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寫的萬聖節文,修改錯字後搬運過來
全文1.4w字,不確定算不算寫完(?
預警:
吸血鬼五x精神病夏,7-10歲夏油中心,懸疑驚悚向
R18並非色情,內容提及兇殺、虐殺、血腥等
有點病病並且很多bug,五條出場含量不高,大約只有5%
"萬聖節裡許多人濃妝豔抹,誰知道面具之下藏著什麼。"
00.
哭聲。
到處都是哭聲。
男孩抱膝坐在地上,眼睛只敢盯著腳尖前方一小道裂痕,他不曉得自己為什麼會被帶到這個地方,只記得不久前還在扮裝活動中玩得開心。
但現在一點也笑不出來,他和其他正在啜泣的孩子一樣,只敢把自己縮在陰暗角落,盡量不讓人發現。
「Trick and Trick!」
滿懷惡意的調笑,噩夢依然上門。
唯一的出口被打開,比他們都要高的成年人做了應景打扮,小丑、女巫、木乃伊,提著南瓜燈籠,嘻嘻笑笑又喊了一次Trick and Trick,接著打量起努力忍住聲音的孩子們。
萬聖節,沿街討糖,滿載而歸,今晚應該是開心的一天,活動結束後可以把得到的糖果放在袋子或是枕頭邊,等到隔天,再隔天,好多好多的隔天都有吃不完的糖。
但他們沒拿到糖果,他們沒有Trick or Treat。
他們只有奇怪的大人的Trick and Trick。
「什麼是Trick and Trick?」
當穿著紅斗篷的女孩哭著被帶走時,男孩聽到一旁的人如此詢問。他轉過頭,身邊是打扮成吸血鬼模樣的孩子,年紀可能比在場的人都要小上一些,白頭髮,藍眼睛,眼裡充滿疑惑,卻沒有半點恐懼。
因為還不知道害怕嗎?
男孩七歲了,懂得什麼是害怕,也懂小時候的自己什麼都不怕。
他眨了眨眼,不打算理會,卻聽到對方嘟噥著肚子餓了,於是朝門口看了一眼。那些人剛離開不久,短時間內不會回來,他猶豫一下,從口袋裡掏出來此之前討到的棒棒糖。
「是Trick or Treat。」他把糖遞給那個孩子,「不給糖就搗蛋的意思。」
小小的孩子沒接下他的糖,於是他又說了:「萬聖節的小孩吃糖果不會被罵,給你。」
這次終於收下,拆開繽紛糖果紙,甜甜甜香的,是草莓的味道。
01.
夏油傑被吵醒了,交談聲與啜泣聲讓他不得從黑暗中張開眼睛。燈光有些刺眼,消毒水的味道也有些刺鼻,小小的眼珠子費力地轉動,發現自己人在醫院。
他不喜歡醫院,來醫院代表要打針、要吃藥,雖然醫生和護士會誇獎他,但他本來就是七歲的勇敢男孩了,不會輕易掉眼淚。
陌生環境讓他想要尋找熟悉的人,果然看到聚集在門口的大人當中就有自己母親,他開口想叫喚,卻察覺出不了聲,嘴巴開開合合地半點聲音也沒有。
為什麼不能說話?
正當夏油傑疑惑時,母親發現他醒了。母親先是一愣,而後跑過來抱住孩子小小的身體,一邊哭著一邊把吻落在夏油傑臉上,又輕又柔,也把眼淚都滴在他身上。
醫生馬上趕來,給孩子做了檢查,很快就注意他無法說話,好不容易止住淚水的母親又哭了,醫生解釋可能是受到刺激後的暫時性失語,而這診斷一出,其他穿著西裝的人表情更加嚴肅。
「這樣就沒辦法問他了。」
「讓孩子休息一下也好。」
「過幾天再來看看吧。」
夏油傑雖然沒辦法說話,但聽力沒受影響,即便不知道大人們在討論什麼,也能知道他們有問題想要問他。
【不可以說喔。】
腦袋浮現出一個聲音,有點陌生,有點熟悉,他抓著病床上的被單,看了媽媽又看了其他人,決定什麼話也不說。
萬聖夜發生一起駭人聽聞的社會案件,十來位孩童落難,另有三名成人受害,兩者死因不同,前者受到不人道虐殺,後者則為失血過多。新聞連續播報好幾日,犯人遲遲未落網,全國人心惶惶,深夜時段還請來心理師與精神疾病專家做專訪,想要分析這起事件的犯人可能出於何種心態。
夏油傑正在等待母親辦理出院手續,他在醫院住了兩個禮拜,迫不及待想要趕快回家,這樣就不用每天面對奇怪問題,他討厭那些穿著西裝的大人要他回想之前發生的事。
等到好不容易回到家,夏油傑第一件事就是去洗澡,醫院的消毒水味道讓他難受,他甚至用了媽媽上次在百貨公司買的很貴的香水沐浴乳,但是有點太香了,所以又用肥皂洗了一次。
出浴室時晚餐還沒好,他乖巧地準備餐具,好久沒在餐桌吃飯讓他感到興奮,雖然在醫院也能吃到從家裡煮好帶去的便當,但那感覺完全不一樣。
他開心地看了時鐘一眼,距離父親到家沒剩多久時間,他喜歡幫忙做家事後被稱讚,於是跑到廚房想要詢問需不需要幫忙。
但一踏進門口就停住了。
比孩子高大的成年人拿著刀子,抬起,落下,肉被剁成了塊狀,又濕又黏,還帶著血。
他感覺喉嚨嚐到一股酸,胃在猛烈翻騰。
