苔原@uid_39310 最後編輯
＊設定：雙性轉，大學
＊聽著SWJA-Run with me寫的故事
01
佐久早拉上行李箱拉鍊時，門鈴正好響起——比預計的時間還早了半個小時——他聽見家人前去開門的聲響，緊接著迸出母親與客人語帶驚喜、愉悅的寒暄。對話的聲音隔著一層樓聽起來很含糊，多虧隨著情緒提高的頻率，佐久早的耳裡捕捉到幾個字句。
「聖臣還在樓上，他等等就下來了。」佐久早聽到母親對來者這麼說。
當佐久早推出行李箱掩上房門時，樓梯間傳來有人腳趿拖鞋上樓的急促腳步聲，像一串平均、連續的十六分音符，這個節奏他從小聽到大，多年都沒有變過。
佐久早淡然轉頭，果不其然看到自家表姊古森元也從樓梯間冒出來，古森一撞見他就有精神的喊：「聖臣！」佐久早的視線落到古森上挑的麻呂眉上，那對圓圓的眉毛似乎比常人的眉毛更能表現喜怒哀樂。
「哦⋯⋯今天很暖和欸，你不熱嗎？」古森上下打量佐久早一番後皺著臉哀嚎。
三月底的東京乍暖還寒，不過今天天氣晴朗、溫暖舒適，難得還沒中午氣溫就快達到二十度。古森穿著卡其色短褲和包覆小腿肚的黑色羊毛襪，露出半截白皙的大腿，身上套著橄欖綠與米色相間的條紋長袖針織衫紮進褲頭。而佐久早身上穿的是牛仔褲、黑色高領毛衣，並罩上一件長版棕色呢絨大衣。
佐久早看見古森的腿上多了兩朵瘀青，他沒有對此特別關切，也沒有回應古森的閒話，只是拉好臉上的口罩，逕自提起行李箱朝古森所在的樓梯間走去。
古森想起自己的來意，急忙伸手要拿過行李箱，嘴裡嚷嚷：「聖臣！我幫你拿！」
「不用。」佐久早斷然的說。
被拒絕的古森在原地躊躇幾秒，想著要不要再嘗試第二次，但他看了一眼習慣性緊皺眉頭的佐久早就打消念頭，轉過身再次踏著同樣急促的步伐下樓。在他後腦勺上高高束起的馬尾就像黃金獵犬的尾巴朝氣蓬勃的甩動，寬鬆的褲管在疾走時輕盈搖擺。
古森的父親將車停在佐久早家門口等候，佐久早安放完行李坐進後座時，古森正翹著腳滑手機。佐久早這次更清楚的看見古森膝蓋周遭兩處鮮明的瘀青，感覺是新碰出來的，上次練球還沒有見到。這段期間有去哪裡打球了嗎？佐久早暗自想著，依然沒有把話問出口。
古森自從擔任自由球員之後就比以往更頻繁的增添擦傷和挫傷，佐久早的目光時常被他皮膚表面綻放的不自然色塊吸引，本人倒是對傷處視若無睹，僅有破皮到滲血的程度才貼塊OK繃意思意思，表示對傷口最低程度的關心。
幼時也是這樣的。古森穿著洋裝在公園裡奔跑玩耍，跌倒爬起來哭的理由是裙子蹭破蹭髒了，回家勢必要挨一頓罵，從來不是因為跌破一層皮。
話說回來，佐久早突然想起自己好像沒有在那些時刻對古森伸出手過。模模糊糊的記憶裡，他不記得自己呆愣在一旁的原因，是覺得這樣也能跌倒也太傻了吧？還是被眼前景象嚇到不知所措？古森總會在佐久早扶他以前率先站起身來，讓一切終止於一個若無其事的微笑。
或許是因為這樣，所以佐久早最後連一句「痛嗎？」都沒有問。
「車會開有點久喔，你們可以睡一下。」古森的父親對他們說。
「好——哦——」古森拉著長音說。
「好。」佐久早回答。
今天佐久早和古森準備一起入住他們在彼此大學附近租的房子。
幼稚園時期，他們的父母把兩個孩子送進同個幼兒園，要是放學時，其中一人的家長來不及接孩子，另一人的家長會順道把孩子一起接回家，通常都是佐久早被接去古森家裡。因為被劃在同個學區，他們從國小、國中到高中都在同一所學校就讀。即使佐久早與古森早早就成為能自己回家的鑰匙孩童，「互相照應」這個詞，兩家家長們還是時不時掛在嘴邊，彷彿如此就能對孩子們不在眼下的生活添個心安。
終於他們大學不再讀同一個學校，但是依然處在同一個縣市裡。佐久早不希望生活被同儕打擾，或是受到制式化的管理，所以他沒有申請大學宿舍，打算在學校附近找一間單人套房承租。
「啊，那你要不要找元也一起住？你們學校也沒多遠。」母親這麼說的時候，不管佐久早意願如何，消息仍會極有效率的傳到古森母親那裡去。
如果是與古森同住，佐久早其實並不介意，只是這提醒他互相照應似乎是一輩子的事，他的表姊會順理成章的進入他的生活，反之亦然。佐久早不知道古森實際上是怎麼想的，但是他知道古森向來都盡責的在照顧自己，像是與生俱來的習慣一樣。
佐久早和古森把行李箱扛到公寓四樓，古森站在新住處門前，兩隻手伸進他的厚磅連帽外套口袋裡撈啊撈的，找起房東交給他的鑰匙。
「來！你的是黑色的柴犬！這樣就不會弄錯啦！」古森從兩邊口袋裡各拿出一串鑰匙，然後舉起其中一串遞到佐久早眼前，對他晃晃鑰匙串，金屬片碰撞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音。
佐久早定睛一看，古森幫佐久早的鑰匙掛上一個黑色柴犬的鑰匙圈，古森自己的那一串則掛著棕色的柴犬。佐久早無語接下自己的鑰匙。
「早知道不要讓爸爸先走了，萬一有蟑螂怎麼辦？你跟我都不敢打。」古森開門時咕噥著。
「哎，聖臣你不要緊張，有蟑螂的話我還是會保護你的。」古森見佐久早臉色難看，咧開嘴輕鬆的笑笑。
「希望如此。」
新住處的清掃還算順利，古森陪著佐久早在他的房間裡打開所有的櫃子、檢查每一處角落，幸運的沒有看到任何令他們懼怕的東西。不過在佐久早打掃完自己的房間，開始整理公共空間的時候，古森從他的房間裡跑出來，他手握拳頭平舉到佐久早面前。
「手伸出來！」古森中氣十足的說。
佐久早立即戒備的揣測起古森有什麼意圖，他擔心古森要給他的是不知從哪亂撿來的恐怖東西，作為一場惡作劇。但是古森也怕蟑螂，不可能徒手抓蟲子吧？還是上一個房客留下來的東西？
佐久早小心的觀察古森興奮的調皮笑容，心底懷抱抗拒，但還是乖順的在古森的手下伸出掌心。
古森柔軟的手扎實的落到佐久早的掌心上，把虛握的拳頭鬆開——他在佐久早手上留下半朵粉色的櫻花。
「是櫻花欸聖臣！我剛剛有點生氣窗戶沒關好，我那間灰塵跟沙子超多的！結果我找到了這個！應該是從窗戶飄進來的，哈哈！」古森得意的說，他很滿意這個意外的驚喜。
佐久早愣怔怔看著那朵躺在手裡的櫻花，頓時不知道該拿它怎麼辦。櫻花還豔著，新鮮得像是剛從枝頭落下，小小一朵卻讓他彷彿捧了滿手春意。
「我要放哪？」佐久早困擾的說，古森聽完便笑了。
「給我吧。」古森輕柔的說，他接過佐久早手裡的花瓣。
「聖臣真可愛。」
「啊？」
古森沒有解釋，丟下不明所以的佐久早溜回房間。
佐久早輕嘆一口氣，再次低下頭抓起抹布擦拭地板，他在口罩下原本因為過於投入清潔工作而僵硬的面部，不自覺放軟許多。
他隱約知道古森對他分享這件事大概有別的含義，像是暗號一樣。
日本的春季曾經讓佐久早飽受困擾。櫻花齊放之際，也是花粉症盛行的時節，佐久早年幼時身體抵抗力不是很好，口罩救不了他發癢的眼睛、流不停的鼻水，就算不是大病大痛，成日鼻塞帶來的昏沉也夠他受的了。他不喜歡這些生理上斷絕不了、只能巴望整個季節快點過去的不適，也不喜歡出門時口袋裡無處可棄的衛生紙和沾滿鼻涕的手帕。春天總是讓他覺得自己用了整個季節在感冒。
櫻花本身跟花粉症沒什麼關係，只是作為一個季節始末的標誌，佐久早對它並沒有好感，甚至對它感到厭煩。於是佐久早有些抗拒在春天外出，除了他的花粉症會加重、身體略感疲倦之外，他不願意看到櫻花反而開得燦爛，遷怒似的。
七歲那年，佐久早的父母難得雙雙工作忙到一個段落，有重疊的空閒時間，他們決定在春分那日邀請古森家一起去賞櫻。佐久早自明父母的用意，他是在春分出生的孩子，或許是想趁這個機會幫他好好過生日。因為理解這場賞櫻聚會背後的心意，佐久早儘管不滿，也只是把牢騷放在心底。
直到約定賞櫻的當日，佐久早把自己反鎖在房間裡，任憑母親在門口好聲好氣的哄他，他只是一次又一次小聲的回答自己不想出門。
蜷縮在門邊，聽著母親離去的腳步聲，還有雙親的低語，佐久早十分心慌。他以為自己最終會認份去賞櫻，但是他沒有想到自己會排斥到這種程度。這時候開門還來得及，他想。可是他不知所措的抱著腿，把臉埋進膝蓋裡，泛起的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沒多久，古森一家來了，樓下傳來的喧鬧聲讓佐久早把自己抱得更緊。他聽見有人踩著急促的腳步咚咚跑上樓梯來到他的房門口。
完了，要怎麼回答元也好呢？一股焦躁湧上佐久早的心頭，古森大概會沒頭沒腦的扯著嗓門要他趕快出來了。
「聖臣，你沒事吧？」一反佐久早的預想，門外傳來古森溫厚的聲音。
門打開一道縫隙，苦著臉的佐久早看見古森梳著整齊的馬尾，有些細軟的雜毛在髮際翹起，他身穿一條及膝的紅裙和黑色絲襪，黑色長袖上衣有白色的圓領。佐久早可以想見古森阿姨今天為他的表姊花了多少心思。
佐久早低頭躊躇著，把門再敞開了些，讓古森可以進到房間來。古森在他的房間地板上坐下，他拍了拍身邊的位置，要佐久早過去。佐久早拖著腳步，慢條斯理坐到古森旁邊。
「你怎麼啦？」
「你不舒服嗎？」古森耐心的問。
「嗯⋯⋯」
「哪裡不舒服？」
「每次出門回來，花粉症會更嚴重，媽媽明明知道。」
「賞櫻人很多、很擠，也很吵。」一開口之後，卸下心防的佐久早一一說出讓他顧慮的地方，古森靜靜的聽著。
「櫻花不用特地看，也不用特地這樣過生日，沒有關係。」
「聖臣，你不喜歡櫻花嗎？」
「⋯⋯整個春天，我都沒有很喜歡。」
「欸⋯⋯」古森看起來有點困擾的樣子，佐久早避開了他的目光。
「春天有很多值得開心的事啊！晴天的日子變多了，會變溫暖，穿裙子就不會太冷，還有聖臣的生日。」古森說，佐久早皺緊著眉頭，不是很認同的樣子。
「櫻花是很容易看見沒錯啦，但是也因為這樣，看到櫻花開的時候，我都很期待喔，因為很快就可以幫你慶生了。」古森說話的時候，眼睛會坦率的看著佐久早，理直氣壯的魄力讓他頓時無法反駁。
古森起身走到窗戶前，湊近玻璃對窗外探頭探腦的，用視線找尋著什麼。
「啊，你看！」古森驚呼，他擺頭的時候，馬尾在空中劃出乾淨的圓弧。
佐久早靠到古森身邊，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古森指的地方是離家不遠處，一個不小的社區公園，從這個高度望去能依稀看到公園種植的三兩株櫻花木，樹梢染成了粉嫩的顏色。佐久早常常經過那個公園，對他來說每年的光景尋常無奇，古森不過是哄他，每件事都能讓古森煞有介事。
「你在一個很漂亮的季節出生呢，聖臣。這是你的季節。」古森真摯的說。
佐久早詫異的看著古森的笑容，他的話語像是擁有魔力，替他解開了一個扎心的咒語。
「來吧，我們來挑出門的衣服。」古森牽起佐久早的手來到衣櫥前，打開櫃子替他挑選外出的衣著。
佐久早的花粉症一直到開始打排球幾年後才漸漸好轉，不過那一天他沒有逃避出門，雖然賞櫻時還是揉著眼睛、擤著鼻涕，但似乎沒那麼難以承受了。
佐久早清理完客廳的灰塵之後，他將對外窗打開，拉下口罩倚在窗邊，午後的陽光灑落在寧靜的巷弄。離公寓不遠處有條窄小的河道，搭在河道上的小橋邊種著一株櫻花樹。
望著如星綴在枝頭的小花，佐久早突然備感親切，眼底綻放一抹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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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森的學校比佐久早的提早一天開學。
由於生理時鐘的慣性，佐久早和古森起床的時間差不多，他們輪流進出唯一一間浴室盥洗。佐久早頂著一頭還沒整理的自然捲，髮梢朝不同方向翹起，他雙眼無神對著鏡子裡的自己刷牙。
站在浴室裡，他用聽的就可以知道古森的一舉一動。
古森幾乎每個動靜都會發出聲音，實況轉播他的動態：衣櫃門發出的咿呀聲是換好衣服了，頭髮綁到一半梳子掉了（伴隨一聲驚呼），把幾樣東西丟進包包、唰的拉上拉鍊，然後咚咚跨著步伐來到客廳，接著是準備早餐時塑膠袋沙沙的摩擦聲和杯盤碰撞發出的清脆聲響。
佐久早總會憶起古森阿姨從小到大說過不下幾百次的話：「我拜託你淑女一點，你看看人家聖臣。」阿姨話一出口，自己就像被一盞聚光燈瞬間照亮，眾多目光將他定格捕捉審視，那時候他很可能正盯著電視看、飯吃到一半，或是在訂正考卷。
被點名的佐久早往往先是一愣，接著面有難色的開始檢查自己現在的行為哪一點符合「淑女」的標準了。佐久早以前還會猶豫要不要告訴阿姨，自己的母親反而希望他像古森一點，活潑、大方、處事圓滑、對答得體。
不管標準到底要聽誰的，佐久早倒是非常清楚自己和古森這輩子都將截然不同，而他喜歡古森本來的模樣。
佐久早結束盥洗走進客廳時，古森已經穿戴整齊，坐在矮桌前捧著一片吐司塗抹果醬。他一見到佐久早便朗聲對他道早，看起來比平常更精神一點。
簡直像準備去遠足的小學生。
古森的包包裡還會固定放一包糖果或巧克力。佐久早對這個習慣不予置評，他可不想冒著包包被害蟲侵入的風險，不過至少古森都會即刻吃完，再補入新的。
「聖臣，你今天要做什麼？」古森把桌上半條吐司推到佐久早手邊。
「去剪頭髮。」佐久早接過古森手裡的抹刀，替他的吐司抹上藍莓醬。
「要我替你剪嗎？」
「不用了。」
「好喔。」
佐久早正要張嘴咬下吐司時，皺起眉頭問盯著自己的古森：「幹嘛？」
古森朝佐久早的額頭伸出手，勾起他的髮梢嫣然一笑，他問：「剪瀏海而已嗎？」
「你的手摸過食物。」佐久早嫌棄的說。
「這隻手沒有。」
「你一定摸過了。」佐久早的語氣增添幾分不滿，但忍耐著古森還捏著自己瀏海不打算收手的行為。
「好嘛，你當沒有嘛。等我回家幫你剪啊，我很久沒幫你剪了。」古森嘻笑收回手。
「聖臣，你要把頭髮留長嗎？」
佐久早搖搖頭。
「我小時候很羨慕你欸，不用燙就可以有一頭漂亮的捲髮，哪個小學生髮型可以留成這樣啊？又有髮禁。不過就算我現在去燙也不會那麼好看。你真的不留長嗎？球隊也沒規定啊，不然跟我一樣綁起來就好啦！」
佐久早嚥下口中的麵包，他說：「你只是想玩我的頭髮。」
「哎唷，才不是。」
「你要出門了嗎？」
「噢！聖臣！」古森聽出佐久早有趕他出門的意味。
佐久早只沒什麼情緒的看他一眼。古森於是認份的清理完桌上的杯盤，匆促抓起地上的包包出門。
佐久早手指捏起自己額前的瀏海，將蜷曲的黑髮拉直，他瞇起眼端倪頭髮的長度，鬆手後頭髮落到眼窩的位置，有點刺。他接著摸摸後頸的髮際，考量著古森要幫他剪髮的提議。
其實佐久早不到一個月前才剛修剪過頭髮，只是他頭髮長得比較快。自然捲不好剪，古森幫自己剪頭髮也不過是一隻手數得出來的次數，這個尷尬的長度似乎可以信任他，只要明天開學看起來不要太邋遢就可以。
等到古森從學校回到住處已經接近晚餐時間了，他走進玄關便聞到室內的空氣裡飄散著料理的香氣。
「好香喔！你做了什麼？」古森把包包往椅子上隨手一放，看向與客廳以中島相的廚房。
佐久早站在爐台前，握著鍋鏟翻弄平底鍋裡的食材。古森踏進廚房，在流理臺洗過手後站到佐久早身邊，好奇的往鍋子裡瞧。
「加了泡菜的炒飯。」佐久早關掉瓦斯。
「好棒喔！可以煎顆蛋嗎？」
古森打開冰箱取出兩顆蛋，佐久早把平底鍋裡的飯粒刮下分裝到兩個盤子裡，應古森的願望再次轉開瓦斯爐開關。
「聖臣！」古森突然驚呼。
「又怎麼？」佐久早正在倒橄欖油的手頓時停止動作。
「你剪頭髮！你沒有等我⋯⋯」
「啊、嗯。」佐久早置若罔聞的望著手裡的鍋子，他轉動手腕讓鍋裡的油流動以平均布滿鍋底。
古森皺起眉頭、翹高嘴唇，委屈的站在一邊把雞蛋遞給佐久早，看著他把蛋打進鍋裡。
「不然，」佐久早用鍋鏟戳了戳逐漸固化的蛋白邊緣，「我幫你剪啊。」佐久早挑眉，在古森看來有點挑釁。
「聖臣⋯⋯你好賊喔。」
晚餐後古森還真的拿了把剪刀來找佐久早。
「嘿嘿，我想剪這種的，韓系的空氣瀏海。」古森在佐久早房間的椅子上一屁股坐下，亮出手機裡的照片讓他參考。
「我沒有把握。」佐久早誠實的說。
「等等喔。」古森打開Youtube搜尋剪髮的教學影片。
「元也⋯⋯」佐久早看完古森提供的影片後仍然不是很確定。
「剪壞了我明天再去髮廊修就好。」古森聳聳肩，說得一派輕鬆。
古森拉下髮圈隨手撥鬆他的頭髮，在佐久早的椅子上坐得筆挺端正，看來替他剪頭髮是勢在必行了。佐久早妥協了，他從書桌上的置物盒抽出木質扁梳，梳順古森的頭髮，髮絲梳開便飄散一股蘋果洗髮乳的味道。古森一直很喜歡這種偏甜氣味的洗髮乳。
佐久早慎重的把幾綹髮絲挑到古森的額前，確認分出來的份量是剛好的，接著舉起剪刀將刀尖對上古森的眉骨後剪下第一刀。
忐忑的心情隨著那一刀豁出去了。佐久早擔心古森要是因為他的失手而需要頂著糟糕的髮型，自己肯定會又愧疚又懊惱，才不想承認那是自己的傑作。而且他突然想到古森已經有好一陣子沒有留瀏海，剛剛應該趁機彈一下他光亮的額頭做為告別紀念。
「聖臣，你等等要先洗澡嗎？」古森透過髮絲之間的縫隙看著一認真起來就板起臉孔的佐久早，他說話的氣息吹動幾根頭髮。
「眼睛閉起來，不要說話。」佐久早困擾的皺起眉頭，移開剪刀稍微整理古森的瀏海，再繼續修剪長度。
古森順從的閉起眼睛，感受佐久早輕輕的梳起他的頭髮，冰涼的刀刃偶爾抵上額頭，剪下時發出細微的喀嚓聲，然後佐久早會把落到古森臉頰和眼窩的碎髮小心的撥開。
反覆幾次動作之後，古森聽到剪刀放至桌面的聲音。
「好了嗎？」古森雀躍的睜開眼，佐久早正抽出一張面紙。
「眼睛閉起來。」
「噢。」古森再次閉上眼睛，讓佐久早用面紙掃過他的臉頰，清理黏在皮膚上的頭髮。
「你看一下。」佐久早拿過鏡子，讓鏡面對著古森。
古森接過鏡子，摸摸剛剪好的瀏海對鏡子裡的自己嘻嘻傻笑。佐久早俯身用清潔滾輪將古森周遭地板上的灰塵跟頭髮黏起來。
「謝謝聖臣。」古森心滿意足的把鏡子放回桌上。
「不會。」佐久早收拾好，看著古森的新髮型，覺得自己剪得還不錯，也滿適合他的。佐久早滿意的勾起一抹淺笑。
「不過你流汗的話會變條碼，你知道嗎？」
「哎唷！你真是的，我夾起來就好了嘛。」
當初把長髮剪掉時，不知道髮型設計師是不是也懷抱這種心情？現在他切身體會了。
小學時期，佐久早留著一頭黑色長髮，蜷曲的髮絲覆蓋他的肩胛，他不僅自然捲，髮量還很多。
每日早晨下樓吃早餐時，大他八歲的姊姊不趕著出門的話，會站在他的身後為他綁頭髮。在這個時刻佐久早努力驅除睡意保持清醒，避免姊姊讓落下的髮絲掉進他的早餐裡，至於姊姊今天想編什麼花樣就隨他去了。
「美奈子說昨天的辮子很好看。」
「欸？真的嗎！那聖臣今天想綁什麼？」
「都可以。」佐久早其實沒有很放在心上，只要別太浮誇的就可以。
古森來家裡作客時，也會嚷著要給佐久早的姊姊編髮。姊姊欣然接受，完成編髮後會帶著成就感欣賞自己的成品。佐久早個性偏靜，和自家兄姐的年齡落差分別是十歲和八歲，但是與自己同齡的古森和姊姊能說的話似乎比自己還多。所以對佐久早來說，早晨是他和姊姊最為親近的、專屬的時光。
直到姊姊去外地就讀大學，佐久早自己綁起最簡單的馬尾。他不知道姊姊是怎麼馴服他的自然捲，讓髮圈不至於圈得太緊或太鬆，頭髮不用拉得讓頭皮緊繃又帶有蓬鬆，且高度適宜。
發現綁出讓自己順眼的馬尾也可以很講究之後，綁頭髮還真是一件麻煩的事。
某天練完球，佐久早把手指伸到被汗水浸得濕淋淋的髮絲裡，打算重新整理頭髮，當糾結的髮絲纏繞指頭，他頓時萌生剪去的衝動。
佐久早打球時常被自己的髮尾掃到，有時候過重的頭髮還會讓馬尾無法固定在後腦勺上，但他又不喜歡綁得太緊。不只如此，每天枕頭、地板上無止盡的落髮讓他清理得不勝其擾。
「你真的要剪嗎？」
下顎蓄有鬍髭、戴著貝雷帽，看起來很有性格的髮型師將佐久早的頭髮放下後，輕緩的把他波浪般彎曲的墨色頭髮披散在肩頭。髮型師若有所思的望著鏡子裡的佐久早。
「嗯，到這裡。」佐久早指著自己耳垂的位置。
「一次這麼短？你之前剪過嗎？你不會哭吧？」髮型師詫異的問，佐久早搖搖頭。
「我先剪到這裡，再幫你慢慢修。」髮型師比了一下佐久早的脖子。
佐久早點點頭，他理解髮型師的用意，但總覺得他的話裡帶有保留反悔餘地的弦外之音，那讓他覺得自己的決定被質疑。
佐久早堅決的，彷彿用監督的目光，盯著鏡子裡髮型師握著剪刀的手，將自己的頭髮一段段剪下落地。
「這樣也滿好看的。」髮型師剪到到脖子的長度時，向佐久早再確認了一次：「要再剪嗎？」
佐久早點點頭。髮型師於是再次動作，小心的把頭髮修到耳際的長度。佐久早終於放心了。
修剪完成後，髮型師從各個角度確認成果，最後他透過鏡子與佐久早對視，說：「嗯，挺適合你的。」
佐久早彎起眼睛靜靜的笑了。他很滿意這場證明讓他們獲得共識。
髮型設計師擔心的莫過於實際剪出來的模樣與顧客的想像有落差，就像佐久早看慣了幾年古森光亮飽滿的額頭，也想像不太出來他留瀏海的樣子。
不過其他人對於換髮型提出的異議就不同了。
還沒邁入青春期，佐久早就知道帶來困擾又有點沒用的頭髮似乎是第二性徵之一。即使到現在，維持短髮將近十年，他人對於髮型的臆測與指點都使他心生厭倦。
那天一離開理髮店，佐久早難得打通電話給姊姊，用心虛的聲音告訴他自己剪了頭髮。姊姊一聽到「都剪掉了」立即倒抽一口氣發出驚呼，一個多月沒返家的他當週週末就回來一趟，只為了看寶貝妹妹的新髮型。
姊姊提著行李進門，包包也不放就直奔佐久早的房間。佐久早一見到姊姊，見到他那頭蓬鬆的黑色捲髮隨著動作像一瓶傾倒的墨水由肩頭垂散而下，他突然意識到自己跟姊姊曾經有多麽相像。
「哇！很好看耶！」姊姊驚喜的說。
「不知道我剪這樣適不適合？」姊姊用掌心捧起佐久早蓋在耳側的髮梢，笑著問佐久早。
佐久早仰望與自己擁有相似神韻的面孔，那張面容比自己要溫婉親切一些。此時他沒來由的，私心希望姊姊能繼續蓄著長髮，所幸姊姊也這麼做了。
如果哪天想要再次留起長髮，除了自己意願之外，可能也是想藉此接近誰一點。
「聖臣——」古森洗完澡之後，帶著還在淌水的濕髮前來。佐久早正想開口趕他去吹頭髮時，古森把幾根瀏海撥到額頭前面。
「你看，條碼。」
「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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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生入學的一整個月，校園注入一股活潑的生氣，隨處走廊的牆面貼滿五顏六色的活動告示，下課期間常有不同名堂的學長姊、系學會或社團幹部站在教室講台宣達各種事項。
佐久早周遭的同學們熱烈的交頭接耳分享選課情報、社團活動，穿插幾句自我介紹和搭訕閒聊。他安靜的坐在座位裡，拄著下巴看著教室裡的動靜，對耳邊的騷動置身事外，不主動加入談話。
不主動的意思是，總會有幾位比較熱心活潑的同學注意到他，前來試圖向他攀談——像鈴木沙織就是——佐久早不排斥，對他們有問有答。不過來回幾句之後，對方原先閃爍光芒的眼睛會漸漸冷卻，熱情的面容再想保持禮貌也掩不住尷尬。
——聖臣太冷漠了啦！你很難聊天欸！
對方轉身離去時，佐久早望著那些人的後腦勺，古森責備的聲音在心底不受控的浮現。
