你的影片。」沒注意到我逐漸僵硬的笑容,叔母的表情有點興奮,「所以獵人先生是真的開始跳鋼管舞了嗎?會在什麼樣的場合表演呢?費用是怎麼計算的?」
「等等,請先等一下!」阻止她連珠炮似的發問,我隱隱頭痛了起來。
確實,我曾短暫的和某位鋼管舞大師一起學藝表演,那段旅途也依舊是心中珍貴的回憶,但一切的源頭,都是我被某個吸血鬼的能力影響才引發的,並沒有成為我的副業!滿頭大汗的對叔母解釋清楚後,她理解的點點頭,接著詢問:「所以,你真的會跳鋼管舞囉?方便的話,可以稍微表演一下嗎?收費的部分沒有問題……」
高等吸血鬼都不會聽人說話的嗎?腦中浮現了這樣的想法,還來不及拒絕,德拉克就不嫌事大的在一旁加油添醋,搞得大家都開始鼓譟了起來,混亂中還要阻止搭檔的叔母灑太多錢,結果連德拉克的父親也莫名其妙上陣了……總算把場面收拾好,當不請自來的客人準備要離開時,叔母突然面露難色。
「不好意思,我的化妝鏡好像不見了。」
剛才搞的那麼亂七八糟,不小心弄掉身上的東西也在所難免。然而,我們四個和可愛的裘恩一起找了將近半小時後,依然沒發現化妝鏡的下落。
「我說,你是不是根本沒帶來啊?」連盛裝餅乾的盤子都拿起來檢查,德拉克的父親似乎不想再找下去了。
「怎麼可能,因為要見獵人先生,我在進門前還特地檢查了一下儀容的。」
「可是這間事務所這麼小,要是真的掉在這,怎麼可能找不到啊?」
「現在不就是發生了嗎?真是的,要是這麼沒耐心的話,你就先回去啊。」
「我又不是這個意思……反正是一個小鏡子對吧?不見的話就再買一個啊。」
「吸血鬼專用的化妝鏡可不便宜,而且那是我很喜歡的款式,不懂的話就別說的這麼輕巧,還是你願意出錢去買嗎?」
不知兩位的對話是日常鬥嘴還是爭吵的前奏,在我出聲緩頰前,德拉克就搶先作出一個提議:「找不到的話,要不要問狐狗狸呢?」
「啊?」
「湖狗離?」
「那是什麼?第一次聽說。」
雖然聽著有些突如其來,但我很清楚,那傢伙之所以會想用這個方法,無非是昨天剛看完跟狐狗狸有關的恐怖電影罷了。
我平常對恐怖片是敬而遠之的,但由於德拉克選片的品味總是特立獨行,恐怖片看著也不像恐怖片,所以我姑且在旁邊配著爆米花一起看完了,除了很爛的CG特效外什麼印象也沒留下。
藉由狐狗狸找失物的做法,應該不會被採納吧?我本來是這麼想的,想不到,他們兩位很快就答應了。
「請等一下,真的沒問題嗎?」在搭檔準備道具的時候,我連忙向他們確認,「這種請神鬼來的遊戲,弄不好可能會被詛咒的喔?」
「詛咒?你會怕那種東西啊,保羅(註1)。」
「詛咒嗎?反正有人來找麻煩就找回去,這樣就行了吧?」
聽完我的話,別說害怕,兩位都自然的流露出一種不屑一顧。既然他們是這個態度,我也不再多說什麼,讓遊戲繼續進行。
但是。
「為什麼我也要一起玩?!」聽著指示一起把食指放到十元硬幣上,在即將請狐狗狸現身前,我才驚覺自己所在的位置有點不對。
「有什麼關係?越多人都得到一樣的答案,真實性也會增加啊。」德拉公不甘己事的站在一旁。
「那為什麼你不一起下來?」
「要是真的出了什麼事,有一個能自由移動的人在旁邊不是比較方便嗎?」
「那我們的位置對調也可以啊!」
「不行,如果是你在旁邊,出事的話只會哭著從窗戶跳出去而已。」
聽起來不無道理,在我想到合適的話語反駁前,遊戲就開始了,脫身的機會也離我而去。
「狐狗狸,狐狗狸,請現身。」聽到兩道重合的聲音開始召喚狐狗狸,我連忙把注意力移回硬幣上,「來的話就移動到『是』上。」
硬幣移動了。
老實說,在那一瞬間,我差點嚇的叫出聲來,但一看到兩個吸血鬼面無表情的樣子,我硬生生生的把聲音給吞了回去,強裝鎮定。
「出現了呢,那麼,先問一些簡單的問題測試一下吧。」看到硬幣停留在「是」的選項,德拉公在旁邊提議。
等等,這種測試狐狗狸的發言,不會太不敬了點嗎?很不幸的,在場除了我以外,那三個吸血鬼都沒這種概念,沒看到我暗示的眼神,德拉克的父親很快的發問:「那麼,我的生日是什麼時候?」
聽到問題,硬幣緩緩的在紙上移動了起來。壓抑著想移開食指的慾望,我看著硬幣移動的軌跡,低聲讀出祂回答的日期。