很快地夏油傑又被送回醫院,精神狀態不像上次那樣好,他的目光呆滯遲緩,時常看著天花板或者牆壁,同時胃口不好、噩夢連連、害怕針、躲避血、懼怕所有大人,負責治療的醫生不忍看他變得如此,可是捫心自問,這樣確實才是經歷過虐殺案件後的倖存者該有的模樣,而那兩個禮拜彷彿完全沒事的正常表現才是異常。
負責查案的刑警比之前更難從他口中問出線索了,而最難過的還是父母,他們還記得一個月前三個人開心地準備萬聖節,買了橘色及黑色的彩帶作佈置,也買了南瓜和道具服,戴上耳朵與尾巴的孩子比起狼人更像小狐狸,夏油傑笑起來時眼睛瞇瞇的,說要去討好多糖果回來分給爸爸媽媽。
但是他們寧可孩子不要去討糖,他們後悔為什麼在活動中看丟孩子。
萬聖節裡許多人濃妝豔抹,誰知道面具之下藏著什麼。
◎
醫生拿著手電筒檢查孩子的眼睛,動作雖然溫柔,卻還是被夏油傑排斥,兩個小小的拳頭用力握緊,放在膝蓋上有些發抖。
「傑,沒事的。」
母親在旁邊安撫,例行性檢查已經持續好一段時間,夏油傑仍然無法習慣,他會閃避任何成年人的觸碰,尤其是成年男性。
「很快就好了,沒事的。」她持續安撫,想輕拍兒子頭頂,卻被立刻躲開,坐在椅子上的男孩意識到後很快抬起頭,眼裡帶著歉意,做母親的只能忍著心痛與不捨,強顏歡笑又說了一次:「沒事,傑趕快好起來就好了。」
然而這願望對夏油傑來說卻是壓力,雖然年紀小,但他是個聰明的孩子,知道所謂『好起來』的定義是什麼,是回到那年萬聖節前的開心與快樂,是和父母摟摟抱抱的親暱,但是他做不到。他仍會在晚上做噩夢,會在被噩夢嚇醒後盯著房門,直到疲倦不堪才闔上眼;他也會因為有人接近而全身僵直,擔心被人觸碰,擔心和人對視,擔心與人說話;他不像其他孩子喜歡吃糖了,他不喜歡甜食,偶爾能夠接受的,是草莓口味的棒棒糖。
晚上又做夢了,半夜裡驚醒,忘了夢的內容,只覺得全身發冷。夏油傑用棉被把自己包起來,從縫隙中窺視漆黑房間的門,外頭的燈沒有熄,父母習慣為他留下一盞光明,即使沒有經歷那些可怕的事。
但是光能投射出黑暗。
夏油傑看見影子,看見有人在走動,隱約聽到的說話聲讓他知道門口外面站著人。他不敢出聲,停止呼吸的舉動把臉都給憋紅,父母的房間就在隔壁,只要離開這裡,敲開他們的門,自己就能安全。
但假如在獲得安全之前先遇到危險了呢?
假如一下床或翻開棉被就被壞人抓走呢?
男孩努力睜著眼,觀察那道細細的透著光的門縫,深怕會聽到在某個日子裡才會大量出現的外語,然而如同沼澤般汙穢的黑暗伸出了五爪,抓住他的衣領、蓋住他的眼睛,終於忍受不住恐懼的夏油傑張開嘴想要大叫,卻在發出聲音前又想起有人告訴他不可以說。
說什麼?
不可以說什麼?
他想到一雙藍色的眼睛以及白色的頭髮。
【不可以說喔。】
再張開眼時已經天亮,房間裡的陰暗與黑沉都被太陽趕走,母親在門口敲門,接著告訴他這幾天父親請假,要帶全家去門玩。
夏油傑掀開棉,心想昨夜裡的那些大概只是夢。
他下了床,十月底天氣轉涼,腳底碰到地板的瞬間感覺到冰冷。
「是山上的小木屋,交通還算方便,我們可以買點東西上去。」父親一邊吃早餐一邊說著。
這是很早以前就計畫好的全家出遊,但礙於夏油傑的治療不能中斷,因此一延再延。
夏油傑問:「醫生呢?」
母親給他盛了牛奶,「是醫生提的建議,他覺得出去透透氣很好,或許會有幫助。」
其實他還是不想出門,他看得出父母也不是真的想度假,而是把這當作一項『功課』。
事件發生至今將近兩年,警察還是會定期詢問狀況,母親辭去工作後全心全意照顧,夏油傑的心理治療沒有間斷,狀況比起當年第二次入院時好多了,但不管是醫生、父母、還是警察,都知道他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
他是個乖巧的孩子,乖巧且早熟,不想讓父母擔心,於是問:「我可以帶書去看嗎?」
「當然可以。」母親開心地說:「你要是願意,我們還能順路去書店買新的。」
夏油傑趕緊搖頭拒絕,「不用了。」他不想接觸任何人,「上次買的還沒看完。」
全家出遊確實是件不錯的事,山上空氣新鮮,吸取芬多精後情緒穩定許多,夏油傑陪著父親到湖畔釣魚,本來只是靜靜地坐在一旁看書,但看著看著突然對這項活動感到一點興趣。
「爸爸很喜歡釣魚喔。」男人小心翼翼扶著孩子的手,教他使用釣魚竿的方式,「一個人安安靜靜什麼都不想,等魚上鉤了就拉桿,不管有沒有收穫都無所謂,重點是能夠放鬆。」他時不時觀察夏油傑的表情,像在堤防什麼。
夏油傑拿著手裡的魚竿,抬眼看他,告訴自己父親:「爸爸,我沒事,你不用擔心。」
他只是想讓父親放心,卻沒想到引起反效果,成年人努力撐起的笑顏出現裂縫,上次看到爸爸眼眶泛淚是他崩潰似地哭著掙扎親子間的擁抱。他聽到強忍悲傷的聲音:「謝謝,爸爸也沒事,我們來釣魚吧。」
