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潔蜂only／非監獄世界線／《 First Try》未公開篇章
蜂樂單性轉／大學paro／學弟學姊戀愛喜劇
>「要來試試看交往嗎，潔くん？」
> 1 水彩色
＊
潔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回到宿舍的了。
癱倒在床鋪裡，面朝下，枕頭堵住鼻腔至呼吸道，胸腔深處的肺泡大概乾扁糾結成一塊；室友們聽聞拖沓過頭的步伐，搖擺擺地上鐵梯，然後是一聲吭響的靜寂，都想著是發生什麼事了，探頭去。
阿人有在動，那沒事了。
凌晨兩點，讓這群肝還健壯的大學生們下個定義的話，確實還早著，還沒到睡覺的時間——隔壁座黑名蘭世桌上排開攝影器材的碎片，正低頭鼓搗；冰織羊則縮在椅子上打電動，螢幕濺血。相比愛熬夜的人們，雪宮劍優是唯一早早去睡的，熬夜傷身對眼睛也不太好，他本人這麼說。
不過平時，潔世一此時應該也睡得香，不是像現在趴在床上，血脈噴張地醒得不得了。
對了，他沒有喝酒，不是醉著回來的。
凌晨整點時他給蜂樂發了訊息，踩著換日的點傳了句生日快樂，對方秒回了，問要不要出來吃個宵夜之類。上了大學以來，自己平時是宅得不得了的傢伙，這還是真是難得，有人主動預定掉自己無聊夜深。
更何況自己多喜歡她。
沒有多想，潔那時回了好，兩人在學校後門要約見面，他匆忙披了個外套就出門了。室友們雖沒被告知，但概率知道發生什麼事，他們看潔臉上那個表情，暈暈的紅要上耳尖……
但真沒料到，兩個小時後回來的傢伙一副虛脫的樣子。
凌晨兩點半，冰織結束了今夜最後一場多人，黑名正刷完牙回來，接著剩的兩盞桌燈也熄掉。什麼都看不見了，在這樣深邃的黑夜裡，待挪動棉被的聲音也靜寂便剩呼吸躡行，打著小節拍。
……怎麼辦啊。
潔世一還沒睡，從枕頭裡挪了下位置，好歹別讓自己憋死，可腦袋裡還是嗡嗡作響、好混沌。裡頭灌滿了兩個小時內，感知到的所有輸入訊號——對方的面孔、對方的背影、對方的聲音、尾音是蜜糖；靠上自己手臂時高一些的體溫、呼吸換氣的節拍、步伐左右節奏。
兩人胡亂、沒頭沒尾的聊天話題，對方笑起來時彎彎的眉眼和嘴角……
最後就會是路燈下，那場並未準備的告白。
他睡不著了，浸泡在蜂蜜味濃稠的大海裡。
明天早八的課要怎麼辦呢？
身為一個暗戀者，潔確實是體會到了暗戀為何物，約略與方才陷在枕頭裡的窒息感相仿，可被凌虐的同時好快樂。他突然想自己是不是有些異於常人的抖Ｍ特質，用力捏捏自己臉頰吃痛，可迎面而來的真實感才是最可怕的、手心冒汗。
因為暗戀的時代結束了。
就在方才。
＊
蜂樂廻和潔世一是在一場展覽會上相遇的。
一般來說，在校內辦設的小型展覽，撇除掉有閒來參觀的教師、行政人員或業界相關人士，學生來客數總是少得嚇人。宣傳不足固然是主因，大部分學生更多半在享受自己的青春，才不會刻意把焦點放在路過的任何一張海報——除非參觀完後有畢業時數抵免。
那還真可惜，這場展覽並沒有附加這種服務，又是不知哪個畫家的個人繪展，辦在小小校園廳堂的小小角落裡。又好巧不巧，蜂樂廻正是被推搪去當導覽的傢伙，作為一位美術系兼美術社的幽靈社員，在牆壁圍選的圓面積裡繞著轉圈。
好無聊啊。
已經過了一個禮拜，該看的畫她都好好品了幾回，次數遠比來讓自己導覽的學生人數還多，覺得自己要變成掛陌生畫家名字的某某學家。偷偷在沒人的柱子後跳舞，少女踏著亂七八糟的舞步，想著如果可以把畫架也扛來就不會無聊，然後覺得新網購的鞋子大概不合適、咬腳跟。
於是最後，她還是自己搬了椅子出來，好好坐著。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然後第七天終於是最後一天。她一方面開心，一方面想要不是美術社部長那群人擅自把自己名字填上去，也不用接這種沒人要工錢又少得可憐的活。
把背包收一收，終於快到能走人的點，蜂樂想晚餐都想瘋了，中午只用麵包填肚子的胃叫得不得了。她細數展示品傳單那些得歸位，搬出來的椅子要收回去，來客簽到表大概要送還辦公室，最後出去也得記得鎖門還鑰匙……
回頭去，她才發現還有一個人在，逗留在不該在的景色裡。
＊
「很好看嗎？」
「……！」
被襲擊突然，逗留者潔世一嚇得後退幾步摔在地上，自己方才看著畫太入神，連身邊有人躡足靠近都沒有發現。他想自己臉上的表情糗態大概沒藏住，羞熱感接著攀上耳背，許久視線才對焦在罪魁禍首身上，金黃色的瞳孔與笑顏。
他只是恰巧被路上宣傳海報吸引又剛好沒課看看而已，絕對沒有做什麼奇怪的……
淡淡蜂蜜甜味沾在對方的髮尾尖上，在對方的臉頰嫩粉色裡，在胸前領口橙色蝴蝶結裝飾，指尖則藏在長長毛衣遮去的袖口；衣服下擺露出些許襯衫白色，下方則是摺短裙與大腿，背著的燈光色裡頭成為曲線——大概用任何一筆油彩勾勒都繪不出那樣的色彩弧度，但用水彩調色的話卻又太輕淡了。
但對方或許就像一筆水彩，要化開在過亮的白熾背景光裡。
連笑起來的樣子也是。
視線就這麼一直延伸去，穿梭少女小腿腹與腳踝，最後是尖尖的皮鞋鞋尖，落在地板上的股瓣神經才叫囂遲來。在這樣理應尷尬的時刻，他卻絲毫沒發現自己做了多麼無理的事，不過看起來對方倒也不介意，伸手去想把嚇壞的傢伙從地上拉起來。
「阿，我沒事……」
潔才回神，遲來的害燥感襲而上，偏頭躲開送來的關切視線，自己利索地拍拍屁股站起來。
「抱歉。」他說。
「明明是我嚇到你的，」她卻這麼問。
「道歉做什麼？」
「欸！阿……抱、」
「嗯？」
被剝奪語言能力，蜂樂看對方支支吾吾憋著氣，脹紅的臉色像蘋果，好俗氣的形容卻貼切。她也不是特地想捉弄眼前青澀的傢伙，儘管自己骨子深處確實調皮，但欺負尚不熟悉的新面孔不是她的風格，她就只是如常把自己所想的說出來而已。
不過看起來對方是被打擊到了，確確實實地。
蜂樂其實並不是很能理解，關於內向的人們內心是如何作動的，甚至也不清楚自己是否能被歸類在外向的那一群，但她突然發覺自己跟對方大概是站在翹翹板的兩個端點上——就現在落差極大的身體適應反應而言，對方手纂著斜背包袋子，手心出的汗大概全糊上面去了，視線飄忽不定地在自己腳邊落點，場面像是一人使然的對峙。
蜂樂才好好地去看眼前的這個人。
打扮十分中規中矩，甚至能說就是普通，素深綠色帽Ｔ上沒什麼花紋，加上很一般的牛仔長褲與米色帆布鞋。樣貌與笑容都靦腆，完全隱藏不了的生澀感，她想對方大概不是比自己長幾屆的學長之類，大概更是沒什麼經驗的「乖孩子」。
她看眼前人的視線根本不敢對焦過來，莫名覺得有些可愛，畢竟平常會與自己「交往」的那些人影一個個，早就都沒有這樣單純的青澀味道了。可對方明明有比自已高半個頭的身高，初見時背影身姿也挺拔，卻被此時洩氣的駝背姿勢拉下去，她只要踮起腳尖便能看見髮旋。
剛才在燈光下入神時也是，明明你是那麼專注於眼前畫作筆觸的世界裡，沒發現從身後前來的腳尖節拍——
那種整個人融入景色的一體感，讓身後看著的自己也陶醉。
明明你的眼睛裡，有比畫裡仿冒星空更璀璨的靛色，乘載著整片銀河星屑，像是撒落在黑絨布上頭的碎鑽、深色卻璀燦得耀人；有比畫裡仿冒海洋更深邃的蔚藍，想像仰躺著下沉至深海，就要溺斃在溫水的床，遠際透過手心的陽光束線卻偷偷牽起自己指尖。
彷彿聚光燈下的主角，應是潔世一。
而不是只能被框架在牆上、塗料構成的虛假風景。
如果自己有畫架就好了，或是只要一張白紙與素描筆也可以，蜂樂那時那麼想，好想立刻把一切都畫下來。雖然大概不會有任何顏料能替代對方的藍，無論去臨摹仿畫多少次星空或海洋，但自己的心裡果然還是養著怪物呢，以創作靈感為食的怪物。
如果自己能留下那瞬間的藍色就好了。
把距離再拉近些，對方臉頰的漲紅色就像蒸氣火車，她已經沒有更多的形容詞了，自己想著想著都能偷笑。但更多的形容詞似乎也不需要了，比起在腦海裡拼湊堆疊出一個拙劣的影子，她更想試試看，被自己的「怪物」選中的這個人。