我才沒有。
許多年過去，佐久早還是會對那個聲音不服的生氣。他習慣了古森對他在人際應對的指教，但他依然會為此慍怒。有可能是古森的存在成為某種稀有的證明，佐久早知道自己不需要去達到人們的社交期待，也能有獲得他人理解的機會。
「佐久早同學有參加社團嗎？」坐在佐久早隔壁位置，同為系上新生的鈴木傾身問他。鈴木的聲音像一彎清淺的溪水，每個音節都明快、清脆，串成一句流暢的節奏。
「我參加學校的排球隊。」佐久早說，目光忍不住在鈴木稀疏秀氣的眉毛上多停幾秒，他不著痕跡的移開視線。
「哇，決定得真快！我還沒想好⋯⋯唔，不過你本來高中就是選手對不對？上次自我介紹有說。」
「嗯。」
「那你會去聯誼嗎？」
佐久早困惑，他挑起眉毛，像是沒聽說過這個消息。
「下週的？班級的群組有說。」鈴木說明。
「不會。」佐久早想起自己加進班級群組就即刻按了消音。
「咦——不考慮一下嗎？大家都很想認識漂亮又神秘的佐久早同學⋯⋯哇，你臉上寫著好明顯的麻煩，口罩都遮不住了。」鈴木趴在桌子上，打趣的看著皺著眉頭真心嫌棄的佐久早。
佐久早認為這個話題差不多該打住了，鈴木不需要再慫恿心意已決的他，所幸上課鐘聲以及準時進教室的教授拯救了他。
倒也不是對鈴木反感的意思，鈴木面對任何人都能侃侃而談，他滿能體察對方對話題的反應，於是距離感拿捏得體，而且不會令人感到聒噪。何況佐久早有自知之明（多半來自古森的評論），自己使用的負面措辭偶爾會不假掩飾或過於犀利，鈴木不會放大或曲解他的意思，所以對於總是率先向他搭話問候的鈴木，佐久早不至於對他不耐或厭煩。
下課後，佐久早把書本和文具收進包包，有同學走來和鈴木交談，鈴木回過頭用爽朗的語氣問佐久早：「嘿，佐久早同學，我們要去附近一家咖啡廳，那間司康聽說很有名喔！你要一起來嗎？」
「不了，謝謝。我等等要練球了。」佐久早對他們禮貌的點頭婉拒。
「真可惜，下次再一起去喔！」鈴木起身對佐久早擺擺手。
直到鈴木他們離去前，他看見鈴木身邊的女同學頻頻將好奇的眼光投向自己，他不禁想到鈴木上課前說的話。
小學那段期間自己讓父母擔心極了。
因為雙親工作繁忙，一家人少有機會在餐桌上團聚，難有用一頓飯的完整時間來分享彼此生活。父母能關心孩子們的時間，於是轉移到早上開車送他們上學的那一段路途。佐久早姊妹的學校與母親公司同路，哥哥則由父親接送。
正值國中的姊姊課業漸漸繁重，在學校、補習班也建立起自己的生活圈。車子開到姊姊的學校以前，他的話題可以從二元一次方程式，講到班上同學角膜塑型片在上體育課時不見。佐久早保持沉默，但是他聽得津津有味。然而姊姊關上車門後，就輪到他了。
「聖臣，在學校好嗎？」母親溫柔的詢問，佐久早卻像上課不專心被老師抓到的學生，回答不了問題。
他不像姊姊有固定的死黨，每天更新他們一起做了什麼事、聊了什麼內容，或是朋友的暗戀進度。他沒有分享在課堂上學習到新知的熱情，也沒有注意同學身上的煩惱。
所以對於母親的關心，佐久早總是乖巧的點點頭說聲好。沒什麼新奇的、沒什麼不好的。噢，他只會抱怨同學們地掃得不夠乾淨，換來母親清朗的笑聲。
「在學校有比較要好的朋友嗎？」當母親這麼一問，佐久早偏著頭睜大眼睛巴巴望著母親，然後搖了搖頭。他知道母親所謂「朋友」的意思，像姊姊那樣，在同儕之間有群形影不離、關係緊密的朋友。他從沒想過自己會有這方面的需要。
「這樣啊⋯⋯」母親露出擔心的神色，沉默半晌，他問：「聖臣會寂寞嗎？」
「不會。」佐久早再次搖了搖頭。
自己的答案肯定是沒有紓解母親的擔憂，因為古森下課期間無緣無故跑來班上找他了。
佐久早幾乎可以想見這件事是怎麼發生的，母親向古森阿姨打聽同校同級的古森是否在回家時曾提及佐久早的校園生活，然後古森阿姨會熱心的要古森多多觀照表妹。
在學校遇到古森的時候，他的身邊通常會伴著兩三個朋友，佐久早會沿著牆邊打算默默走過。神奇的是，古森叫喊佐久早的聲音總會適時穿過交談的友人，捕捉到他。
佐久早循聲回頭，看到古森停下腳步望著他笑，眼神狡黠，像是又贏了一場躲貓貓。佐久早暗忖古森是刻意的，埋伏到他以為自己能全身而退那一刻才出擊，樂此不疲。
在大人介入以前，他們在學校的互動原本僅此而已。
古森記得佐久早的課表，他偶爾獨自前來找佐久早，或是跟幾個朋友「路過」，他們穿著連身洋裝，擠在教室門口像春天開盛的花朵惹人注目。剛開始佐久早不明所以，很快的，他便明白發生什麼事了。古森再粗心，也不至於一週內借兩次國語課本，甚至特地帶糖果來給不嗜糖的自己。
「你這樣很奇怪。」佐久早向古森攤牌表示不悅。古森也不高興的噘起嘴唇，把想說的話嚼進肚子裡。
佐久早知道大人們打的是什麼主意，可是古森不會成為自己的朋友。
原以為古森會就此打退堂鼓，結果他改變了策略，不在下課時打擾，改在放學時到教室門外等他一起走去車站。那張圓潤的瓜子臉對自己展開笑容，看上去有點傻，佐久早便妥協了。他低頭放緩腳步讓古森跟到他身邊。
「聖臣，明天放學我帶你去個地方好嗎？」古森走路時朝氣的擺動雙臂，他的語氣滿懷期待。
佐久早用疑惑的眼神代替提問，猜想古森又在打什麼主意。
「要帶運動服喔。」古森沒有為他揭曉答案，只是叮嚀他。
佐久早不禁擔憂起來，偶爾出其不意的古森是否會讓他面臨難以應對的狀況？他在腦袋瓜裡想了好幾種可能的情形，像是找一群朋友來，要他參加團康遊戲，或是去找男生們比賽跑步之類的。佐久早心不甘情不願，但他還是把運動服準備好了。
隔天，古森沒有如佐久早預想的把他丟進麻煩的處境裡，而是帶他到了市民運動中心。他茫茫然跟著古森把衣服換好、將隨身物鎖進置物櫃、做暖身操，陌生又迷惑的情況讓他沒有半聲抱怨。
古森領著他到球車邊，從裡頭撈出一顆黃藍相間的排球，把它放到佐久早懷裡，對他說：「來吧！我們來試試看吧？」
那天古森依然不是他的朋友，可是他們成為了彼此的隊友。
自此之後，晃眼便是九年。
這是佐久早打排球以來，第一次跟古森分屬不同隊伍。自我介紹時沒有聽見古森的聲音，他竟一時無法適應，但是他從別人的口中聽見古森的名字。
佐久早到體育館報到第一天，腳才踏上木質地板沒幾步，學姊們不經意看見他，一雙雙目光頓時明亮起來，其中幾個驚呼：「是佐久早嗎？」
「是，學姊們好。」佐久早點點頭禮貌回應他們的指認，他注意到有人的視線從他的身上移開，轉而投向身後，彷彿在尋找什麼。
直到佐久早正式報出名字後，女孩們再次騷動起來。
「哇，請多多指教！井闥山真的好厲害啊！」
「我有看過佐久早同學的攻擊，真的很不得了呢，太好了，以後可以一起練習了！」
「對了，古森選手是不是在Ｏ大？也是同個縣市，我還以為你們會繼續同隊呢。」
「欸——是那個第一自由人嗎？那，友誼賽可以碰上吧？」
一時之間過多的會話量讓佐久早感覺自己有如被人群緊密簇擁，他下意識皺起眉毛。他盡可能一一回答提問，心底在意起古森元也此刻的存在感。學姊剛剛是在自己身後找起古森了吧？佐久早有種微妙的矛盾感，這提醒了他，古森與自己已經不在同個隊伍，卻也像是他還在自己身邊。
古森貌似比自己更早清楚意識到，他們未來極有可能會站在球網的兩邊。
一直到國中古森都擔任隊上的主攻手，升上高中後他決定轉為自由人。佐久早知道古森的防守向來都很出色，但是古森的心思他不敢確定。古森沒有事先找自己商量，只是在決定後用尋常的語氣告知，那雙沒有猶疑的眼睛讓佐久早覺得自己的驚訝似乎是多餘了。
大概是注意到佐久早的訝異，古森主動向他解釋：「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很想贏過聖臣的。我很高興你擁有一雙柔軟的手腕，也很驕傲。不過，就讓我接起你扣下的每一顆球吧。」
古森是怎麼看待自己的呢？赤裸的自白頓時讓佐久早啞口無言。
他的才能是古森發現的，他敢肯定他們都珍視這項才能，不過佐久早遲鈍的以為古森的競爭意識是手足間打鬧的日常之一，而不是一種芒刺在背。
來到高中全國賽，井闥山對上來自仙台的白鳥澤。敵隊的王牌牛島若利在佐久早中學時便認識了，第一次見到牛島揮臂強扣時，排球擊地的巨響讓他渾身細胞為之震動，比起被連續得分的不甘，他有找到知音難能可貴的愉悅。
然而全國賽中古森第一次以自由人角色完美接下牛島的扣擊，球碰上古森的雙臂在空中反彈出一道隨心所欲的弧度，成為進攻的機會。佐久早驚愕的發現古森成為自由人的意義——那是古森的武器。
或許有天，自己的球會被那樣的接下。
那刻，佐久早含笑踏出助跑的第一步。
佐久早結束訓練後，在公寓的走廊碰見掏出鑰匙準備打開家門的古森。古森的瀏海往後夾起，露出飽滿的額頭，鬢角的髮絲沾著汗水黏在臉側，兩頰紅潤。看來也是剛結束球隊的訓練。
「我回來了。」佐久早招呼。
「你回來啦。」古森笑吟吟的等到佐久早走近後旋轉鑰匙。
佐久早先洗完澡後，在輪到古森洗澡的期間準備晚餐。注重衛生和飲食的佐久早不信任也不喜歡外食，特別是在一些不愉快的外食經驗後，於是非不得已，他必定每日準備晚餐。
不過佐久早承認這也是很累人的事，所幸古森不介意他料理從簡，願意與他分擔食費，也會幫他分擔善後和清潔。
「哇喔！今天是咖哩飯嗎！」古森驚喜的歡呼，他拉開椅子在佐久早張羅好的餐桌邊坐下。
「好像很久沒吃了。」佐久早替古森倒了一杯開水。
『我要開動了——』
「聖臣有跟新隊友好好相處嗎？」
「我看起來像是會惹事嗎？」
「噢，你知道我的意思。」
「就那樣，沒什麼。」
「下下週要不要來看我打新生賽？」
「星期幾？」
「六。」
「不要，人一定很多。」
「來嘛！說什麼傻話呢，真是的。」古森哀怨的說，短短的眉毛垂了下來。
「十點喔。」古森慫恿猶豫的佐久早，笑得像是篤定他會答應一樣。
「嗯。」佐久早輕聲允諾。- 有人能拒絕這隻古森嗎!!!!??? 沒有!!!! 聖臣你乖乖去吧XDDD +3
- +10
- @Afrarara 我要被你笑死，耳邊都是你呼喊的聲音（？ @amomo1121 謝謝投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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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去看古森比賽那天，佐久早在二樓觀眾席之中挑了一個視線清楚、鄰近沒有太多人的位置坐下。
自由人的隊服和其他成員不同，即使球場上動線混亂、節奏緊湊，佐久早的視線能立即聚焦在古森身上，追隨他移動。除了賽後觀看錄影自檢，他少有機會在現場以旁觀的視角觀看古森比賽。長久以來，佐久早都是以隊友身分和古森站在同一方球場裡，他們的目光追逐的是同一個目標，僅能在對方身上稍做停留。
當球不在他們之間傳遞，佐久早可以把所有心力放在古森身上。
每次古森接起、救回一顆球，觀眾便從千鈞一髮的緊張感中釋放，為他歡呼鼓舞。古森守備能力極佳可以說是眾所皆知，不過看著他優雅、從容不迫的動作，佐久早總能再次切身體會他的卓越。
佐久早暗暗慶幸自己過去應該是沒有太辜負身後的古森。
就在古森一次修正舉球助攻成功時，坐在佐久早前排幾個結伴觀賽的男生忍不住驚呼：「哇，古森打球簡直變了一個人！」
話語清楚的傳遞到佐久早的耳朵裡，他把注意力從球場上收回，淡然的望向聲音的主人和他的夥伴。
兩個男孩加上三個女孩。佐久早猜測他們可能是古森系上的同學，在古森的邀請下一起來觀賽。他們投入於眼前的賽事，熱烈的為認識的朋友喝采應援，面容掩不住亢奮的情緒，以及與有榮焉的驕傲。
比賽結束時，佐久早竟不知道古森的隊伍是怎麼獲勝的。他苦惱的板起臉，深怕等等古森發現自己心不在焉。他用鼻子重重呼一口氣，口罩下過多的二氧化碳一時窒礙得令人難以喘息。
古森的隊伍來到二樓看台區休息，他的朋友們立即呼喚他的名字，像是迎接凱旋的英雄，朝他用力揮手。經歷一場劇烈運動後古森略顯疲憊，但他一看到朋友們隨即露出開心的笑容向他們走來。
「辛苦了——」女孩們齊聲對古森貼心的說。
「嘿嘿，如何啊？」古森帶著傲氣微抬下巴，他一手拿著水壺，單手叉腰，雙腿的護膝還沒褪下。
「你超強的！」其中一個男孩用語氣誇張的驚嘆，毫無保留的稱讚古森，他用手肘拐了一下身邊的朋友：「對吧？涼太。」
「哦——明天的籃球賽你要不要下來比？我有多的球衣借你。」名叫涼太的男孩吊人胃口的拖了個長音，接著用煞有其事的玩笑表示對古森的肯定。
古森聽完爽朗的大笑幾聲，抓起掛在脖子上的毛巾不留情的甩向涼太。涼太反射性舉起手擋下古森的攻勢，笑著發出「喂」一聲作為抗議。
佐久早咋舌。就在他唇齒間發出不耐聲響的那一刻，古森從打鬧中抬頭注意到他，佐久早心頭一驚，彷彿被古森聽見般心虛。
古森一見到佐久早，眼中便迸發驚喜，驚呼：「噢！你在這，我才想說你躲去哪裡呢。」古森的朋友們紛紛依循他的視線，好奇的往坐在身後的佐久早看去。
「他是我表妹，很漂亮吧？他的球很難接喔。」古森為他的朋友們介紹。
又不是你生的。
佐久早將吐槽的話嚥回肚子裡，用眼神譴責古森的發言。接收到佐久早的不滿，古森抿著嘴哼笑，低頭繼續招呼他的朋友：「你們等等一起去吃午飯嗎？」
「對呀！古森要一起嗎？」
「等等隊上要簡單檢討一下，我差不多要回去了。」
「要等你嗎？」
「不了，不知道要多久。下次吧？抱歉！」古森搖搖頭，雙手合十對朋友們賠罪，垂著眉毛的樣子看起來很無辜。
「好吧。」女孩們惋惜的說。
「今天謝謝你們來！」古森開朗的說完，轉頭對佐久早他招招手示意他上前：「聖臣！」
見到困惑的佐久早沒有馬上動作，古森於是出聲喊他：「走吧，我帶你去隊上。」佐久早這才起身離開座位。
「明天打球喔。」他們離開前，涼太在古森身後刻意提起他的玩笑話。
「哎。」古森對涼太嫌棄的擺擺手。
佐久早坐在離古森和他的隊友稍遠處，纖長的睫毛半垂，無心滑著手機，偶爾抬眼關心他們檢討的進度。
古森依舊讓他參與自己的生活圈，佐久早曾對此有些抗拒，至今也習以為常。
佐久早聽見女孩們精神抖擻的喊出「謝謝教練」，便把手機收進口袋裡，等候古森收拾好東西。
「結束了？」
「嗯。肚子好餓喔，回家前想買點東西吃。啊，我帶你去吃我們學校小吃部賣的鬆餅。」
「吃太甜了。」
「你難得來一趟，我請你吃吧。」古森側過頭對佐久早笑笑，輕快的語氣含有不讓拒絕的堅持。
古森知道佐久早在提醒自己應該注意運動後的飲食，但是他迫不及待想跟佐久早分享他在學校喜歡的食物。雖然他們住在同個屋簷下，不過古森已經有好一陣子沒有和佐久早出門閒晃，如果出門買日用品和倒垃圾不算的話。
古森邁著輕巧的步伐帶佐久早來到小吃部。他們沒有內用，古森說今天天氣很好，提議他們外帶餐點到校園的一角享用。佐久早看一眼室外和煦的陽光，輕輕點頭接受這個點子。
古森選了冰淇淋口味的鬆餅，佐久早則嘗試古森推薦的藍莓口味，說是不會太甜膩。他們手裡拿著現做的點心，坐在一張被樹蔭籠罩的長椅上開動。
「好吃吧？」古森一雙圓溜的眼睛緊緊盯著佐久早咬下鬆餅後關切的詢問。
佐久早低頭望著手裡的鬆餅，細細咀嚼幾口，謹慎得像是不能亂給評論，結果還是只回古森一聲簡單的「嗯」。得到答案的古森沒有把視線移開，他閒適的靠上身後的椅背，安靜的凝視佐久早鼓著臉頰咀嚼嘴裡的食物。
佐久早回頭，對古森皺起姣好的眉毛，用眼神質問他盯著自己做什麼？
「你終於把口罩拿掉了。」古森愉悅的笑著，他咬下一大口鬆餅，半融冰淇淋清爽的甜味混合鬆餅的香氣在口中蔓延開來。
佐久早不可置否，他不明白這有什麼好開心的？室外的空氣充斥細菌，校舍裡人來人往，說不準就倒霉的被路人傳染病菌。他只想趕快吃完手上的鬆餅，重新戴上口罩。
「唉，長那麼漂亮一天到晚戴著口罩真是可惜了。明明我們血緣就不遠，怎麼基因表現出來一丁點相似的地方都沒有呢？」古森用誇張的語氣哀嘆，表情刻意做出不滿的樣子。
「看你媽跟我媽不像就知道啊。」佐久早不以為意的聳聳肩，古森不服氣的噘起嘴。
「嘴角沾到果醬了，聖臣。」古森指指自己的嘴角示意。
佐久早空出拿著鬆餅的一手，單手拉開隨身包的拉鍊欲翻找衛生紙。古森看不過去，抬手朝佐久早的臉伸過去，卻被那隻翻包包的手立即擋開。
「有衛生紙不用。」佐久早反感的說。
「我用完了嘛，還是你要我用擦汗的毛巾幫你擦？」古森不懷好意的嘿嘿笑著。
佐久早微慍，雖然知道古森顧及自己的潔癖不會真的這麼做，但他還是對這個挑釁的玩笑不太高興。所幸他很快的找到了衛生紙。
「沒擦到。」古森看著佐久早錯估臉上沾到果醬的位置，他提醒。只是佐久早又撲了個空。
「沒擦到。」古森又說。
佐久早準備嘗試第三次時，古森直接拉下他的手，手指輕輕在佐久早臉上點了兩下，把果醬沾去。佐久早想抱怨古森的行為，但他忙著用手裡的衛生紙抹過剛才被觸碰的皮膚。
「哎你怎這樣。」古森看著佐久早的反應，彷彿在說自己的手不乾淨。運動過後的他確實還在出汗沒有錯，自己也是明知故犯，他還是對佐久早的小題大作頗有微詞。
眼見一場無聊的爭吵就要開始，遠處一聲呼喚打斷他們。
「古森！你怎麼在這裡？」幾個學生相隔一段距離經過他們，對著古森揮手。
「喔！今天排球隊比賽！你們呢？」古森也朝他們揮手。
「今天電影社有辦活動！」
「真好！」
「下次一起去！」
「好！」
古森隔空打完招呼，回頭對佐久早說明：「那是我系上同學。」
「嗯。」
「怎麼了？」古森發現佐久早的表情流露出無奈的情緒，以為他又嫌自己吵了。
「雖然我見怪不怪，但是我好像有一部分社交能量跟著被你用掉了。」
「哈哈！抱歉啊。」
佐久早吃完鬆餅後重新帶回口罩，手指靈巧的摺著用來裝食物的紙袋。他問：「你明天要去看籃球賽嗎？」
「嗯，答應人家了。怎麼，你也想去嗎？」古森吃下最後一口鬆餅，學佐久早摺起紙袋。
「沒有。」佐久早先是欲言又止，最後他搖搖頭。
古森轉身從自己的包包裡拿出一包糖果，手指按著袋子，把黃色半透明的軟糖推到袋口，用前齒叼入口中。
「你沒吃飽嗎？」佐久早見狀挑起一邊眉毛。
「就想再吃點什麼。」
古森捏著包裝袋的夾鏈封口，佐久早出乎意料的把手湊到古森手邊，攤開掌心。
古森見狀非常訝異，他問：「你要吃？」佐久早平時可對糖果沒什麼興趣。
「那是酸的。」佐久早用下巴朝糖果的包裝指了指，那是一大顆檸檬的圖案。
難得的要求讓古森狐疑了一下，他再從袋子裡擠出一顆糖果到封口，佐久早拉下口罩，低頭小心的咬起糖果後，將口罩拉回臉上戴好。古森有一種餵食小動物、或是被貓咪舔手心的感覺。
「聖臣你，不會被騙走吧？」古森有感而發，他面色凝重的對他的表妹說。
佐久早本來神情慵懶的咀嚼嘴裡的檸檬軟糖，他一聽差點沒噎到，他感到莫名其妙的怒視古森。
「你知道高中時期有『佐久早敢死隊』嗎？」
「什麼鬼？」
「一群不怕死想跟你告白的臭男生。當然你都會拒絕啦，可是，啊——誰知道會不會哪天他們之中就有那麼一個人！」古森痛苦的仰頭哀嚎。
不知道誰在要電話的臭男生手上寫自己的手機號碼。佐久早冷哼。
古森向來人緣很好，這來自他開朗隨和、心胸寬大和善待他人的特質，可是這也讓他往往疏忽了他人的別有用心和不懷好意。
缺乏警覺的，讓任何人走近自己。
今天佐久早來古森學校觀賽，順勢參與古森例行的一日。古森不意外的用他所熟知的方式，在他不熟悉的地方順利過活。
依舊順利的與人群打成一片，自然的受人喜愛，讓人渾不自覺的，把目光停留在他的笑容上。
或許，不知不覺間就再也移不開視線了。
佐久早想起稍早前排觀眾席，名為涼太的男生，在一片喧嘩之中，安靜的觀望球場。直到比賽結束，他看見涼太即使當下說著玩笑話，眼眸卻專注且直率的看著古森。這樣的眼神佐久早接收過幾次，他明白這是什麼意思，也明白也許再過不久時間，蘊藏在眼底未明的話語便會呼之欲出。
佐久早呼出一口氣，看向身邊收拾好隨身物的古森。
「回家前還有想去哪嗎？」古森背好包包站起身。
「沒有。」
「啊，我前天啊，在網路上看到一家很可愛的內衣噢。它現在在打折欸！」
「嗯。」
「真冷淡。陪我湊嘛。」
「我沒有需要。」
佐久早斬釘截鐵的拒絕古森的邀請，不過兩人到家後，古森不顧自己已經被拒絕過了，一沖完澡就捧著手機來到佐久早房門前，佐久早正坐在書桌前盯著筆電，手邊躺著攤開的書本。
「你開著電腦啊，正好。」古森一個箭步迅速走到來不及反應的佐久早身邊。
「你打開我傳給你的連結。」
被打擾的佐久早微感不耐，但是在古森堅定的注視下，還是點開了古森傳給他的連結。
「我說我不用——」網拍的頁面一彈出來，佐久早就把游標移到左上角的叉叉按鍵。
「可是很可愛欸！你看這個，我想買這個！」古森出手指向頁面上的圖片。
佐久早順勢看去，那是一件白底覆蓋淺粉色薄紗的內衣，素雅的薄紗滾著荷葉邊，上頭繡有淺粉色的花朵。
「怎樣，可愛吧？」古森俯身把兩隻手肘撐在桌面，他側頭觀察佐久早的臉色，用煽動的語氣說。
「你每天練球穿運動內衣不就得了。」佐久早沒好氣的說，手指卻在觸控板上滑動，瀏覽網頁上同款內衣的其他顏色。古森把他的反應清楚看在眼裡，但只能笑在心底。
「你明明練球前也會換內衣。」
「你要湊幾件？」
「三件八五折，你別管湊幾件，有沒有喜歡的嘛？」
「這看起來皮膚會癢。」佐久早困擾的努努嘴唇。
「不會吧？這個紗做很細吧？」見到佐久早提起興趣討論，古森來勁的貼到螢幕前。
「那這個呢？蕾絲的？蕾絲邊的很美欸！」
「嘖。」
「你皮膚是多脆弱？」
經歷一番挑選和爭辯後，古森如願挑選他最喜歡的款式，也如願看見佐久早最後跟他買了同款不同色的內衣，一樣是白底的罩杯，荷葉邊和花朵則是深紫色的。
「噢，我的尺寸是70D。」下單需要選尺寸的時候，古森說。
佐久早側目看他一眼後再點選尺寸放入購物車。輪到他的時候，他突然覺得古森靠得太近了，心底一陣彆扭。
「怎麼，聖臣你不知道尺寸嗎？要我幫你量嗎？」畫面上的游標也不過就遲疑那麼一秒，古森見縫插針詢問佐久早。
佐久早扯開嘴想罵點什麼，但還是又閉上嘴，悶悶的點下75C後送出。身邊古森忍不住發出一聲悶笑，惹來佐久早的怒視。
「哇，太好啦！真期待。聖臣，要穿給我看喔。」古森直起身伸了個懶腰。
「啊？」佐久早驚叫出聲。
「你不都穿素色無痕嗎？黑白灰三種在那邊輪。」古森故作困惑的眨眨眼睛。
「這樣比較好洗！材質也比較舒服！為什麼我買新內衣還要穿給你看啊？你是變態嗎？」佐久早忍無可忍。
「哎，高中都看幾百遍了，想說難得有不一樣的風景⋯⋯」
「你可以出去了。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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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佐久早所知，古森高中時期前後有兩任男友，他們的戀情都以一個學期的開始為起點，一個長假的來臨為結束。佐久早對此頗為意外，他以為古森隨和、活潑的個性能讓他和戀人相處得比預期還久。而且古森不常把戀人掛在嘴邊，他總要在得知古森分手後，才能略知他們在相處過程裡遇到什麼不愉快。