他們釣了不少魚,或者說父親釣了不少魚,因為當夏油傑看到魚鉤從魚嘴裡被拔出時,忍不住噁心地吐了。
男人為此感到自責,他知道自己的孩子不是因為魚腥味與畫面才覺得噁心,而是過去經歷導致的生理排斥。夏油傑拒絕結束釣魚活動的提議,表示自己在旁邊休息一下就好,反正有帶書來,而且風景很好,他有些猶豫,卻還是在孩子的堅持下點頭,再次拋竿。
大豐收的結果就是晚餐菜色每道都是魚。
母親手藝很好,夏油傑以前最喜歡看她料理,但現在不行了,他只能幫忙擺放餐碗。前陣子他嘗試削水果,戰戰兢兢用刨刀貼著蘋果表面,紅色果皮被掀起一點,那瞬間好像看到果肉流出鮮血,接著眼前一片模糊,身體僵硬無法動彈,他站在地上,睫毛被眼淚打濕,卻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之後又是三天的失語。
晚飯後夏油傑拿到一根糖,草莓口味,香香甜甜的,帶點酸。
他坐在靠窗的椅子上,一邊吃糖一邊看書,父親在旁邊整理釣具,告訴他:「媽媽說再這樣吃下去要飲食不均衡了,所以明天要去菜園摘蔬菜。」
「這裡有菜園嗎?」
「有啊,是自助式菜園。自己摘菜,然後把錢放在農夫準備好的盒子裡。」
「農夫不會擔心有人不給錢嗎?」
「不知道呢。」
夏油傑想了想,「那裡會有其他人嗎?」
男人知道他的意思,「應該不會,大家都去參加萬……都因為天氣冷所以不上山玩,你要是想去可以跟媽媽一起去。」
「那爸爸呢?」
「爸爸還是喜歡釣魚呢。」
夏油傑笑了笑,父子的談話在母親端出水果時才停下。吃完水果後男人又開口:「傑。」
「什麼?」
「前幾天警察打電話給我。」
夏油傑聽到關鍵字,轉頭看向對方,只見父親猶豫一下後才繼續說:「回去之後我們再去做一次『治療』好嗎?」
每周進行一次的心理治療不會這樣謹慎詢問,夏油傑明白父親說的『治療』是指什麼。他把視線移到一旁的母親身上,問他們:「你們會在旁邊嗎?」
「會,爸爸會請假,媽媽也會在旁邊。」
夏油傑低下頭,嗯了一聲作為回應,但即使得到承諾,還是會害怕,他希望他們沒看到落在書上的眼淚。
02.
夏油傑覺得自己騰空飛起來了,所有一切都變得好小,風打在臉上有點涼,也有點痛,感覺很像以前腳踏車騎太快的時候,他記得那時衝下下坡,煞不住,在差點撞到牆壁前跌倒,結果手和腳都破皮,流了好多的血。
流了好多的血。
好多的血。
他低下頭,身上沾滿紅色液體,但沒感覺痛,這不是他的血。
「不可以說喔。」
一個聲音自上方傳來,他愣了一下,還沒等往上瞧,就被用手托在兩腋下轉了方向,並且舉到面前。
白頭髮,藍眼睛,似曾相見。
眼前的人長得很好看,是一個大人。
夏油傑討厭大人。
但不討厭這個人。
「不可以說喔。」
對方又叮囑了一次,他想問他不可以說什麼,卻在開口同時被舔了嘴唇。
咦?
白頭髮藍眼睛的人笑了,「又是草莓口味嗎?」
結束度假後夏油傑沒有接受警方安排的深度催眠,沒人帶他去,也沒人有時間,大家都在忙著處理萬聖節夜裡的突發事件。
病房外頭有很多人,男孩把自己裹在棉被裡,縮在衣櫃中,想起父母給自己的承諾,他們說『會,爸爸會請假,媽媽也會在旁邊』,但再也不會了,他們永遠無法履行承諾。
兩年來負責給夏油傑做心理治療的醫生聽聞噩耗立刻趕來,看到幾個護士正蹲在衣櫃前誘哄,他知道這麼做不行,只會造成反效果,於是讓大家都離開病房,順便讓那些警察離門口越遠越好。
他在眾人遠離後退到床邊,朝衣櫃輕喊:「傑。」
第一聲沒動靜。
第二聲也沒有。
第三、第四、第五都沒有。
時間過去好幾分鐘,門口外等著查案的人忙忙碌碌,醫生很有耐心,喚了孩子的名字好幾次,直到夏油傑終於認出他的聲音,在衣櫃裡發出細小哽咽。
「外面很安全,我給你帶了禮物,要出來看看嗎?」
又是一陣沉默,他沒有催促的打算,就這麼站在病床旁等待,不久後聽到衣櫃門板的敲擊聲。
「沒關係,你要是現在不想出來也沒關係,我把禮物放在床上,等一下會讓大家都離開。」他想了想,又說:「晚一點會有人送晚餐過來,大概是五點半,牆上有時鐘,你可以在那之前躲到衣櫃,或者浴室,我保證不會有人傷害你。」
這次回應速度快了很多,門板被敲了兩聲,醫生聽到後把準備好的東西放在床上並退出病房。他很快被眾人圍住,但身材高大,又是一臉不像心理醫生的兇惡模樣,警察對他說話還算客氣。
「他的狀況能接受調查嗎?」
但是醫生顯然就沒那麼好的脾氣了,何況關係到自己病人。他看著幾個穿著制服的刑警,語氣嚴肅又帶點脅迫,「你覺得能嗎?」
答案大家心知肚明,別說是孩子,就算是大人,連續兩次遇上這樣的事都不可能在短期內恢復。