如果能留下那瞬間的一切就好了。
「你如果有空的話，」
重新掛上往常甜度怡人的笑容，蜂樂開口，一邊拎起背包，在枯燥午後的末了。
「等等陪我去還鑰匙，如何？」
＊
這到底是……什麼超展開啊啊？！！
完全被料中的大二學弟ａｋａ純情大直男潔世一此時心裡正叫囂，邊被催促著跟上腳步，不然要過不了綠燈了，可腦袋裡嗡嗡作響的警報聲明顯讓他分了神；邊走邊放空是有什麼祕密心事嗎，跟前距離一公尺的學姐這麼調侃，在終於過路口到人行道時給自己一個貼臉突襲，嚇得他反射性差點跌回馬路上去。
車輛飛馳，路人都替他冒了冷汗，幸好蜂樂廻一個及時把人拉回來，順帶補上「走路不專心懲罰」的手刀攻擊。
原本的距離一公尺是他故意拉的，再分開繼續走之後他也又自動地回到了一公尺遠，看領頭人金色挑染的髮尾左右晃，踏著比自己輕鬆自在許多的步伐。後來他真的答應了陪對方去還鑰匙，並自願幫忙一起收拾展廳，工作效率甚至比對方更勤快俐落，好像自己才是被叫來的工讀生。
而過程中，兩人也有一搭一唱的話題，潔當時還害臊，所以是自來熟的蜂樂開的頭。交換名字和一些友好交流的個人資訊，科系年級之類的，才知道對方是比自己大一年的學姐，美術系。
說實在，潔世一那時聽見沒有很意外，眼前的蜂樂廻確實比自己更適合待在那個展廳裡頭，不需特別拿起畫筆也能點綴影子。但美術系一點也不好玩哦，眼前的傢伙這麼吐吐舌，說比起看書灌輸一大堆古代人的想法，她更想永遠只要拿著畫筆和顏料就好……
要不要明天就休學呢，蜂樂那時突然這麼說。
……
開玩笑的。
潔差點就要當真了。
跟蜂樂廻相反，潔世一是理工科系的人，大概從外表打扮看來是如此，而事實上也是如此。他憶起當初在選擇未來出路的記憶，也曾猶豫過要往哪個領域下手，但自己總是那個隨波逐流的人，聽從著「怎麼樣會比較好」的意見而被左右順從。
到了最後關頭，便挑了一個自己還能接受、大家或許也還能接受的位置，反正成績也到了，後悔也來不及——後悔會是件多可怕的事呢，他不敢去想，但到頭來或許也沒有權力反悔了，只能反覆說服自己「我並不後悔」。
我並不後悔。
「不過剛才潔能看得那麼入神，你其實很有興趣吧，繪畫之類的？」
眼前的女孩那時這麼說，一邊鎖上展廳的門。
他的步伐停滯了。
我並不後悔。
但可惜嗎，可惜那些被二分選擇拋於身後的另個世界，想著「總有一天我也會有機會做夢」、事實上卻遠得渺小、就要消逝的夢境入口。在遮去雙眼的現實給自己留一條呼吸縫隙時，自己偶爾會還有機會一窺夢境，但縫隙闔上後便要回到現實，乖巧順從地。
最後的自己不需要氧氣也能活下去了，可如何做夢呢？
這便是你與夢想的距離，是你自己選擇把它推遠的。
對方先邁開步伐，潔後來才走在身後，原先談天時還是笑著的，但在這麼被挖掘出心聲後話語便沉默下來。他想起自己以前還是很喜歡塗鴉的，在書本的每一個空白角落落筆，美術也是自己擅長且喜愛的科目，至少跟枯燥得讓人想睡的數學計算比起來。
自己現在還是畫畫，只是不那麼有時間且勤奮了，他以前還想著以後可以畫出大受歡迎的長篇漫畫，就過著與興趣相伴卻簡單的生活也可以——可到了現在，他已經不敢把自己的作品隨筆給任何人賞評了，甚至不會把它們歸分於「創作」，想著都覺得可笑。
這樣的話題並沒有再延續下去，不知對方是不是發現了自己的不言。
再後來，蜂樂自顧自地把自己的夜晚全包了下來，沒理會身後傢伙還張著嘴的反應時間，自顧自地帶自己去吃了晚餐。潔根本沒來得及拒絕，或許是自己太過順從或對方的過於任性，今夜的一切便自然而然起來，就像是兩人約會。
就像是兩人約會。
想到這裡，他都不敢跟上眼前人的步伐了，只敢保持著若即若離的一公尺距離，刻意地想昭示天下「我們只是恰好走同條路罷了！恰好！」。一個人在後頭害臊，覺得不管用怎麼樣的走路姿勢都不對勁，要從口袋掏出手機看下幾點時，甚至才想起方才吃飯時，由對方開口提議交換的instagram帳號……
大概是過於緊張讓人退化了吧，才意識到邊線界線的距離早已落於身後。
我們，來加好友吧？
「是有但，我、我的帳號也沒在發什麼東西，只追蹤一些喜歡的東西來看而已，」
潔那時支支吾吾地應，試圖避過對坐的傢伙邊嘴叼邊義大利麵邊給自己投來的目光。
「加的話，真的沒什麼東西好看的……！」
在兩人走進同一家餐廳的時候，在面對著面坐下的時候，他都期待自己點的餐點快點送到，而店家也不負期望。原先他想可以用進食來逃避一切，至少不要讓對方再往自己心裡進一尺，他需要幾秒能緩口氣的時間，對方卻還是無預警地要闖入自己的世界。
救命哦？
我戀愛學分可是零分啊？！
緊張過了頭，潔連呼吸都紊亂起來，他一直都好習慣自己只要在社交場合的影子裡喝茶就好，眼前的傢伙卻能表現得無比從容。自己的instagram帳號裡真的有東西嗎，他都不記得自己上一次發文是什麼時候了，好友肯定也就是小生活圈子認識的人而已，所以加好友這種事、就……
「可是，我想讓潔也看看我的畫。」
眼前的人這麼說，終於抓住自己逃避許久的視線。
「雖然風格跟今天那個畫家的不太一樣……應該說是非常不一樣！」
與自己相隔咫尺，那金黃色在也這片如常的夜裡，卻比頂上盞燈的暈黃更明，要把自己牽著手帶回黃昏。對方邊說，給自己大大的笑容。
「但我相信你一定會喜歡的！」
潔世一投降了。
在名為蜂樂廻的魔法裡頭，潔世一只得乖乖地交出手機，看對方得意得開了花的表情，只能束手就擒。也許這就是自信滿滿的魔力吧，他看著看著竟有些著迷，想眼前的傢伙如果能把那種自信與大方分自己一些的話能有多好，自由與勇氣也是。
好友通過。
空白色世界裡，暈開第一朵五彩斑斕的墨跡。
況且我也想偷偷看現在的小孩子都喜歡什麼嘛，對方後頭又調皮地補了一句上去，似乎是要把自己羞得不行的心情刻意打攪，好幼稚。晚餐沒有持續太久時間，但對方似乎捨不得把這樣難得的夜晚劃上句點，領著身後人特意繞了回宿舍的遠路，甚至在巷裡逗留和小貓玩得起勁。
潔也就默默地跟在對方身後，在不規律的舞蹈步伐後拉出自己打點條似的步跡，可一直以來沉悶的空氣似乎被攪亂了，變成一盤胡亂拼的拼圖。
最後，在巷子底的租屋處公寓門口，他與對方的笑容與背影揮別。
一直以來的自己是不太會晚歸的，也沒有參加什麼額外活動，往常這個時間點潔早已洗過澡，帶著耳機或許做些打發時間的事。可今天的排程已經崩塌了，他原本還想說來翻一些舊的動畫片消遣，但仔細想想現在時間再加走回宿舍得花費的路程，怕不是要佔掉點平常的睡覺時刻。
不過這樣，或許也不錯吧？
＊
潔世一遲遲未能入眠。
過了又近一小時失眠後，安靜宿舍裡真的只剩下薄薄淺淺的呼吸聲了，室友們約略都已進入深層睡眠，留自己一人與白牆乾瞪眼。而最突兀的大概是自己心跳，還過於熱切地不想進入夢境，像是深怕睡著後再醒來的世界便會歸零，還給自己更符合現實的現實。
因為暗戀的時刻就在幾個小時前結束了。
他還不敢相信。
指頭滑開手機，潔只想著得找個東西看來讓自己平靜下來，身體記憶卻誠實得很，很自然地領自己進那幅初見五彩斑斕的夢。一切都過於自然而然，像記憶那天午後的相遇，到對方的每一次邀約，腳尖跨過每一條限界。
手機螢幕上，是蜂樂的個人頁面。
他想起那一天午後，又想起那一天夜晚，想起對方走在自己前方一公尺的背影，想念對方笑容裡的魔法。在這時候看這些還真是不是時候，根本不可能睡著了，但浮在夜空裡的色塊好像拼圖，散落在身側等待有人伸手拾起。
而對方的畫裡確實也有魔力，總能把平凡枯燥的自己領入另一場夢境，大膽對比的用色筆裡也許是沙漠與冰湖的交界，淺淺留白的暈染點綴、也許是日出或晚霞——
也有可能對方就只是想用那樣的顏色、想留白，相處到了現在，潔世一還是不能完全明白、不能完全理解蜂樂廻。