一次在社團辦公室裡，女孩們換下制服準備練球。飯綱學姊忽然攬住古森的脖子，爽朗的笑著鬧他：「元也！今天阪本又要等你練完球嗎？哈哈！」
「我們分手了啦！」古森感到困擾的笑笑，飯綱錯愕的「咦」了好大一聲。
「又分手了？」佐久早的語氣比起驚訝，聽起來更像是興師問罪的家長。
「什麼『又』！」古森不平的回嘴。
「為什麼？他沒欺負你吧？」飯綱問。
「多久了？」佐久早問。
平時嘻嘻哈哈的古森突然彆扭起來，視線在激動的飯綱和陰鬱的佐久早之間來回，然後他注意到其他人擔憂、關心的表情。
「他再也不想等我練球了，就這樣。」古森聳聳肩，不以為意的拿起水壺和毛巾溜出社辦。
佐久早於是趁飯鋼纏著無知的自己盤問之前，跟著迅速離開社辦。若要回答他什麼也不知道，也令他有些尷尬。在那個空間裡，所有人都認為他跟古森應該是最親近的人。
那天練球結束後，佐久早和古森一起從學校走到車站，一路上他們沒有太多對話，經歷稍早尷尬的事故後，這場沉默特別突兀。
「兩個禮拜。」接近車站時，古森突然沒頭沒尾的說。
「什麼？」
「剛剛來不及回答你，我們分手兩個禮拜了。」
古森望著前方，倔強的繃著豐潤的面龐，下唇不自覺的抿緊，平時上揚的弧度現在宛如欲斷的弦——這是古森憤怒的樣子，不是和他們打鬧時情緒飽滿、表現於外的樣子。當古森為自己在意的事情而憤怒，那是一場慢燃待熄的溫火。
「怎麼了？」佐久早知道古森在社辦裡回答過飯綱，但他忍不住想詢問真相。
古森停下腳步，他們站在入夜後燈火通明的車站前，古森眼裡灼亮的銳意令佐久早回望時眼睛有些發疼。
「他討厭我因為排球犧牲跟他相處的時光。」
那一瞬間，佐久早感到如釋重負。
這份釋然表現得過於明顯，明顯到口罩都無法替他掩飾藏好，因為他鬆開了直到剛才都還緊皺的眉頭，並且，笑了出來。
「真幼稚呢。」
古森原先還懷抱滿腔待發的怒意，見著佐久早的反應，先是錯愕徬徨的盯著他一陣，然後跟著笑出來。
「就是嘛！氣死人了！這種傢伙算了吧！」
佐久早忘記後來古森和自己分享了什麼話題，只記得在他們分頭以前的路途中，古森笑聲朗朗。
那些都是他們住在一起之前的事了。
曾經佐久早對古森的戀愛霧裡看花，現在古森的人際關係從他在家的三餐出席程度就能略知一二。佐久早偶爾也能隔著一條走廊，聽見從對面房間傳來的談話聲和笑聲。
偶爾，在安靜的夜裡就被那樣的笑語纏住。佐久早在書桌前閱讀經濟學報告的參考資料，手指掀起書頁一角，指腹在紙面摩挲半天遲遲沒有翻頁。他不經意走心好一陣子，門口有人敲門才回過神來。
「聖臣。」古森在門外喊著。
「什麼？」佐久早應聲，古森自行將門打開一道縫，將頭伸進房內，他一邊沒吹好的瀏海翹得厲害。
「我明天晚餐在外面吃唷。」古森的報備聽起來有種徵詢同意的意味，這使佐久早瞇起眼睛看他，沒有馬上回答。
「⋯⋯你們⋯⋯」
「嗯？」
「還沒在一起嗎？」
佐久早一問完，古森就瞪大了他的眼睛，佐久早覺得那樣有點嚇人，但他來不及為自己開啟的話題後悔、來不及把古森趕走，古森就打開門，不由分說走進他的房間。
「不准碰我的床。」佐久早趁悲劇發生前趕緊開口制止。
「可是我有洗澡。」古森可憐兮兮的站在床邊說。
「不准。」
在佐久早房間裡找不到立足之地的古森看上去更浮躁了，他決定直接站在佐久早身邊跟他聊天。
「你問的是誰？」
「原來還有別人嗎？」
「誰嘛！」
「涼太？」
「你怎麼會這麼問！」古森驚叫。
「不是他嗎？」佐久早疑惑，不明白古森在懊惱什麼。
「就是他啦！你怎麼這麼容易就知道了啦！我們在一起了⋯⋯」
「嗯。」
「難道是打電話嗎？我也可能打給我弟啊！」
「你跟你弟不會講這麼久。」
「唔，說得也是⋯⋯但是，我不是不告訴你喔！就是、突然就發生了⋯⋯」古森激動的說，不過越說下去，聲音和氣勢逐漸減弱，最後低下頭雙手捂住臉，發出意義不明的哀鳴。
佐久早無奈，同時也有點生氣，但他一時之間找不到自己生氣的原因。
「那不是很好嗎？也一個多月了吧？」佐久早沒好氣的說。古森聽完，張開遮在臉上的手指，露出一隻眼睛不是很肯定的看向佐久早。
「怎樣？」佐久早對古森突如其來的扭捏感到不耐。
「你說什麼東西一個多月？」古森疑惑的問。
古森的反問讓佐久早不知所措的半張著嘴。古森注視自己的眼睛單純又澄澈，他卻感到自己像在被無聲的拷問，喉頭被本能的顧慮給梗住，沒有辦法順利的說出字句，只能徒勞的擠出幾個無意義的單音。
最後佐久早轉身面對書桌，悶悶的說：「你跟他不是耗了一個多月嗎？」他把視線放回書本，沒聽見古森的回應讓他有些不安，但是他也牴觸與古森對視。
「嗯⋯⋯嗯。」古森若有所思的沉吟一會兒，然後肯定的答應一聲。
這個話題結束得不太自然。佐久早正想讓古森離開房間時，卻聽見古森忽然低笑起來。
「攻擊！」古森趁佐久早不明所以，大喊一聲朝佐久早腰間出手一抓，毫不留情的突襲讓佐久早嚇得從椅子上跳起。
「聖臣你這個笨蛋！」古森一肇事完立刻敏捷的逃出佐久早的房間。
你最笨。
話已經到了嘴邊，佐久早還是放棄對古森回擊，只是揉按發疼的腰際，狠狠瞪一眼空蕩蕩的門口。他憋著怒氣拿出桌邊的滾輪，彎腰把剛才古森站過的地板周邊都黏過一遍。
如佐久早預期的，古森和淺田涼太開始交往了。他對古森新任男友的認識，大多來自他和古森聊天時，淺田會和其他友人一起提及，除此之外還有古森IG的限時動態。
淺田留著一頭蓬鬆的黑髮，身材高挑偏瘦，一副寬大的骨架套著寬鬆的T恤和休閒短褲，打扮率性。當古森的手機鏡頭對向他時，淺棕色的眼睛會直率的望進鏡頭，沒有笑意的冷酷表情會突然笑得格外傻氣。
「你在幹嘛？」古森老愛對人這樣問。
「調音。」淺田抱著一把電吉他謹慎的轉著弦鈕，他半躲著鏡頭，一邊笑著。
「那為什麼手會這樣？」古森特寫淺田的右手，扣在琴弦上的食指纏著白色的紗布。
「喔。我打籃球弄到了。」淺田渾厚的笑聲很清晰。
十五秒。佐久早對淺田涼太的認識還有古森談戀愛的情景，建立在每則十五秒限時動態的累積。因為如此，有時候古森主動向他提起關於淺田的事情，他甚至聽沒幾句，就對古森的話題和談話走向有了底。
淺田和古森同班，籃球隊的淺田和排球隊的古森因為參與體育社團，所以常因為相關事務碰在一起，也有不同於其他同學的共同話題。兩個人都喜歡戶外活動和運動，基於分享，他們會互傳有趣的活動資訊，溜冰、攀岩、路跑、騎單車之類，一開始會找班上的同學一起參加，漸漸的就只有他們了。
淺田除了運動，玩音樂也是他的興趣。他在高中時期與朋友組的樂團上大學後還持續運行，並且在樂團裡擔任吉他手。淺田只要有表演就會邀請古森。只邀請古森。像是默契一樣，古森沒有另外告訴他人，獨自赴約。
各自活動都很多的，活潑的兩人偶爾見上幾次面，在籃球場或排球場邊、在展演空間的後台、週末與朋友的出遊，雖說是偶爾，但已非偶然。
「他問我看完表演不趕時間的話，在門口等他收完器材一起去搭電車。我刷卡進站之後，轉頭發現他還站在站外，然後他突然喊：『交往吧？我們。』哈哈，真搞笑。看起來很像硬要裝酷壯膽的樣子。」
古森說著這段經歷時，抱著自己的枕頭（因為佐久早的枕頭碰不得）側臥在佐久早的床沿，他堅持自己今天做了全身去角質，洗得乾淨到有資格躺他的床。佐久早無聲望著古森淺棕色柔順的髮絲散在自己床上彎彎繞繞，像河流匯集的漩渦。
想像古森敘述的那一站之隔，佐久早似乎不是不明白，為什麼面對古森需要這樣的距離。沒有人會想被古森拒絕。
「元也，你有跟人告白過嗎？」
古森沒有馬上回答，那想必是沒有。佐久早疑惑，不僅是因為古森不乾脆的回答自己，他還若有所思的凝視著他，好像在醞釀什麼大道理。可是古森最後沒有說，只是輕輕搖搖頭。
「啊！聖臣該不會告白過？」古森大徹大悟般的高喊。
「你發什麼神經。」佐久早翻了個白眼。
「說我會被騙走，你倒是很快就跟人走了。」
「你在吃醋？」
「我沒有。」
古森半張臉埋在枕頭裡吃吃悶笑，佐久早不大高興的瞪著他。
古森坐起身，臉上帶著溫和的微笑，但是語帶嚴肅的，對佐久早意味深長的說：「大家都說古森人很好啊。但是我答應他們的告白，沒有在勉強自己。我對他們都有一定的好感，知道對方的心意對我來說是很珍貴的事情。」
說完，古森便起身離開佐久早的房間。他剛才霸佔的地方床單皺起，佐久早伸手拉平，不是很想去細看古森躺過之處，是否落下不屬於自己的髮，也沒有如往清理。
淺田練完球或是沒有練團的日子會去排球場等待古森練習結束，如果是古森先結束訓練，就由古森去練團室等淺田。淺田練團那天，古森會比較晚回家，有時是九點，但不會超過十點。佐久早知道淺田通常會陪古森走到公寓樓下後，其餘坐立難安的心情，就跟擔心古森的安全無關了。
佐久早有時候也會納悶。他不知道古森是怎麼做到的，一個人的心明明這麼有限，足以分神的事物太多了，而且自己總是在拒絕。他依然沒有辦法憑空勾勒，未來在自己身邊的那個人，長相、姿態應該是什麼樣子，或是自己和對方相處時會展露什麼樣的表情。
但是看著這樣的古森，他會不由得的想，自己或許總有一天也會接受別人。像古森說的那樣。
- 戀愛的古森寶包好可愛ˊˋ 但是聖臣喔呦(((痛苦打滾支離破碎 +5
- 😠😠😠 +5
- @Afrarara 哎唷威XD 給你個擁抱！ @amomo1121 ˊ＿ˋ
苔原@uid_39310 最後編輯
第二學期間將舉行地區聯賽，緊接著的是全國錦標賽。自高中便身為重點球員的佐久早和古森不意外都入選先發球員，並隨著隊伍趁暑假處於學業的空擋加強訓練。
佐久早練習結束時已經接近傍晚六點，走出體育館外，夏日的天光明亮未減，有長日漫漫之感。古森二十分鐘前傳訊息要他在學校等著，說是自己提早結束練習，順道找他一起回家。
午後空氣的熱度濃稠得化不開，剛運動完的身體還在發熱，佐久早已經換過乾淨的衣服，皮膚依然在持續出汗，臉上的口罩同樣沾著汗水。他想盡快回到住處洗個暢快的澡，沖掉這黏膩的感覺。
佐久早只希望古森已經抵達，所幸他步行至校門口，正想確認手機有沒有未讀訊息時，古森騎著腳踏車出現了。
「你等很久嗎？」古森減速將腳踏車停在佐久早面前。
「沒有。你哪來的腳踏車？」
「小千借我的！他今天沒有要騎，但我腳實在太酸了，真的抬都抬不起來。」
「那還可以踩踏板？」
「長痛不如短痛，而且可以吹風很涼耶！」古森下車改用牽行的，摘下安全帽掛上手把。
他們緩緩步行至住處附近時，古森突然壓低聲音，對佐久早鬼鬼祟祟的說：「嘿，聖臣，我載你。」
「腳踏車不能雙載，你小心讓小千車牌留案底。」佐久早不領情的潑了冷水。
「哎唷我知道啦！所以我才在這裡問你啊，騎一下下就到了，才十分鐘而已不會這麼倒霉遇到警察吧？」古森嘻嘻一笑把安全帽塞到佐久早面前。
「可是你看起來很倒霉。」佐久早沒有接過安全帽。
古森對佐久早的不配合和酸語感到不服氣，可是他又忍不住呵呵笑著。
「你何必⋯⋯」佐久早知道古森是認真的，他一邊警戒古森，一邊環視四周觀察現下情勢，評估是否適合犯罪，同時也想著如何讓古森打消念頭。
「就想嘛。想載你啊。」古森一邊發出難捱的呻吟一邊抬腳跨上腳踏車，手還拎著安全帽。
「為什麼是我戴安全帽？」佐久早無奈的接過安全帽。
「我怕你等等突然跳車。」古森見到佐久早正慢慢用行動接受自己的提議，高興的動動腳前後滑動車輪。
佐久早怒視古森，對他的話無可反駁，要是等等真的看到警察他會義無反顧的跳車假裝不認識這個蠢蛋。他把安全帽按到古森不安分的腦袋上，把帶子拉到他下巴扣好。
「你是駕駛，你給我小心點騎。」佐久早威脅完畢，跟著跨上腳踏車後座。
「坐好囉？」古森別過臉問身後的佐久早，後座乘客緊急避開古森掃來的馬尾。
「嗯。」佐久早兩手抓著古森的束口袋後背包，做壞事讓他緊張得心悸，不敢多說幾句，只想古森趕快踏下踏板，一口氣直奔住處。
剛起步的時候車身搖晃得厲害，古森在前方歪歪扭扭的，佐久早不由得繃緊他不久前才折磨過的核心肌群，試圖在後座保持平衡。不過很快的，腳踏車順利的上路了。
憂心忡忡的佐久早想要確認沿路有沒有警察，可是又擔心四處張望影響行駛，最後他的視線放到古森的後腦勺和他的背影。
古森視覺上嬌小，但是他的身高也有一百七，長期運動讓他肌肉勻稱，有著分明的骨節，特別是肩膀。仔細看的話，會發現他的肩線偏寬。佐久早因此覺得他的表姊穿起無袖或oversize的衣服，比起削瘦的自己是好看且適合的。
古森幾綹髮絲因為未乾的汗水黏在一塊，短袖T恤也因為吸了汗水貼在背部。不過因為向晚乾爽的風吹過他們，眼前的畫面看起來反而清透涼爽。
「你今天幹嘛特別繞過來接我？」佐久早好奇的問。
「借到腳踏車之後，突然想到我們很久沒這樣了。小時候不知道載過你幾次，你每次都很委屈，但還是都會讓我載，跟現在一樣。」
古森的話勾起佐久早久遠的記憶，他低下頭揚起嘴角笑了。
「有一次你放學沒有等我就先走，我真是傷心死了。」古森放聲大笑。
「你又沒有說。」佐久早咕噥。
「默契！這是默契！我想說你應該要等我啊，結果我在校門口沒看到你，難過得一路哭回家。」
「然後我就被我媽訓了。」
「活該啦。」
「嘖。」
「因為你這沒良心的傢伙就是講不聽，所以我一定要比你早到校門口等你才行。」
佐久早怔忡咀嚼古森的話，直到古森按下煞車，他才發現已經到家了。
「Safe！聖臣！嘿嘿！」古森轉頭對他開心的大喊。
「呵呵。」佐久早笑著下了車。
「唉，下禮拜就要開學了。要不我也買台腳踏車？」古森把車上鎖之後跟在佐久早身後走上樓。
「你一定不到一個禮拜就被罰錢。」
「喂！」
開學之後，佐久早和古森的練習時間比上學期拉長了一些，練習到晚上八、九點是常有的事。佐久早偶爾會懷疑古森是哪來的力氣，在結束訓練之後再花上一個小時跟淺田約會。
不過進入到十月，佐久早提早在七點回家時，發現古森已經到家，甚至已經洗好澡，精神颯爽穿著居家服坐在電視機前面修指甲。
「嗯？你回來啦？」古森朝佐久早笑了笑。
霎時間，一種難以言喻的詭異自佐久早心底油然而生，但是這明明與他們的日常並無二致。
「你今天怎麼這麼早？不用約會嗎？」
「什麼、我也不是每天約會好嗎？」古森反駁。
「我們今天晨練，剛才打個練習賽，檢討完就解散了。」古森不以為意的說。
古森確實不是每天和淺田膩在一塊，以佐久早的觀察，古森是個頗為獨立的伴侶，不是非要把私人時間都留給戀人不可。
他只是突然覺得古森變安靜了。
日常如往運轉，談天之間明明不失古森的笑聲，古森也維持著活躍的社交生活，但佐久早卻感到不太對勁。他不是很確定原因是否出自古森把心力都放在迎接比賽，不過仔細細想高中面對IH和春高時，古森的狀態與現在不同。
「佐久早，你有心事呀？」隊友陽子躡足湊近佐久早，壓低聲音半開玩笑的探問。
「什麼？」
「你平常都很嚴肅，可是這幾天看起來心事重重的樣子。」
「什麼心事？」
「問你呀！」陽子兩手一攤。
「你習慣皺眉頭對吧？可是現在眼睛裡有事情藏著喔。」
多虧陽子，他似乎發現古森不對勁之處，那雙沒有心眼、明亮的眼睛深處，曾幾何時有了幽暗的淵谷。不過古森隻字不提的話，佐久早也不知道從何關心起比較適當。
這樣的發現讓佐久早揣著雜亂的思緒離開體育館，他想要是回家再次見到古森或許會比較有頭緒一些。
難得的是，古森這天到十點都還沒到家，也沒有傳來任何一則訊息。
自傍晚便安不了心的佐久早忍不住撥電話給古森。枯燥的嘟聲反覆到他耐心盡失時，古森終於接起電話，耳邊傳來他挾著倦意的嗓音。
「聖臣。」
「你在哪？」佐久早問得急促。
「我今天晚點回去。」
「幾點？」
「不會太晚。」古森回答時聽起來並不肯定。
「你在哪？」佐久早微慍，但是當電話那一頭陷入沉默，他開始感到慌張。
「元也。」他的語氣裡有威脅、有緊張和急迫，甚至有一點哀求。
他聽見古森抽著鼻子吸一口氣後嘆出。
「元也。」佐久早喊了第二遍，忍不住站起身離開沙發。如果古森再不回答，他就要出門去找古森，哪怕他壓根不知道該上哪去找，學校、體育館、車站、練團室、展演空間，或許都不在，但無所謂，他沒有辦法坐著乾等。
「我在⋯⋯車站旁邊賣關東煮的攤子，我吃點東西就回去，我還沒吃晚餐。」
「好。」
欲言又止的古森似乎還想說點什麼，可是佐久早果斷掛掉電話，進到自己房間傖惶抓過錢包和鑰匙就套上鞋子出門。
住宅區入夜後清明寧靜，寥有人煙的街道迴響佐久早著急的腳步聲，他甚至能聽見自己躁進的心跳。古森電話裡的聲音讓他預感古森有可能不會停在原地等候他。
好不容易抵達車站，佐久早仰賴路燈和店家招牌的光線找到了坐在窄小攤位邊的古森。他身上還背著練球用的裝備，馬尾在後腦勺上束起，汗水乾去後蓬鬆的淺色髮絲有點毛躁。佐久早這才緩下腳步，恢復到日常走路慣用的速度走到古森身邊，在他旁邊的空位坐下。
「你洗好澡怎麼又出來啦？」古森對佐久早苦笑。
「你吃了嗎？」佐久早一路走得有點喘，透過古森的提問，他才發現自己出不少汗。
「還沒，剛點好。你也走太快了。你呢？晚餐吃什麼？」
「馬鈴薯燉肉。」
「咦？」好好喔！你煮馬鈴薯燉肉怎麼沒跟我說！有剩嗎？」古森懊悔。
「你又沒說要回來吃。」佐久早有點埋怨。
「噢。抱歉，我不是故意不接電話的。」
古森盯著關東煮攤上浸泡在滿鍋高湯裡的食材，沒有再說話。空氣裡靜得只剩下攤販老闆準備料理所發出的聲響和汽車駛過的引擎聲。若有似無的，佐久早聽見手機震動的聲音，他的手機在口袋裡安分的躺著，視線循聲找去，來源是放在餐桌檯面上的，古森的手機。
佐久早凝視古森面無表情的側臉，他無動於衷。
「好囉！」老闆端來一碗關東煮遞給古森，古森小心的捧著碗放到餐桌檯，從一旁的筷筒裡抽出免洗筷，遞一雙給佐久早。
考量衛生條件，佐久早不大愛吃路邊攤，他飛快的瞥一眼老闆後，基於禮貌接下筷子。目睹這一幕的古森勾起嘴角，拆開筷子開動。
古森的手機還在震動，可是他像是沒聽見一樣，用筷子悠悠把煮透的白蘿蔔分成兩半，夾起一塊吹涼後送進嘴裡。
佐久早感覺自己被連同無視了。他望著那碗冒出蒸騰熱氣的關東煮無從下手，從餘光看見古森無神的咀嚼的嘴裡的食物。
「我們分手啦。」
嚥下第一口食物後，古森輕聲的說，他轉頭對佐久早微笑。
佐久早此刻感到喉頭漫起滿腔苦澀。他本來就沒什麼食慾，也找不到適當的詞語發言，他無所適從的閉緊雙唇。
古森俯首繼續朝蒟蒻吹幾口氣，他咬下一口後邊咀嚼邊說：「我不能去看他的時候，他會把那張票給別人。嗯，後來我發現都是同一個人。原本以為只是比較親近的朋友。」
佐久早捏緊了手裡的筷子，一聲不響的看著古森低著臉進食、說話。
「他說他們住在同一站，順路。畢竟女孩子獨自晚歸危險。」
古森停下筷子捂住嘴，半仰著頭哈出一口氣說：「好燙。」他抽一張衛生紙壓在鼻子上擤擤鼻水。
「就這樣。」古森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再次低下頭舉起筷子夾出碗裡的魚板。
「一次就夠了，不需要有下次了。」古森揚著嘴角笑笑，像是對自己低語。
回家路上，佐久早緩步走在古森身後。古森繞了點路，佐久早不知道他是否有特別想去的地方，或者僅僅是不想立刻返家。
古森就只是帶著倔強執拗的背影，頭也不回的前進，於是佐久早一語不發的，隔著一段距離跟隨前方的步伐，在接近零時的街巷之間遊蕩。
佐久早回憶起古森曾在某節下課時間前來他的教室，他不帶愧疚的對古森輕聲說：「元也，你不要再照顧我了。」幾乎是同一秒，佐久早接收到古森動搖的眼神——他知道古森受傷了。
一瞬間佐久早良心刺痛。可是他對自己說，這是應該的，他可以理直氣壯的對古森說出這句話。
措手不及的古森表情凝結，最後他扯開一個勉強的笑容說：「也是呢。」
佐久早由衷希望古森與淺田決定分開的時候沒有笑。
不知不覺他們已經走回住處公寓樓下，不曉得古森是不是終於走累了，他止住腳步，背對佐久早佇立一會兒。接著，他猶疑的緩緩回過身，用深沉冷靜的目光望著佐久早。
「你先上樓吧。」
古森的聲音溫柔得像他過去對自己所說的每一句邀請，可是佐久早聽出了這是一句拒絕。打自電話裡，他就聽出來古森不希望他前來。
這樣的古森陌生到佐久早發現自己從未理解他，甚至掙扎是否該往前向他多走一步。當年的古森是怎麼一次又一次，鍥而不捨的被自己拒絕後又往前的？
古森望著佐久早良久，冰涼的眼底最終釋出熟悉的笑意，人情的溫度再次回到他的雙眸裡。他疲倦的，輕巧的，呼出一口氣。
「聖臣啊，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佐久早像是被緊抱在那一句言語裡。
結果到頭來，古森還是在照顧著自己，即使是這樣的時刻。
「你是聖母病嗎？」佐久早不由得有點生氣。
「我才沒有！」古森噗哈笑出聲，眼角閃爍水光。
佐久早出乎自己預料的，對古森自然而然的張開雙臂，展開的幅度之小，小到手肘還在胸線以下。佐久早和古森都看見了彼此對這個動作詫異的眼神。
怎樣啦？佐久早還沒說出口，古森就率先邁開腳步靠進佐久早懷裡，兩手毫不客氣的牢牢環抱他的腰，柔軟溫熱的臉頰緊貼他毫無防備的頸側。
古森很溫暖。夏秋轉換之際，他們的皮膚都覆了一層薄汗，觸摸起來有點黏膩、濡濕，佐久早對這些都不介意，但是介意極了自己在古森身上聞到另一股陌生的氣味。
「聖臣。」古森壓著喉嚨在佐久早耳邊嘶啞呼喚，像是要抑制欲發的情緒。
佐久早頓時頭皮發麻，腰間像被電流竄過般一陣酸軟。他感受到背上，古森的指尖淺淺扣進自己的皮膚，那有點刺痛。懷裡的人沒有哭泣，只是抓著他顫抖，用力的呼吸把所有難受吞嚥回自己身體裡。
佐久早並不好受。可是他抬起雙手回擁那副比自己稍寬的肩膀。
- 殺千刀的爛男人!!!!我要幫古森揍他一百下!!!! 等不到佐久早 自己哭著騎回家的古森真可愛ˊˋ +4
苔原@uid_39310 最後編輯
小的時候，古森的鐵製鉛筆盒上貼著一張小狗圖案的貼紙，米黃色毛絨絨的小狗看起來煞是可愛。佐久早也喜歡狗，他的目光被貼紙吸引後，忍不住多看好幾眼。
古森注意到佐久早的視線，眼角勾著笑意問他：「喜歡嗎？」
佐久早不疑有他，坦率的輕輕點了點頭。沒想到的是，古森立刻低下臉貼近鉛筆盒，小心的撕起貼紙的邊緣。
「喂！」佐久早驚呼，但是這沒有阻止古森，他已經把貼紙從鉛筆盒上撕下大半。
「哎呀，好像變得不太黏。」古森食指上黏著被撕起的貼紙，另一隻手從書包裡撈出一支準備美勞課常用的膠水，替貼紙背面重新上膠。
佐久早想對古森說「失去黏性不是當然的嗎？」也想說「我沒有要你撕給我」，還有「你不喜歡這張貼紙嗎？」。不過話語往往在古森獨斷的行動下失去意義與力度，他一聲不響的看著古森鉛筆盒上留下的破碎殘膠，鉛筆盒的主人一點也不在意，他放下膠水對佐久早咧開嘴笑：「你想貼在哪裡？」
現在回想起來，佐久早壓根忘記那張貼紙最後到底是貼在他的聯絡簿、筆記本還是鉛筆盒內蓋，古森鉛筆盒的慘樣卻在他的腦海裡留下鮮明的印象。
那張貼紙有補救黏性的方法，只是重新貼上難免不能完好如初。
古森的朋友知道他和淺田分手的消息後，都很積極的想要幫助他轉移注意力，盡快讓他忘卻情傷。前幾天佐久早才聽見古森在客廳裡接起一通電話，他垂著眉毛露出困擾的苦笑，側聽他們交談的內容，古森似乎是在試圖拒絕對方的邀約。
「怎麼了？」
「朋友找我去聯誼。」