當警察們識趣離開後,醫生告訴護士關於照顧現在這種狀態下的夏油傑的一些技巧,例如他害怕大人,尤其是男人,建議讓身材嬌小或者娃娃臉的女性照顧;例如他雖然不喜歡吃糖,但能夠接受草莓口味,尤其是棒棒糖;例如萬聖節是禁忌,拿掉所有萬聖節裝飾,千萬別讓他看到。
最後,別拿刀接近他,剪刀也不行,拆紗布或繃帶要在睡著時進行。
晚上的時候衣櫃發出聲響,夏油傑開啟一道小縫,用哭紅的眼睛觀察房內,確定真的沒人了才從櫃子裡爬出。他剛才睡著了,醒來覺得肚子餓,喉嚨也乾,窗外天色已經黑去,桌上擺著餐盤,除了晚餐之外還有一顆糖,他將糖果紙拆開,發現是葡萄口味,於是又包了回去。
醫院餐通常不怎麼好吃,但是夏油傑不在意,把白飯囫圇下肚後就放下碗筷,那些魚和肉碰都不碰。
他又喝了些水,接著爬上床,將放在紙袋裡的玩偶拿出來。玩偶長得有些奇怪,像隻熊,有著長長的手,還帶著拳擊手套,一看就是他的心理醫生出於喜好挑選的禮物。
心理醫生是個奇怪的人,面容兇惡,但對病人極有耐心,還喜歡可愛的東西,夏油傑適應了整整半年才沒那麼害怕醫生。他想起出發去山上前母親說過的話,說醫生會準備禮物,只要回來後告訴他在度假中做了什麼,就能得到禮物。他想了一下,決定把玩偶放回紙袋。
叩叩。
突然,敲門聲傳來。
夏油傑震了一下,停下動作、屏住呼吸,突然覺得噁心,心臟像要跳出胸口。
叩叩。
又是一聲。開始耳鳴了,有聲音在像在腦海裡環繞不去。
誰?他在心裡問著,回應他的卻是更多的敲擊。
好多聲,好多聲,接下來會是什麼?他全身僵直,不敢轉頭,不敢去看。
叩叩。
他沒看,他明明沒看,他也沒發出聲音,但是有人聽到了。
他看到一個戴著南瓜頭套的人站在門後,用咧開的嘴說:
Trick and Trick.
◎
新聞正在報導前天夜裡發生的一起小木屋凶殺案,受害者夫妻帶著孩子到山上度假,卻在萬聖節夜晚遇害。夫妻兩人四肢遭截斷,耳朵和舌頭也被割下,雙眼被挖出,手法相當兇殘。倖存的孩子在案發隔天下午被尋獲,失去意識倒在不遠處的湖畔,雖然全身血跡,但實際上不嚴重,只有手腳擦挫傷。
同樣發生在萬聖節,讓人不禁聯想起兩年前的孩童虐殺案。
夜蛾正道把夏油傑的治療紀錄擺在桌上,感覺時間彷彿回到兩年前——七歲的小男孩二度被送進醫院,醒來後拒絕任何人接觸,就連對自己父母也感到畏懼。
但是現在男孩沒有爸爸媽媽了,好不容易好轉的心理狀態又回到最初,甚至更糟。
長相兇惡的心理醫生用手摀住臉,心想早知道就不鼓勵他們出去了,他對前段時間給予的建議感到懊悔,雖然殺害人的凶手不是自己,仍受不了這種像是間接造成悲劇的良心譴責。
夜蛾正道想起夏油傑沒有其他親人,就這段時間以來對夏油家的瞭解,獨生又雙親早逝的夏油夫妻並沒有親近的血親,何況他看過太多不想撫養心理狀況有問題的親戚孩子的人,夏油傑這樣的例子怕是等出院後送到安置機構也少有人有意收養。
但是又能怎麼辦?夜蛾正道告訴自己這樣沒人願意撫養的孩子雖然不多卻也不是沒有,如果對每個孩子都心軟,乾脆改行建立幼兒園算了,再說……再說一個離過婚的單身男人,即使想要收養,光是審查就困難重重。
他還在與內心揮之不去的罪惡拔河,幾乎已經想好育幼院或者幼兒園的建設地點了,手機在這時響起,翻蓋一看,是從醫院打來,一種不好預感湧上。
「我只是想問他能不能進去收拾,沒想要嚇他的意思,我不知道他還有恐慌症。」護士一臉自責,接著說:「醫生也有來過,打了一些鎮定劑,現在正在睡覺。」
夜蛾正道皺著眉,讓本來就不怎麼親切的臉看起來更加難以靠近。
「他沒有恐慌症。」至少原本沒有。他本來想說任誰發生那種事都會提心吊膽好幾天,突然驚覺不對,趕緊詢問:「你們是怎麼給他打鎮定劑?」
「就幾個人一起抓……住……」護士還沒說完就意識到問題所在,想到不久前的叮囑,再想到剛才的情況,緊張地解釋:「當時也是不得已,他呼吸過度又盜汗心悸,還把晚餐全都吐出來了,我們怕他噎到,但是他一直掙扎不肯配合,只好大家一起幫忙。」
夜蛾正道沒辦法指責她,他們的做法正確,本來就應該以病患的安全為優先,然而一想到夏油傑可能因為這件事病情加重,就只感覺頭疼欲裂。他暗自嘆氣,表示這幾天會留在醫院,假如夏油傑有任何狀況,務必讓他知道。
慶幸的是夏油傑並沒有如大家所想那樣情況惡化,他在張開眼睛後的第一件事是尋找那隻像熊的玩偶。
當時是凌晨三點多,來巡房的護士看到他站在窗前,手裡拿著她們趁他睡著時放在床邊的草莓口味糖果,本來想悄悄退出去,生怕又嚇到這個精神緊繃的小病人,卻沒想到夏油傑自己先轉過身來,問她有沒有看見醫生送他的禮物。
護士不知道哪個醫生送了他什麼東西,只知道不管是主治醫生還是心理醫生,都要她們注意別讓孩子受到刺激,於是掛起笑容,柔聲地說:「你先睡覺,早上起來再幫你找好嗎?」