但看過多少遍，自己就跟著做了多少次的夢，每一幅畫裡頭，都有由對方構築的自由而絢爛的夢。這便是蜂樂廻，那個自顧自地闖入自己世界的傢伙，那個大方分自己些許勇氣的人，那個自己偷偷喜歡上的……
我相信你一定會喜歡的，
他也記得對方這麼說過。
＊ＴＢＣ
尚未@uid_58878
> 2 未完成
＊
第一次的晚歸夜。
第一次的審判。
那天晚上是室友們第一次見潔世一晚歸，看人一回來就要調侃，更不用說來人明顯一臉心浮氣燥地。問說潔是跑哪去了，今天晚上明明沒課吧，那是不是被約出去了，不會是那個誰誰——
怎麼可能呢，有人這麼打岔，說潔在男生的圈子裡都邊緣了，哪來機會伸手往女生那兒去？
潔世一搖搖晃晃地，在熱烈起來的空氣裡沒回答任何問題，說實在也沒有好好聽進，只覺得頭重腳輕想休息一下。沉默地拉開宿舍塑膠椅，拖長的摩擦尖響，坐定位置後是嗑頭，夢遊者從踩著的雲朵邊際上墮回凡間。
金黃色影子還逗留，衣服腳也沾上淡淡不屬於自己的蜂蜜甜，然後怎麼辦啊，話這麼淺淺地滑出嘴邊時室友們都驚呆了。於是那天晚上，少年的話題裡們難得參了不少粉紅色的酸澀味，小小的宿舍裡開起了戀愛諮詢商談，主持人嘉賓加上審判台上的主角潔世一——
對方是什麼系的，長得好看嗎，居然是學姐嗎，真有你的。
連環珠炮的問答紙捲準心，主角後來抓了個空檔，一把抓自己的盥洗用品就說要去洗澡，明示地逃跑。他後來在浴室裡待得比平常更久一些，在睡覺拉好棉被時也難以入眠，如果沒有感覺的話那否認到底就行了，他想起以前的自己曾這麼說過。
突然有點懷念了，以前絕不會跟這種話題搭上邊的那個潔世一。
坐在陪審席上，遠觀被告人支支吾吾地臉紅，以前的自己還不明白為什麼，無法同理糾結。可現在勾癢在自己心上的悸動頻率與升溫、發泡思慮也斷續不定節拍，他總覺得有些能夠共情了，因為根本沒有權利辯解——
他想自己是真的被對方說中了，那句「你一定會喜歡的」的魔咒。
我覺得你一定會喜歡的。
怎麼辦啊……
不過那樣似乎也就那樣了，約莫一兩個禮拜的沉寂，耳傳耳八卦在消息不透明的狀況下淡出舞台視野，與蜂樂廻有關的話題也成為翻頁故事。
截然不同的生活讓兩人在路上絕對不會碰巧遇見，除了那夜交換的聯絡方式似乎沒有證明，安安靜靜的聊天對話框也暫停，停留在貼圖友好交流末尾的已讀。
只有蜂樂廻的影子還留在潔的腦子裡，時刻與自己的呼吸勾著手，他還不清楚自己對蜂樂廻有沒有好感以上的程度，甚至不知道暗戀的起始步該怎麼走。
但少年其實不太需要認清愛情的定義，探究這種過於哲學的定義又有何用呢，只要認清此時悸動速度就行——他開始會有些期待或許能再機遇的時刻，不然一條訊息談話框也行，不過沉寂下來的事實似乎也就那樣了，他原先是這麼認為的。
直到大概一個月後，早晨。
蜂樂廻最近忙得焦頭爛額。
自那次展覽期結束後，不恰好就接著作品繳交的期限，趕稿期的時間概念總是實質意義上的廢寢忘食，最後顛倒的作息活像失手抹錯的怪色調。除此之外，人類與人類之間的事也一個個要噎住自己呼吸，像是被沾在黏鼠板上無法掙脫……
不過想起這些話題時她就要笑著帶過，還是什麼都不要知道會比較好。
雖然故事遲遲斷了後續，雖然也暫時無法從繁忙裡抽離，但她確實還記得潔世一，確實地記得那抹特別的藍、讓自己心動——在少女無數次對著素描草稿線發愁的時候，那抹藍會是逃離雲的天空，乘載於剔透琥珀色的星河，重新編織你害臊前一秒的表情。
比起在粗糙畫紙上，用素描筆雕刻生硬的石膏表情。
她更想畫潔世一。
在勉強刻出一張老師大概會接受的圖後，蜂樂廻便從教室邊角落荒而逃，選了個隱蔽又靠門邊的位置果然沒錯，用自己的小聰明換得自由的感覺好得不得了。皮鞋跟腳節奏打在走廊裡，繞著圈子後步下階梯迴旋，逆風掀起裙擺摺像飛花瓣，石板路上有長長的茵綠給自己搔癢。
但這根本阻攔不了風，根本阻攔不了步伐，她想此時的自己正是巨人，是貪婪地搶奪你們陽光沐浴權的怪物。蜂樂朝天空伸出指尖，在難得的偷閒時光裡想恣意嬉戲，腦海裡沉睡的夢也從泡沫裡甦醒，然後意料之外地……
透明的線收束，於世界邊界上把兩人再次牽在一塊。
＊
潔其實是要到附近辦事的。
畢竟行政大樓就在附近，離自己的系館要走一陣子的距離，他特地抽了一堂課後空檔，要去交資料。與自己生活圈幾乎是蹺蹺板的另一端，至少在校園地圖上是這樣畫的，潔走進與教學大樓林立不同的世界，最後在樹蔭與草地裡迷路了——
儘管自己不是大一新生，但真沒什麼機會來的地方還真的不會知道在哪啊……
然後在自己迷路的同時，他遠遠地看見一個人，身影沐浴在陽光暖色，伸手則好似要擁抱風的贈禮。他其實沒看過對方在展廳柱子後面繞圈子的舞，但現在可以想像了。
迴旋蝶舞在透著微光一盞的舞台，黃花瓣的紋舒幔開來，展翅便如羽輕盈。
……好漂亮。
星點似的澄黃，轉頭後再次墜入蔚藍。
「不會很奇怪嗎，像那種……突然看到怪人的感覺？」
後來並排著走時，蜂樂突然這麼提——後來對方才發現正迷路得頭大的潔世一，便主動提議當嚮導帶頭。較身邊人矮一些的少女用指尖捲瀏海，潔才第一次發現對方還有指甲油妝點的習慣，不過圓圓的眸子在下一秒稍抬眼後對上，身旁生澀的傢伙其實還不太能習慣這樣。
過近距離裡，潔只對視了一秒精靈，瞥眼後臉頰微紅。
「阿、不會，我覺得……」
他想起那幅還鮮明的景色，想起綠蔭陽光裡頭的蜂樂廻。
「學姐看起來很開心。」
「說過了吧，別叫我學姐，聽起來好生疏～」
話題卻被帶開了，在自己好好深思過後的那句話吐露，他不清楚對方是有意要用笑臉換掉可能生硬的話題還是，不過下一秒蜂樂從身側靠上自己手臂的感知更為明晰——這大概是全體男性最後的防線吧，在這樣惡作劇般過於自然的小動作下呼吸會揪得繃緊，連同心跳。
潔咽了咽口水，有些生硬地應諾說好，沒看見對方長瀏海下的嘴角上揚，也沒抓明白對方話裡的意思。話題便被帶開了，一直等到自己到對的辦公室，辦事只費了五分鐘差不多，任務完了。
而對方還在外頭等待，背靠著牆點腳跟。
蜂樂廻就在前方等你。
總覺得，這樣等待著自己的對方像休憩的蝶，應該停在花瓣襯托上，卻選擇停駐自己鼻尖。然後當自己伸出手，輕盈飛起的花瓣就會改落於食指，披著明亮黃色的披肩擺，讓從未抓住過蒲公英的草葉羞澀地撇過頭。
佇步在處室玻璃自動門的軌路上，反覆觸動的感應器等得不耐煩，妄想者潔世一才回過神，去對方身邊。等他的蜂樂廻就在幾步前，難得的恬靜溫順，真似童話精靈——然後他想自己就是那片草葉，被剔透露珠壓得垂眼的嫩草葉，又因對方的一淺輕吻抬頭，得以望見伸手不及卻能作夢的天藍晴空……
話說，我到底在想像什麼啊從剛才開始？
這次換蜂樂先發現了潔，才停下一人無聊的點舞步遊戲，說潔真的好慢啊，又倏忽拉近距離。苦笑著說了抱歉，後者在對方要因此又嘟起嘴前刻改說了謝謝，說要不是有蜂樂在的話自己可能永遠找不到辦公室了，他這麼補上一句。
能再次遇見蜂樂，真的太好了。
我也很開心啊，因為……
這次是潔發現我的。
蜂樂笑著這麼回，在自己前一公尺距離轉了一圈，沒停下搖搖晃晃卻雀躍的腳步，裙擺飄起來劃出曲線。因為這次是潔發現我的，這句話打在聽者耳際燒紅，猜想對方大概又是故意捉弄自己，聽對方自然地轉起話題——
跟你們理工科系的那個叫什麼……獨立系館比起來，這裡亂得像迷宮，對吧？
真的，被繞著轉的傢伙回，也過於自然地踏上對方鋪好的絲線尾，然後話題展開——對一個不擅開啟話題、不擅交往的傢伙，加乘上被拿捏著、恰好能觸碰心門的距離，膽小鬼就會這麼不自覺地踏入對方邀請的聚光燈位置下，舞台之上。
耀眼得不得了呢，眼前的蜂樂廻。
就像初次見到的那幅景色，猶如記憶裡仍清晰的夜，距離被收束為零後，彷彿中間空檔著的一個月似乎並不存在。下樓梯的響板節奏，下一個不合時宜的鐘聲響，他們就要從夢境的中途走向邊際，盡頭是是要分離的門。
……。
如果這樣的時光，能不要那麼快結束的話。
「對了，潔這之後有事嗎？」
又如果這樣的時間，能夠再給我些許寬限。
「嗯？」