「十一月二十八一號……诶?」
這莫非是吸血鬼不為人知的曆法嗎?雖然常常忘記,但德拉克和他的家人都是百歲起跳的吸血鬼了,有什麼獨特的傳統也是正常的……正當我在反省自己的無知時,德拉克的父親鬱悶的開口了:「那個,雖然你把德拉克的生日放在心上是很好啦,但你不知道我的生日嗎?」
「什麼意思,回答的不是狐狗狸嗎?」對兄長的心情無動於衷,叔母迴避了他的指控,「是你們三個的生日都太近了,狐狗狸才會搞錯的啦。」
「不不不,我是二十一號,德拉克是二十八號,麻煩你記清楚啊。」
「好啦,我知道了,就說是狐狗狸回答的嘛。」
聽到這裡,我總算是明白了。
眼前的兩位吸血鬼,壓根就沒有要把狐狗狸當真的意思,從頭就做好自己移動硬幣的打算,反倒是被牽連進來的我,卻把遊戲看得如此認真……想到這,我的戰戰兢兢消失了大半,倒是有點看戲的心情出來了。
「狐狗狸啊狐狗狸,請問明天會下雨嗎?」回到鳥居後,我忍不住搶先詢問。
硬幣在原地打轉了起來。
對於氣象似乎沒有任何共識,當硬幣打轉過了一分鐘,我有點後悔的時候,搭檔的父親開口了:「我說,這題的答案,無論如何都會是『是』吧。」
「喔?怎麼說。」
「因為,保羅的問法沒有指定地區不是嗎?明天在世界上,肯定有一個地方會下雨的。」在父親這麼主張的同時,硬幣也以緩慢的速度朝「是」的地方移動,「所以,答案就是……」
「但根據你的說法,明天也絕對有不會下雨的地方,不是嗎?」硬幣停了下來,隨著叔母的話語,硬幣慢慢朝反方向移動,「所以,真正的正解應該是……」
「不不不,只要有的話,都要算有才對吧?防範未然總是好的啊。」
「真要公平計算的話,應該要把全球下雨的面積跟不會下雨的面積做比較吧?你有把握下雨的地區比較多嗎?」
「要狐狗狸知道全球的狀況也太為難他的吧?而且……」
「明天新橫濱的降雨機率是百分之零喔。」看著手機上的天氣預報,德拉克的聲音插進這場戰爭。
「是嗎?那就算不會下好了。」
「嗯,畢竟現在是在新橫濱。」
馬上拋棄原本的堅持,在兩位吸血鬼看法一致後,硬幣毫不遲疑的移動到「否」的位置,答案與遊戲者的關聯明眼可見。
對於這樣的玩法,除了無言以對之外,我也萌生出一個疑問:既然都心知肚明在作假了,那要怎麼找到東西呢?
「好了,該辦正事了吧,換我發問了。」回到鳥居,叔母清了清喉嚨,「狐狗狸啊狐狗狸,我的化妝鏡不見了,請問要怎麼辦才好呢?我想,既然哥哥這麼大方,應該願意再買一個新的給我吧。」
「你先等等,你不是要問鏡子在哪裡嗎?說真的,我覺得百分之百是沒帶出來吧,回家找找一定可以找到。」
說完自己的想法,兩位吸血鬼僅僅對看了不到一秒鐘,就知道沒有達成協議的可能——硬幣動也不動的停在原地,看似在等待狐狗狸的回答,但我很清楚,這是他們分別從反方向全力推擠,剛好維持在恐怖平衡的結果。
說真的,可以走了嗎……看到吸血鬼的手背浮現出細微的青筋,我小聲的打了個哈欠。
僵持了數分鐘,戰況出現改變了——一點一點偏離原本的位置,從硬幣移動的方向來看,男性的力氣還是佔了上風……但吸血鬼所擁有的,一向都不只力氣而已。察覺到叔母的眼神隱約異變,德拉克的父親馬上大聲制止:「喂喂!你想使用邪眼嗎?那是作弊吧!」
所謂的邪眼,是一種能把所見的事物變成石頭的可怕能力,一旦中招就會失去所有反抗的方法,任由敵人宰割……要不是親眼所見,我這輩子都不會想到邪眼會被用在如此無關緊要的地方。
「嗯?你看錯了吧。」臉不紅氣不喘的回答,趁著對手動搖的空隙,叔母把硬幣推回原本的距離。
眼見戰局再度白熱化,當我準備偷打第二個哈欠的時候,一道比什麼都恐怖的聲音降臨在我們之間。
「大家都在嗎?」
不只是我,包含德拉克,以及他的父親和叔母,都因為聲音的出現像驚弓之鳥一樣跳了起來——德拉克的爺爺出現了。
如果是讀過羅納戰的讀者,一定知道我們如此慌張的原因。簡單的來說,德拉克的爺爺雖然對人類相當友善,但不只我行我素,又擁有超規格外的力量,一個不小心,可能就會被帶去北美的森林尋找大腳怪,或是冰島製作世界上最大的刨冰,諸如此類難以想像的奇行。