「不拒絕嗎？你看起來沒有很想去。」佐久早的語氣帶有自己都沒察覺的冷意。
「嗯⋯⋯沒事，就當去吃個飯。」古森放下手機，輕鬆的聳聳肩。
佐久早沒談過戀愛，他無法確定實際上「跳入下一段感情可以治癒上一段感情的不愉快」這個說法究竟可信度如何，但他肯定這不適合古森。古森的朋友大概是瞎操了心，再加上十一月比賽在即，如果古森因此分神，以他的脾性也是不好受的。只是古森本人說沒關係，佐久早便不好多干涉什麼。
古森去聯誼那天是週六，早上他們一起出門準備練球，傍晚佐久早回家時，透過洗衣籃裡換下的衣物，他發現古森已經回家過一趟又出門了。
直到晚上接近十點，古森打了通電話給佐久早。
「聖臣，我找不到家鑰匙⋯⋯」古森委屈的聲音從電話擴音器傳出。
佐久早無奈的從沙發上起身前往門口幫古森開門，拉開門時，古森還在不死心的翻找他的側背包。
「進來找吧。」佐久早注意到古森手上還提著一個塑膠袋。
「我鎖完門就放包包呀⋯⋯」古森懊惱的走進玄關。
古森今天穿著米色寬管長褲和白色公主袖短板上衣，由自己替他修剪的瀏海落在額頭，淺棕色的眼影暈染眼瞼，分明的睫毛有精神的勾起弧度，淺粉色的唇蜜閃著潤澤。
望一眼古森飽滿紅潤的臉頰，佐久早問：「你喝酒了嗎？」
「嗯？沒有哇？怎麼這麼問？我很臭嗎？」古森抓起領口嗅嗅味道，嘴裡唸著：「今天同行的人有幾個有喝，可能是他們？」
「呃，因為你的臉⋯⋯」佐久早遲疑的說。
「啊，聖臣，這是腮紅啦。」古森摸著臉意會過來後大笑。
「去洗手吧。」誤會解開後，佐久早往室內挪動腳步。
「聖臣。」古森即時喊住佐久早，他困惑的回頭。
古森安靜的注視著他。
「你在氣什麼？」
這個意外的問題讓佐久早錯愕的愣在原地，他反射性的想否認，卻意識到自己確實有不滿的情緒堆積在胸口，鬱悶得很。
氣什麼呢？
佐久早僵硬的挺直背脊與古森對峙，那雙圓圓的眼睛在眼影的效果下，目光變得柔軟，眼尾的陰影使他略顯媚態，而熠熠的眼神正敏銳的打量自己。
佐久早欲言又止的深吸幾口氣，最後垂下眼睛，鬆開戒備的嘴唇。
「⋯⋯你今天，很可愛。」佐久早自暴自棄的扔下這句話掉頭就走，才跨出一步手腕就被古森扣住。
「所以你在氣什麼？」古森低聲的問。
佐久早瞇起眼，臉上明顯表露不悅，他試圖用眼神警告古森放手，古森猶疑一陣後終於鬆手，收回咄咄逼人的視線。
「我買了點食物回來。」古森把手裡提的塑膠袋交給佐久早，隨性的拍拍佐久早的屁股後朝浴室走去。
佐久早悶悶的把那袋食物提進客廳，打開塑膠袋裡面裝著兩瓶horoyoi和一盒章魚燒。剛洗完手的古森走進客廳，盤腿在沙發和矮桌之間席地而坐。
「這瓶是你的。」古森拿出梅子口味的啤酒，推到桌邊靠近佐久早的位置。
「你沒吃飽嗎？」佐久早挑眉，但是沒有跟著古森坐下，像是隨時準備離開一樣。
古森沒有回答，也沒有對佐久早提出任何要求，只是微笑拆開那盒章魚燒。佐久早得承認，這一招很好用。他拿起擺在沙發的抱枕放到地上，然後縮起腳坐到抱枕上。
古森嘴裡吃著章魚燒，拿過桌上的啤酒拉開易開罐，喀一聲發出清脆的聲響。他看向身邊的佐久早，握著手裡的啤酒對他無辜的眨眨眼睛。
「聖臣，一個人喝酒很寂寞耶。」古森股著腮幫子咀嚼食物，一邊譴責佐久早。
「我刷牙了。」
「再刷一次啊。」古森俐落的幫佐久早打開他的啤酒。
「我們來乾杯。」無視佐久早憤恨的眼神，古森把開封的啤酒推回他面前，罐子裡的泡沫發出躁動滋滋聲。
佐久早不情不願的兩手握著啤酒罐，古森舉起自己的啤酒罐湊近佐久早的，輕輕敲一下他的瓶身，然後啜飲一口。
「聯誼怎麼樣？」佐久早沒有鬆開蹙起的眉頭，困擾的瞪著手裡那瓶啤酒。
「今天去的那家居酒屋滿好吃的，下次帶你去吃？」
佐久早難以肯定現在的古森有幾分顧左右而言他，還是對方是認真沒有聽出自己想問的重點，他鬱悶的啜飲一小口啤酒。
「太甜了⋯⋯」佐久早好不容易鬆開的眉頭又皺了起來。
「咦？怎麼會？哎，好吧，喝不完我再幫你喝。」古森笑著看佐久早皺著鼻子把啤酒放回桌面。
「那去聯誼的人如何？」
「嗯？沒什麼特別的。」古森沒料到佐久早會關心這個話題，不過他對於今晚的聯誼沒有特別的評論，只是輕描淡寫的帶過。
古森突然轉身翻找他的包包，不一會兒，他對佐久早亮出從包包裡找出的「筆」。
「那什麼？」佐久早有不好的預感。
「我新買的睫毛膏！」古森積極的挪了挪屁股朝佐久早盤腿正坐，一副蓄勢待發的模樣。
「不要。」佐久早看破古森的意圖，顧不得古森外出回來還沒洗澡，就握著他兩隻手嫌惡的抵抗。
「你不是說我今天很可愛嗎？」古森嬉鬧著朝佐久早靠近。
「唔！我不需要可愛！」佐久早一邊抗議，身體一邊朝後方靠去。
「可是這是棕色的耶！你快看我的睫毛，顏色很好看欸。」古森死命湊近佐久早，故意對他拚命煽動自己的睫毛，由於古森的樣子過於滑稽，佐久早終究忍不住笑了出來。
「不要。」佐久早握住古森的手稍微放鬆了力氣，他把古森推回他自己的位子後放開手。
「試試看嘛。」古森旋開睫毛膏，抽出刷頭後，手懸在空中等待。
佐久早遲疑的看著睫毛膏的刷頭，再把視線移到古森的睫毛，仔細的觀察著。當古森悄悄把握著刷頭的手靠近自己的臉龐，他警覺的對上古森凝視自己的雙眼。
他終究是默許了。
當佐久早把目光移向古森勾起的唇角，睫毛膏的刷頭便小心的觸上他的睫毛末梢。他不由得緊張的嚥下一口唾液。
「看我，聖臣，這樣不好塗。」古森用像哄孩子一樣輕的語氣說，他側頭偏向正在替佐久早上睫毛膏的左眼，謹慎的控制刷頭的方向，從根部一點、一點朝上梳開。
佐久早為難的用力盯著古森的顴骨，希望這場酷刑可以進快結束，梗住的喉頭幾乎要發出哀鳴。
「睫毛真翹啊，都不用夾，真好。」古森連同下睫毛一起完成後，他稍微向後退開、微微抬高佐久早的下巴端倪成果，哪怕被不高興的瞪了一眼，他笑得十分滿意。
接著古森用空出的手按住佐久早盤坐的腳，要他稍安勿躁，然後傾向佐久早尚未上妝的的右眼，繼續他的工作。
佐久早注意到古森幫自己上妝的時候，會不自覺的揚起眉毛，瞪著他渾圓的眼睛，好像這樣能看得比較清楚一樣。被這樣盯著他有些不自在，所幸刷頭若有似無的觸碰分散他的注意力。
「聖臣，你想去聯誼嗎？」古森在上妝中途突然發問。
佐久早不解的蹙眉，他不知道古森哪來的靈感讓他提出這個問題，他由衷希望不是為了想看到、或是想幫自己畫全妝。
「聖臣，你不想要我去聯誼嗎？」
原以為古森又要提出令人吐槽的疑問，佐久早卻毫無防備的，無法從中逃脫了。罪魁禍首還若無其事的刷著他的睫毛，他卻能感受到古森直率的視線圈住了自己。
對，不想。
但那又如何呢？
「⋯⋯元也。」
當佐久早出聲喊住古森時，古森移開了睫毛刷，但是沒有拉開他們之間的距離，他傾身與佐久早相望，全神貫注等候他的說法。
「我喜歡女生。」
佐久早想自己是放棄了。
他看著古森浮動的目光脫口而出之後，隨即避開古森閃過詫異的眼睛，削瘦的肩膀無力的垮下。他想離開，打從一開始就不該留下，不過卻全身氣力頓失，只能迷茫的徒坐原地。
「聖臣，你不要露出做錯事的表情。」
古森溫柔的撥開落在佐久早額前的瀏海，溫熱的掌心覆上他的臉頰，柑橘護手霜香甜的氣味掠過鼻梢，他感到自己此時脆弱得不知該如何是好。
「可是元也，我盡力了。」他閉上越漸濕潤的雙眼。
這是佐久早做出最大的讓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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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佐久早幼時偶爾會在放學之後被古森拖去跟其他孩子們玩耍，麻煩是麻煩，不過運動神經好、好勝心強的他一投入遊戲之後，就會因為勝負欲專注其中。在這些遊戲之中，他最不喜歡的就是躲貓貓。
如果這個遊戲要勝出，他勢必得找個隱密的地方把自己藏起來。可是所謂隱密的地方往往都布滿灰塵，也有很多蟲子。於是每當同伴們決定今天的遊戲項目是躲貓貓時，佐久早都會想要立刻轉身回家。
不過總是會有辦法的，佐久早尋找的藏匿地點不會是陰暗、密閉的環境，他也會適時隨機移動。有時候反而因為自己太會躲了，等待的時間過得非常漫長，他會陷入動彈不得的困境。周遭只有自己、安靜得剩下呼吸聲時，就好像被夥伴遺忘了。
佐久早的藏身之處是社區裡一棟公寓開放的樓梯間。第一次找到這裡時，他用嚴格謹慎的眼光細細審視階梯下每一寸空間。他推測這裡有人固定打掃，而且不是密閉環境，不會吸入太多灰塵，停在一旁的腳踏車可以稍微遮掩他。
有好一陣子玩躲貓貓時，佐久早都躲在那裡。他安分的或站或蹲，偶爾聽見路人經過的腳步聲和夥伴相逐的嬉鬧聲，那時他會興起不妨現身的念頭。
原來藏起來會希望被人發現，可是要成為贏家就要縮著身子忍耐到最後一刻。
這一次，佐久早知道自己留給古森一道線索，但他其實沒有很明白自己到底想不想要被找到。
古森向來喜歡肢體接觸，帶著明知故犯、玩味的挑釁，或是示好、撒嬌的親暱。佐久早也習慣了古森偶爾纏著自己的手肘或腰間，下巴賴在他的肩窩發懶。
可是那晚不同於此。
不只是幾乎能感受到的鼻息，還有彼此直面凝視、按捺焦急的眼神，讓佐久早情不自禁一步步往前試探，說出晦澀的語句。話語未完，古森還在屏息等待，可是他想這是他們最靠近的極限了。
佐久早希望他們再也不要經歷這樣的距離。
十一月底舉辦的地區聯賽，佐久早的學校果然對上了古森所屬的隊伍。在對戰結果確定以前，佐久早反覆爬過許多次對戰表，推算兩個隊伍各別需要經歷幾場勝負才能碰到一起。明明每次閱讀樹狀圖得到的結果都是相同的，佐久早還是不停確認，一直到他們把預測成為現實為止。他發現自己彷彿是在擔心古森失約一樣。而古森沒有明說，佐久早也能感受到他十分期待這場比賽。
比賽開場由佐久早的隊伍先攻，佐久早的隊友輕巧躍起發出第一球，朝後排的守備空隙俐落擊去。古森放低重心將高速飛來的球碰回二傳手上方，在球離開二傳手指尖剎那，前排的佐久早奮力跳起、用高舉的雙手攔下那記由背傳發動的攻擊。
擋下的球落在敵方場地，古森俯身將伸直的手指不偏不倚滑至排球下方，一旁的隊員靈敏修正自由人救起的球，攻擊手趁勢扣下一顆二號球得分。
場上的女孩們張開雙手輕擁彼此發出鼓勵的喊聲，佐久早回到站位時，不經意與古森相視。他彎著嘴角淺笑，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眸彷彿在對自己說話，佐久早反射性的皺起鼻子，古森的笑意更深了。
僅是將近一年沒有站在同個球場上，卻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
佐久早不是第一次與古森站在球網兩側。偶爾練習賽隊伍人數不足、進行分組對戰，或是彼此卯起來想來一場折磨自己的訓練時，他們會扮演彼此的敵人。古森會刻意刺激佐久早的好勝心，半開玩笑的用傲慢的言語挑撥。佐久早則在扣球得分後，對懊惱的古森回敬一個得意的笑容。
排球大多時候很枯燥，特別是沒有比賽，履行練習菜單的時候。儘管佐久早能夠不厭其煩的投入反覆的例行公事，他依然感到慶幸，自己還站在球場時，帶領自己接觸排球的古森也依然在這裡，為打排球以來的整個過程增添許多顏色。
他們是彼此走在這段路程的見證者，而這個角色不僅限於球場，乃至於整個人生。
但是佐久早最近在想，他們或許該分開了。
二傳的球沿著球網朝左翼而來，佐久早蹬地躍起，敵方的攔網手沒能來得及補位，當古森及時跑到預測的球線，佐久早俐落的揮臂扣下。球被古森技巧性的削減力道，成為機會球，佐久早不悅的咋舌。
那隻扣球的掌心微微發麻，血液沸騰的熱度從掌心為起始傳遞至全身。被攔截當然有點不服氣，但是自己的扣球久違的被無瑕接下，佐久早為此感到興奮，熟悉的既視感同時喚起一股懷念的情緒。
自己與古森在血緣之外，仍然有能夠聯繫彼此的事物，這份默契與理解令他瞬間感到釋然。所以，不論接下來如何，他們在球場上再相見時，累積的記憶將會像一種銘印，讓他們得以一見如故，這樣就夠了。
比賽結果由古森的隊伍以兩分之差獲勝，佐久早並不覺得我方隊伍的表現有什麼嚴重失誤與問題，實力相當的隊伍比出勝負，有的時候差距在於運氣。
佐久早在廁所整理好自己後，在門口撞見古森，擦著汗的他毛巾遮去半張臉。作為勝利的一方，古森難得沒有聒噪的大呼小叫，只是擋在佐久早的去路前面卻沒有任何表示。
「你做什麼？」佐久早要古森讓開。古森拉下毛巾，臉上不太開心的樣子。
見著古森擺臉色不說話，佐久早煩躁的嘆息。
磨蹭半天，古森皺著眉頭咕噥：「聖臣，你放我水嗎？」
「啊？」佐久早以為自己聽錯了，忍不住提起音量發出驚呼。
「不然你在想什麼？」
「我在想什麼⋯⋯？」古森問得佐久早一頭霧水。
「嗯啊，你今天扣給我的球一點幹勁也沒有。還是⋯⋯你哪裡不舒服嗎？」古森繃緊臉孔，看來不給個交代是不會願意放人的。
佐久早深吸一口氣，他不耐煩的開口想反駁古森，可是他吞吐了半刻，還是只能乾瞪著微慍的古森。他承認，自己確實是分心了，體認這個事實讓佐久早懊惱不已，但他自認他的表現並沒有過分到足以讓古森生氣的地步。
「說啊。你很少在比賽這樣，是因為我嗎？」古森帶有壓迫感的語氣一反平時的溫和。
「元也。」佐久早厲聲要古森就此打住，他鮮少看到古森刁鑽的模樣。他知道古森重視與自己的比賽，但是他直覺認為古森變得尖銳和焦躁的原因不單純如此，也不明白為什麼古森會把原因歸咎在他自己身上。然而古森不明講，佐久早也被質問得不大高興。
「聖臣你每一次真正重要的話都不說！」意會到佐久早不願回應，古森難以忍受的喊了出來。
被古森莫名指控，本來就理不清頭緒的佐久早怒意不減反增，更有難以言喻的委屈，像是禁區被猛地侵踏。
「說什麼？你想知道什麼？如果是你的話就有辦法坦承以對嗎？」佐久早難掩激動，反過來質問古森。
「你說什麼⋯⋯？」
看著古森驚訝的表情，佐久早才意識到自己盤踞心頭已久的思緒不慎脫口而出。
「⋯⋯沒事。我這個學期結束之後，會申請宿舍。」不打算讓古森再有追問的機會，佐久早狼狽的低下頭邁步離開。
「聖臣！」古森著急的喊。
佐久早沉著臉轉身冷冷的看向古森，確保他不會再向自己靠近任何一步。
古森焦慮的抓緊了手裡的毛巾，他憤恨的想對佐久早的武斷和拒絕對話發火，或是對佐久早繼續狠狠刨根究底，但古森只是緊緊咬住顫抖的下唇。
斟酌的字句像銜在嘴裡的冰塊慢慢融化，殆盡。古森緩緩鬆口，啞聲說「好」，發出的聲音聽起來很虛渺。
「我一直都渴望你依賴我，聖臣。可是最近我發現我錯了，我做得太過頭了。」
古森音調不帶起伏的說完，沒等佐久早反應就從他身邊面無表情的走過。
佐久早沒有理解古森留下的話語，此刻比起追究，他只想逃。然而他難堪的意識到，自己沒有想過如果連古森都放棄了，他該如何是好。
搬離的日子來臨以前，就像在度過古森失戀那段期間，空氣裡散發潮濕的氣味，暗示遲雨正在成形而尚未降落。他們相安，但非無事。
古森不再倚在佐久早的房門口閒話，餐桌上常保沉默，可是見到佐久早時，他依然亮起眼睛，對他微笑。
這是他們重新校正後的距離。但這一切就像是嘗試把失序的事物擺正，卻找不到原本應屬的位置。
遷出那一天，佐久早將地上裝箱的衣物一一封箱，古森來到他的房門口關心他的整理進度。
「怎麼這些衣服我半年都沒看你穿過？」古森笑著蹲到其中一個紙箱旁邊。
「嘿！這不是我媽買給你的？」古森驚喜的指著躺在箱子裡的米色碎花雪紡洋裝，佐久早只是淡漠的應了一聲，繼續拉開膠帶黏貼紙箱。
古森若有所思的環抱膝蓋，盯著那件洋裝，佐久早以為下一秒古森會哄著他去試穿，可是古森開口卻說：「你是什麼時候發現自己喜歡女生的？」
佐久早被問得窘迫，他語氣欠佳的說：「你會去想你什麼時候喜歡上男生嗎？」
「⋯⋯元也，我想我們不太一樣。」在古森開口辯駁以前，佐久早打住話題。
古森落寞的低下頭望著那件洋裝一會兒，最後起身協助佐久早把封好的紙箱和行李移至玄關。
佐久早的姊姊晚點會開車來接他，他的空房會由古森的同學接收。待整理好後，他們回到客廳坐在沙發上吃早餐。
或許是沒有令人分神的交談，佐久早對這天早晨留下特別清晰的印象。冬日令皮膚乾燥的清冷空氣，穿進室內的透明日光，麵包、培根和炒蛋的熱騰香氣，古森的肩頭披散蓬鬆的棕色頭髮。眼前日常的光景使佐久早心生一股未竟的感受，他不敢確定他們是否能成功停止在這裡。
「過年的時候，要一起去參拜嗎？」古森撕開優格包裝，用湯匙把鋁箔片上沾到的優格刮進容器裡。他問話的時候沒有看著佐久早。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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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如果又買櫻花的東西，大概會被唸吧。
包裝五顏六色的商品成排掛在美妝店的展示架上，不過是護唇的產品，同一款可以分成五種色號、三種味道、兩種價格，或是不同的保養重點跟效果。古森蹲在架前已經超過十分鐘了，今天訓練時壓榨過的雙腿還在隱隱發熱，僵硬得像拖著兩塊石頭。但他耐著性子，目光徘徊在眼前諸多選擇之間。
「嗯⋯⋯」最後古森靠著刪去法，用左手拿下帶有櫻花香甜氣味、外殼繽紛且顏色飽和的護唇膏，右手則捏著標榜天然且保濕絕佳的老字牌護唇膏。他苦惱的思忖半天，最後仰頭哀嚎：「天啊我才挑第一個禮物就這麼糾結！都買吧、都買吧。」
古森乾脆的把兩條護唇膏都帶去櫃檯，結帳的時候因為腦海裡一閃而逝的念頭，沒有聽清店員問他要使用什麼支付方式。回過神看見店員微露尷尬的表情，古森想自己剛剛一時放空的臉一定很蠢。
他只是突然不知道這麼做到底有什麼意義。
已經三月了。
等他決定好究竟要送隨身包包還是皮鞋，等他挑好款式，等到訂購的商品送達之後，就差不多是佐久早的生日了。
按照古森送禮的慣例，他會送一個主要的禮物，再搭上一個無關緊要的小禮物延續驚喜感，也讓禮物再添上一點附加價值。他喜歡看收禮人困惑又意外的表情。
今年古森其實不太確定自己是否應該送禮。
古森和佐久早在去年地區賽結束後經歷的並不是嚴重的衝突，不至於到撕破臉的地步，佐久早提出離開不是一時意氣用事，也不是為了和自己不相往來，而是不論如何，都無法再與自己朝夕相處。
佐久早似乎想瞞著那個理由。
古森有預感，那一刻開口追問的話，他們會再也做不成家人，可是他也不確定他們接下來會成為怎樣的關係。
如果有成為家人以外的可能——他們可能會什麼都不是。想到這裡，就算他們身上的血緣不能改變，古森還是不禁對自己仍繼續出現在佐久早的人生裡感到退縮。
沒事的。古森摸著運動外套口袋裡剛買的那兩條護唇膏。如果什麼都不做，連幫自己表妹慶生都不能天經地義的做，他的假想才真的會發生吧。
古森登上歸返住處的公車，幸運的找到一個空位坐下。他從滿是雜物的口袋裡艱難的掏出手機，決定從皮鞋開始搜尋適合的物件。他想找近似瑪莉珍鞋的款式，米色或駝色有跟，但不要太高。啊，如果是奧賽鞋那種繞踝綁帶也很不錯。
佐久早比一七零的自己高出整整六公分，不過他們的鞋碼同樣都是二十五號。兩人一組做伸展操的時候，腳對在一起會看見兩雙鞋大小吻合的樣子。有次他們去運動用品店挑新球鞋，兩個人各自挑的款式剛好都沒有符合的尺寸，於是走出店門後，他們遺憾的抱怨了這件事。
有點想念佐久早了。
古森很喜歡與佐久早相處的時光。不過一開始不是這樣的。
從小作為長女被要求，古森深知照顧年紀相仿的表妹是自己難逃的命運。所幸比起愛耍賴的弟弟，佐久早要好帶多了，既不介意自己人小鬼大的頤指氣使，也會明確了當的說出自己的好惡。
只是，每當望著佐久早那張漂亮而淡漠的臉蛋，古森只覺同齡的他們咫尺天涯。彼此毫無縮短的距離讓他不時手足無措，也有些焦躁，好像自己的盡責沒有獲得當事人的認可，好像自己面對的是沒有回音的幽谷。
因為不知道該怎麼理解佐久早，於是古森試圖讓佐久早理解自己。他做什麼事情都要找上佐久早，比以往更甚。也許是基於不甘心或是不服輸，古森固執的以為，在嘗試過每個選項之後，他們有朝一日會有所改變。
某個冬日放學時，古森換下室內鞋，站在校門前等待佐久早。他們往往一起走到公車站搭車回他們居住的社區。今天佐久早讓他等得有點久，古森一邊張望，一邊對認識的同學揮手道別，當臉上的笑容不再燦爛，他剛好逮到一個佐久早班上的同學。
「佐久早嗎？他一下課就回家啦？你沒見到嗎？」
古森安靜的在原地站了一陣子。直到校園喧鬧的人語漸歇，他抬頭望見天邊的霞光已經褪去，被深靛色的夜幕追上半片天空了。古森張口從酸澀的胸口反覆呼出白煙，發軟的雙腿終於挪出一步，眼淚不受控制的掉了下來。
那天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挫敗。
過了應該到家的時間卻未見人影，擔心的古森母親準備親自前往學校，打開家門卻看到古森已經站在門口，漲紅的臉頰滿是淚痕。原來是古森不想讓母親看見，情緒卻怎樣都無法冷靜，只能對著門無助的抽泣。一看見母親，整路支撐古森回家的力氣頓時瓦解，他張開雙手上前擁抱母親嚎啕大哭。
「聖臣不需要我的照顧吧。」睡前古森對母親悶聲的說。
「嗯？」
「他很多事情都能自己做好啊。」
「嗯⋯⋯」母親聽完古森的話沉吟了一會兒。
「是這樣沒有錯，但是，你就陪陪他啊，有人陪伴一起長大，不是很好嗎？」順著古森柔軟的頭髮，母親彎起眼睛笑著。
原本一句「但他看起來不需要」已經來到嘴邊，古森還是即時吞了回去。這是負氣話，他沒有百分之百掌握佐久早到底喜不喜歡、需不需要陪伴。
「你回家還有弟弟，聖臣回家只有一個人喔。」母親在古森額前落下一吻，輕道一聲晚安。
隔天擔任值日生的古森提著盛滿水的花灑來到班上負責的花圃，花圃邊站著一個他料想不到的身影。
「聖臣？」
「元也。」聽到叫喚，佐久早轉頭驚訝的看向來者。
「你也是值日生嗎？」
「同學今天請假，我替他來。」
「這樣啊。」
古森替自己的花圃澆完花、整理完雜草之後，注意到佐久早已經完成工作，蹲在花圃旁邊盯著波斯菊花叢。
「你在看什麼？」古森跟著在佐久早身邊蹲下。
「瓢蟲。」
古森依循佐久早的視線低頭看去，波斯菊青綠的花梗綴著一隻豔紅的瓢蟲。冬日午後的鵝黃色日光降在花朵上，剛淋過水的花與葉有精神的欣欣向榮。古森細細凝視植物的紋路，心情被眼前靜好的景象感染，如鬆軟的棉花輕盈。
他抬眼望向佐久早，漆黑蜷曲的髮絲沐浴在陽光下透出棕色的光霧，有幾綹落在白淨的頰邊。沒有情緒的眉宇如鳥盤旋無風的海面，回望自己的眼眸清澈，有搖曳的光。
「昨天對不起。」那張臉龐沒有任何變化，可是古森一瞬間卻讀懂了。
「我以為你討厭我。」古森不禁脫口說出毫無修飾的心底話。
「元也很囉唆，但是我不討厭。」佐久早勾起唇角淺笑。
古森想著他的表妹就像眼前這片無語的植物，你知道早上十點和下午三點下課期間必須例行澆水讓花朵維持生存所需，你肉眼可見一朵花的含苞和綻放，但是你必須極其安靜、專注且耐心，才會聽見他的聲音。