風起了，話題仍繼續著，撩動兩個人影並排，下一秒兩人視線終於交集。身後透明感應門也闔上了，延伸而去的那條透明線卻沒因此斬斷，偷偷連接在彼此小指，轉頭去發現對方金黃夕陽色的瞳裡點星。
「如果剛好沒事的話，」
對方這麼說手指背在身後，想把絲線再拉緊一些。
「要不要……來我家看看？」
＊
「哦哦！要來了要來了！」
「凪誠士郎先生你再不快點，就要趕不上精彩後續了阿？」
在奇怪的風景裡，幾人的視線對焦，好像要把准心主席肚子裡藏的話全挖出來，閃閃發光的眼神裡有這樣可怕氣勢（除了慢吞吞來的凪）。潔世一咽了咽口水，看四周圍被音量吸引過來的斜視一個個，用盡全身肢體語言要身邊傢伙們小聲點，覺得沒開空調的學生餐廳熱得要死。
午後，難得聚集起來的幾個傢伙帶著各自午餐，浩浩蕩蕩地霸佔了一整張長桌。與會者共計五人，除卻主角潔世一——還有體育科的國神鍊介、文院的千切豹馬，還有管院的御影玲王與其跟班凪誠士郎，不過跟的究竟是誰尚不明瞭。順帶一提，凪跟玲王算是千切那裡的朋友，千切跟國神又算是潔（不是同系的）其他課堂上認識的交心……
總之不管交友圈再怎麼複雜，沒一個人不對潔世一難得的「戀愛話題」感興趣。
剛開始只有千切跟潔，下課約吃飯不經意聊到的，結果路過認識的人越來越多，一個個加入八卦話題裡。潔一個人被團團圍在中間，坐在本不該屬於自己的主席位置上，他只希望接下來不要再增加人數了，真的拜託，然後看凪誠士郎也入席。
「好吵阿，玲王……」
眼前的人看起來興致缺缺地，問。
「到底是要說什麼搞得那麼盛大？」
那句說是「去我家看看」，其實只能算半對。
透明絲線被拉緊之後，由蜂樂先遞出邀請，對方藏了的另外半句話讓青澀傢伙愣了愣，總覺得再來趕著車的劇情要往不太好的地方去。
對方卻順角度勾上自己手彎，說好嘛好嘛因為有想給潔你看的東西，而聽者似乎早知自己總是拒絕不了任何人，更拒絕不了蜂樂廻。
未說明的話語蒸騰、發酵。
他從不小心答應的下一瞬間就開始後悔。
當下的潔世一，還是有完整地聽進去每一個字的意思，詞彙組合起來的意思也很明晰，只是又覺得蜂樂廻什麼都沒說——至少那些更為重要的部分，像是到底要做什麼，又像是到底要做什麼，他想了想腦袋打結成一片……
不過蜂樂廻還是能拉住自己步伐，在自己也沒明確拒絕之後，以「我有想讓你看看的東西」作勾餌，潔世一就是傻傻上鉤的魚。只有思緒被空氣升溫發酵，斜陽影子裡兩人走在同一條小徑，那天夜路的景色回溯，最後停在初日末尾、夜空下說再見分別前隔著的那道門。
而現在，自己已經擁有步入邊界的鑰匙了。
比起擔憂接下來要做什麼，潔覺得更多的是不切實際，低頭去對方的鞋子落在玄關，眼前邊界內的世界就是「蜂樂廻的世界」。好像靠得太近了些，至少許久之前他根本沒想過這種展開，卻在瞬間被賦予踏入對方世界的豁免權，要自己一窺、或許會閃耀得讓人睜不開眼的舞台景色……
究竟是為什麼呢，就憑這麼不起眼的我。
也許自己還是不怎麼自信的，至少跟眼前總是耀眼的少女比起來，別佇在外面阿對方在屋裡探頭，在自己猶豫時喊名字催促。潔才蹲下低頭去解鞋帶，脫下鞋後整齊地靠著角落擺，還在想究竟為什麼會是自己被選擇，蜂樂想讓自己看看的東西又會是什麼？
而盡頭只屬於蜂樂廻的世界，又會是如何的色彩？
不過他想，也許現在也沒得回頭了，又也許自己還是有些貪心的，其實很好奇一切有關蜂樂廻的事——他擁有對方姓名，也擁有對方些許資料，確確實實……
但只憑那些數據，是能拼湊出多少部分的蜂樂廻？只從螢幕畫面的色彩裡，解讀得出對方真正的想法嗎？撈出記憶裡重複卻惹人心動的笑顏，又能否分辨出些微不同的角度偏差裡有什麼？
於對方的背影正對後便猜不透表情，從對方話語模糊裡自己也猜不清真意，可是對方對自己卻似乎什麼都知道，能把屬於潔世一的弱點都收入掌心、無心更使人心動。真的敗下陣來了，明明偷偷想見對方的人是自己，自己卻一點也不了解蜂樂廻，還畏縮地要錯失牽手機會。
於是他隻身步入玄關，往前邁步。
不曉得前方會是什麼，不過不去看看怎麼會知道呢，他想自己大概是初次這麼大膽，之後冷靜下來會不會害臊不已呢？把低著的頭也抬起，加速著的脈搏知道自己要做什麼了，對接下來的一切抱持著貪婪就好，伸手去擁抱景色吧……
只有一點點也好，我想要、
更加了解妳。
＊
落地窗，陽光斜角度，影子格，舊木頭與花瓣特有的氣味。
現在是，潔世一踏進蜂樂廻租屋處的第十一分鐘，終點線。
少年止步於上。
蜂樂進屋後，先回自己臥室放了背包，再去廚房倒了杯水，兜兜轉轉才回到客廳去。說是客廳也不太像，因為沒有一般的圓桌與沙發，只有一整片斜陽恣意躺在木地板的格子裡，與牆角裡亂成一團的顏色撞一塊——
大多是顏料罐、各種美術用品、廢稿的紙堆還有數不清的畫筆。
是也有椅子，備用的小凳子那種，不過要翻出來也有些費力，總之亂七八糟的。蜂樂沒怎麼整理，她本來就不是會太在意這些的人，不過她是怎麼也沒想到，進屋後的潔世一就這麼站在客廳中間不動了。
落地窗外的橙色裡，潔就站在畫架面前。
靜靜地。
好看嗎，她差點又要脫口而出。
不過這次對方先發現來者，沒讓自己的小伎倆得逞，也許是踩上報紙的腳步洩漏步伐，又或是老舊了點的木地板。客廳中間是畫架沒錯，畢竟是自己平時工作的地方，高凳子則是自己位置。
未完成的那幅白紙上，只有鋪了底的色塊，暈開的淡漸層色。
「潔有興趣嗎，幫我『完成』這幅畫？」
「……欸？」
「我開玩笑的，坐上去看看？」
就只有色塊……嗎？
蜂樂這麼說，把身前的傢伙哄上凳子，不意外收穫對方拒絕回答，說自己的話肯定會毀了這幅畫的。她打趣著說不會吧，一邊要景色裡的傢伙挺直腰板，接著站在身後退一步的距離裡，聚光燈下的主角就是潔世一了。
她好想再看一次那抹藍。
眼前的色塊也是抹藍，是自己試圖仿畫的藍色，卻沾染了過多天空與雲，一點也不夠深邃。儘管作者完全知道，大概任何人造顏料都染不出那樣的悸動，可她真的好想再看一眼那抹藍——所以她把對方再次拉進風景裡，強行地把對方拉進自己的世界，安排在似乎能重現一切的場景裡，準備好的聚光燈，最後冀望主角再次微笑回眸……
斑駁、斑駁，超出邊界的外緣。
可對方此時正注視著的是，那抹自己仿造而劣質的藍。
「潔覺得如何呢，這幅『未完成』的畫？」
這樣的話，一切大概都不會有所改變吧。
「嘛、應該看不懂我在畫什麼吧……」
如果自己終究、只能夠器及這樣的程度的話。
「可是我很期待，這幅作品完成的樣子。」
下一秒，那幅拙劣的藍裡卻綴了點你的期待。
坐在我的位置上的你，與此刻站在你身後的我，在不恰好又恰好的角度裡，看不見你是用何種表情看向畫布的。蜂樂早已經很習慣，自己的世界不會被理解這件事，也學會了只要是人類就總是孤寂，在學會這些現實且讓人難過的事情後還是想拿起畫筆，想著就算身邊一個人都沒有大概、也有沒關係——
可話語裡的真誠流瀉、自血流連接至脈搏的溫度真切讓人心顫，拼圖缺角的夢境裡，潔世一的影子逗留著不走了——雖然明確說起來，是自己把對方帶進來的。
「我覺得，也不一定要追求看出什麼意義之類的……嗎？」對方接著說，異常認真地。
「蜂樂的作品，確實很難明確地說出那是什麼、又想要表達什麼，但那些顏色漸層或碰撞後創造出的幻想，大概比起畫出特定的東西或主題更吸引人。」
「能夠用線條與色彩創造出無數個夢境的入口，我想……」
「這就是蜂樂的世界裡最特別的地方了。」
總之，我很喜歡。
風景裡潔世一側過身，斷斷續續而冗長的話語用漸弱的告白收尾，這個角度身後的她才得以看見對方眼睛，身影則深陷在背景要沉眠的黃昏裡。可是顯得過於耀眼了，她終於又瞥見那抹藍色，卻不是當時在聚光燈下的海洋深邃、或是整片星河那樣壯闊的東西。
只是夜空裡，唯一的一盞星點。
而唯一的那顆星點，此時正注視著自己，在伸手就能觸及的位置，
要把自己從漫長的夜空裡牽入清晨。