夏油傑沒有回答,只是盯著她看,用一雙在夜色下看不清楚顏色的眼睛面無表情地盯著她看。
護士沒來由感到一陣惡寒,猛然發覺今天是滿月,而在美麗月光下穿著白色病袍的孩子精神狀況極不穩定,甚至是個經歷兩次凶殺案的倖存者,過去他們都只覺得他可憐,心疼這麼小一個孩子卻遇上這樣的事,可現在想來未免太過巧合,或許可以說是受到詛咒。
推車上的器械發出冰冷碰撞聲,護士快步離開,臨走前似乎聽到孩子在跟誰說話。
大夜班把這件事交接下來了,夜蛾正道早上聽到時感覺頭痛要加重,怎麼暨恐慌症後連夢遊症狀都出現了?他安撫那些惴惴不安地討論的人,告訴他們夏油傑只是普通的孩子,沒受到什麼詛咒,這個世界也沒有詛咒。
「誰知道呢。」其中護士說:「占卜、塔羅、星座,相信的人相信,不相信的人不相信,詛咒也一樣吧,有些國家還有專門給人下咒的職業。」
「誰會想對一個孩子下咒!」
斥喝聲中斷了竊竊私語,大家被嚇得不敢出聲。
夜蛾正道板著臉,語氣不善:「你們要這麼說,怎麼不把民間傳說或怪談都搬出來講?他就是個孩子,這年紀本來就是夢遊症好發時期。」
信者恆信,不信者恆不信。
雖然夜蛾正道說的如此,但是當他看到夏油傑時也感覺到不對勁。
不是因為護士們提起的事,而是這孩子在一夜之後又恢復正常——彷彿無事發生般的『正常』。
03.
夏油傑在醫院住了幾天,再過一個禮拜就會被送到安置機構,夜蛾正道已經在前天提出收養申請,此前警察來過很多次。
今天他們又來了,表示如果孩子的精神狀況允許,希望能安排做深度催眠,他們想問問兩年前的事。
夜蛾正道當然不同意,他知道夏油傑以前做過幾次深度催眠,就是因為警方希望能從他過去的記憶裡挖出一些蛛絲馬跡,但是效果都不好,夏油傑不相信人,自然無法催眠成功,而這樣的作法只會造成精神負擔。
「請體諒我們的難處,不管是對上級還是當年的受害者家屬,我們必須給予交代。」
「那誰要體諒那孩子?他的父母也是當年的受害者家屬,你讓他們體諒?」
被反問的刑警一時說不上話,他自己也有和夏油傑同齡的孩子,以前萬聖節都會帶他們參加活動,但自從慘案發生後就不再這麼做了。
夜蛾正道告訴他:「做為他的心理醫生,我不可能答應你們對傑做深度催眠。」他停頓一下,想到自己剛才提到的夏油夫妻,補充道:「但如果哪天他自己願意,我不會阻止。」假設兩起事件真有關連,他認為夏油傑有一天也會想知道兇手是誰。
理所當然的,夏油傑拒絕接受催眠,他沒有明確回答好或是不好,只是告訴詢問他意願的刑警當初父母是如何承諾會在他接受治療時陪伴身邊。
語氣平淡,卻令人難過。
警方暫時打消對孩子催眠的打算,轉而繼續問起小木屋的事,上次他們談到案發前一天,詢問過程時發現夏油傑記憶力很好,很多事情都能清楚描述,而表現也相當鎮定,與過去孩童案的又驚又怕完全不同。這很奇怪,但是不能否認這樣的配合讓他們作業上順利許多。
今天就會提及案發當下,他們不確定孩子會不會恐慌症發作,於是找來相關醫護。放在從前,不用太久以前,兩週前就好,被這樣一群成年人圍起來,夏油傑肯定沒辦法接受,但是他仍然表現得很好,像過去幾天那樣平靜。
夏油傑說當時他們正在屋子裡吃飯,晚餐有很多蔬菜,是白天和媽媽一起去菜園摘的,他們把錢放在農夫準備好的盒子裡,還多給了很多,因為怕有人也來摘卻不付錢。
爸爸那天也釣了很多魚,除了魚之外還採了香菇,紅色的,長著白點點,爸爸說那種香菇不能吃,所以他們把它放在窗邊,決定吃完晚餐後研究,但是還沒等開始研究就有人來了。
夏油傑說到這時停頓了一下,坐在病床上抬起一直低著的頭,視線穿過警察和醫生,看向門口方向。
「有人敲門,叩叩,叩叩,每次都兩下。」
醫生注意到他一直盯著門口,便告訴他這裡是醫院,旁邊的人都是警察,大家會保護他,所以不用害怕。
他看向醫生,「爸爸也這樣跟我說,叫我不要害怕。」
這回答讓在場的人感到心碎,他們聽到夏油傑繼續說:「爸爸前一天才跟我說大家都去參加萬聖節了,不會有人到菜園,但是沒說他們不會來敲門。」
不同的人抓出了不同重點,警察注意到的是『他們』,代表這起事件並非一人所為;夜蛾正道發現夏油傑說了『萬聖節』,然而他從昨天的口述中,父親告訴他的是『因為天氣很冷所以不上山』。
並且,每個知道男孩過去的人都避免在他面前提及萬聖節,就連夏油傑自己也從沒提過。
「我躲在媽媽身後,聽到爸爸問:『誰?』,外面的人沒有回答,但是一直在敲門。」夏油傑又把頭低下,懷裡抱著那隻長相奇特的熊玩偶,兩天前他終於開口提起山上發生的事了,所以有資格拿禮物,「爸爸把門打開,外面的風好涼,從門口吹進來,媽媽突然往後退,把我完全遮住了。我聽到他們說……」