而後古森照舊帶著佐久早參與他喜歡的活動，但少去了強迫對方或是要求自己的負擔感。只要佐久早有話想對自己說，古森會停下腳步，把時間留給他。
向來都是如此，但是他們現在彷彿回到了那天以前。古森已經沒有辦法再透過等待與耐心的詢問，獲得佐久早的答案。他知道去年比賽結束時，是自己太過逼人了。
早在古森聯誼回來的夜晚，他就預感到佐久早將會離自己遠去，而他只能束手無策的坐視這個結果。
結束一場令人疲倦的聯誼、喝了點酒有些微醺、不明白佐久早為什麼緊繃的對他擺著臉色，古森一心想要了解佐久早生悶氣的理由。
佐久早沒有告訴他，卻坦承了自己的性向。古森從來沒看過佐久早流露如此寂寞的眼神。
古森頓時無比惶恐，像是他不值得也不允許擁有這個秘密。他在陷入一團混亂的腦海裡爬梳他們說話的脈絡，是哪一個環節導向這個結果？
望著那對剛塗上棕色睫毛膏、有些濡濕的睫毛，古森強忍心底蜂擁而至的疑問，問出口肯定是要付出更多代價的。
畢竟在佐久早讓他走進內心的短暫一刻，他就已經付出代價了。
自此之後，古森感到佐久早與自己再無話可說。一雙墨色的眼睛如無光的宇宙，萬籟無聲。而自己則像沉溺水底，開口僅是傳遞破碎的音節，與缺氧前徒勞的掙扎。
來到比賽進行期間，古森雙臂觸碰到佐久早扣下的球，一股難以言喻的陌生感受烙印在那片皮膚上。這是他們兩人第一次成為敵手，可是來自佐久早掌心的球卻沒有古森所熟悉的執拗、野心、意圖、積極，和自信，好像這樣的球，對他們來說便已經足夠了。
球的力道不重，手臂卻灼熱得像是在燃燒。
古森接過佐久早許多顆球，他感受過那些球帶給自己的驚喜、愉悅、憤怒、委屈、疲倦、焦急，沒有一顆球如此，空白到留下無所適從的感受。
排球是他們找到的共同連結，如果有天連排球都沒有辦法讓他們理解彼此呢？
古森懷抱絮亂的心思來到佐久早面前，著急的他試圖從佐久早身上找到對方在賽場上與過往不同的解釋，卻從對方的迴避意識到，佐久早大概又一次一聲不響的離去了。
是從聯誼那一晚開始的。古森在腦袋裡重新把這段日子所有畫面播放過一遍，他忍下的問題再次前仆後繼湧上心頭，可他一個都問不出口。
你那一晚在生我的氣，你為什麼不告訴我生氣的理由？
你不想要我去聯誼，是什麼讓你說不出口？
為什麼最後，你告訴我的，是你喜歡女生？
——或者它們都來自同一個我們都說不出口的問題，一個我們都回答不了的答案。
曾經古森自以為能夠給予佐久早所有，可是他們無法藉此得到彼此最想擁有的東西。
難堪的愧疚感油然而生。
佐久早僅是無法坦承，而說謊的都是自己。
- 😢😢😢😢 +5
- 古森終於發現了嗎....或是她終於承認她其實發現....(瀑布淚
- @Afrarara ˊ ˋ @mitsukyou 古森他...他...（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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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我不知道你今天會來，我以為你訓練會晚一點結束。你沒去練球嗎？」
一頭黑色的蓬鬆短髮未經整理，率性不羈的翹起。身形高挑的他對自己說話時，微微俯首的模樣像是在傾心聆聽。低沉的嗓音有失鎮靜。
你等等要去哪裡嗎？
「沒什麼。」他往那已經走遠的人影迅速瞥一眼。「原本要送朋友回家，他常來看表演。今天結束後時間已經很晚了，想說他一個女孩子，就順便。我們住在同一站。」
見自己沒有回應，他緊接著問：「你吃過飯了嗎？」
他天生有一雙深邃的眼眸，多情的眼睛正誠摯殷切的等候答覆。澄澈的虹膜映出自己的身影，乍看就像走入無盡的黑色隧道。
「淺田，你和他做過了嗎？」
古森倏地睜開雙眼。
模糊的夢境裡，自己說話的聲音清晰到足以讓他在天光未透的清晨驚醒。
晨曦由窗簾滲入，在光線欠佳的房間裡，視線有如蒙上一層薄霧。古森維持在清醒那一刻的狀態，像是被施下凍結的咒語，身體僵直，動也不動盯著眼前的空景，唯有胸口的心跳鼓譟不停。等到夢裡感受到的壓迫從最後一節指尖離開，繃緊的神經和肌肉才漸漸放鬆下來，他再次埋入柔軟的被窩。
古森醒得太快、太突然。夢的景象已經如退去的海潮，從腦袋抽離得一乾二凈，可是接下來發生的情節他知道得清清楚楚。現在心底留下的畫面，就是現實了。
鬧鐘等等就會響。古森將棉被拉過頭頂，把自己隔絕在徹底的黑暗中。不論夢境或回憶他都無意重溫，不過夢裡飽和的憤怒與哀傷把意識刺激得過於清醒，淡去的記憶不顧他的意願鮮活起來。
與淺田分手已經半年，這是古森第一次夢見淺田。經歷這場夢，他被殘酷的提醒自己從來沒有忘記過淺田的聲音、說話的習慣，還有擁抱時的體溫與氣味。
高中時代飯綱學姊曾經這麼說過：「古森人緣很好，但是戀愛運很差。」女孩們紛紛開口譴責飯綱說話毫不修飾，古森在一旁跟著笑鬧，心裡卻覺得他說得對極了。
古森的第一任交往對象是坐在他前面的高一同學。
那個男孩總是頭也不回的，把抓著考卷或作業本的手往後伸，然後在古森準備伸手接過的時候猛一抽走讓他撲空，他還以為這傢伙背後有長眼睛。古森氣惱的咋舌作為抱怨，對方才好好的重新送簿本過來，依然頭也不回。
到了學期中，男孩反而變得因為上課轉頭的頻率太頻繁，被老師唸過幾次。
接著期中考結束後班級換過座位，古森和男孩的新座位相隔遙遠。放學時，古森在樓梯間撞見他，便揮手向他道別，對方卻有話要說的樣子。
「喂古森，後天要不要去看電影？」
古森詫異的睜大眼睛，瞪著這個他一直都比較熟悉後腦勺的男孩。那張臉龐有小麥色的肌膚，皺起的眉頭隆成一座山脈，薄薄的嘴唇撇向一邊，像是在負氣。都還沒答應呢，就表現出一副被拒絕的模樣。古森忍不住笑了。
「要不要嘛？」
「好啊。」
見古森答應，男孩掩飾害臊的抿了嘴唇幾下，明明不敢直視古森的眼睛，還是故作鎮定向他要手機號碼。
「啊，我手機沒電了。」男孩不好意思的抓抓短短的頭髮。
古森知道，他看見男孩今天下午英文課有大半節都在玩手機遊戲。於是剛剛才離開導師辦公室的古森從口袋掏出用來補簽教室日誌的筆，拉起男孩的手，低頭在掌心寫下第一個數字。
「在做什麼？」
一道冷冽的聲音穿過耳裡，筆尖頓時僵持在空中，寫不下第二個數字。聽到佐久早聲音的剎那，古森喉頭像被人揪得死緊發不出聲，背脊冒出一整片冷汗刺得他發疼。
「噢，他弄丟通訊錄，沒存到我的電話。」古森穩住心神，迅速寫完自己的手機號碼後鬆開對方的手掌。他們交換了一個眼神，男孩灑脫的說一聲「掰掰」便離去。
古森立即回頭對佐久早若無其事的微笑，那對有漂亮弧度的眉毛不高興的糾結在一起。古森忽然不知道該如何解開它們，他明明比任何人都拿手的，也是因為此刻盤據心頭的，是他對佐久早說了一個謊。
古森想不透自己剛才的言行有什麼令人心虛、需要隱瞞之處，這不是他的作風，他卻隱約預感到這將不會是唯一一次。
男孩向古森提出幾次共度週末的計畫，他們去看新上映的院線電影、吃一個人不會去的餐廳、一起準備考試和寫作業，或是陪對方上街購物。行程雖然了無新意，對高中學生來說已經很充足了。
然而經歷許多次邀約，作為這段關係起始者的男孩始終沒有對古森提過交往的邀請。即使如此古森也沒有失約過，好像一直赴約的話，就會等到那句話。
升上二年級後，兩人被分到不同班級，男孩再沒有傳簡訊或打電話給古森。分班以後，古森第一次在走廊與他相逢，他們只是望著對方擦肩而過，就像男孩曾經坐在自己前方的日子，一再引起注意，離去則頭也不回。
古森相信他們相處期間的笑容都是真實的，不過望著男孩從視線中遠離的身影，古森卻迷惘起來，他不清楚這段投入的時間，究竟滿足過誰。
「你這週末不用出去了嗎？」有次回家路上，佐久早用漠然的眼神看了古森一眼，接著突如其來拋出關心，嚇了古森一跳。
古森換了好幾個發語詞，最後是佐久早停下腳步，在掛著口罩的臉上把無奈兩個字演繹得淋漓盡致，才讓古森支支吾吾說出上學期無疾而終的短暫經歷。
在這以前古森沒有向人提起，他預想到一旦說出口，自己將面對多少難以招架的疑惑和無法反駁的註解。他害怕解釋不了的自己必須全盤接受。
佐久早目睹他們的開始，作為往來密切的家人，也難免有感於他們的過程。敏銳的佐久早似乎只給他幾片拼圖，他就能得知整幅畫面的全貌，一如看著自己跌倒磕碰出來的傷口，就能體會有多疼痛。
古森還是盡可能的希望，能在佐久早面前保有一點自尊。
所以當一整間更衣室的排球隊女孩們得知古森與第二任男友分手時，一雙雙等待解釋的關懷目光使他陷入為難。嘈雜之中，佐久早接連的疑惑在古森耳裡聽得特別清晰，儘管想要好好回答，可是他辦不到。
他想不到要怎麼說，男友在足球場上得分時，會抬頭用宏亮的嗓音笑喊場邊自己的名字，可是同樣的嗓音也會溫度盡失的要求他不要對任何人表示親和。
要怎麼說，男友每日在體育館外不厭其煩的等待自己，可以是一種無聲的控訴，或籌碼，所有的給予都是合情合理的剝奪。
讓男友不悅的並非是排球或練習，而是誰在一場對話裡佔上風，或掌握決定權，像是他的心裡有個記分板。古森的世界不存在這樣的規則，他不介意在愛裡失去多少分數。
要怎麼說呢？直到古森後知後覺的發現被奪去的從來沒有回饋過，才知道自己的付出實際上是予取予求。要怎麼坦承的說他保全了自己，卻筋疲力盡？
太難看了，這一整個過程。
古森走在沉默的佐久早身邊，想起佐久早稍早在更衣室裡聽到自己分手當下流露的驚訝表情，古森感受到在這場感情裡頻頻不被諒解的挫敗正在隱隱作痛。
在佐久早面前讓他開不了口的，是自己每一次都單純的，參與創造失敗結局的過程。
最後古森只得告訴佐久早一個避重就輕的分手理由，一個能被原諒的理由。
出乎意料的，佐久早一聽完便釋懷的笑了。就著車站投出的光線，古森出神的看著佐久早彎起的眼睛，「啊，這傢伙是真的擔心我啊」他切身體悟。明明是自己無法一笑置之的關係，可是全數的憤怒和委屈，都在這個夜裡無比閃耀的笑容之前一筆勾銷。
要是你就好了。
乍現的念頭像一顆被意外捕捉的流星劃過心底，古森被這一念嚇得全身發冷。「別傻了古森元也，他是你表妹，你們已經相處很久了才會這樣想。」古森自嘲的暗想。
要是你就好了。
古森絕望的聽見他的心篤定覆述。這顆流星終究闖入他的世界，成為燎原的火種。
眼前是自己最悉心以待的人，不僅只是自己的性格驅使，也超脫於親緣與責任。佐久早既不會辜負古森對他傾注的心力、也不會多求。就算不發一語，古森也能從那張恬靜的面容閱讀到佐久早真誠的回應。
那是一件很美麗的事情。他可能對此深深上癮。
佐久早對自己的善待，不是出自於身為手足的無奈，而是因為他的善良。冷漠犀利、人際笨拙的表象之下，擁有一顆古森遇過最溫柔、純粹的心。
他們總有一天都會把心交付給彼此以外的人，所以每當進入一段關係時，古森才狡猾的，將佐久早排除在自己的感情世界之外，佯裝自己的宇宙需要為了他人敞開之際，他們仍是未曾拉開距離的星球。
古森突然找到一切迷惘的解套，禁忌的盒子在無意間被開啟，而自己的願望是帶來不幸的預言。
難以啟齒的心意更不應該為其命名。
關於感情的事，古森常在犯錯，他告訴自己這些都是未經世事的幼稚與莽撞、不夠成熟的脆弱與依賴。不過有件事情絕對錯不了，只要他忘記這一晚的念想，它就會安分的，成為一場荒誕的夢。
「元也？」
房間門外傳來室友試探的低喊，賴在被窩裡的古森沒有應聲，他伸手摸向置於靠床邊書桌上的手機，確認現在的時間。距離鬧鐘設定的九點還有二十分鐘。
古森用力將棉被的氣味吸入鼻腔一口，才終於捨得起床。他半瞇眼睛，散在頰邊的頭髮也不撥開，拖著慵懶的步伐走向房門口。他把臉挨在開了一條縫隙的門邊向外查看，發現室友以為自己還沒睡醒，已經離開了。
就在古森打算呼喚室友時，門鈴無預期的驟響，回到客廳的室友探出頭來，和古森對上眼。
「我來開門。」室友朝古森擺擺手後，迅速前往玄關應門，古森維持一樣靠在門邊的姿勢看著室友簽收快遞送來包裹。
「快遞好早啊！」古森對抱著包裹進門的室友說。
「你的。」室友把懷裡包裹的托運單朝古森一亮，古森還沒看清，率先注意到包裝上商標的室友驚呼：「是鞋子嗎？這家的皮鞋很好看耶！」
「嗯啊，我表妹要生日了，這是給他的生日禮物。」古森任由比自己還興奮的室友把他的包裹帶到客廳，自己則走向浴室準備盥洗。
「那你的表妹要來這裡慶生嗎？」
「啊？」古森收回踏進浴室的腳，困惑的問：「哪裡？」
「這裡啊？」室友以為古森還沒睡醒，加上向下的手勢強調現在的位置。
「啊⋯⋯沒有。他很忙啦，我再寄給他。」古森意會過來，噘起嘴走進浴室，他清楚聽見身後室友感嘆的說：「好好喔！我親姊姊才不會這樣。」
雖然室友很無辜，但古森沒拿捏好手裡的力道擠出過量的牙膏，一邊發牢騷想著：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他也想看到聖臣打開禮物盒、穿上那雙鞋啊！
「對了，你剛剛喊我做什麼？」古森走出浴室之後，詢問剛吃完早餐，正在收拾桌子的室友。
「我想跟你借睫毛膏，可以嗎？」
「當然。」
古森從房間帶來睫毛膏，遞給室友時裝模作樣的說：「要幫你塗嗎？」
「才不要咧，噁心鬼！」室友嬉笑著拿過睫毛膏。
「你這是有求於人的態度嗎？」古森回敬一個鬼臉。
回到房間後，古森將包裹放上書桌，他沒有謀劃驚喜的興奮和緊張，沒有滿溢過剩的喜悅。禮物抵達後，當初送禮的決心反而隨著時間消磨殆盡，眼前期待已久的包裹一下成為不速之客。
道具來了，古森還是沒有想好接下來劇本該怎麼寫才能扮演好他的角色。就算是身為表姐，他已經因為得意忘形而失敗過，他實在沒有把握。
古森頓時心頭一沉。
噢，對，噁心。再也沒有比這個詞彙更貼切的形容了。就算是身為表姐，他古森元也仗勢這層關係耽溺在其中，沾沾自喜。
甚至現在，還在奢望什麼嗎？
古森黯然放下原本握在手裡準備向佐久早詢問地址的手機，轉而整理起今日外出的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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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森你....沒想到你是這樣的古森....(內傷) +5
- @Afrarara <333 @mitsukyou 像這樣的古森讓我苦惱
苔原@uid_39310 最後編輯
11.
必修課的教室在期中考來臨前往往更加擁擠，古森好不容易在階梯教室找到靠牆邊的座位，坐下安頓好隨身物之後，他抬起眼正巧與站在教室門口躊躇的淺田對上眼。
他們在對方的眼裡撞見無所適從的尷尬，淺田沒有移開視線，古森便明白自己身邊的空位是教室裡僅存的位置了。
廣播無情的放出上課鐘聲，就像球場上裁判吹出的哨音，球必須在有限的秒數內離手，在那短暫的時間內，站在球網另一端的古森得判斷怎麼接起那顆球。
古森看得出淺田是硬著頭皮低下頭朝自己邁開腳步，他背著吉他，一雙長腿跨過一層一層階梯，踏出咚咚的腳步聲敲擊著古森的胸口，可是他的思緒很安靜，彷彿從很早以前他就在準備迎接這樣的場合。
有一些措手不及的瞬間憑的是直覺，或是說記憶做出反應。當淺田與古森距離一步之遙，古森往內側空位坐進去，讓出靠走道的座位。淺田卸下樂器，確認它沿牆靠穩後坐下。
身邊的人一舉一動的姿態散發與記憶吻合的熟悉，一下子將古森攫獲，籠罩在他的氣息之中。古森想起今早的夢，簡直像預兆一樣。
關於與淺田分開的原因與過程，古森對他人絕口不提，但是風聲依然從知情的人們口中傳出，熱心的朋友們捎來不請自來的消息，想透過分享情報的蛛絲馬跡中拼貼整起事件的原貌。
古森很快便得知那個女孩就讀哪個學系、幾年級，參加什麼社團，和自己前男友怎麼認識、他們親暱的程度為何，但是他們始終沒有在一起，這點讓淺田受到更嚴厲的指責。身邊的朋友或氣憤、或心疼，以打抱不平為沉默的古森討回公道。
可是這段感情從一開始就不公平。古森沒有辦法說明。
如果要分對錯來衡量的話，淺田的錯人們有目共睹，但是古森也沒有做對什麼，只是天秤失衡的往淺田傾斜，自己才得以倖免。
古森天性喜歡與人群，也有對人的好奇心，他對任何人都帶有開放的胸懷與體貼。同儕相處的過程會逐漸形成親疏分明的團體，直率又隨和的古森讓他受到所有群體的歡迎與接納。
原本古森當淺田是眾多來往朋友之一，沒多久他就知道不能將淺田與其他朋友一視同仁。
古森懂得適時展現遲鈍，同時清醒的保持敏銳。他能在淺田的言行裡捕捉到若有似無的示好，或是無心的語句背後，隱含針對自己而來的曖昧訊號。
能有所感應不只是古森與人長期相處所耳聞的故事與自身幾次戀愛經驗，也是因為他當下正難以自拔的，深陷相似的處境裡。
與佐久早同住的日子遠比古森預期的還要快樂。
早晨例行在餐桌多準備一份餐盤、在烤箱裡放進兩塊麵包，陽台的晾衣架吊掛兩雙待乾的護膝和袖套。冰箱貼著的磁性白板上，佐久早娟秀的字跡列出待補的日用品或食材。
筆劃圓滑的字跡是古森的，他在空白處畫一個方框，裡面寫著職業排球隊比賽的日期和隊伍名稱，不容錯過的比賽他會在旁邊畫星星記號，那天他和佐久早會叫外送一起在電視機前觀賽。
沙發是他們都喜歡的淺褐色，晚上他們一人窩在沙發一邊，古森滑手機看到有趣的短片會湊到坐在另一邊看書的佐久早身邊，遞出手機和他分享。
古森的臉頰靠在佐久早的肩頭，鼻尖聞到洗髮乳的香草味道與自己挑選的花果香氣不同。他們安靜的看著古森手裡幾吋大的螢幕畫面，直到佐久早輕笑出聲。
「你在讀什麼？」古森抽走擋在書本之上的手機。佐久早只是抱怨：「你的頭很重。」可是他們依然維持一樣的姿勢，挨在一起讀佐久早手裡捧的那本書。
日常本該一如繼往，古森卻在其中指認出自己對佐久早的愛，含有親情以外的成分，就像在兩人落下交纏的髮絲裡挑出自己的。那很細微，適可而止的親暱游移在邊界。可是他一再感受到自己在彼此呼吸的氣息裡繾綣，在肌膚相觸的溫柔裡緊擁，在關心的話語裡成為唯一。
每日，晨光裡與佐久早相望的第一眼，他的心像被幼貓舔舐過。
古森不會不明白這些感受是什麼，被詛咒的快樂在張揚的散發光彩。
原以為已經按照當初對自己的承諾，順利的讓一切埋進過去，不知道是他的心背叛了他，還是時間遺忘要帶走他的心，甚至灌溉他對佐久早揮霍不完的愛。
擁有佐久早是不可能的。遑論佐久早是否接受，古森一輩子都無法想見自己牽著佐久早的手向他們的母親們坦承。他希望佐久早的人生不要經歷嚴苛的風雨，或是不被世界理解的寂寞。
可是、可是，一天內如果能有幾分鐘關掉辨別的感知，讓自己渾不自覺的麻痺在擁有的錯覺，只要他夠小心，在無望裡，這麼一點縱容應該並不為過。
古森卻越漸發現自己難以清醒。抹掉界線後，他迷失在霧裡。這不是個好現象，他會無法找到歸途。
淺田的來臨像細碎的雨滴，在雨水乾脆的降下以前，令人懷疑皮膚留下的冰涼是不是一場誤會。古森遲疑，但沒有迴避。他不確定選擇淺田是否會讓自己重蹈覆徹，但是他看見回歸常軌的機會。佐久早和他終究得各別過上自己的人生。
淺田帶給古森的感受是放鬆且愉快的，投向自己的目光總是專注，嘴巴有點壞，單純的笑容卻像陽光一樣透明。只是還來不及等到古森徹底抽離，淺田的視線納進了另一個人。
身為當事者，古森並非朋友所想的一無所知。他在淺田的練團室見過那個女孩幾次，見過淺田把當週自己無法出席的表演入場券，交給了他。當時他們對此都不以為意，包含淺田自己，都相信淺田與那個女孩只是朋友。
古森理解一個人的心有多難自持，他卻輕忽好感是如何增長的，僅當感情裡的異常來自兩人各自忙碌的行程安排疏離了彼此。
那一天古森結束球隊訓練，打算前往淺田表演的場地，想著沒有看到演出，起碼還能接到他。古森沒有知會淺田這個臨時起意的決定，他一路上心裡算著時間，希望兩個人沒有錯過。錯過也沒有關係，他不會告訴淺田自己來過。
古森不知道該說自己抵達展演空間後門的時機究竟是最好的，還是最壞的。
情緒高昂的樂手們笑鬧踏出門口，古森立刻從中認出淺田的身影，意外撞見跟他並肩笑著走出後門的，是那位他以為與淺田來往不深的朋友。
一瞬間古森都明白了。雖然他們舉止並未顯露親暱，光是女孩會出現在這裡，就表示他們關係匪淺，也不會僅只一次。
錯愕的古森發不出聲音，就在他以為淺田沒注意到自己，淺田冷不防對上自己徬徨的視線，古森目睹那雙眼睛的笑意是如何凝結的。
「你先走吧。」淺田對一旁還沉浸在話題裡的女孩說，突如其來的告知讓女孩為之一愣，接著詫異的發現站在前方的古森。他迅速的收拾驚訝，對淺田簡單道別後跟隨其他人離去。
古森像隔著距離觀看眼前場景的觀眾，他不想參與演這一場戲，但是淺田向他走近，他望進自己的眼睛裡有好複雜的情緒。
這次是罪有應得的報應吧，古森反射性的想著，但他還是受傷了。
淺田沒有攤牌，好像只要他們表現如常，就能越過這一道裂痕，直到記憶把它徹底模糊為止。古森曾經也是這麼認為的，只是他已經假裝得夠久了，沒有一件事情成真，他也不能面對自己坦然的活著。
沉重的倦意拉著古森不斷向下淪陷，他已經不想試圖去釐清為什麼淺田還在試圖修復，還在尋找挽留的理由。沒有承諾也能擁有一段關係，也許是新鮮，或是衝動後的彌補或餘韻，但他不打算讓任何理由成為淺田轉圜的餘地。
「你和他做過了嗎？」
話一脫口，用來懲罰對方的言語立刻傷害了自己。
淺田眼光黯淡，沒有回話。他對古森只剩一句話要說。淺田遲疑的張口，古森驚恐的看著第一個音節來到他的嘴邊，再也承受不住瀕臨潰堤的情緒，他撕心大喊：「不要說！」
古森也欠淺田一句道歉，但是他沒有辦法承認自己犯下的錯誤，所以他永遠沒有被原諒的機會。他必須讓淺田跟著他愧疚，他的罪惡感才能稀釋一點點。
有時候做出反應是直覺，或是記憶的習慣。古森依然相信，即使是這樣的他們，對彼此懷有的情份是真切的，這樣的情份驅使淺田伸手，用練琴脫皮的粗糙指尖為自己拭去眼角的水珠，這樣的情份讓自己對淺田的示弱無法拒絕。
在淺田說出任何話以前，古森斷然轉身離去。
古森失魂的帶著一雙發酸的眼睛坐在無人的車站，口袋裡的手機頻頻作響，如果是淺田的話，應該是不放棄彌補一個解釋的機會，如果是佐久早的話，他希望不要多一個人來提醒自己的處境有多荒唐。
車站的時鐘顯示時間來到十點，再不回家、又不報備的話，佐久早肯定是會帶著殺氣報警的。
這輩子大概，怎麼樣都會敗給佐久早聖臣吧。
古森痴痴盯著時鐘的數字一陣，噗的笑了。笑的時候，眼眶裡的淚水一下子無法自制的滑落臉頰，他俯身把臉埋進膝蓋裡，用力的哭了出來。
走了這麼遠，他已經忘記怎麼當聖臣的元也了。
佐久早電話裡的聲音帶給他莫大的安慰，他依然會激動的投入佐久早主動給予的擁抱裡，任由每一寸皮膚傳來的渴望發瘋似的嚙咬自己，任由帶有香氣的體溫把自己燃成灰燼。
佐久早是他無法從中甦醒的惡夢。
「抱歉。」
古森手裡轉著的原子筆一不注意滑落到淺田的手邊，各懷心思的他們都被這個微小的意外驚擾。
台上的教授正好講述到一個段落，提出問題要學生與自己周遭的同學花幾分鐘時間討論。古森用眼光餘角瞥見坐在自己另一邊的同學和認識的朋友即刻進入討論，教室頓時充滿交談人語。古森轉向淺田，他正百無聊賴的靠在椅背上發愣。