無理由地，她許久沒感到鼻酸，同樣無理由地，有什麼過於溫熱沿著臉頰滑下。在暗下來的天色裡，在餘暉要切換為夜幕的分界時刻，請別在這時候轉過頭來啊，她希望自己莫名落淚的樣子不要被對方發現。但一切或許都不是無理由地，至少自己顫抖著的心跳不是——
也許潔世一不只是那盞聚光燈裡的風景，不只給了自己藍色，更早已偷闖入了自己世界，要補足夢裡永遠空缺的那塊顏色特別。
潔還是發現蜂樂哭了，著急起來。
晚一點的風涼，兩人把客廳的燈打開，在對方過於慌張的「關心」之下，蜂樂只好轉移話題說去吃晚餐吧。關於那幅畫的話題被自己帶開，隨晚餐時間進行，在少女主動的好奇樣子驅使下聽了更多對方這一個月的趣事，但在就是故意不提到關於自己的話題背面。
閉上眼，她偷偷朝著不存在的流星祈願，說如果、如果有許願流星就好了……
許願流星，請把我一起帶離深夜。
＊ＴＢ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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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出發酵的曖昧，盛盤放進微波爐裡。
接著在夕陽暈紅色裡，加熱至剛剛好的溫度。
> 3 發酵
＊
讓我們把時間重新定位。
原先只是潔世一跟千切豹馬，偶然聊到了蜂樂廻，在一起用餐的午後話題裡，關鍵字不小心拌進對方手裡的咖啡拿鐵。哦是之前的那個學姐？千切想了想下問，他有些不好意思地點頭，然後是國神捧著咖哩飯盤經過，要坐身邊位置。
話題再次開啟，潔世一繼續說到蜂樂廻，說到後來他真去了蜂樂廻家，再說到共進晚餐。真的假的，國神表情詫異，被千切說別插嘴，聽就是了。
緊接身後，幾公尺外是凪跟玲王，玲王朝這裡揮著手。
……你們好像是串通好來整我的。
看著湊熱鬧的人數越來越多，潔姑且暫停了話題，有些尷尬地說要抓內鬼，千切笑著回沒這回事請繼續。被一群大人團團圍在中間，坐在本不該屬於自己的主席位置上，數雙目光如炬，等自己再開口賞賜些稀有糖精。
別這麼期待地看著我啊你們！
萬馬奔騰，是潔現在的心聲，排場是真的有些太過盛大了，自己如同被聚光燈炙烤的小丑。是可以繼續說下去，他也沒辦法拒絕現在的事態，但真的不要再增加人數了，真的拜託……
清了清嗓子後，說書人還是翻了下頁，勉為其難地。
在那幅未完成畫作的後續，背著夕陽的暗色調裡，「告白」完的潔世一才轉身去看身後的蜂樂廻，發現對方哭了。儘管是沉沉晚霞暮色，與天空相襯的遠雲反而是深邃的黑，從依稀的光夾縫裡你仍捕捉到光亮，有下墜的一瞬、流星的雨。
眼眶、臉頰、掠過嘴角。
最後落入影子裡的流星，沒能來得及許願。
那當下兩人都著急起來，發現與被發現的人都是，潔急忙要從口袋翻找失蹤面紙，對方則才接不住第二滴淚。一人的慌張沒能收起來，一人的脆弱也沒能藏起來——他後來從側口袋找到了面紙要遞給對方，想替對方接後頭牽著手下墜的串串淚珠時，對方卻先一步躲進陰影裡，用沉沉夜幕把自己包裹起來。
他不知道對方哭的理由，但那些全都是真心話。當然也包含末尾小聲的那句……
我很喜歡。
攜帶著一點點的好奇與貪婪，再加上可能大半青春份的勇氣，潔世一才願意步入邊界裏側，履足於蜂樂廻的世界裏側；在世界正中留步的他發現一抹藍，那抹未完成的塗料暈染漸層，被點綴在雪白色畫布中央，甚至看不出是不是風景畫或什麼特別的記號象徵。
可那抹藍將要變成什麼呢，又想訴說些什麼故事呢，它會成為能具象化的大海與雲嗎，還是就只是一個無意義的幻想入口？蜂樂是以什麼樣的心情加上深色，又為何以這樣的方式替意義留白，彎延的水漬裡有言語嗎，我竟可以以這樣的距離伸手觸碰……
那時的自己久久佇立著，然後在對方的疑問裡闡明。
然後或許，不經意觸碰到了比畫布與水彩色更多的什麼。
秒針又走過幾輪，磕磕噠噠的規律聲音第一次如此清晰，在對方或許是收拾好了心情之後，才巍巍亮起客廳的燈。搖搖晃晃的光暈甲板，在這之間潔世一很識相地什麼都沒提，看蜂樂廻從廚房那側回來，說我們一起去吃晚餐吧。
潔有沒有特別想吃的？
蜂樂想吃什麼都行，他想了想這麼回，接著被對方一個手刀打趣真是沒主見啊，那我就不得已——要拿出私藏的口袋名單了哦！對方戳戳幾下後亮出自己的手機畫面，亮黃色手機殼與指甲油同色耀眼，上面是塗鴉色塊跟密密麻麻的小字，畫面背後有對方大大的笑容襯底。
因為靠太近其實什麼都看不見，不過大概是校園食物地圖吧（還是自繪的蜂樂廻特別版），經受光害攻擊的傢伙苦笑應好，說蜂樂決定就好了。
接著兩人收拾了東西，關燈鎖門口袋收起鑰匙。
蜂樂走在前頭，畢竟是要帶不知道目的地的傢伙去吃好吃的，潔則跟在後頭比先前近一些的距離，接對方故意想吊人胃口的「潔你猜猜看」話題。一前一後的夜路裡，對方的今天是簡單的牛仔短褲搭配，設計短了點的亮黃上衣底緣透風，稍微一點幅度就能瞥見粉色。
可他還是發現了別處，頰上眼眶如粉豔裝飾得可人的緋紅，還有微微潤濕的露氣閃著星星，被髮絲藏一半而變得若隱若現。那是方才哭過的痕跡，也在自己心上留下一筆了，或許藏在此刻笑容背後，有太多自己還沒能觸碰到的事物與界限。果然……
只是現在的話，果然還是不行的吧。
在身後偷偷氣餒，他想自己果然是正暗戀著，暗戀著眼前對自己甜笑著卸下心防的女孩，才會為這點小小的距離深感挫折。如果那時能替妳抹去鼻酸就好了，或是正大光明地安慰妳，用單純的擁抱或牽手都行，把我的笑臉分給笑起來更好看的妳一些。
也想知道，妳突然落淚的理由，不希望妳什麼都不說，一個人把秘密消化為泡沫。如果可以再靠近些許就好了，路燈下我們相隔的影子距離，以今日收束的相遇作為起始，想收藏更多妳的笑容與彩色夢境。
在腳步迴圈的漣漪邊緣，少年緊跟著偷偷加快腳步。
＊
再後來，這條收束線確實是延續下去了。
也許吧，加深牽絆也不是件那麼難的事。
嚐到甜頭了，坐在對方替自己翻出的小凳子上，潔微駝背躲在筆電螢幕背後，打報告的指尖飛速卻早就罷工。分了心去瞄蜂樂廻，蜂樂廻坐在面畫布的高腳椅位置——就是第一次自己被推著上去坐的那個位置，現在想想真是過於榮幸且大膽。
在自己（藉口）趕實驗報告的同時，對方也正拿著畫筆與顏料苦惱，不是上次那一幅未完成的藍色，是同樣束縛著兩人想像的制式作業題目。只有黑與白，素描單調風格跟解幾何數學相仿，把所有光影的分界線照公式搬入二維世界裡，蜂樂廻斜著頭與石膏像面面相覷。
在身後、背面往下的視角，他抬頭只能勉強抓到耳尖淺色於髮絲裡探頭，連再前頭畫布都被遮掩去大半，只好把視線落在對方身上。就像是一幅畫本身，眼前苦惱著可愛的，玻璃展示台上的陶瓷模特，過於精緻而遙不可及。
不過，並不合適啊。
不過並不合適阿，只是靜靜地皺起眉頭的話，自由靈動地追逐風才更為適合，他偷偷想。此刻同樣是黃昏，距離晚餐還有一段時間，自己的實驗報告繳交期限則是今晚，可實際苦苦擠出的心得字數遠不及心理作用——
早該料到這件事的，然後提早把作業寫完而不是揹著筆電來趕工（還一點也不能專心）。
用指尖戳戳自己的太陽穴，潔把發散漂移的視線聚焦回長長串的實驗公式與數據表格，另一手持已關機的工程計算機。自那天的再次相遇後，潔世一每周的這個時刻便被蜂樂廻預定下來，反正也剛好沒事就來陪我畫畫吧對方說，從空堂休息變成兩人約會。
他現在再想起這個形容句，已經不會再摔回去馬路上了。
於是事態便定局，潔在後來的那場「餐敘會」上把這件事說給八卦群眾吃瓜，凪吸著珍珠奶茶的呼吸明顯暫停了，國神叉子上的紅蘿蔔也咚一聲掉回黏稠的咖哩醬汁裡。
你們不是才……
見過幾次面而已？
是啊，確實，似乎是有些過於順其自然，無論是蜂樂廻的邀約或是沒拒絕的潔自己。那天背景夜空的星點像撒了過多的糖粉屑，走在前頭的對方小聲哼著曲調，輕盈轉身後對上蔚藍眼眸，橙黃明亮的眸是浸泡蜂蜜的月圓……