「你們在玩什麼?看起來很有趣的樣子。」
「沒有沒有!已經結束了!狐狗狸請回去吧!」
「說的沒錯!想不到真祖大人會來呢,但我們已經要回去了,對吧?」
有了共同的敵人,搭檔的父親與叔母立刻展現出兄妹的默契與團結,迅速把硬幣移往「是」再回到鳥居。可惜的是,事情不會這麼輕易結束。
「是嗎?那麼剛好。」從披風拿出一套看起來相當古老的遊戲,雖然看不出大吸血鬼的表情,但他興奮揮舞著手臂的模樣讓人備感壓力,「這是我在倉庫裡找到的桌遊,看起來很有意思,一起玩吧。」
看到破舊包裝上印著的「野鰻遊戲」幾個字,我有預感,這絕對不是能在桌面上和平進行的遊戲。
「羅納德可能沒辦法呢,他還沒吃晚餐,唉呀已經退冰的肉我不去處理不行了。」難得使用了所剩不多的良心,德拉克的話把我從在新橫濱消失一個禮拜的未來解救出來,「太好了,本來還怕狐狗狸讓你們太無聊呢,希望父親大人和叔母大人玩得愉快。」
「是嗎?那真是遺憾。」像抱著小孩一樣帶起兩位臉色發青的成年吸血鬼,德拉克的爺爺面對著我,「下次再一起玩吧,羅納德。」
「ㄏ……不是,這個,要再看看……」
「請、請等一下——」
「德、德拉克!」
看著搭檔無情的晃著手帕揮別親人,直到事務所真正回歸寧靜,才讓我有事情結束的實感。
這都什麼跟什麼啊……癱在沙發上,明明什麼正事都沒做卻無比疲憊。才想稍微閉目養神,搭檔的呼喚聲就讓我睜開眼睛:「羅納德,過來一下。」
沒想太多的站起身,直到眼角瞥見桌上的道具,我才驚覺自己就這樣移開手指了。
既然本來就是鬧著玩的,應該不會怎麼樣吧……?抱著僥倖的心理,我走向蹲在文件櫃旁的吸血鬼:「幹麻,東西掉下去了?」
「嗯,幫我把櫃子搬開一下。」
聽起來不像惡作劇,我站穩重心把櫃子挪開,很快便聽到一聲「有了」。撿起一片紫色的小東西,德拉克拿在手中分成兩半,露出裡頭的鏡面。
「那不是……」
「叔母大人的化妝鏡啊,大概是掉出來後被踢進去的吧,畢竟你跟父親大人換場的時候真的是空前絕後的混亂。」確認自己的身影確實有出現在鏡中,德拉克拍了拍鏡子收到懷裡,轉向啞口無言的我,「等等要再通知叔母大人這件事……你為什麼這個表情?」
「你、你明明知道鏡子在哪裡,卻故意沒說出來嗎?」雖然德拉克一直以來都喜歡玩些幼稚的把戲,但對象是自己的親人,而且繞了一個大圈子卻沒有揭曉真相的情況還是第一次,因此我相當難以置信,「就這麼想玩狐狗狸?」
「不,我怎麼知道在哪裡啊?」
「你在說什麼啊,你現在不就……」
「這是『他』剛才跟我說的啊。」德拉克的語氣再自然不過,內容卻彷彿潑了我一桶冷水,「狐狗狸。」
「……你在開玩笑嗎?」什麼意思?如果狐狗狸真的有來的話,那我豈不是……見我瞪著手指,臉色發白的樣子,德拉克看穿了我的想法,大笑了兩聲:「你害怕被詛咒嗎?放心吧,剛才父親大人不是好好把結束的步驟做完了嗎?」
聽他這麼一說,我才意識到,動作急歸急,德拉克的父親確實是依照步驟結束才跳起來的……不過那個「是」能不能代表狐狗狸的意願還有待商榷。
話雖如此,從一切都是鬧劇的錯覺驚醒,我看著德拉公,呆愣的說不出話來:「啊……所以……所以狐狗狸回去了?」
「嗯,已經走了。」
「這樣不會有問題嗎?我是說,剛才那樣的玩法……」
「如果狐狗狸不高興的話,我會阻止你們的。」
「這……」情緒轉折的太快,看到德拉克端起還沒吃完的餅乾,我忍不住伸出手,想替運轉不過來的大腦補充一點糖分,卻被他擋了下來,「不行。」
「啊?為什麼?」不服氣的看著好端端的餅乾,我發出疑問的同時也注意到,平常最愛吃甜點的裘恩,竟完全沒有要出手的意思。
「這已經被吃過了。」說了句我聽不懂的話,沒有要解釋的德拉公把我打發去吃蛋糕後,我也忘了再追究這件事,替狐狗狸事件拉下帷幕。
至此,這就是我僅能提供的,一點讓夏日降溫的故事了,我想,大部分的人都不會因此而毛骨悚然吧?不過,對我來說,最可怕的部分,還是一個星期後,德拉克的爺爺帶著野鰻遊戲2來造訪的後續了。
註1:搭檔的父親幫我取的小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