聲音突然停頓,男孩身體開始顫抖,他咬著嘴唇,手裡的玩偶被用力緊捏,夜蛾正道和其他醫生推開原本站在前方的刑警,給孩子檢察眼睛時發現瞳孔收縮一陣後立刻恢復。
夏油傑躺在床上,把說到一半的話說完,語氣十分平淡。
「Trick and Trick。」
這兩年萬聖節活動很少,大概是因為前年發生的事,很多學校都不舉辦,家長也不想參與,誰都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是下個受害者。
但是誰都想不到,噩夢會敲門。
兩個做了萬聖節打扮的人走進屋裡,一個戴著南瓜頭套,一個戴著骷髏面具,嘴巴的造型都是上揚的,都是在笑。
他們一邊說著Trick and Trick,一邊用棍棒敲打爸爸的頭,上面還有釘子,釘子刮破爸爸的臉和手,媽媽趁爸爸擋在門口時把他推到後面,要他回房間躲起來,躲進衣櫃裡,但是還沒跑到房間就被抓住了。他被拉回客廳,看到爸爸被綁著倒在地上,身上流了好多血,尤其是肚子,看起來濕濕黏黏的。
接著就聽到尖叫。
是媽媽的聲音,嘶心裂肺的叫聲從廚房傳來。他不知道廚房裡發生了什麼,只知道所有一切都讓他忍不住發抖,他想起不久前爸爸才說不要怕,但是他做不到,因為就連爸爸也是一副很害怕的樣子。
又是一聲好大好大的叫聲,有東西被丟了出來,掉在距離他們不遠的地上。他的眼睛裡都是淚,視線模模糊糊的,什麼都看不清楚,戴骷髏面具的人問他知道那是什麼嗎?他搖頭,接著被帶靠近。
那是一根手指。
他認得那根手指。
因為手指上的戒指花紋和爸爸的一樣。
他轉頭看向爸爸,發現爸爸的表情已經不是只有害怕了,還有生氣,他沒看過爸爸這麼生氣的樣子,但是接下來的事讓爸爸的表情不停改變。
手指、腳趾、耳朵、舌頭,他在書上看過,人的眼睛不是只有表面上看到的大小,實際上更大一些,圓形的,還有神經。
媽媽的聲音幾乎聽不到了,但是另一個聲音很大聲,非常大聲,他不會進廚房,所以爸爸媽媽把鋸木頭的電鋸放在那裡。
失去手指的左手、失去手指的右手、失去腳趾的左腳、失去腳趾的右腳,骷髏裝扮的人把媽媽的腿塞到他懷裡,告訴他這是剛切下來的,媽媽的血把他的衣服都弄濕了。
他不敢說話,胃裡攪來攪去的,忍不住把晚餐全吐在地上,小木屋地板上有白天和媽媽一起去菜園摘的菜,還沒消化完就被吐出來了。
接著是爸爸。戴著南瓜頭套的人拿著沾滿血的電鋸走出來時這麼說。
他已經把晚飯吐光了,還是覺得噁心,後來嘔出來的不是黃色的水就是綠色的水。
他不知道剛才媽媽在廚房裡發生了什麼,但是能從爸爸身上知道。
「因為南瓜頭套的人剛才說了,接著是爸爸。」
夏油傑很鎮定,太過鎮定以至於大家都覺得該給他打上一劑藥。
病房裡一片沉寂,大人們圍著床上一個不滿十歲的孩子,聽他細細道出驚悚遭遇。
他繼續道:「他們說我把晚餐吐了太浪費,就把放在窗戶上的香菇給我,要我吃下去,但是那個香菇不能吃,他們就說如果不吃就要把我變成跟爸爸媽媽一樣。」
其中一個刑警聽到這立刻派人去確認案發地點是否有『香菇』。
「但我還是不想,我不想吃香菇,也不想變成跟爸爸媽媽一樣,後來他們說如果吃了就會給我糖。」他轉頭看向窗外,眼神有點茫然,緩緩開口:「草莓口味的……我吃了香菇後他們給我草莓口味的糖。」
負責記錄的警察手中的筆停了很久,夏油傑一直沒說話,於是忍不住問:「接著呢?你是怎麼逃走的?為什麼你會在湖邊?」
一連三個問題,看向窗外的孩子沒有馬上回答,眼睛仍盯著藍天白雲。
【不可以說喔。】
「醒來後就在醫院了。」
因為夏油傑的狀態過於反常,警方提早回去了,並在離開前把調查到的訊息給了心理醫生和精神科醫生——他們發現小木屋確實有所謂的『不能吃的香菇』,是毒蠅傘。
他們因此對夏油傑所說的話採取保留,認為或許是毒菇影響才會讓一個孩子若無其事說出事情經過,就好像只是在陳述一場恐怖電影的驚悚情節,儘管這孩子還不到看該分級電影的年紀,當然他們也不排除孩子的精神狀態出現很大問題。
醫生在得知這件事後立刻將夏油傑的血液送去分析,檢查結果確實發現殘有一點毒素,但也僅有一點,幾乎都要代謝光了。
晚上夜蛾正道來到病房,看到夏油傑正在吃晚餐,餐盤裡的食物幾乎空了,他想起這孩子以前胃口不好,尤其不吃肉類,導致身形較其他同齡孩子瘦小,夏油夫妻擔心他營養不良,還為此找他討論有沒有解決辦法。
現在看來是不用擔心了,如果以後能一直保持,很快就能追上其他人。
「傑。」他拉了一張椅子,在病床旁坐下,「過幾天你就要出院了,會先在安置機構待上一段時間……等我的申請通過,你想我一起住嗎?」
夏油傑吞下最後一口飯,清空的餐盤看起來乾乾淨淨。他轉頭問向自己的心理醫生:「我想看書,很多的書,醫生家裡有嗎?」
04.