隨後他就嚐到甜頭了，
月圓變成自己舌尖上的檸檬糖。
不過真的很喜歡，這樣過於特別的、獨處的時光，雖然不明白為何蜂樂會希望自己空閒這段時間給她，但他確實拿到了比一次性鑰匙更有用的、居留證類似的東西。會在那日子的早晨就開始期待，但心裡怦怦鼓燥的傢伙才不會告訴其他人，接著兩人會在差不多的時間約相遇，由對方左右晃的漸層髮尾腳步領著，去無數次作夢的入口。
他也有機會與對方多相處一些，讓心底的暗戀加熱發酵，收藏一些只有自己能看見的笑容然後偷偷沾沾自喜，儘管還不能過於自信地猜測自己的暗戀另一端是什麼。
再說更多一些，他也更有機會，或許、再看見與期待……
那幅「未完成」被創造為「故事」的時刻。
蜂樂放棄了素描，說要給煩悶的心情換上空白紙，作業什麼的等繳交期限前一小時再趕工吧，想要畫些黑與白以外的東西。潔看對方去準備水桶與色筆，顏料與調色盤是彩色的，僵硬鉛筆被收回盒子裡去，換軟筆尖給畫布親吻。
第一個顏色，被選中的是明亮的藍。
軟筆觸在畫布上停留，漫開暈染的水紋朝各自的方向發散去，像是抽芽後展開的苞瓣套上縮時鏡頭，邊際線與其他顏色相撞、變成歪歪扭扭的模糊缺口。就像是變魔術一樣，潔自己沒有那樣作為魔術師恣意玩弄色彩的才能，所以每到這種時候總會目不轉睛地……
如果畫布是海面，那自己就是擱淺於上的帆。
如果把畫布的位置替換成蜂樂廻，那自己也會是擱淺於上的帆。
潔的試圖專心是完全失效了，思緒反倒是游移到更遠的地方去，失足墜入色塊交錯的景色裡作夢，才發現景色面前是好奇地盯著自己發呆的蜂樂廻。沒發現對方何時離了位置、放下調色盤與畫筆，蹲在自己跟前微微抬起頭，疑惑地眨眨長睫毛。
這大概就是做白日夢的最高境界了吧？
天空的顏色是粉橙色，入夏之後夜深來得更晚了，斜陽艷紅等同距離過近的提示警報信號，穿過布簾縫隙後在眼角邊一閃一閃地。燥熱的小空間裡只有電扇運轉嗡嗡作響，還有自己的心跳也嗡嗡作響，不確定如此近的距離會不會被對方發現，不過沒收起來的慌張表情肯定盡收眼底。
蜂樂看眼前人像誤含了整人糖的表情是彩色，笑得不行。
潔不是說了要趕報告嗎，在想什麼呢這麼不認真，對方站起來整整裙子，踮腳側坐回高腳椅上看你。被調侃的傢伙這裡一邊拯救差點沒存到檔的文件，一邊把自己的臉埋回筆電螢幕的光方框裡去，含糊地迴避掉對方所有的打趣問號，漏出來的視線卻仍落在前頭。
眼前，少女隨意地晃著小腿，腳尖弧度像童話裡的人魚尾巴，給平靜的夜晚海面點綴星沙，自漣漪中心展開的漸層色框出舞台……
他完全明白為什麼自己會反覆擱淺在此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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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出發酵的曖昧，盛盤放進微波爐裡。
接著在夕陽暈紅色裡，加熱至剛剛好的溫度。
自那天再見面的收束線後，由少女先一步遞出邀請，在深夜巷弄的星空見證之下，不想讓今天也如同第一次相遇那時劃上僅此今刻的休止符。過於纖細的感情被打結，也許潔世一不只是那盞聚光燈裡的風景，更不只給了自己藍色，對於這些事她還都不能很明白……
但下一個禮拜，再到下一個禮拜。
只要一想到「今天你也會來」心情就會變得雀躍。
好久沒有這種感覺了。
下筆的沉默變得輕盈，逃掉的那堂課就讓他扣分去吧，炎陽下雙手五指的影子像展翅的雀鳥，少女脖頸的後髮也輕盈地彎起指環。你肯定會在差不多的時間找到我，不用刻意大喊我的名字，因為只要你來了我就會發現，隱形的牽絆讓我們意外地心有靈犀。
然後今日份的約會開始倒數，他們尚未牽手。
就像是兩人約會。
……蜂樂，有沒有戀愛經驗呢？
蜂樂有沒有戀愛經驗呢，潔從來沒這麼問過，她也不用這麼向潔世一提問，看對方初次到現在仍不願與自己並排的僵硬就知道了。可她其實還蠻期待被這麼提問的，因為可以趁機偷看對方是否臉紅，然後用預料裡對方的害臊青澀做籌碼，心機地在譜線小徑上跑遠一些。
不過蜂樂有沒有戀愛經驗呢，大概是有的吧，如果是單純指交往對象的話，她回想去入目的表情有幾個。反覆追求自己的傢伙還是有的，似乎是真的想對自己好的傢伙還是有的，畢竟我並不像潔你那樣純真而單純，連初吻都並不主動地浪費。
但每一段感情都是斷尾故事，由自己手上的剪刀親手斷去後尾，換取對方嘶吼與質疑刀刃，換取現在被沾在黏鼠板上難為的人際處境。因為會在終於越靠近的時候選擇後退，會在就要觸手可及時感到害怕，會在長時間擁抱的溫熱裡感到孤寂，最後逃開的眼神裡根本沒有曖昧——
終究被磨耗掉了啊，那些短暫而脆弱的「喜歡」。
總是想用過度的真心換取真心，總是掏出過度的真誠期待真誠，卻會把自己苦澀與醜陋的一面藏匿起來，越是親近的人越是不願意展開心房。
真心地去愛上某個人是什麼感覺呢，又要怎麼樣才能勇敢地向他人敞開心扉，愛人與被愛的正確方式又是什麼呢？
這些事或許、都早已經被膽小的我忘記了。
就是個薄情而自私的怪物啊，我自己。
可看著真誠而純粹的你，就像夏日屋簷邊角剔透的水珠欲墜，遠遠看著發現透明的你就要被暑氣蒸發帶走了，我卻慌忙地想把你收藏於掌心。這樣就算是喜歡上了嗎，還是根本不及愛戀的十分之一份呢，僅是偷偷看著也臉紅，我在畫布的裏側筆處落吻、沾上一朵鮮艷紅緋色調……
那朵緋色也最後變成暈染開的花瓣，發酵後淺了些是剛剛好的淡粉。
會被你發現嗎，背對時的我其實也臉紅。
黃綠是奇異果與香蕉切片，方吐司頂端澆上蜜糖，邊角撒上五彩色的糖屑的雨，插上的巧克力捲心餅比著剪刀手。後來少女心血來潮地準備了，精緻盤子裡盛著的甜點，儘管刀工不純熟的切片痕跡用奶油花也遮不住，但從我手中接過的你驚喜得藏不住笑臉。
用尖叉小心翼翼地叉起吐司邊角，垂下的蜜墜子是搖搖晃晃的心跳，看你有些彆扭地要接滑落下的蜂蜜眼淚，我沒跟你說其實那樣拘謹的樣子單純得可愛。看你嘴角邊沾上奶油，我們在畫布以外休憩片刻，然後你也羞澀地指了指我的鼻尖，說這裡也沾上了……
真的好喜歡啊，此刻看著我的你的眼睛。
那樣無瑕的湛藍色。
與偷偷看自己的傢伙同樣，蜂樂廻也會偷偷留意潔世一，喜歡餘光裡對方用筆尖戳臉頰苦思的樣子，差一點點而沒能對上眼的時刻是最讓人心癢的。而畫作會一直是未完成，只要自己不停筆把暫停說出口就不算完成，這算是資訊不對等的狡猾吧，讓對方因期待而停留的時間永久拉長——
所以只要待在我身邊就好，也不用特地準備什麼話題，請把每周的這個時候空閒下來，讓我再多依戀一會兒，此刻輕盈空氣裡淺淺的蜂蜜甜味。
我能就這麼，一直秘密地喜歡著你嗎？
＊
八月。
盛夏炎熱上了頭，窗外清淨都換成蟬音，擊著快響板的節奏樂隊，燈光落幕後都高聲唱著。脫長的尾音也如同兩人曖昧，以時間套上汗濕黏答答地不舒服的襯衫，套著襯衫的傢伙們卻依戀味道與殘存餘溫，知道隔一層薄紙網也開心。
漫長的暗戀尚未結束，真要說起來也根本就尚未開始，一直一直也沒人先起頭，什麼時候未完成會完成呢？一人不敢問一人不願說，八卦便沉沒在繁忙的生活裡，只有特地空下來的時間是給蜂樂廻的，客廳邊角特地留下的椅凳位置是專屬於潔世一的。
而不知不覺地，故事已從春天走入夏天。
他們發酵過頭的曖昧也是。
身邊的傢伙們已經懶得催促了，在反覆聽的說書人故事裡缺了興致，說有種在看大長篇純愛連續劇，結尾才會難得牽上手的那種煩躁感。只有男女主角兩人享受其中，把等待的酸澀味也釀造成過甜黏牙的麥芽，不管是等待隔一週相見、等待下次或許有機會巧遇，或是等待對方限時動態或新貼文的彩色煙花、私訊欄位聊天回覆的紅點提醒……
然後不知不覺地，蜂樂廻的生日也要到了。