「討論嗎？」古森問。
「喔，好。」淺田坐起身，表情有點困窘，他避開古森的眼睛說：「但是我剛剛沒在聽。」
古森愣了一會兒，笑著說：「什麼嘛！」
「不過我也沒有就是了，哈哈。」
淺田見到古森輕鬆的笑容後，跟著微微勾起嘴角。他靜靜的看著古森，有點久違，有點感謝。原本覆有沉重陰霾的眼神，現在清亮溫暖，就像古森剛認識他的時候一樣。
淺田似乎注意到什麼，目光聚焦到古森的臉側。
什麼？古森疑惑。
等等。淺田的手靠近古森耳側，動作輕緩的觸碰他的髮絲，把指尖帶到古森的眼前。
淺田在他髮上卸下的，是櫻花的花瓣。
古森錯愕的看著那片不過指尖大小，熱烈綻放過的花瓣，在眼裡糊成粉色的光點。
櫻花開始綻放了，他怎麼沒有注意到呢？
「啊，都沒有人跟我說。」古森趕緊回應，試圖即時掩飾自己的情緒。
「我剛剛就看到了，原本想假裝不知道的，但你腦袋朝著我，很讓人在意啊。」淺田把端著花瓣的手指湊近古森。
「給你，櫻花控。」淺田的指尖依然有一半是繭，一半在脫皮。
「那你要用櫻花的護手霜嗎？」古森開朗的笑了。
「嘿。」淺田望著古森的眼睛盛載許多話語，與當初對古森告白的表情一模一樣。這次古森沒有阻止他了，他帶著微笑等待著。
「對不起。」
「看在櫻花的份上原諒你吧。」
下課後，古森傳了一則訊息給佐久早，問他送生日禮物的話，要寄去哪一個地址。
日子並不可逆，失去的只會徒增，但他依然是聖臣的元也，總在每一年櫻花開盛之際惦念那個因為花粉症不肯出門的女孩，希望在春分來臨時為珍重的人驅逐凜冽的嚴冬。
他們不能相愛，但是愛會使他們原諒彼此讓對方走上沒有自己的人生。
- 我真是看到迷失方向⋯元也⋯（淚） 但這樣好像也合理，苔原⋯恆⋯妳知道的我們寫同人不只是為了描述這個世間的合理性（苔：蛤？） +5
- @mitsukyou 啊，被你發現我在幹嘛了XD 沒事的原地打轉的元也可以繼續前進了！但我必須，先休息一下（席地癱坐）
苔原@uid_39310 最後編輯
12
市立體育館在暑假期間人潮明顯增加許多。古森走下公車，兩腳一踏到地面，身後的車門就跟著闔上，阻絕車內供給的冰涼冷氣，皮膚頓時毫無防備的曝曬在夏日燦爛的陽光下。
走向體育館入口的途中沒有避暑的林蔭，古森瞇著眼睛適應剛過正午的熾烈光線，一邊避開身邊奔跑嬉戲的幼童。要不是飯綱學姊，沒有練習的時候他才不想在這時候出門呢。
暑假是各校隊伍安排合訓和交流賽的旺季，飯綱這週來到古森所在的縣市和其他學校進行友誼賽。飯綱事前傳訊息告訴古森，自畢業以來久未見面的兩個人於是約好在飯綱比完賽之後見上一面。
古森來到二樓看台時，飯綱已經更換好衣服，坐在收拾好的包包旁滑著手機等他了。飯綱還是一樣顯眼，除了作為排球隊員的身高比一般女孩高之外，還自然散發著自信穩健的氣勢。
「飯綱前輩！」
「哦！古森！」飯綱聞聲抬頭，見到古森後露出爽朗的笑容。
「你提早結束嗎？」古森踏著輕快雀躍的腳步來到飯綱身邊坐下。
「對呀！怎麼只有你來？」
「啊。」古森意會到飯綱的疑問，突然找不到適合的回應。
「我還以為佐久早會跟著你來，我就沒有特別約了。嗯，也是，佐久早那傢伙現在應該忙得很。」飯綱以為古森表現尷尬是因為他們都預估對方會約佐久早，他為彼此找了個台階，露出意有所指，甚至有點壞心的笑容。
「你說折磨自己跟隊友嗎？」
「我聽說他最近去聯誼了。怎麼樣，結果他有後悔嗎？」
出乎飯綱預料，古森難以置信的睜大雙眼，一時之間張著嘴，說不出隻字片語。
「怎麼是這個反應？你不知道嗎？你這樣很嚇人耶！」
「可是他⋯⋯怎麼會？」古森問得發自肺腑，但飯綱感覺這個問題不是向自己提出的，古森的思緒已經如斷線的風箏，捲入突如其來的強風裡不見蹤影。
「那場聯誼剛好有我認識的國中朋友，我聽見的時候也是大吃一驚，他一定是知道我們都會這樣大呼小叫才嫌麻煩不說的。」飯綱不知所措的用手肘輕輕撞一下古森的腰側。
沉默片刻後，古森呢喃：「⋯⋯聖臣去聯誼的時候，不知道穿的是哪雙鞋子？」
這有什麼重要的？飯綱琢磨古森若有所思的臉龐，不解他的學妹為什麼消化完千思萬緒之後，只在乎這一件事情。飯綱覺得不太踏實，過去與古森聊天時他不至於需要察言觀色，現在他卻摸不透古森為什麼要用篤定的面容，說出一句言不由衷的話。
「上個禮拜，我和EJP談過哦！」古森沒有回應飯綱無聲的疑惑，他轉而推進下一個話題，這次換飯綱大為震驚。
「咦？竟然！」飯綱不服氣的鼓起臉，欣羨古森比自己還早與職業隊伍接洽，下一刻他難掩激動，一把摟住古森的肩膀晃著，驕傲的說：「真有你的！」
「嘿嘿！」
「那——」飯綱原本想繼續問古森和職業隊洽談的過程，才開口卻又突然打住。
「什麼？」
「你也沒有跟佐久早說，對吧？」飯綱挑起一邊眉毛。
「我想親自見面跟他說，看看他的反應嘛！我再過幾個禮拜就要跟他打友誼賽了！」
「再過幾個禮拜！你們見上一面是有多難？學校不就搭公車坐幾站而已嗎？要是高中的時候你馬上就會去激怒他了吧！」
「我長大了！」古森抗議。
「是——嗎？在我看來你們一直都像那樣。」飯綱突然舉手指向前方球場。
古森循著飯綱所指的方向看去，現在球場上站著年紀約莫國中、國小的孩子，應該是排球課程或營隊，沒有校內球隊練習的緊湊節奏，孩子們分成幾組練習比賽站位。古森乍看不知道飯綱要自己注意什麼，不過很快的，他的視線聚焦在場內兩個小女孩身上。
這兩個小女孩的程度比其他孩子好一些，古森推測他們早在參加這場課程前就已經有相當的基礎。女孩們顯然也知道這一點，他們一個人在前排舉球，一個站在後排應援。然而不管球落在場內任何位置，後排的女孩總是比其他人率先靈敏的做出反應，舉球員也往往把球餵給了他。即使站位輪轉，第一時間追逐的仍是對方的身影。
他們旁若無人的嬉鬧，沒接到球也笑、二傳失誤也笑、扣球掛網也笑，不留餘地的嘲弄彼此出糗的樣子，或是挽著同伴的手交頭低語。得分的時候倒沒什麼反應，頂多只是相看一眼，好像這樣的結果對他們來說尋常無奇。
古森不自覺看得入迷，他明白飯綱的意思。好像有什麼事情在胸臆蠢蠢欲動，就要隨著眼前的畫面浮現，古森趕緊回過神。
「好像只有他們在打啊？這樣會被老師唸吧。」
「你們就是這樣。」飯綱受不了的轉轉眼珠子，刻意加重「你們」兩個字。
「才沒有。」古森咕噥。
「就算把你們分開，中間隔著一張網子也是這樣，煩都煩死了。」飯綱不以為然的補上一句，他問：「發生什麼事了嗎？」
「沒什麼。」
「你今年生日佐久早送你什麼禮物？」
「前輩，你套話套得太拙劣了。」
「什麼！」
「走了啦，你不餓呀？」古森強制結束話題，他兩腳一蹬，輕巧的站起身。飯綱還坐在原地狐疑的上下打量古森。古森於是拉起飯綱的手，說：「禮物你早就已經看見了啦！」
「鞋子？」
「不是。猜到的話我請前輩吃聖代唷。」
「什麼啦！真討厭！」飯綱揹起包包，用他結實的長腿輕踢古森一腳。
佐久早寄來的包裹只有一個手掌大，古森原本推測是香皂或隨身鏡，畢竟佐久早是個性格務實的人。古森拆開包裹，一張花邊綴飾的小卡隨即掉出來，熟悉的端正字跡映入眼底——
給 元也：
之前的腮紅真的太紅了，這個顏色的話，你應該可以毫無節制的使用。
離開看台區以前，古森下意識轉頭再次望向球場上那兩個女孩。他們視覺上估測不過十二、三歲，身板窄小、體型纖瘦，骨骼和肌肉都還在發育，遠遠不如古森和飯綱歷經完青春期與與嚴格鍛鍊以後造就的體態。
不過雛鳥似的孩子們一遍遍義無反顧的撲向球落下的地方，古森看著女孩不偏不倚跪到他的同伴腳邊，他幾乎能聽見女孩的身體撞擊木質地板發出的「砰咚」聲。他們一起望著那顆球遠遠彈出場外，然後女孩的同伴任他攀著自己從地上爬起來。
排球之於他們就像一場樂此不疲的遊戲，這與古森剛接觸排球的時期不謀而合。比起懷念，此時他興起更近似於羨慕的心情。當時憑著一股傻勁，球來就奮力的躍起或者積極的撲下，漸漸體會到極限以後，同一件事情卻開始覺得困難起來。為了繼續待在球場，古森幾乎遺忘自己也擁有過一段將完美置身事外的時光，佐久早抱著球的模樣卻一直都很清晰。
就算隔著一張球網也相同嗎？大概是他們第一次經歷如此長久的疏遠，古森勾勒不出再次見面的光景，也有可能他們與往日已經漸行漸遠。
自年節結束之後，古森和佐久早有幾個月未見，如飯綱所說，兩人的學校距離算不上遠，但是別說見面，彼此的消息是輾轉耳聞多於直接聯繫。
不過相見到底是一件巧妙的事情。
轉眼暑假來到尾聲，古森的隊伍與佐久早的隊伍一同在縣立體育館進行練習賽。古森踏進場館的剎那，目光即被佐久早的身影吸引。佐久早的隊伍看起來剛抵達沒有多久，擺好隨身行李的球員們或翻找背包、或整理裝備，佐久早正低著頭更換球鞋，心無旁騖的逐一完成他的準備儀式。
佐久早的頭髮長了。他的頭髮向來生得快，經過半年，新年期間還落在耳畔的髮梢，現在已經能夠披覆他的肩頭。
走近一個人可以不費吹灰之力，一如留長頭髮不過一念之差。
古森隨著隊伍來到友隊另一側卸下行李，他的隊友不經意瞅了隔壁隊伍一眼，驚呼：「古森，那位是你的表妹嗎？頭髮留長之後我一時認不出來呢！」
「嗯？對啊！哈哈，你可以認他額頭上那兩顆痣⋯⋯」古森與隊友對答到一半，突然像是意識到什麼遏止他繼續說下去，他下意識朝佐久早方向看去，正巧與循聲抬頭的佐久早相視。
「噢！聖臣！好久不見。」古森朝佐久早招招手。
佐久早輕輕朝古森點頭，他們沉靜的目光在彼此的臉龐暫留片刻，而後不約而同別開視線，各自投入暖身前的準備。
練習賽進行期間，當他們不經意隔著球網相視而笑，古森總覺得他們彷彿在驗證幾週前自己與飯綱的對話。然而不是每件事情都像那顆藍黃相間的球直來直往，他們知道彼此心坎還囤欠著話語。
先注意到古森的人是佐久早的隊友，古森的隊伍已經先行離去，他兩手插在運動外套口袋裡，背著包包相隔他們一小段距離站著。佐久早的隊友推推他，佐久早起先還不明所以，只見隊友用下巴朝古森努了努示意，佐久早於是低聲吩咐「等等回來」便起身走向古森。
「聖臣，陪我走走吧，好嗎？」古森說。
古森領著身後的佐久早往體育館出口走去，他們沿途無語，腳下踏著反覆規律的節奏，就像在聽錄音帶之前必須耐著性子，把膠卷倒帶完畢才能開始播放聲音。古森避開正門川流人潮，來到門側的廊道才停下腳步。他回頭望向佐久早，好奇的打量他的頭髮。
「你的頭髮留長了呢。」
「嗯。」
「突然想到你很小的時候。」古森說完，佐久早如夜深沉的雙眸浮動複雜的情緒，他的眉頭皺得更緊，像是苦惱著怎麼回應古森的話。
「我今天可沒有放水。」先發制人似的，佐久早低聲的說。
「我知道！我上次是⋯⋯」沒預料佐久早會有這樣的反應，古森沒輒的笑了，他一時之間有些詞窮。
「我只是在想，不能晉級跟牛島前輩比賽，你好歹會懊悔一點吧？」
操之過急的插曲，點破他們對彼此使用的語言已經變得生疏。古森的腳尖像打節拍一樣，踏了地板幾下，試圖放鬆忐忑的心情。
「聖臣，有職業隊詢問我未來入隊的意願，是EJP。」
佐久早詫異的一愣，但他迅速答覆：「那不是很好嗎？你想去嗎？」
「嗯！想去。」古森露出釋然的笑容。
「恭喜你。」
「你呢？」
「我這邊沒有消息。」
「咦？」古森意外的驚呼。
「不是EJP就好。」佐久早不以為意的聳聳肩。
「哈哈！什麼意思嘛！」
話語停歇，沉默再次填入言語之間的空隙。古森猶疑的挑選著下一個話題，過於專注使他無意識斂起臉上的笑意，直到他再次開口嘴角才又自然的勾起弧度。
「對了，我考到汽車駕照啦。今年年底回老家的時候，我們再一起去採購吧？我開車載你跟我弟一起去。」明明是詢問，是邀請，古森並沒有注視佐久早的臉，彷彿是說給自己聽的結語，古森也沒有等待對方的回應就斷然轉身邁開腳步。
「元也！」
古森的異常讓佐久早連忙上前拉住他的手腕，被攔下的古森沒有回頭，他倔強的別過臉，肩膀隨著呼吸急促起伏。佐久早小心的、緩慢的，把古森帶近自己一些，讓他面向自己。
古森抿緊了微微顫抖的嘴唇，盡力把揉碎的傷心鎖在眼眶。他一次又一次反覆張口嘗試說話，可是像是有人無情奪走他的聲音，只有眼淚爭先恐後滑落臉龐。
「我以為你離開之後會過得比較自在。」終於，古森說出一句完整的句子。
「我聽說你去聯誼，原本我會感到高興的，你明明嘗試了新的事情，不過我想起你對我說過的話，卻越想越不對勁。我知道你有重要的話沒有告訴我，因為那句話，所以你要離開我，對吧？可是怎麼你⋯⋯」
也開始說謊了。古森句末說得非常輕。
「抱歉，聖臣，我沒什麼資格說你。你說得對，我也沒有辦法坦承面對自己對你的私心。不論如何你都應該離我遠一點。我大概已經，沒有辦法再好好當你的表姊了⋯⋯」古森抓起肩頭的衣料隨意抹過被淚水打濕的臉。
「等等，你說⋯⋯我不知道你⋯⋯」佐久早錯愕的睜大眼睛。
「說出來之後，我們還能怎樣呢？」古森無奈的苦笑。
古森堅定的望著佐久早的眼睛，在他的目光裡經歷了震驚、疑惑、難以置信和憤怒，他難受的看著佐久早最後落寞的垂下視線，憂傷的凝視自己被他握住的手，慢慢鬆開。
「我都忘了。」佐久早掏出口袋裡的手帕，遞給古森。
「太遲了啦。」古森吸吸鼻子，用婆娑的淚眼望著那條乾淨的淡藕色手帕猶疑一陣，終究還是接了下來。
佐久早在一旁等待古森整理自己，字句衝動的躍上佐久早的舌尖。
「元也 ，我們逃走吧。」
古森錯愕的抬起頭，質疑自己從佐久早嘴裡聽見的話，不明所以的眨著一雙困惑的眼睛。
不需要古森的反應，佐久早也知道自己說出的話不僅破格又荒唐，但是他仍然順了順呼吸，篤定的說：「我們離開這裡。」
- 覺得很棒但又胃痛到說不出話來ˊˋ +10
苔原@uid_39310 最後編輯
13.
古森比約定的時間提早兩個小時起床，在佐久早抵達古森家以前，古森捧著手機確認接下來兩天的行程和行車路線。他心浮氣躁的來回滑動螢幕上地圖彎彎曲曲的路線，一下又切到儲存在瀏覽器書籤裡，幾個景點介紹網站。
那天佐久早令人摸不著頭緒的提議使得古森驚嚇過度。這個主意顯然未經慎思，還是不合時宜的一時興起，可是佐久早——這個最不可能胡來的人——卻淡然的表現出不以為意的模樣，等待自己的覆議。
這樣的佐久早很新鮮，古森好奇得不得了，彷彿知覺季節轉換的候鳥，鼓動想要飛翔的雙翼，所有疑慮和擔憂一瞬間都被拋諸腦後，古森滿心只想進一步了解佐久早的用意。
「我、我們要去哪？」古森口拙的提問。
「⋯⋯那就靜岡吧。」佐久早偏頭猶疑一秒後回答。
「什麼時候？要怎麼去？」
知道古森一追問就停不下來，佐久早無奈的撇下嘴，只是沉默的回望古森，彷彿眼前的對象是唯一可以告訴自己答案的人。古森錯愕的愣了一會，但他馬上理解佐久早眼神傳遞的訊息。
「我？我帶你去靜岡？」古森慌張的指著自己，音量不自覺提高些許，佐久早點點頭。
「聖臣啊，我⋯⋯」古森苦惱的眉毛幾乎要糾結的碰上。前一刻是他自信的說要開車載家人出門採購，但是這跟遠行壓根是不同的兩回事。
古森深吸一口氣試圖向佐久早說明，只是當他一定睛看著佐久早，又把那口氣嘆了出來。
佐久早不知道的是，他那雙的眼睛在表露疑惑的時候會讓他顯得無辜，更別說他的臉上還明明白白的寫著「為什麼不行」。這位不知道是固執還是單純的表妹往往有不需隻字片語就能說服他的能力。
「那只能二日遊喔。這是我的極限。」
「嗯？你也會害怕？」
「當然會啊！你出什麼意外我怎麼跟阿姨交代！」
由於這場遠行提議的時機十分突兀，再加上佐久早賦予它旅遊以外的意義，就算古森規劃的過程與平時的旅行並無二致，他還是有好幾天難以安穩入睡。
古森擔心自己的駕駛技術可能促使他容易緊張的表妹跳車（畢竟連騎腳踏車佐久早都揚言要跳車了），他也抑止不住期待，一想到兩個人難得能單獨旅行，心跳就不受控的加速。
不過大多時候，古森抱著棉被翻閱腦海裡的畫面，如翻閱一本沒有按照時序整理的相冊。最終都會停在佐久早慌張抓住自己手腕那一日，皮膚記住的力道和溫度讓古森的心感到有一點刺痛。他想自己捨不得讓佐久早難過，就算這對他們無濟於事。
古森這幾天常常景點查到一半就開啟新的分頁，在搜索欄輸入有關戀愛煩惱的關鍵字。比起規劃行程，古森更為提心吊膽的，是如何心有餘裕的面對這段獨處的時光。然而沒有人的經驗與他相符⋯⋯這也不意外。
煩悶的古森看著自己按住螢幕的手指，靈光一閃想趁等待的空擋塗個指甲油鼓勵自己。他拉開書桌抽屜翻出一瓶淺粉色指甲油時，手機震動了起來，螢幕顯示來電者是佐久早。古森連忙把來不及擦的指甲油隨手塞進包包，揹起行李下樓。
古森的弟弟為佐久早開了門，讓他先在客廳稍等古森。古森下樓與吵著要一起出發的弟弟往返鬥嘴幾句。佐久早習以為常的聽他們說一句「升高三不可以再翹補習班」、再一句「你為球賽請的假最多」，悠然的把面前招待他的開水喝去半杯。古森打發完弟弟，抓起車鑰匙朝坐在沙發上的佐久早嫣然一笑：「走吧。」
由於古森毫無猶豫的領著佐久早走進車庫，加上當初他說考到駕照時，看起來好像對自己的駕駛技術胸有成竹，所以佐久早一直都認為古森擁有熟練的駕駛經驗。然而坐進副駕駛座後，佐久早隨即感受到車內蔓延一股不自然的僵滯氛圍。
佐久早原先猜測這或許是他們之間變得有些尷尬的緣故，但他很快注意到古森不管是發動引擎、調整後視鏡、握方向盤或者是打擋，每一個動作都在遲疑，嚴肅審慎的表情就像一名教練在等待關鍵得分的挑戰結果。
今天古森將頭髮盤成丸子頭，額前的瀏海向後梳起用髮夾固定。張望的時候，他頭頂上那顆鬆軟如泡芙的髮型十分惹人注目。大概是為了開車不讓髮絲分心才梳成這個髮型，還有一身剪裁簡約的灰色短板T恤與淺藍色丹寧長褲。佐久早有點想笑，但他沒有出聲打擾。
古森沒發現佐久早趁他無法分神時打量自己，專心的準備將車開出前院上路，直到他傾身靠向方向盤，想越過副駕確認來車時，不經意與佐久早對上眼。
「嗯？為什麼這樣看我？」古森問。
盛夏從車窗透入的日光讓視野比起在車庫清晰，佐久早得以好好看清此刻面朝自己的古森。古森溫潤的雙頰透著一層淡淡的粉裸色，佐久早的目光霎時執著的聚焦在那若有似無的顏色。
這場默不作聲的凝視，赤裸得令古森不自主縮起下巴。
佐久早垂眼收回視線，手指勾起古森爸爸車上總是插著的USB線，接到自己的手機上。古森知道佐久早是打定主意沒有要解釋了，於是重新把注意力放回駕駛上，踩下油門。
不一會兒，車內的音響播起熟悉的輕快前奏，古森驚喜的確認著耳邊聽見的旋律，他點著頭數節拍。看著古森蓄勢待發的模樣，佐久早無奈的笑著說：「拜託你專心開車。」等到歌手唱出第一句歌詞，古森開朗的彎起笑眼唱出聲音。
早晨下起了雨所以今天沒法見面啊
不知為何卻又略感安心
一口喝光薑汁汽水 氣泡早已散失
歌曲來到高潮，古森頻頻回頭朝佐久早示意，佐久早立即斷言「不要」拒絕古森合唱的邀請。這並沒有壞了古森的興致，他繼續大聲唱著副歌，不時用眼神引導佐久早配合他，佐久早有點氣惱，但是他眼帶笑意的回應：「我說不要了。」
讓我們安心的去旅行吧
盡情的去哭泣去歡笑
我們都太過軟弱
就這樣無法踏出下一步的迎接著早晨
在黑暗中奔跑 有你在注視著我
但你和我已不復存在
「你怎麼會放這首歌！」古森興奮的說。
「我看你很緊張。」
「哈哈。我到現在還是很喜歡這首歌！」
「我知道。」佐久早取下口罩摺好放進隨身包。
「但是剛剛放出來的時候你猶豫了對不對？」
「嘿聖臣，你怎麼這樣！啊，你幫我從包包裡拿出一個橘色的小袋子好嗎？我想吃糖果，你幫我隨便拿一顆。」
佐久早下意識皺起眉頭，但還是順著他的意思找出帆布袋。一拉開袋子，裡面躺著兩根裹著水果印花包裝的棒棒糖。佐久早的眉頭皺得更緊了：「開車吃這個很危險。」
古森像是沒聽見他的警語，眼睛直勾勾的看著前方路況，一邊張開嘴巴發出長長的「啊——啊——」因為身邊的人遲遲沒有動靜，古森原本想打消念頭，接著他聽見包裝撕開的聲音，下一秒棒棒糖碰上他的牙齒。
「諾。」佐久早小心的把棒棒糖放進古森的口中。
「謝謝。下一首我想要聽〈ネイティブダンサ—〉！」
音樂和糖果順利舒緩古森緊繃的神經，佐久早瞅一眼古森的側臉，咬著糖果的他掩飾不住燦爛的笑意，露出潔白的牙齒。佐久早放鬆的倚上車窗，唇角揚起淺淺的弧度。
歷經兩個小時的車程，他們抵達接近箱根的大觀山展望台。雖然時間接近中午，位於海拔將近一千公尺的展望台不至於炎熱難耐，微風吹過肌膚還能感受到些微涼意。從停車場就可以眺望群峰環抱的蘆之湖，如鏡清澈的寶藍色湖水泛著絲絨般細緻的波紋，越過湖泊是巍巍聳立的富士山。古森和佐久早下車後，視線便離不開面前遼闊的景色了，他們佇立在停車場欣賞著美麗的景致。
「聖臣，你應該拿下口罩，感受一下這裡的空氣。」
佐久早認為古森說得沒錯，這裡是郊外，人潮也不如預想的多，他遲疑的把手伸向耳際，取下口罩。少去口罩的遮擋，鼻尖直接接觸山林清甜的空氣，佐久早凝神體會的模樣就好像在泳池邊試水溫的小孩。
「是吧？」古森偏過頭問身邊的佐久早。佐久早沒有回答，他愉悅勾起的眼尾是沉默的認同。
身形削瘦高挑的佐久早穿著寬鬆的白色上衣，及肩的黑色捲髮在頸後隨意綁成一束低馬尾，起風的時候，衣襬和細碎的髮絲微微擺動。處在山稜與天際之間的單薄身影，讓他宛如晴空裡一抹清透的雲。
「你為什麼想留長頭髮？」古森問。
古森不是第一個提問的人，佐久早對於這個問題一律回應「沒什麼」，久而久之，身邊的人們看習慣後也漸漸不再有人好奇。或許因為問話的人是古森，他像個信號，觸發佐久早深埋心底的答案。
沿著回憶追溯到佐久早搬離兩人住處那天，姊姊開車來接自己的畫面。姊姊帶著溫婉親切的笑意，墨色長髮優雅撥至一側肩頭垂落胸前。那一瞬間，姊姊的模樣彷彿某種啟示，佐久早大概是想把當時的自己封存在那裡，作為一種交換。
或許他能成為別的樣子，那是有可能的。
「以前我剪短那天，你好像還很傷心。」
「少來了，你才不是為了我留的，而且這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跟你換髮型一樣，想換一個新的⋯⋯心情。」說完，佐久早忽然朝古森毫無防備的額頭出手彈了一下，發出一聲脆響。
「啊！」古森雙手護著刺痛的額頭，哀怨的瞪一眼佐久早。
「我們去吃飯吧。你是安排在這裡吃午飯，對吧？」佐久早轉身朝展望台附近的休息區走去。
離開心曠神怡的大觀山展望台之後，他們在觀光勝地熱海的銀座商店街漫步，尋找以復古、可愛包裝聞名的布丁店。布丁店內部裝潢成溫泉澡堂的模樣，坐在貼滿藍色磁磚的長椅上，古森心滿意足的吃著手裡端著的焦糖布丁。
「有一年我們來過熱海對不對？是國小嗎？」
「嗯，國小的畢業旅行。」
「那時候我還在這條街上遇到你們班。」
「啊。」
佐久早原本還專心的用湯匙刮著玻璃瓶壁殘餘的布丁，古森一開啟話題，遙遠模糊的印象就像是有人突然擦去蒙上的灰塵，他清楚的回憶起古森夾在人潮之中對自己使勁招手的模樣。佐久早悶悶不樂的翹起了嘴。
「怎麼了？」
「你還特地脫隊跑來找我，說什麼七點約在橋那邊看煙火，跟你說不行了，還大喊不見不散。」當時佐久早擔心私自活動不被允許，想讓古森打消主意，古森卻一溜煙回到隊伍裡不見蹤影。佐久早想到那一幕就心有餘悸。
古森不好意思的笑著：「聽到有煙火，就希望和你一起看嘛。」