收養夏油傑的事並不順利,申請果然一再失敗,但是夜蛾正道不氣餒,除了持續遞交資料,也會定時到安置機構探望孩子。
安置機構的負責人是位姓高橋的和藹女性,關心孩子生長狀況,也關心他們的心理健康,在夏油傑被送來之前就聽說不少關於這男孩的事,覺得心疼的同時也感到棘手,但是再棘手也會有辦法應付的,她這麼想著。
事實上夏油傑適應得非常良好,除了仍舊不喜歡和人有所接觸,與一般的孩子沒有兩樣,稍微不同的是比其他人更為乖巧懂事。
通常他都是安靜地坐在一旁看書,離大家遠遠的,有時在窗邊,有時在客廳角落。機構裡有幾個年紀比較小的孩子會找他玩,夏油傑會讀故事給他們聽,伊索寓言、格林童話、民間傳說、還有一些自編的即時故事,講得比照護員好多了,至少孩子們很喜歡。
吃飯也吃得好,不挑食,胃口佳,不吃甜點的他會把點心輪流給其他小孩,唯獨草莓口味的糖會被他留下,然後在睡覺前將糖果放在窗邊。
「傑,你要餵小鳥嗎?小鳥晚上也在睡覺了喔。」
和他同房的孩子看到後這麼問,夏油傑搖搖頭,回答:「是給我朋友的。」
「那你應該白天給,晚上吃糖果容易蛀牙。」
「他晚上才會出現。」
「你朋友好奇怪。」
「他才不奇怪!」
孩子被嚇到了,他很少看到夏油傑生氣,於是趕快上床,把頭縮進棉被裡:「對不起,那可以說『特別』嗎?」
夏油傑想了一下,點頭,「可以。」
孩子比他小兩歲,每次都想看那個『特別』的朋友長什麼樣子,可惜不到十點就睡著了。
二月初的時候夜蛾正道帶來很多書,幾乎把夏油傑的書櫃塞滿。書籍有人體百科、生物圖鑑、和民間傳說,除了最後一項,怎麼看都不應該是夏油傑這樣有特殊經歷的孩子會喜歡的類型。但是既然是生日,既然壽星想要,那就買吧,反正多讀點書也是好事。
四月之前就學手續辦理完成,許久沒上學的夏油傑終於穿上小學制服,高橋女士給他拍了一張照片,照片裡的孩子笑得靦腆,白上衣、黑短褲、發亮的小皮鞋,眼睛瞇瞇的,頭髮有點長,已經超過耳朵下了,每次想要給他剪頭髮時都被拒絕,時常來探望心理醫生一再提醒別讓刀子靠近他,大家這才想起孩子的過去——他表現太正常,幾乎所有人都忘了。
校園生活同樣適應得不錯,夏油傑之前在家一直都有讀書,第一次考試甚至拿了全科滿分,人際相處沒有太大問題,雖然依舊不和人有任何肢體上的接觸,但是同學們也沒太放在心上,只是有時會對他沒辦法在勞作課時使用剪刀感到奇怪。
「為什麼夏油同學不能用剪刀?」
有一次一位同學在班會時提出大家都想知道的問題,老師站在講臺前不知道要如何解釋,只知道在男孩還沒入學前,校長就要所有老師多注意這位學生。
身為問題裡的主角,夏油傑倒是沒想太多,「我可以用剪刀,只是大人不讓我用。」
同學們聽到這個回答後開始起鬨,坐在他鄰桌的學生從書包翻出勞作課用的工具,告訴他今天帶了兩把,一把可以借他。
上課時夏油傑在大家的關注下使用了剪刀,老師沒有阻止他們的分享行為,她看著被校長告知要特別注意的學生,覺得和其他學生相比沒有哪裡不同。
夏油傑拿著剪刀,這是他兩年多來第一次拿到這樣鋒利的物品,他小心翼翼剪開色紙,感覺好像看到利刃劃開的面上流出紅色液體,於是立刻閉上眼睛,悄悄屏住呼吸,張開眼又剪下第二刀,似乎是電鋸的聲音,第三刀,是胃液與膽汁的酸味。
晚上同房的孩子吃壞肚子需要留院觀察,高橋女士給了他一顆糖,並且問他是不是真的能自己一個人睡覺,他告訴她以前都是自己一個人睡,爸爸媽媽曾經想要陪伴,但是半夜醒來看到有大人在旁邊,反而嚇得睡不著了。
高橋發現他在提及幾個月前逝世的父母時居然沒有太大情緒起伏。
他還補充:「如果是小孩子沒關係,我不怕小孩。」
睡前夏油傑照慣例將糖放在窗邊,房間的門被他鎖起,並且拿了一條毛巾堵在透進光的門縫。他爬上床,看向窗戶,直到抵擋不住睡意才闔上眼睛。
夜風吹進房間,雪白的簾子因此飄動,夏油傑翻了身,面向外側,睜開眼睛時看見窗簾後方站著人。
小小的、矮矮的,從月光照射出的剪影可以得知對方正在拆那顆被他放窗邊的糖。他揚起笑容,「你肚子餓了嗎?」
那人頭也不抬,用軟軟的聲音回答:「沒有。」
「那你為什麼這個樣子?」
終於拆開包裝的人將糖含進嘴裡,走出窗簾後方。
白頭髮、藍眼睛,約莫四五歲的孩子回答:「你說你不怕小孩。」
夏油傑笑得眼睛都瞇起來了,「我不怕你。」他將身體往後移,把單人床騰出一點空間,在對方爬上床時繼續說:「就算是大人的樣子也不怕。」