潔是在一個月前知道這件事的，隨口聊天裡聊到迷信話題，兩人的星座是什麼呢，在話題夾縫裡他們其實在都偷偷撿拾起特別的生日日期。八月八日，是與妳好相襯的盛夏，潔那時用指頭把數字寫入掌心，想著收闔起之後就會永遠記得。
雖然還沒有料想到那天到來時，潔世一與蜂樂廻的故事會不會也未完成。
但那天確實到來了，以未完成卻恰恰好的發酵時長。
從一個禮拜前就開始煩惱這件事，日期倒數越是靠近便越是焦急，壓根沒想過「暗戀的人生日的話要送什麼好」的傢伙苦惱得翻來覆去，最後整寢室友極度好心地又開辦了場深夜諮商座談、只多收宵夜費。
經過多方看似專業的心理學剖析，還有多種提案的拋接球之後，有一大半胡來浮誇的提案被患者塞進垃圾桶——
這只是要祝賀而已又不是告白，不需要準備鮮花氣球與過浪漫啊？！
雪宮後來先睡了，剩黑名冰織兩人陪潔熬夜，在他一邊臉紅一邊駁回的背後相視而笑，完全知曉潔世一的戀愛敗筆完全只是不夠大膽。最後的最後，還是最純樸而膽小的方法被採用了，不會戳破現在剛剛好的距離感，就最最簡單地、說一句……
生日快樂。
這樣就好。
生日快樂。
可僅僅是看著秒針奔馳，僅僅是要在鍵盤上打下音符，要在生日快樂之後加上什麼裝飾更合適呢，這麼猶豫不決的話特別就要超時了啊？默數著數字時有脈搏鼓燥，等待換日線的時光似乎異常漫長，真到指頭按下送出時身體卻緊張過了頭，心跳空漏了拍。
不過平時斷斷續續的宿舍網路，倒是難得賞賜了「奇蹟」。
轉瞬為傳出的對話標記為已讀，速度比記得恢復呼吸還快。
居然已經已讀了？！
前一刻還腦袋發熱地蜷縮在椅背上頹靡，下一秒潔卻反射地直挺地坐正，頭上兩根天線矗立昭示了此刻「大事不妙」的心情，身邊其實正在背景板偷偷打ＣＡＬＬ的兩個傢伙也湊過來看。螢幕色塊隨指尖向上游移，跳動的對話框像星空階梯，第一句回覆當然是謝謝跟與妳相符的卡通貼圖笑臉，接著往下滑去見證……
現在有空嗎，他心上的人這麼問，輕輕敲心房的門，只要自己點頭。
是過剩的曖昧，要來佔有兩人的夜。
＊
深夜，靜寂街道，漫天星空正沉眠。
風涼，錯落的腳步聲，與早已超時的兩人幽會。
路燈下，為了看清楚彼此而靠近了些，走近同樣的聚光燈下，像是共撐一把傘。比現在距離更靠近的時候其實不少，記憶裡眼前的傢伙總是在邊界上隨興逾矩，無論是一瞬笑容或一瞬琥珀色都烙印在視網膜裡了，而每一次他都會被那樣的突然嚇得後退。
可現在卻不同，他們保持著近得能聽見呼吸、卻感受不到溫度的距離，衣襬與髮絲只差一點點便能觸碰到遠方，就是這樣些許心癢卻巧妙的距離感。共處時間也拉長而僵持，靜靜地把這樣迷離而模糊的心聲再弄得混亂些，不像以往只是在心上綴上一筆驚喜而已，時間漫長得彷彿能看見星點牽著手畫弧。
第一次要覺得說再見這麼困難，明明再過幾天也能見到，卻對此刻依依不捨。
早已發酵得足夠了啊，這樣讓人煩躁的曖昧距離。
……
也許、
早應該勇敢一些的。
潔大概懂大家煩躁的理由了，明明只要些微角度就能指尖打結，明明只要前跨一步你就會在我懷裡，就是這麼簡單。可不願親自去確認彼此心意，在緊要關頭卻也不夠大膽，只用同樣程度的甜膩曖昧給今夜收尾的話，總覺得會有些可惜。但……
生日快樂，蜂樂。
原諒我，他最後還是只敢這麼說，小聲地說。
蜂蜜色眼眸抬眼，在深邃的影夜裡更顯耀眼，明亮星點墜入自己垂眸裡的深海床，不知道對方是否也在想同樣的事——
在能找到彼此這件事上他們總心有靈犀，在用錯過眼神來隱瞞喜歡這件事上、也給彼此讓步了好幾次，不然本應該有更多機會牽手甚至接吻的，而不用刻意把放久的愛情純度釀造成星星結晶的形狀。
所以應當、不用特別提問，或者必須發現對方臉紅，就該對眼神裡交換的秘密究竟為何心知肚明。所以應當，在今天這樣特別的幽會結束以前，貪心自私地試著留下些什麼交換紀念，因為早就藏不住了我們的臉紅至耳根，因為心跳速度已經喧囂而吵鬧得……
「要來試試看交往嗎，潔くん？」
放手一搏，也想試著貪心任性一次，一次就好，由少女指尖先一步戳破曖昧的泡沫彩色。可不管你的答覆，想遮起耳朵了，大膽說愛的蜂樂廻限方才一秒，你又會給予我什麼樣的表情回答？
我能就這麼，正大光明地喜歡上你嗎？
＊ＴＢ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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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融化了融化了，在太過貼近的你的左胸口袋上。
融化了融化了，我的糖果之心。
> 4 糖果之心
＊
「來試試看交往吧？」
那時，妳這麼對我說。
「來試試看交往吧？」
那時，我過了幾秒才足以回神。
「來試試看交往吧。」
我能在下一秒順理成章地，牽起妳的手……
「來試試看……交換誓言吧。」
發酵過頭的曖昧，釀成月下紅酒臉頰的醇。
記憶反覆回想起，已經把顯得不重要的部分捨去，篩選放大聚焦於對方嘴唇粉色，讓人無數次做過於清醒的夢。來試試看交往吧，單純音節被賦予特別意義，如膠捲錄影帶一般卻繞不到盡頭，強迫潔世一細品此刻。
那天那夜的末尾，或許只差一個熱烈的吻，明明慶生的宵夜行程沒有酒乾杯，潔世一卻能醉得太暈頭。僅憑著胸腔一股衝動，在對方的一句明示之後，他在下一秒用那句根本沒演練過的「我其實也喜歡妳」，堵上蜂樂廻的嘴。
我喜歡妳，蜂樂。
請和我交往。
根本沒料想過，自己畢生第一次告白會是在路燈之下，頂上甚至有串串飛蛾繞著瑩火起舞，而不是更浪漫地把誓言藏在煙花帷幕裡。
沒有遮掩的聲量被寂靜放大，連緊張而加速的呼吸聲都變得惱人，在幾秒後他還是忍耐不住羞澀移開眼神，一瞬的勇敢就維持了一瞬……
可眼角餘光裡，原先低頭的少女卻傻愣愣地。
彷彿自己才是那個，先告白的人。
接著兩人一句話也沒說，想想真不應該阿，但路燈熾眼自圓月琥珀折射至深海床，已經沒有足夠返航的氧氣了；偏移的微米距離，分不出是誰心跳叫囂，可有高些許的體溫輕握住自己手腕，要把緊張也分來一些。
手腕，手背，骨節，指縫與指頭打了結。
後來他們牽手，景色彷若初次說再見那時，是同樣的沉眠夜幕，由同樣的無人後巷小徑步至門檻。已經沒有一公尺距離，一前一後勾著的手搭起鶴橋，抬眼去似乎可以看見整片銀河，自同樣只有靛色的背景裡——事實上，城市嘈雜的煙燻味是一點星也望不見的，潔眨眨眼，想不知是不是方才路燈巍巍的亮度過於刺眼。
把蜂樂送回住處，在門檻之外與對方告別，然後今夜就要結束了，潔一人踏上歸途。這會是場夢嗎，踏著與城市同樣、碎片拼圖般的煙燻凌亂步伐，把額頭瀏海吹亂的涼風一陣陣地調皮，他卻覺得手心位置過分燥熱。
於緊閉門扉的另一側，少女聽聞腳步響聲漸行漸遠，知道說再見後的對方已經走遠了，夜晚也將走回黎明。把發燙的掌心貼上門板，背倚著的身軀像花芽，鮮黃色的嬌碎鬆開枝嫩，最後搖搖晃晃地降落於地平線上。
遠望著的玄關，是自己世界的入口。
眼前有許多足跡留下了，在自己的足跡之後，畢竟是自己給了對方鑰匙，然後花費過多時間發酵曖昧。空氣的甜味有些許酸澀，或許是蜂蜜檸檬味的，吊燈的舞台裡也不再只有一位舞者，紙堆圍繞角落空曠的一側，那會是對方的位置。
所以說似乎本該如此，以這樣恰到好處的劇本安排給自己的二十一歲作為起始，儘管一切都來得有些突然，她也並未準備——半夜把潔約出來只是心血來潮，兩人也確實沒做任何出格的事，不過她更沒想過的是「自己主動告白」，明明、自己應該早已經學會……
可就在想收回誓言時，那片蔚藍看向自己，垂眼。
或許，那樣的顏色。
只有在溺斃於深海的前一刻才能看見吧？
我喜歡妳，蜂樂，在奪走肺泡裡的氧氣灌入藍色，咽喉無力呼喊；身體被引力拖曳著下墜，有越接近地心越是捏緊的呼吸，因為不想看見陽光灼眼而低下頭去，在對方也小心翼翼交遞的真心之前她並未即刻伸手。
可如果沒有說出口的話，就好了。