晚飯後自由活動的時間有限，佐久早不認為他們能在老師巡視前回到飯店。說服跟拒絕古森並不會多困難，佐久早依然整個下午為此感到煩心。所幸佐久早和同學們入住房間時正逢煙火試放，他發現房間窗外能看見煙火。
佐久早於是向同寢的同學們說明緣由，讓古森來到他的房間。因為同學們也都很想觀賞煙火，大方歡迎偶爾會出現在他們班教室的佐久早表姊來玩耍。
就當古森抱著一大包在銀座商店街購買的零食糖果出現在房門口，佐久早竟感到放心。古森總是製造他的麻煩，卻又能微妙化解他的不安。
觀光勝地的夏季煙火施放長達一小時，面對佐久早的千叮嚀萬交代，古森承諾一看完就馬上動身回房。女孩們擠在飯店一塵不染的窗前，嬉笑分食餅乾和聊天，他們入迷的眺望繁榮市鎮入夜的燈海，遠方港口上空綻放密如星辰般絢爛的煙火，燃盡後優雅墜入海面。
不得不說真的很漂亮，這大概是佐久早整趟旅行中最喜歡的環節。他忍不住瞥向身邊的古森。原以為古森之所以安靜是他投入眼前的煙火，沒想到，古森就這麼靠著窗邊闔上眼睛，悄悄的睡著了。
這件事情被佐久早糗了好一陣子。不過自此之後，舉凡提及煙火，佐久早就只想得到古森安穩的睡臉。那瞬間、那個畫面是只屬於他的秘密。
「從那之後我們就沒有再來熱海過了，明明離東京這麼近。」古森遺憾的說。
「因為我們家的大人們比較喜歡北海道吧。」
「唔，滑雪也很好玩啦。嘿，不知道今天駿河灣會不會放煙火？」
「如果有的話，你大概還是會睡著吧。」
駛入靜岡市區時，橙色的霞光沿著城市邊際鋪展。佐久早不時留意古森的狀態，擔心長途駕駛讓他過於疲倦，好在古森看起來還是頗有精神。
他們的住所選在駿河灣附近的用宗區，一幢由日式古宅改造而成的民宿。兩人簡單在漁港周遭有諸多餐廳聚集的橫町吃過晚餐，確認今晚與煙火無緣後，便回到民宿。
佐久早洗完澡從浴室走出來，見到比他早沐浴完的古森已經吹完頭髮坐在榻榻米上，彎著身體替腳趾搽指甲油。古森低著頭問他：「你明天想去哪裡？」
他們隔天預計在市區吃過中飯，稍作休息之後就啟程回東京，途中除了經過三保松原和公路休息站之外沒有特別再安排其他的行程。
佐久早邊吹頭髮，邊用手機查找靜岡附近的景點。吹風機一停歇，古森便問：「想好了嗎？」他現在曲起一隻腳，把手指放在膝蓋上，握著刷頭仔細為手指甲塗上顏色。
一股似曾相識的既視感在佐久早心底油然而生。
「草薙體育館？」佐久早來到古森面前坐下。
「嗯？體育館啊？」古森鼓起臉吹吹剛塗好的中指，重新把刷頭擺上無名指指甲。
「嗯。」佐久早輕輕點頭。
古森感到有些疑惑，討厭指甲油味道的佐久早難得會靠得這麼近，他打算搽完這隻手指，就開口詢問要不要幫他搽指甲油。
「元也，你是什麼時候知道我喜歡你的？」
刷頭一晃，本該一氣呵成的筆直軌跡在指甲表面留下歪斜的刷痕。
古森被佐久早突如其來的直言嚇了一大跳，臉頰滾燙到簡直就要燒起來，他難為情的抬起眼，詫異的發現佐久早白皙的臉龐泛起瑰麗的顏色。
自己恐怕是一生都忘不了佐久早此時的神情。眉毛溫柔的弧度、清澈深邃的黑色瞳眸、謹慎抿緊的雙唇，帶著罕見的羞澀，誠懇、決絕的目光與許願時相似。古森的胸口一陣緊縮，他為自己能擁有這樣的表情感到難以承受的快樂和為難。於是他低下頭，盯著自己的手發愣。
佐久早從古森手裡取過懸空的刷頭沾取指甲油，小心覆蓋那道意外的痕跡。他來回將塗料填滿古森剪得平短、顯得孩子氣的指甲，直到表面平滑呈現飽和的顏色。
古森被碰觸的指尖竄起癢意，綿綿蔓延至心頭。他看見佐久早髮絲間隱約露出的粉紅色耳根，盡可能讓躁動的手指不要移動半毫。
「我問你是不是不想要我去聯誼的那一晚。」
「嗯。」
他們在佐久早搽完一片指甲前沉默著。
「你去聯誼了。」古森說。經歷一片指甲的煎熬，佐久早開始幫他塗他的小指時，他好像比較能忍耐了。
「嗯。」
「如何？」
「你不是知道了？我不是真心想去。」佐久早淡然瞥了古森一眼，他似乎想開口補充說什麼，但是才說出「我只是」又收回剩下的語句。
古森看得出來佐久早對於原本想說的話感到沮喪，他臉龐柔和的輪廓變得有些冷硬。
古森思忖片刻，放軟嗓子對若有所思的佐久早說：「我們這場旅行結束之後，然後呢？」
溫度驟降的空氣裡，古森嗅到一絲低靡的氣息。他想佐久早應該不是沒有想法，只是他們都錯估了自己，他們並不如自己所想的無所畏懼。
古森展開手掌，伸直十根塗上粉色指甲油的手指頭隨意動了動，很像花瓣在風裡翻飛的光景。
「來吧，我看看體育館在哪裡。」古森拿過身邊的手機打開地圖應用程式。
「沒有一定要去，沒關係。」
雖然佐久早這麼說，隔日古森依然驅車前往草薙體育館。
其實古森不太明白為什麼佐久早會突然在旅行期間去體育館，尤其目的也不是為了觀賽，但是整趟旅行佐久早並沒有特別想去的地方，只有這裡是他明確指出的地點。
草薙體育館是綜合體育館，廣大的腹地具備了田徑場、足球場和棒壘球場等，也是職業隊伍的主場。特別的是，戶外的觀眾席擁有望見富士山的清晰視野。
古森非常興奮，他兩手擋在額頭前遮著午後晴朗的陽光，走在佐久早身邊像小鳥在陽台蹦跳著，不停重複的喊：「富士山耶！是富士山耶！」佐久早也新奇的抬頭望著他們昨天才欣賞過的富士山。
兩人悠悠走進體育館電梯，前往排球場所在的樓層。這一路古森心裡並非沒有疑惑，因為他們不太像真的無所事事或漫無目的，但是他們在無人的看台上坐下時又十分泰然。排球場上僅有零星幾個人正在收操或整理隨身行李，應該是剛結束活動。
「這裡好寬敞哦。」古森顧盼場館內部，圓形的建築四周開了窗，不僅增進採光，視覺上又更為開放了。
「以後，我們會在這裡比賽也不一定。」佐久早說。
古森倒是還沒有想到這點，經過佐久早提醒，他側頭想像了一下。明明佐久早在球場上的模樣他應該是最熟悉的，不過現在佐久早與他一起坐在球場裡，現實感強烈得讓古森難以描繪未來的畫面，但他依然為了這個想法振奮不已。
他有點感動，但是比起多餘的言語，他與佐久早一起安靜的分享此刻的感受。
場館裡的人們都紛紛離去了，只剩下觀眾席上的他們。可能是沒有人所以相較安心，佐久早取下口罩，古森驚訝的看著佐久早難得裸露於外的側臉。
「你說我比賽分心的那天，我在想，如果我們真的需要分開的話，至少我還能在球場上見到你。」
佐久早說的每一個字落在古森的耳膜像指尖靈巧的敲下琴鍵，他的聲音平緩，宛如春日清新的微風，尚未完全褪去的寒氣裡帶有太陽曬過的暖意。
「我想過我能有所不同，然後你會成為我放棄的事情。」
離開的這一年過得如何呢？
佐久早不怕寂寞。哪怕同學開玩笑說他對人類沒有興趣，他擁有關係良好、穩定聯絡的朋友，他的父母與手足沒有少給他關心與照顧，隊友之間彼此信賴、互相支持。
只是有時候，他會感覺自己就像一朵在原地開落的花，感知春天就甦醒，秋風吹過便漸漸步入沉眠。季節安靜的流轉，他始終在思念一雙曾經捎來色彩的翅膀。或許是如此，就算根深土壤，仍然偶感漂泊。
佐久早能做的，便是不去盼望和編織一場久別，能夠帶來什麼樣的相見。最壞的可能或許是他們形同陌路，或者彼此怨懟，如果他們足夠幸運，還能繼續若無其事的當彼此的家人和隊友。然而再相見時，迎來的情景卻哪邊也不是，與恨沾不著邊，也說不出愛。
古森的坦言早在他們去年爭執時就已有過徵兆，是自己害怕古森心意的全貌，遏阻他所有欲言又止的瞬間，亦不去探究話語背後的隱喻，避開與他們的結局有關的預言。為了隱瞞真實的想法，古森說了多少煎熬的謊和冠冕堂皇的理由？而那一刻，古森卻用前所未有的坦誠，奮力把佐久早推開。洶湧的情感交織夾雜而至，佐久早最後感受到的，是自己無法與古森分擔痛苦的悲哀。
望著潸然淚下的古森，佐久早恍惚的想，所以一切要結束在這裡了嗎？距離沒有讓他們的關係獲得轉圜的空間，他已經不敢肯定，半年後他們是否能順利達成古森口中所構築親人團聚的和諧畫面，再微小的時間的尺度都能成為變數。
悵然的放開古森的手時，佐久早就好像放開了過去自己交付在古森掌心的所有日子。即使他們的身影與記憶裡牽著彼此的溫馨畫面重疊，古森也不會向他展露笑容了，那張臉上，流露的是他們都難以承擔的情緒。他突然很想知道，小時候拋下古森自己回家時，沿途哭泣的古森與此時的模樣是不是一樣的？
佐久早頓時非常希望自己在往後的日子裡，能夠再次牽起古森的手。
「這段時間，我也反覆想過很多次是不是因為我們先成為了家人，所以我們失去其他選擇。小時候我總覺得你是不得不來當我的朋友，當隊友或敵手反而比較合理，因為我們都喜歡排球。至於⋯⋯」佐久早稍作停頓，猶疑著他在接續話語裡的用詞。
「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但是，元也，你可以成為我的任何人。」
低頭傾聽的古森回望佐久早，流露一種剛脫離夢境時，迷惘和清明交織的模糊神情。
「我說完了，重要的話。」
「你說想來這麼遠的地方，就是為了說這些話嗎？」
佐久早似乎被古森的疑問絆了一下，他垂下肩膀無奈的說：「那個時候你看起來就沒有辦法聽進去任何話。元也，你其實也很固執。」
古森並不否認。
「如果去一個只有我們兩個的地方，想說些什麼，應該會容易一點。我發現我也⋯⋯有點忘記怎麼跟你相處了。」
不過是眨眼瞬間，映在古森眼底的，佐久早沉靜的面容，一下子帶他複習完他們成長的歷史。
擁有過多回憶有時候是令人難以承受的事情，古森理解佐久早所說的「忘記」並不是遺忘的意思，好一段日子他們必須對回憶警覺且保持遠觀。
他們確實因為這趟旅程對彼此卸下防備，沿途將不安、悲傷、憤恨一一解開、丟去，然後就只剩下愛。
古森對此並不陌生，只是許久未能體會，他曾經每望著佐久早就會不由自主露出笑容，僅是純粹感到快樂。
那些時刻或許是他們在春分賞櫻、蹲在花圃旁邊和好、朝對方胡亂扣球吆喝、幫彼此挑選禮物、化解失戀的慘淡⋯⋯區辨愛之前，他們就只有愛，離恐懼還很遙遠。
「任何人。」古森低聲覆述。
「嗯。」
「虧你想得出來。」古森笑了，佐久早也是。
佐久早舒展開的眉毛如風吹彎的稻穗，漆黑的瞳眸裡碎光如星閃爍，他笑起來的模樣還是那麼恬靜，卻無比燦爛。
「你真是⋯⋯」古森仰起頭把雙手按在眼窩，嘴角難以自持的垂下來。
佐久早輕輕覆上古森的手，把它從臉上挪開，被遮擋的淚水便沿著臉龐的輪廓滑落。他用指腹來回摩挲古森的臉頰，替他拭去眼淚。
「你還沒有把手帕還給我。」
古森倔強的皺起鼻子說：「我已經洗好了。我也不想一直哭嘛，可是我沒有想到有一天，你會對我說這麼多話。」
古森拉下佐久早的手，將它捧在自己的掌心。儘管古森常常拉著佐久早的手玩鬧，但他沒有仔細注意過，曾經握起來會傳遞膽怯和怕生的手，早就在他沒留心的時候長得纖長、有分明的骨節，總是朝自己扣著麻煩的旋轉球，現在則為自己擦著眼淚。
說到底，究竟是誰帶著誰前進呢？
「回去幫你擦指甲油吧。」古森說。
「好啊，但是你技術很差。」
古森正抬頭要抗議，卻看見佐久早後腦勺對著自己，捲曲蓬鬆的髮絲遮不住潮紅的耳尖——剛才古森還掂在掌心裡的手，此時將自己牢牢緊握。
「聖臣，你應該沒忘記我會流手汗吧。」
「不要多嘴。」
fin.
原本其實在09就已經寫過一個版本的結局，不過被道破這之間有太多需要解壓縮的訊息，一解碼就變成這個樣子。
把原版09的結局拆分成了新的09-13章，最終章甚至一度讓我想拆成上下嗚嗚。
關於佐久早和古森在車裡點播的歌，分別是くるり〈ばらの花〉，還有サカナクション 的〈ネイティブダンサー〉
當初很煩惱總不能隨便塞首歌吧，雖然我也很想點播西野加奈，不過總感覺不太對勁，原本挑了YUI的〈CHE.R.RY〉，準備要定案的時候，大數據帶給我了一首YUI和サカナクション合作的〈ばらの花 × ネイティブダンサー〉，也就是前述兩首歌的混編版。不僅年代是對的，兩首歌的心境也頗符合故事，甚至混編這件事，似乎也反映了我把故事重組的歷程XD 怎麼會這麼剛好呢，我太感動
跟大家分享：聽歌點我
本篇在這邊結束了，之後會寫一篇小小的番外放上來
很謝謝一路閱讀到這裡的朋友，還有陪伴我這半年連載的朋友
至於半年這麼嘔心瀝血，預計會在3-4月把這個故事製成新刊，屆時會再回來更新相關資訊
再次謝謝大家
- 我要封苔原為文字的藝術大師（淚崩） 先恭喜完結了，也會好好期待新刊的！竟然還要等到三四月，本來想打滾抱怨一下，但想到聖臣是三月生日的，突然覺得也還不賴。 把9拆成910111213真是辛苦妳了！光是看到這個解壓縮的數字就覺得回首這條路真是漫長，坦白說我也看得好錐心、最後能欣慰地感覺到釋放真是太好了，謝謝妳最後選擇了這樣的結局。我真的是要代表元也感謝妳放過彼此（哭笑）我以前都沒想過元也是這麼難溝通的，我的天啊（大叫） 剩下的要等我手裡捧著這本書時再告訴你，勸你最後的番外是要全糖喔...QwQ +10
- 辛苦阿苔ㄌ… 成為任何人！這隻浪漫久早！ +5
- @mitsukyou 欸我想到那個，彩色的變形新細明體！！！嗚嗚對我真希望可以趕在三月XD 不過很可能還是必須花上一點時間，我的靈魂還在顫抖Q_Q 感謝水京一路相隨讀完這個故事！會的會的，我已經在灌自己砂糖了 @Afrarara 齁謝謝阿法（hug ）沒想到會得到浪漫的感想，真是太好了
苔原@uid_39310
番外〈肇事逃逸〉
「你在做什麼？」
隊友從身後冒出來的聲音讓正在專心回覆訊息的佐久早嚇了一跳，他也不管字句輸入到一半，反射性就把手機丟進包包，開始若無其事的摺起掛在手上的毛巾。
隊友狐疑的打量佐久早，佐久早防備的問：「什麼事？」他一心只想趕快打發無聊的隊友，加快了收拾隨身物的速度。
「沒什麼，難得看你練習結束之後還逗留超過十分鐘，之前都恨不得衝回宿舍洗澡的說。」隊友訕訕的說：「總覺得你最近很快樂啊？」
佐久早一頓，細想自己最近的行徑確實沒有可以否認的空間。隊友的觀察或許是無心無意，自己的變化也算不上把柄，只是每當被人們提點，就有日子已然改變的實感——而這樣的改變是無從分享的。
「佐久早！古森來了唷！」一個走到場館門口準備離開的隊友回頭朝佐久早呼喊。
隨著那聲叫喚望去，古森站在門邊對佐久早笑著揮揮手。他都還沒做出反應呢，身邊的隊友們倒是此起彼落向古森打起招呼。
佐久早不自覺蹙起眉頭。
「你是用跑的嗎？」走到古森身邊時，佐久早問，古森在訊息裡明明說剛下公車，才過沒多久人就出現了。
「嗯？」古森傻氣的偏著頭，馬尾歪向一邊。
「我們今天晚餐要吃什麼？」古森期待的問。
「學校旁邊最近開了一家新的店，去看看嗎？」
「好呀。」
他們在夜路並肩緩步行走，從體育館到校門口沿途整齊的豎立盞盞路燈，它們垂頭的樣子像在傾聽路人的秘密，光線斜射映照地面，明亮的圓圈擴大連接成一片延伸的光橋。
尼龍材質的外套和運動褲伴隨手腳的擺動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偶爾意外的蹭到身邊人。終於，古森的手再次順著行進的節奏晃過來，握住佐久早的指尖。出過汗冷卻下來的體溫微涼，這讓古森的手牽起來不太有實感，佐久早彎起手指，把他的手收進掌心握好。
走出校園來到熙攘的街區，倏忽駛過的車輛引擎隆響蓋過他們持續過久的沉默。佐久早側頭看一眼古森，反被他一雙機靈的眼睛逮個正著。古森猝不及防湊近佐久早的臉頰，隔著口罩親他一口，與其說是親，還不如說被撞到還比較貼切。
「喂！」佐久早皺著眉頭縮了一下脖子。
「啊！你說的是這間嗎？新開的店！」古森指向對街一間餐廳，臉上堆滿笑意，他拉拉佐久早牽著自己的手。
「跟你說過多少次，口罩很髒啊。」佐久早不讓古森唬弄過去，不高興的抗議著。古森不以為意的對他嘿嘿笑。
最近老是這樣，像是發明了一個屬於彼此的遊戲。
與古森有關的新習慣持續成形。
雖說佐久早與古森伴著彼此長大的時光累積不少舊慣與默契，這些也不是硬邦邦刻在心底的法條，隨著彼此的牽引不斷變動著，甚至有一些事情等到佐久早發現時，已經暗暗成為規距。
而會特別說「新」，是佐久早感受到自己生活產生前所未有的變化，由新的身分而生，也是一種把人放在心上的結果。先不說古森捉弄人的花招變得更多，佐久早對時間的定義和單位也被重置了。
佐久早熟知體育館步行到公車站的距離大約是十分鐘，往返兩人學校的班距一趟是二十分鐘。他們會在見面共度晚飯後，九點半那一班公車之前做點什麼。有時候是超商新發售糖果的品評會，佐久早會沒感情的咀嚼糖果聽古森發表心得。或是走去遠一點的電影院，預訂週末場次的電影票。
有時候也像今天，只是挽著彼此沿著街區晃悠散步，一起坐在公車站的長凳聽古森分享他周遭的人事物。
出乎佐久早意料的，他在短時間內就習慣了運動完皮膚留下的黏膩感受，還像現在這樣牽著另一個剛運動完也汗涔涔的女孩子，耐心將那張表情瞬息變化的面容盡收眼底。
「我的車要來了。」古森原本的話題說到一半，看見公車朝他們駛近便停住了。
古森和佐久早雙雙起身，佐久早一說完再見，古森就踮腳靠近他頰邊故技重施，匆匆親吻他之後道聲掰掰，轉頭就要離開。
又來了。
佐久早是想抱怨的，但是牽著古森的手下意識把他拉了回來，他迎向古森詫異的目光拉下口罩，低頭吻他的唇瓣如一隻蝶安靜的啜飲花蜜。
公車呼嘯而過。
他們摟過對方的腰，胸脯碰上柔軟的雙峰那一瞬，自己和懷裡的人都侷促的收緊手臂。佐久早探出舌尖輕舐飽滿的唇，古森顫抖的呼吸吹向自己時，佐久早想適可而止的停下，他不過是打算對古森的惡作劇回敬一點小小的報復。
似乎是發現佐久早萌生退意，古森張開嘴包覆他的唇，丁香溜進佐久早的口中追上他的舌，邀請似的勾纏，又像嬉戲的躲開，溫柔且小心的含吮殘餘在唇面的津液。他伸手摸向佐久早的耳畔，取下他的口罩。
佐久早再次探入古森的口中，帶有野心的掠過舌面、上顎和齒列，他的掌心按上古森的後腦勺，指腹摩挲細軟的髮絲，他聽見古森喉間發出微乎其微的低吟。
他們抿著彼此的唇瓣，張口輕緩嚙咬，急淺的呼吸裡，交融的氣味分不清來自於誰。
朦朧之間，古森低喚一聲聖臣如夢中囈語，把佐久早喚醒了。他鬆開懷裡的古森，回望那雙與自己相同迷離的眼眸，微風吹拂他們散在額前的瀏海，還有像熟透蘋果一樣緋紅的臉頰。
佐久早忽然意識到他們沒有交換過這樣的吻，他感到窘迫，可是古森凝視著自己，目光愈漸清明，佐久早迴避了這樣坦率的眼神。
「我的公車過了。」古森說。
「再等下一班的話，聖臣也會趕不上宿舍門禁的。」
佐久早瞇起眼睛，他明白古森的意思。
「今天，來我這邊過夜嗎？」古森為佐久早重新戴上口罩，順手把他耳邊的黑髮撥至耳後。
「嗯。」佐久早垂著睫毛允諾。
他們再次坐回公車站的長凳，街道比剛才更靜，偶爾有車疾駛而過。古森伸直雙腿，左右擺晃著腳尖。
「我以為你不會吻我。」
「咦？」佐久早沒有意料到古森會抱持著這樣的想法。
「嗯，我現在知道你會了。而且你很會。」
古森笑著，口氣說得認真，佐久早一時氣結，找不到反駁的詞。見到佐久早慌亂惱羞的樣子，古森這下得寸進尺的提高音調，刻意誇張的問：「聖臣——這個是初吻嗎！」
「不要問。」佐久早嫌棄的撇過頭。
「你知道讓我閉嘴的方法了呀！」古森朝佐久早熱情的嘟起嘴。
「古森元也！」佐久早護著口罩躲開攻勢。
「哈哈哈哈哈！」
- 真的是很會！XDDDD +5
- 真的真的很會🤣🤣🤣 +5
- 好喜歡！ +1
- @mitsukyou @Afrarara 齁你們好可愛XDDDDDD 你們也很會（？） @hemonmon10 謝謝喜歡！！
苔原@uid_39310
番外〈愛人的輪廓〉
廣播響起以前，平穩飛行的機艙開始微幅晃動，搖醒了小盹的佐久早。本來想睡回去的，前座的孩子對身邊的母親耐不住興奮喊著「媽媽是富士山！」一下掩過音響裡正在播報的降落通知，也硬是驅散了佐久早的睡意。
佐久早索性拉起眼罩，半瞇著眼睛適應光線，倚靠窗戶俯瞰那座讓孩子驚喜的富士山。五月初的山頂雪未融盡，細碎的白點沿著稜線鑲嵌，佐久早想起上次和古森一起吃的伯爵茶口味戚風蛋糕，上面的糖霜就是這麼灑的。
佐久早抬眼，透過座椅的空隙，看見孩子小小的手掌和鼻尖都貼在窗戶上。剛剛還毛毛躁躁讓母親低聲制止的孩子，現在徹底沉浸在山景的魅力裡，眼底的光芒澄澈、閃耀，一點也不輸給初夏陽光。
他原諒了這個擾人清夢的小孩。
休假期間前往靜岡時，佐久早通常搭乘國內航線，再讓古森開車接他。機場比擁擠的電車車站寬敞得多，他也不需要與其他乘客關在同一個密閉空間太久。只是落地後，周遭緊湊的節奏和熙攘的人流，難免還是讓佐久早有點緊繃。
走出關口，佐久早一眼就看見古森了，這才讓他心情放鬆下來。古森早他一步揮手打招呼，在原地興高采烈的蹦跳著，好像見到自己是今天發生的事情之中，最令人開心的一件。古森一頭淺棕色齊耳的短髮隨著動作在耳邊來回擺盪，就跟佐久早透過視訊電話，還有賽事轉播看到的一樣。
大約是兩個月前，古森提到要去剪頭髮，原本佐久早以為是稍微修剪髮尾的長度，就跟以往一樣，沒想到當晚照片傳過來，過肩的頭髮剪成了接近耳垂的長度。
「不小心就剪太短了，不過這樣也滿不錯的，對吧？」古森說。
當古森頂著新髮型在球場上亮相時，網路立刻沸沸揚揚的熱議一陣，連球評都對此提到幾句，「可愛的古森選手換個髮型變得更俏麗了」之類的。佐久早認同可愛和俏麗這兩個詞，可是一旦透過輿論，聽起來就不太順耳。
賽季結束後，佐久早現在總算是親眼見到古森的新髮型，但此刻也不適合說「新」了，而且古森的髮梢比起當初，距離肩膀又更近了一些。
「辛苦你啦。」古森在佐久早走近時對他說。
「好久不見。」
佐久早說完，古森眼睛一亮，下一秒捧著胸口萬分委屈的說：「噢真的好久喔！我聖臣嚴重不足！」
佐久早翻了一個白眼。
在古森住處附近的停車場停好車，他們走回家的路上經過便利商店。如果沒有要順便買的東西，古森依然會在商店外的販賣機買瓶飲料。今天他們遠遠就看到販賣機前面有一個小男孩趴在地板上，恐怕是零錢滾到機台底下了，他不時將手伸到機台底下，再抽回手查看銅板的位置。
佐久早才想著今天跟小孩緣分匪淺，古森就已經蹲到那孩子前面。
「零錢滾進去了嗎？」古森問。
男孩聽見古森的聲音，他坐起身，苦著憂愁的臉，對古森點點頭。男孩定睛一看，頓時忘了他的煩惱，驚訝的朝古森喊：「是古森選手耶！我家會去看EJP比賽喔！」
「真的嗎！嘿嘿，謝謝你！」古森開心的笑著。
「你掉了多少錢？」
「兩百元⋯⋯」
「我看看喔。」古森俯身，側頭貼在地上，尋找販賣機下男孩弄掉的銅板。
啊、頭髮⋯⋯
佐久早來不及出聲阻止，眼睜睜目睹古森的頭髮與地板大面積接觸。柔順的髮絲順著脖子兩側往前滑下，裸露出白皙的後頸和隆起的骨節，像不經意撞見一尾鯨浮出海面時形成的臨時島嶼，頓時心底騷動如濤。
佐久早從鼻子呼出一口長氣，無奈的看著眼前男孩與古森，一大一小、一人一邊趴在販賣機前，看向光線欠佳的販賣機底部。
這樣是要找什麼？佐久早點開手機的手電筒，湊近販賣機底部幫他們照明。
「啊！我看見了！謝謝聖臣！」古森靠著銅板閃爍的反光，找到了零錢的位置。不巧的是，零錢實在是滾到太裡面，古森推測連自己伸手去搆都碰不到。
「這樣沒辦法了呀⋯⋯」古森起身，對男孩惋惜的說。
「嗯⋯⋯」男孩理解的點頭。