「這床太小,變成大人會擠不下。」
夏油傑聞了他的臉,草莓口味,香香甜甜,沒有半點腥味,於是又問了一次:「你真的不是肚子餓才變成小孩?你要是餓了,我可以幫你。」
「都說沒有。」孩子抬起手捏了夏油傑的臉,沒好氣地說:「再說你太小了,我要是吸你的血,很快就會喝光,你會死掉喔。」
「像那三個人一樣?」
「對,像那三個人一樣。」
「那沒關係。」
「什麼?」
夏油傑說:「不要像爸爸媽媽那樣就好了。」
吸血鬼瞪大眼睛,看起來有些生氣,人類的孩子卻沒有停止話題:「反正悟如果肚子餓,隨時都可以喝我的血,最好把我變成跟你一樣,這樣就有更多時間可以去找壞人了。」他記得書中說吸血鬼長生不死。
五條悟看著他的眼睛,馬上就知道這孩子發生了什麼,不外乎是被早上的事情刺激。人類就是這樣纖細而脆弱,他嘆口氣,抱住這個讓他第一次嘗到糖果味道的男孩,把臉埋在他胸口,告訴他:「我說了會陪你一起抓壞人,你只要給我糖吃就好。」
但是他的男孩很固執。
「真的不喝我的血?」
「你好囉嗦。」
「如果變成跟悟一樣厲害就不怕危險了。」
「你已經很厲害了。」吸血鬼用手輕拍男孩背部,低聲安撫:「我不會讓你陷入危險。」
夏油傑笑了笑,把他小小的身體抱在懷裡。當初他們是房間裡最後被挑選到的小孩,那時他也是這麼抱著他。
◎
夜蛾正道依舊會找時間去看夏油傑,不管是確認他的適應狀況,還是以心理醫生立場為他做輔導及追蹤。這方面警方同樣如此,他們仍在追查殺害夏油夫婦的兇手,以及更之前的萬聖節虐殺案,因此需要夏油傑為這兩個遲遲沒有進展的案件更多線索。
暑假前夜蛾正道接到高橋的電話,表示雖然收養申請仍未通過,但如果他願意,夏油傑能寄養在他那裡。
「什麼意思?為什麼突然這麼決定?」
「我認為當面談論會比較好。」
會面時間選在孩子們都去上課的平日下午,他想著交談完後還能順便看看夏油傑,於是去買了幾本書,打算當作禮物。
「金魚?傑嗎?」
「是的。」高橋把茶遞給他,「去煙火大會的孩子把撈到的金魚放在客廳,早上要餵牠們飼料時發現不見了。」她停頓一下,想喝口茶再繼續,但將杯緣到嘴唇時突然停下動作。
夜蛾正道說:「傑有夢遊症,也許是夢遊時把牠們拿走了。」
和藹的女士微蹙著眉,終究放下茶杯,「金魚是在他房間裡發現的沒錯,但都死了。牠們的屍體被壓在枕頭下,殘破不堪,血水把床和枕頭都浸濕了。」
說到這時高橋又停了下來,大概被當時景象嚇到而不願回想,夜蛾正道看得出來她神態相當疲憊。
「還有上週也發生了比較嚴重的事。」她看向坐在面前的心理醫生,眼前戴著墨鏡的男人面容不善,乍看之下會讓人害怕,但相處久了就知道為人,相比之下,半年來悉心照顧的孩子反而無法捉摸。「傑對一個孩子施暴。雖然是另一個孩子有錯在先,但是他的舉動嚇壞了所有人。受傷的孩子比他大上三歲,身高甚至多出他整整一個頭。」
夜蛾正道換了姿勢,把手放在桌上,身體微微前傾,看起來相當嚴肅。
高橋斟酌了一下內容,繼續說:「你知道嗎?如果不是照護員即時拉開,傑手裡的叉子就會刺進那孩子的眼睛。」
夜蛾正道當然不知道,別說不知道,他根本無法相信,畢竟夏油傑的表現一直都很好——至少這幾個月來是如此——他不相信對鮮血恐懼或是排斥肢體接觸的孩子會有暴力行為。
夜蛾正道對高橋女士所說的話保留態度,揣著疑惑與擔憂留了下來。傍晚時機構裡的孩子們陸續回來,年紀較小的在看到他之後立刻躲進房裡,有幾名初中生不怕他,於是過去打聽關於夏油傑的事,那些孩子面面相覷,最後說了和高橋差不多的話。
夏油傑是最後一個回來的,在門禁的六點前壓線回來,背著書包,穿著白上衣與黑短褲,腳上是發亮的皮鞋,當初入學的照片高橋也給夜蛾正道傳了一張,他恍然發現孩子比那時健康多了,身高終於趕上同齡孩子。
但是要打傷大自己三歲還高出一個頭的人,實在難以相信。
夏油傑聽到夜蛾正道問他是不是真的有這一回事,他笑了,眼睛瞇得細細的,像隻小狐狸。
「是啊。」他這麼說著,似乎很得意。
「我很厲害吧。」
-TBC(?)-
後記:
沒想到會越寫越長,但到這邊算是告一段落,後面大概就是有點病病的小夏變得越來越病,然後帶著他的吸血鬼一起快樂成長(?)和尋找壞人的故事,有機會也許會寫出來(也許),畢竟連兇手和動機都想好了_(:3」∠)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