「你原本想喝什麼？」古森親切的問。
「可樂⋯⋯」
「我也喜歡喝可樂！今天啊，原本佐久早選手要請我喝兩瓶可樂唷，因為我上一場比賽打贏了。對吧？」古森轉頭看向身後的佐久早，佐久早明白他眼底的心思。
「我分你一瓶吧？」古森說。男孩遲疑的來回看了看古森和佐久早，不知道是否該接受古森的好意。
「教練說他休息期間最多只能喝一瓶，你幫他喝吧，免得他贏我兩瓶飲料就得意忘形。」佐久早說完，將零錢咔鏘咔鏘投進販賣機，買了兩瓶可樂。
接連咕咚兩聲，可樂滾到出口，古森取出飲料，將其中一瓶遞給男孩。孩子猶豫一下子，從古森手上接過可樂，終於對他們展開靦腆的笑臉。
「謝謝。」
「要繼續支持雷神跟黑狼哦。」古森刻意擺出認真嚴肅的表情。
被逗樂的男孩嘻嘻笑著對古森和佐久早揮揮手道別，跑開沒幾步後再次轉身看看他們，然後抱著可樂踏著輕快的步伐跑走了。
「啊，好可愛啊。」古森望著孩子的背影感嘆。
佐久早側頭端看古森變得稍微凌亂的髮絲，輕聲對古森說：「今天我幫你洗頭吧。」
「咦？」古森震驚的倒抽一口氣。
「需要這麼驚訝嗎？」
「聖臣，原來你有這麼想我嗎？」古森不敢置信。
一瞬間佐久早差點被古森氣到吸不到空氣，他跨開腳步快速離去，古森連忙追上，勾著佐久早的手臂，深怕佐久早收回他的提議，試圖力挽狂瀾的大喊：「我也想你嘛！我也想你嘛！」
幸好佐久早抵不過古森的死纏爛打，也不是真的狠下心來。他們在浴缸裡放了古森新買的入浴劑，雖然古森偏好散發花果香甜氣味的洗髮乳和沐浴乳，泡澡卻很喜歡使用藥湯。
古森沒有提過，但是佐久早猜想，這可能是因為外婆的緣故。健康與療效是其次，草藥熟悉的氣味令人感到安心與懷念。他們的童年時常在外婆家一起泡過熱水澡之後，帶著藥湯的味道入睡。
古森背對佐久早坐在放滿熱水的浴缸裡，抱著膝蓋讓身後的佐久早替自己洗頭髮。佐久早沾有洗髮乳的手指靈巧的梳整古森的頭髮，寬大的手掌覆在頭上，指腹輕輕的搓揉髮絲與頭皮，不時將溢出髮際線的泡沫抹去。
「聖臣，連休想去哪裡走走嗎？」
「河口湖。」
「咦，還要去嗎？」
「上次腳踏車環湖沒有騎完。」
「我還以為每個月寄一張富士山給你，你會說你看膩了。」
「下個月的明信片是淺間神社嗎？」
「⋯⋯你看到了嗎？」
「沒有，但是你跟角名不是去了嗎？」
「也是呢。」
加入職業隊之後，古森搬到靜岡，沒多久他在練球之餘找到一個新的嗜好。在這個接近富士山的城市，古森會把偶然瞥見的富士山用手機拍下來傳給佐久早。一開始是用手機隨手記錄，傳到他們的聊天室，漸漸的，照片的角度和構圖變得講究美感與和諧。古森甚至為此入手一台底片相機，每個月會把在四處拍下的富士山照片洗出來後，寄給佐久早。
「所以你才想去河口湖嗎？」古森說。浴室裡的回音讓他的嗓音聽起來就像融在氤氳的熱氣裡。
佐久早取過放在浴缸邊的水瓢，他微抬古森的下巴讓他仰起頭，手擋在他的額前，為他沖去頭髮上的泡沫。
「國中的時候，有一次我去找你借直笛，我在教室前面怎麼催你、怎麼著急，你就是不肯借。雖然我知道你覺得這樣很噁心，但是那一天音樂課要考試，而且我只知道你們班那天也有音樂課。」
「嗯，我記得。」佐久早確認古森頭髮上沒有殘存泡沫之後，用毛巾把他的濕髮包好固定。隨著古森提到的往事，佐久早想起古森雙手合十，信誓旦旦的保證自己吹直笛絕對不會吐口水進去的樣子。
「耗到上課鐘聲都打了，我情急之下看到認識的小明美，大喊：『小明美！借我直笛！拜託！』我喊出來那刻，你嚇了一跳，然後又生氣又哀怨的抓著直笛塞到我懷裡。」古森往後一躺，靠在佐久早身上，他的故事講到一半，像是想到什麼好笑的事情，逕自笑了出來。
「我本來還有點生氣的想著：『怎麼會有這麼彆扭的人呢！』可是啊，你給我直笛的瞬間，我覺得你實在是太可愛了。不管你是因為要借也要跟家人借，還是在吃小明美的醋，我都覺得你很可愛。」古森側過頭，彎著眼睛對佐久早笑著。
佐久早露出無奈的神情，對古森的話不置可否。
「結果你還是沒有洗過再還我啊。」
「我怕你下午的課要用，來不及乾嘛！」
佐久早笑著環抱懷裡狡辯的古森，在他的肩頭落下一個吻。
古森吹完頭髮進到房間時，佐久早正站在他的書桌前，手裡拿著一張照片。他驚慌的上前想取走照片，嘴裡喊著：「聖臣！你就不能假裝沒有看到嗎？」
「你就明目張膽的放在這裡啊，只有這一張嗎？」佐久早敏捷的躲過古森，高舉著手，不讓照片被奪回去。
古森停止攻勢，不服氣的翹高了嘴，但還是彎腰翻找桌面，從一只素色信封袋裡抽出一疊薄薄的紙卡。
「諾。是預支喔！下個月的預支！」古森晃著手裡的照片，鄭重叮嚀。
佐久早接過照片，嘴角立即滿意的勾起來。古森在一旁觀察著佐久早欣賞照片的反應，露出了拿他沒輒的無奈表情。他把下巴靠在佐久早的肩窩，一起看著古森上次和隊友們出遊拍的富士山照。
「喜歡嗎？」
「嗯。」
古森嘆了一口氣，佐久早疑惑的看向他。
「怎麼會這麼愛生氣又這麼好哄。」
佐久早蹙眉同時，古森輕啄他紅潤的嘴唇，說：「你有生氣。」
「我又沒否認。」佐久早摟過古森的腰，摻和清甜花香與青草氣味的溫熱氣息掠過鼻尖。他覆上古森柔軟的雙唇，舌尖沿著微啟的唇縫滑入口中與古森纏綿。
「去河口湖的時候，要順道去淺間神社嗎？」古森挾著氣音低聲詢問，他的雙手探入佐久早的衣襬，掌心順著光裸的背脊緩慢的撫摸。
「好。」佐久早抵著古森的額頭，如翼的睫毛輕輕顫了顫。
連休回來後過了幾天，佐久早結束訓練返回宿舍時，在門口碰見了管理員，管理員親切的提醒佐久早郵箱裡有他的信件。上個月的照片古森已經預先給他了，或許是帳單之類的吧？佐久早不疑有他打開郵箱，卻意外看到裡面躺著一封素色信封，上頭用他再熟悉不過的字跡寫著寄件者的地址。
佐久早回到房間，把行李袋隨手放到書桌椅上，拿起美工刀熟稔的拆開那封信，取出裡面裝著的紙片。他抬眼看向書桌上，牆面掛著的置物網架，仔細打量網架上幾張用小木夾和長尾夾夾著的照片，取下其中幾張後，換上手裡的。
佐久早將卸下的照片整理到一半，有人敲響房門。他打開門，見到染有一頭矚目金色長髮的隊友叉腰站在門口，對方勾著有點輕佻的招牌微笑，好像看穿了自己現在並不想被打擾。
「宮？」
「小臣，你有熱敷袋嗎？」宮侑說。
佐久早轉頭進屋去尋宮侑要的東西，宮侑逕自跟著走入房間，他總是如此，佐久早明白對這位隨心所欲的隊友生氣是白費力氣，不如趕快把東西找給他。
「嘿——這是新的照片嗎？這次不是小元也拍的呀？」宮侑伸手想取下牆上的照片，佐久早拿著熱敷袋的手及時擋下來。
「給你。」
「小氣鬼。」宮侑鼓起臉頰抱怨，他悻悻然接過熱敷袋。
「不過真難得呢，你們出現都在照片裡，其他張都只有富士山而已。這不是很可愛嗎？你們應該多拍一點合照才是。」
原本想送客的佐久早聽著宮侑的話，不禁回頭看向新掛上的照片。畫面裡，佐久早和古森摟著彼此的肩膀站在淺間神社的瞭望台前，遠方的富士山在夕陽的餘暉下籠罩一層淺紫色的光霧。古森朝鏡頭燦爛的笑著，佐久早也難得拿下口罩露出微笑。
「你這個表情是怎麼回事？」宮侑訝異的聲音喚回佐久早的注意。
「什麼表情？」佐久早警戒的板起臉孔。
「不就跟照片上的表情差不多嗎？」宮侑不以為意的聳聳肩，準備離開房間，眼光掠過佐久早的桌面。
「嗯？你沒有都掛上去嗎？」宮侑好奇的朝桌上堆疊的照片伸手一撥，幾張照片頓時在眼下一覽無遺。
來不及阻止的佐久早心頭一驚，看著愣在原地的宮侑，佐久早忘了平常用來罵宮侑的所有台詞，他僵硬的杵著等待宮侑的反應，緊張的確認那幾張被看見的照片。
而宮侑的手指摸著的那張照片，站在觀景台上的佐久早正回過頭，似乎想說點什麼，捲曲的短髮隨風飄起，被陽光染成溫暖的亞麻色，微微瞇起的眼睛裡閃著碎光。修長的身影安適的，佇立在鏡頭的視野裡。
「掛上去吧，小元也把你拍得多美呢。」宮侑一改慣用的嘲諷語氣，帶著讚賞的意味說。
佐久早被堵得無語，難為情的避開宮侑坦率的目光低頭盯著那張照片。宮侑打趣的挑起一邊眉毛，撥了一下披散在肩膀的長髮，轉身朝門口走去。
「唉，跟倫說的一樣呢。」就在佐久早鬆一口氣時，宮侑突然背著佐久早刻意用老成的語氣感慨。
「說、說什麼？」
「你被深愛著呢，小臣。」宮侑回頭曖昧一笑，關西腔的軟語把話說得綿長柔情。他隨手帶上房門離去。
所以他才討厭角名倫。佐久早不悅的皺起眉頭。
苔原@uid_39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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苔原@uid_39310 最後編輯
番外《風和日麗》
2023 佐久古日賀文
課堂結束後，佐久早東西正收拾到一半，坐在他身邊的同學鈴木喊住他，遞給他一張傳單。寶藍色的傳單上，銀白色的字體勾勒著「商學院畢業舞會」和活動訊息。
「我上課前才去印刷行拿回來的成品，熱騰騰的唷！」鈴木淘氣的嘻嘻一笑。
鈴木自從這個學期初開始，便是籌辦畢業舞會的成員之一。不同於歐美校園文化，日本學校的卒業式和成年儀式同樣莊重，不過近年漸漸吹起舉辦畢業舞會的風潮，少數學校也開始在畢業季舉辦派對或活動。
而佐久早就讀的，正好是學校裡風氣較為活潑的商學院，從他入學起，學系、學院的活動沒有少過。不過佐久早不喜社交，再加上重心放在球隊，極少參與相關事務。鈴木作為他在系上少數親近的朋友，則是常常活躍其中。
幾個同儕眼看畢業將近，在暑假期間發起籌辦學院畢業舞會的意願調查，現在學期已經將近一半，從手裡順利拿到傳單來看，舉辦舞會是板上錚錚了。
「你會來嗎？」鈴木詢問，見佐久早陷入沉默，他笑說：「雖然我不意外，不過都要畢業了耶，不為大學時光多留點回憶嗎？」
佐久早將視線從傳單移開，回望鈴木向來親切的眼神，露出有口難言的模樣。
「怎麼了，那天有比賽嗎？」
「不⋯⋯」佐久早的眉尖碰到了一起。
「是餐會的話應該好一點，這是舞會。」佐久早坦承自己的障礙。
鈴木聞言發出一串清脆的笑聲，他把雙手支在桌面，捧著臉頰，眼睛望著遠方憧憬的說：「唉，我也是很——想，在畢業前可以看一看聖臣會帶怎樣的舞伴。我還記得你大二那年說要跟我去聯誼，這真是太難得了，我期待了好久！你還穿一雙很漂亮的瑪莉珍來！結果才坐下來半個小時你就拋下我逃跑了⋯⋯」
「抱歉。」佐久早愧疚的說，講到這件事他就對鈴木很不好意思。
「呵呵，開玩笑的。你可以不跳舞，只來吃東西就好呀。」
「⋯⋯沙織。」
「嗯？」
「如果，我是說如果⋯⋯」佐久早奮力的試圖把難以啟齒的話逼出嘴巴。
「所以有這麼一個人嗎？當你舞伴的人？喔！我等了四年⋯⋯」鈴木瞬間瞪大了眼睛，驚訝的掩嘴倒抽一口氣，他激動得簡直快哭了。
「沙織，你先聽我說。」佐久早緊張的不由得出示手掌擋在鈴木面前，要他冷靜。
「我可以帶女生嗎？」
「咦？」
「唔嗯，我是說⋯⋯他是⋯⋯」佐久早為了使用精確的措辭苦惱起來，他抬眼觀察鈴木的反應，對方正錯愕的等待自己把話說完。
「嗯，沒問題呀。那天大家想跟誰一起跳舞都可以，對吧？你要帶誰來都沒問題，不管是你的朋友還是隊友，能讓你安心就好。」鈴木露出理解的笑容，安撫窘迫的佐久早。
佐久早感謝鈴木的善解人意，不過他只是考慮，光自己參加這種熱鬧的活動都難以想像了。喔對，也謝謝鈴木提醒他，他大二成為聯誼場上的逃兵，連「只是吃個飯」都說服不了他待完全程。
佐久早只是想想而已。這段時間因為擁有的太多，自己不知不覺間變成了貪心的人。
升上大四這一年，古森的室友退租，佐久早再次搬回他們曾經同住的公寓。或許這樣也是一種把握時光的方式，等到隔年三月，佐久早和古森就要在不同的城市展開新生活。他想自己與古森是不缺回憶的，過去不會、現在不會，幸運的是，未來也不會。
佐久早漸漸體會為什麼以前古森會想要讓他參與自己的生活，現在的他也是。像是畢業舞會這種活動，他的腦海裡不禁閃過兩人的想像。這應該是他們的可能性變多了吧。
佐久早坐在餐桌前望著手裡的畢業舞會傳單發愣，直到洗衣機洗好衣服的提示聲響起，他起身前往曬衣。
等到佐久早回到客廳，見到古森已回到家裡，坐在餐桌邊晃著兩隻腳，手裡端一杯泡好的抹茶歐蕾閱讀佐久早剛剛放在桌上的傳單。
「這是你的嗎？」古森對佐久早揮揮傳單。
「嗯。」
「哇，你們學校好潮喔，我們還是傳統的那種。」古森把傳單放回桌面，輕快的問佐久早：「要不要泡一杯抹茶歐蕾給你？」
佐久早點頭答應後，古森走進廚房拿出沖泡包。佐久早望著古森的身影，暗想既然古森都看見了，現在是不是一個開口邀他的好時機？從古森的反應來看，他似乎預設自己不會參加，他好像也可以假裝沒有這回事。
「你要加冰塊嗎？」古森探頭問佐久早。
「熱的就可以了。」
「好囉。」古森端出馬克杯，遞給若有所思的佐久早。
「燙，聖臣。」古森在佐久早湊近杯口時出聲叮嚀，因為他看起來心不在焉。
「元也。」佐久早朝飲料吹兩口氣後，神色凝重的放回桌面。
「嗯？」
「十二月十日，你有空嗎？」
「有哇。怎麼了嗎？」
佐久早垂下視線，看向桌面那張藍色傳單。古森不明所以的順著佐久早的目光看去，傳單上活動日期不偏不倚映入眼底，他詫異的抬眼，握著馬克杯的手指不自覺收緊。
「你願意⋯⋯跟我去參加嗎？」佐久早盡可能讓自己不要避開古森的眼睛。話都問出口了，他的心裡還是不斷湧現好幾種邀請方式，他擔心這讓自己聽起來不夠真誠。
「你要⋯⋯帶表姊去舞會？」古森傾身小心的確認，他聽起來也懷有許多疑慮。
佐久早一頓，他偏頭思忖片刻，回答：「看你想要我怎麼介紹你？」
古森低呼一聲，兩隻手飛快的捂住整張臉。
「怎麼了？」
「我好像被求婚一樣⋯⋯讓我好好感受一下這樣的心情。」
佐久早伸手越過隔在兩人之間的餐桌，握住古森的手，輕輕把它挪開，見到底下那張潮紅的臉龐，佐久早淺淺的笑了。
「那就說定了。」
當天晚上，佐久早洗完澡打算去喊古森，當他靠近古森房間門口時，聽見房內傳來古森低聲說話的聲音。應該是在講電話。佐久早本想就此打住腳步，他沒有窺探別人隱私的意圖，但是他攫取幾個關鍵字。
「小惠，你不是很常參加這種活動嗎？難道一個都沒有嗎？跳舞的一個都沒有嗎？」古森的聲音聽起來很苦惱。
「怎麼辦，我還可以拜託誰？有沒有誰出國留學過？」
佐久早心裡一沉，自己稍早的邀請好像成為了古森的煩惱，古森總是很活躍於社交場合，讓他錯估古森的意願。雖然他不清楚讓古森困擾的具體而言是哪一部分（畢竟佐久早自己感到困擾的部分就可以很多），但他不希望造成古森的負擔。
「我不會跳舞啦⋯⋯」講到一個段落，古森委屈的說。
真相大白的瞬間，古森忽然話鋒一轉：「等等，怎麼這麼安靜？」
佐久早嚇了一大跳，正想躡手躡腳動身逃跑，古森就探出房門外，一雙驚恐瞪大的眼睛把竊聽現行犯抓個正著。
「嘿！你洗好了！」古森大叫。
「抱歉。」佐久早無可辯解。
「小惠謝謝你，我晚點再傳訊息，我得制裁壞小孩。」古森掛掉電話，想對佐久早擺出生氣的樣子，卻還是先笑出來。
「被你發現了。」
「我也不會。」佐久早坦承。
「我們來查看看。」
古森進房打開筆記型電腦查起相關影片，兩個人湊在螢幕前瀏覽幾個網站，卻還是摸不著頭緒。一路比較下來，幾支標示基礎的影片可能是因為舞種而略有不同，最後他們點選看起來最簡單的一支影片，重點是，它的標題提到學生、晚會等關鍵字。
古森和佐久早目不轉睛瞪著螢幕，按照影片教學擺出預備姿勢，佐久早一手摟過古森的腰身，舉起另一手要牽他時卻撲了空，因為古森下意識兩手抱住了自己，他回神握住佐久早的手。他們相同大小的腳丫緩慢而笨拙的踏併著舞步。
「忽然覺得你這樣很像企鵝。」佐久早暗笑。
「聖臣，你說得太真心了。不過我們兩個協調性應該是不差啊。」古森再次踏反邊時，困惑的說。
「是沒默契吧。」
「呵呵。」古森索性環著佐久早的後頸，靠在他的肩頭上輕輕擺動身體。
「我再問問鈴木吧，應該活動前會教，我猜。」
「我以為你會跳舞。」佐久早感到意外的說。
「咦？為什麼？」
「你以前很喜歡安室奈美惠，所以⋯⋯」佐久早記得以前只要電視機播到安室奈美惠的音樂影帶或是現場演出，古森都會興奮的在電視機前跟著畫面又唱又跳。
「What——A——Feeling——」古森隨即哼唱起安室奈美惠的歌曲，兩手拉著佐久早晃呀晃的，在房間裡轉起圈來。
「別鬧了，趕快去洗澡了。」佐久早無奈的笑著想讓古森停下來。
×
當佐久早露出一張難為情的表情向自己打聽舞會流程時，鈴木盡可能的壓抑想捉弄佐久早的主意。他再三向佐久早保證活動不會太繁複，就算不跳舞也沒關係，努力消除佐久早的任何疑慮，就是想守護佐久早四年來才好不容易萌生參與團體社交活動的念頭。
除此之外，鈴木好奇得要死，也不敢主動提出關於佐久早的舞伴的問題。畢竟他都等這麼久了，不差再多等兩個月吧。
終於到了當日，佐久早帶著他的舞伴抵達會場時，鈴木正與幾個熟識的同學聊天。佐久早和走在他身邊的女孩兩抹高挑的身影讓人不注意都難。
佐久早蓬鬆的墨色短捲髮撥至一側，略長的瀏海有幾綹垂落半邊額前，另一側頭髮則順至耳後，露出額前兩顆星辰般的痣。鈴木分辨得出來，佐久早大概是難得上了髮品。
他身著白色長袖襯衫，領口微微敞開，衣襬率性的紮進褲頭。他的腰間繫著棕色的皮帶，黑色的寬版打褶高腰西裝長褲垂墜至腳踝。鈴木看見那雙曾被他稱讚過的黑色瑪莉珍皮鞋，微方頭造型的鞋尖拼接黑色麂皮，一字扣優雅的服貼在白皙細緻的腳背。
佐久早張望場內，最後視線落在鈴木等人身上，移步向他們走來。
「他真的是我們的同學嗎？」鈴木的同學們望著佐久早開玩笑。
「沒戴口罩的聖臣真的很稀奇呢。」
或許是鈴木知道佐久早會攜伴，於是身邊的同學討論著佐久早時，他懷抱忐忑的仔細看著與佐久早並肩走近的女孩。
女孩穿著白色透膚的木耳滾邊高領上衣，和白色細肩背心連身洋裝。透膚的上衣讓他的肌膚彷彿覆蓋一層稀薄的泡沫，鎖骨如浪的終點。長至小腿肚的裙面罩著一層細緻的薄紗，緞帶腰帶在側邊打上一個蝴蝶結。淺棕色的頭髮用心的在後腦勺盤成如花開盛的包頭，用幾顆白薔薇造型的小髮夾固定，幾綹捲曲的髮絲慵懶的垂落頰邊和頸側。
當佐久早和女孩來到面前，大家才意識到女孩是佐久早帶來的朋友。
「這位是我的表姊，古森。」佐久早為同學們介紹著，然後回頭為古森一一介紹同學們。
「這位是鈴木。」佐久早喊出鈴木名字時，鈴木見到古森眼睛一亮，頓時因為兩方的資訊落差不安起來，佐久早肯定是跟古森提過自己了，但不知道是怎麼介紹的。而且鈴木不想失禮，但目光總是不小心停留在古森惹眼的麻呂眉上。
「你好！」大家難掩新鮮和好奇，紛紛和古森打著招呼。
「其實我和大家年紀一樣大啦，我也是今年畢業唷。」古森大方的笑著說。
「欸——」
在開朗的古森和大家一來一往閒聊時，鈴木忍不住瞥了一眼佐久早，看樣子當初說的舞伴真的就是這位表姊了。
「那邊有很多東西吃，你們可以先去看看，我們都拿過了唷。」同學指向一旁陳列餐點的長桌說。
佐久早和古森於是朝長桌走去。才一湊近桌緣，古森就輕扯佐久早的手肘驚呼：「哇，栗子蒙布朗！」
「你要從甜點開始嗎？」佐久早眼神銳利的檢查桌面提供的空盤是否夠乾淨。
「對。」古森不假思索拿起空盤，跨出一步之後又退回佐久早身邊。
「今天還是安份點好了，我先按照順序⋯⋯」古森為盤子添一塊小三明治。
佐久早對古森要求自己的言行舉止「安份」不予置評，但他打從家裡就感受到古森為了今天費盡心思。佐久早換好衣服後，他看見古森在房間端正的坐著，手握一支不知道從哪弄來的電棒捲，慎重燙著自己的髮絲。
聽見腳步聲動靜，古森放下電棒捲，轉頭仰望站在背後的佐久早，用勾著淡粉色的眼尾望著他說：「幫你整理頭髮嗎？」
儘管他們花了一點時間準備，出門的當下是準時的，結果在玄關卻因為兩人要穿幾公分的鞋子才剛好（比如古森不會矮佐久早太多，或是佐久早嫌古森變成跟自己一樣高很失真）這種無聊事情小打小鬧遲到了。
當古森終於開始吃心心念念的蒙布朗，主持人宣布接下來的時間，大家可以邀請舞伴至跳舞，人們紛紛攜手走至舞池中。
古森看著轉暗的燈光，回頭對佐久早讚嘆：「你們真的下重本耶。」
「嗯⋯⋯」佐久早跟著新奇的環顧四周。
「那，要驗收一下嗎？」
回望古森澄澈的眼睛片刻，佐久早默默向他攤開掌心，古森立即笑了開來，將手裡的餐盤放置桌面，握住佐久早的手，一起朝舞池走去。
佐久早有點緊張，他感受到古森也是，他們的手緊緊交握，古森溫暖的手掌捂出了點汗。佐久早另一手扶上古森的腰時，他垂眼與古森凝望，那雙慧黠的眼睛略顯不安和疑惑，向他眨了眨。
佐久早輕吸一口氣，他們邁出第一步。
鏡球投出鱗片般的光點在他們身上游移閃爍，習慣音樂的節奏之後，他們侷促的心情緩和得多，安然踏著規律穩定的步伐。
熟悉的淡香掠過鼻梢，佐久早分辨得出他們家使用的洗髮乳氣味，今日疊加美妝用品的味道。或許是兩個人一路經歷從平時素顏到盛裝的過程，佐久早現在才有欣賞成果的餘裕和別出心裁的實感。
注意到佐久早的視線，古森抬起暖棕色的瞳仁，眼裡閃過乍現的光。
「怎麼樣，今天沒有像企鵝吧？那有像天鵝嗎？」古森低喃，本想故作鎮定把笑聲藏在喉嚨裡，但還是露出了門牙。
「不要自己講完憋笑，而且，也不好笑。」佐久早皺起鼻子。
「他們換了一首節奏太快的歌，我們要逃跑嗎？」古森慌張側目舞池內其他人。
「要。」佐久早立即鬆手，牽著古森離開。
如果只有他們兩個人的話，古森大概會放聲大笑吧。佐久早瞥一眼身邊低下頭謹守「安份」的古森，心底浮現他笑到眼睛瞇起來的模樣。
×
隔週佐久早來到學校食堂吃午飯，他端著餐盤找到一個窗邊無人的位置，握著筷子準備開動時，鈴木在他的對面放下餐盤坐下。
兩人打完招呼後，安靜的吃著自己餐盤裡的食物。
佐久早不是擔心沒話聊的類型，雖然平時都是鈴木率先開口搭話，佐久早也不介意他們之間出現無語的狀態。只是鈴木出現的姿態實在太像有話想對自己說，表情甚至有點沉重，佐久早難免在意起來，但是他只是繼續吃著碗裡的飯等待著。
「竟然是表姊啊⋯⋯」鈴木若有所思的盯著餐盤，像是喃喃自語的說。
這句曖昧隱晦的話語一時之間讓佐久早無從接續，嘴裡的食物頓時咀嚼無味。
「嗯，是表姊。」片刻，佐久早坦然回應，清冷的嗓音如晨曦，明亮，但是溫柔。
鈴木遲疑的抬起頭，看著面前的佐久早，原本被困惑和不解覆蓋的目光，恍然理解了。
「是這樣啊⋯⋯」
「嗯？」
「你真有膽的，不怕被大家說你帶親戚來奇怪。」
「你在意的是那個點嗎？」
「什麼——」
「那我就安心了。」
「而且也有不少親人出席吧？乍看不知道的人可能也以為是同學、朋友。沙織你也說可以帶任何人。」
「這話聽起來怎麼像是預謀犯罪呀？」
「當然。」
佐久早語氣裡有一點讓人氣惱的得意，鈴木哼一聲，把一片醃蘿蔔放進嘴裡，喀喀咬著。佐久早彎起眼睛，堆起淺淺的臥蠶，墨色眼眸望過來的目光像海潮安靜的抵達他的腳邊。
「沙織，謝謝。」
「謝什麼？」
「我們都很開心。」
「⋯⋯我知道啦，而且你們兩個長那麼高，那天在會場動不動就看到你們。」
這才不是不習慣佐久早沒戴口罩的樣子，是他們都不曉得，那張往往孤冷的面容笑起來可以帶有怎樣的情意。
純粹得像未經風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