這麼想著的膽小鬼是我自己，想著明明只要把這樣的心情藏起來就好了，一直保持著曖昧不清的話就好了，為什麼要自己先手佈下陷阱題呢？說要交換自己根本拿不出來的東西，明明早就知曉感情與愛這種東西都只是泡沫，保值期過後只會變質為霉味的雨天。
所以她把所有的愛藏在愛裡，把唯一真實藏在一整船的玩笑話裡頭，不自己主動選擇挑明，發現其實永遠暗戀也不是件太遺憾的事。不被發現的話就好了，不要闡明的話就好了，沒有獲得滿足的話就不會害怕失去，約定肯定也是這樣殘酷的、不那麼夢幻的東西——
在第一次沒能好好說再見時，自己就明白了。
可為何會無法冷靜下來呢，心臟？
回憶是寧靜的舞台彼此，卻覺得腦袋裡亂哄哄地，發熱指尖有與對方牽手過的烙印，從手背直攀附至指縫掌心。我喜歡妳蜂樂，告白句明明只是單純，此刻卻強迫溺足的少女再攝入更多海水，讓好看的藍也盡濕橫膈。
如果剛剛……
有喝酒就好了。
如果剛剛有喝酒就好了，蜂樂搖搖晃晃支起身子，脫下的鞋也像下墜花瓣，被凌亂地遺落在角落。真的應該喝點酒的，那樣的話倒下就能入眠，把酒精也分你一些的話今夜就能笑著收尾，臉紅與真心話都能說不算數。
明天醒來之後，要怎麼辦呢？
沒坐上自己的高腳椅，蜂樂佔領了潔的位置，有些矮的小凳子讓人能把表情都藏入陰影，那就這樣休息一下吧。可是那些讓人喘不過氣的泡沫，那些只存在於童話的美好悸動，那些自己認為絕對會過期的東西，溫熱於戳破曖昧後拾於掌心……
填滿胸口過度滿足。
-
黎明。
伸手去拉開窗廉，指縫裡窺視天空，老舊宿舍窗戶的霧裡看花，落地窗築起的舞台裏側。仰倚於塑膠座位上望天空，早空無人的宿舍裡少年還恍惚夢境，蜷曲一晚的背脊總覺得有些酸疼，脫蛹姿勢的少女瞇著眼睛。
究竟是何時入睡的，沒有人知道，在此刻醒來又是何時了，他們默契地都只瞄了眼天空、不能給予解答。可如夢的一夜終究不是夢境，其實彼此都心知肚明，進行式曖昧就此翻開下一篇章，抬頭去舞台聚光燈刺眼螫人、代替夏日豔陽給空氣加溫。
日子會，繼續前進。
＊
日子，繼續前進。
暑假前的最後些許時光，日程表圈叉忙碌起來，一邊是學期結束前報復性反噬的繳交底限，一邊是筆墨收尾後迎接的絞刑台。現在放棄的話暑假就開始了呢，他們都會喪氣地在短小的呼吸時間裡交心，然後在秒針收束整點前一秒，打開好下一個要塞進胃裡的章節頁數。
不過在嘆氣著開始的前一秒，會有悸動停留在嘴角，是記憶中的蜜糖吐司味道，回想起——
螢幕暗幕前那句「那潔也加油哦」，打氣元氣的貼圖點綴，是向日葵顏色。
關係似乎是確定了，那夜的喜歡與喜歡牽起手，距離也拉近了一些些、大概吧，至少在這樣繁忙的時期自己終於能等待已讀回覆。不過要說有什麼改變了，潔自己也解釋不明白，在洗澡或睡前會突然想這件事，然後覺得，心癢癢的。
有什麼因此改變了嗎，你和蜂樂廻？
沒有變得更加親暱的稱呼，一邊是潔一邊仍是蜂樂，雖然如果突然改成「世一」叫法的話他有想過，自己的氣球心臟大概會承受不了吧？又因為課業緣故，愛戀被打回遠距離，最靠近的距離留在牽手，溫度不見了只留下觸感。
不過阿，只有……
我好像可以正大光明地，說自己是「蜂樂廻的戀人」了。
潔沒有特意昭告天下，在稍稍清醒些許後才想起自己難得翹了一早上的課，不過八卦這種東西也不需要太過張揚，很快就有人來控告自己「居然先一步脫單」的罪孽；資格獲取，成就達成，可喜可賀呢可喜可賀——昨天，千切聽完他的供詞後這麼鼓掌，帶著一點也不訝異的表情。
但還是有些不好意思的，在反覆想起蜂樂廻的時候，連看見手邊乾淨黃色便條紙都能分心，想起蜂樂曾偷撕了一張、畫上笑臉後貼上自己額頭的事。把表情都埋進空白原文書頁裡，便條上只有歪歪扭扭的公式註解，然後覺得只因為這樣就洋洋得意的傢伙大概得意忘形了，吸入紙墨的味道就要致癌。
明明也才，兩三天沒見到面而已。
那自己之前是怎麼辦到滿足的，一週只見一次的概念在跨過夜晚後變成倒塌積木，黑名蘭世洗澡完回來看見煙燻狀態的潔世一，給椅子輕輕來了一腳，說潔、你是打算明年再見了是吧？確實，還是別想這些了，明天的考試可一點也沒準備好啊、還有後天的也數不清，泰勒展開式之類的，轉移矩陣之類的——
在書本前琢磨半天，整齊符號看起來都像螺旋咒文。如果看完真還不會解的話怎麼辦呢，如果猜題全沒中的話，考古的可信度又有多高呢，但也有就照般考古來偷懶的教授吧？
總結不看的話不行，不如全背起來再慢慢理解吧、只剩這點時間的話，潔滑開手機瞥時刻，希望今日別徹夜未眠。不過在關起黑屏前，他偷時順路去彩色網格夢境……
自邊角窺探加油宣言，才心滿意足。
日子，繼續前進。
蜂樂這頭同樣是期末，比起考試更多的是繳交截止期限，不管是課程作品的驗圖期限，還是社團那裡又被丟到自己身上的雜事。日子以過於嚴肅的方式回歸現實，真的現實得讓人生厭，少女被禁錮在自己位置上、苦盯著畫布的時間變長了，把陰影撲滿素描筆骯髒的黑色、印上手側。
蜂樂並不討厭黑色，只是鉛墨混和著手汗填滿指縫，好像自己也要變成煙霧色、把玩偶扔進燃燒廢棄的煙燻烏雲裡……
想去洗手了。
沒有這麼做，她只回頭把身後的電扇按開了，始加速旋鳴的震度響聲與窗外蟬曲共演奏，此時確實是夏天；斜陽角度穿過高腳椅，被落地窗剪裁成工整的方塊泳池，只有腳趾觸碰到些許水面，端坐的少女還持著筆。
不過拿持的角度鬆垮垮的，跟長久坐皺了的褶短裙擺一樣，並不工整地垂下成枯萎乾燥花的形狀，水氣被暑氣加溫後、偷去遠方。
……。
以前不是這樣的。
小時候看優畫畫的時候不會是這樣的，第一次拿起畫筆的時候不會是這樣的，第一幅作品歪歪扭扭的色彩不會是這樣的，那幅被你寄予期待的未完成也……
手裡筆芯掙脫了，下一秒。
斷碎的，連筆頭遺骸都不知彈去何處。
阿、掉地上了，輕輕咬著這樣的口型，少女腳尖在舞台中心落地；輕巧如貓接著彎身弓背，指甲油是亮黃色的，卻髒兮兮地沾上墨粉，伸手去勾滾遠了的墨綠色，拾起。
在側髮與側髮的縫隙裡，發現只有在垂頭嘆氣時會不經意瞥見的藍色，被擱置在角落。一直未完成的藍色，有一層灰，接著想起，身後空著的位置。
潔，現在在做什麼呢？
有些可惜見不著的這幾天，明明真正意義上的「戀人關係」已給予證明，可這樣的距離大概剛剛好吧她後來想，可以把無數不想被發現的懦弱藏在「加油」背後。這會是個讓人難過的話題，要不明天就休學呢，還記得初次見面的你聽見瞪大了眼，只是開玩笑的我那時笑著圓話。
可潔其實也喜歡畫畫吧，也記得望那抹藍的少女那時這麼說，換對方沒藏好的失落表情，於是她順勢轉移了話題——真是讓人難過的話題呢，可她也無數次這麼想過，在一直看起來自由自在的笑容背後，有小小的煩惱……當然也還有些其他因素，嘆氣也小小的。
去廚房倒了杯水，輕輕搖晃透明的水面，送入舌尖的沁涼一下就消失了，由體溫加熱溶化到胃裡。這已經不能用了呢，她看著破碎成這樣的筆芯斷差，那麼這幅畫就到此為止也是可以的嗎，沒有再加上更多顏色的興致阿？
總覺得，亂糟糟的。
所有事都不在軌道上，比平時應該隨興的自己快一步節奏，無法預料的劇本讓人措手不及，也抓不著蝶溜走的背景天空。她原以為故事會再走得慢些，一直拖長著沒完沒了好像也不錯，可事實上卻是深藏的愛戀衝動搶先一步——
不過為什麼反而更覺得孤單呢，兩人不是已經勾指約定過了嗎？
身於此地的理由，也有些搞不清了。
心浮氣躁，心浮氣躁地。
是這樣的夏天。
＊
初次約會。
無際海面與沙灘，晴空與夕陽的漸層粉色，用偏移的身體重心刻下兩雙蜿蜒的腳印子，然後在拍打的波潮後翻頁抹平。這是一次沒有提前約好的出遊，三十分鐘前潔世一還在座位盯著最後一題卷子蹙眉，三十分鐘後的景色便截然不同——
雙載腳踏車把兩人帶到校園之外、蜿蜒下山後沿著海堤……
潔世一是第一次坐蜂樂廻的腳踏車。
對，甚至是對方載自己的。
打鐘交卷後緩步離席，那些強壓縮塞進腦葉的古人精華終於可以捨棄掉了，不需要在這種時候還興致沖沖地對起答案阿，潔從人群快速鑽過、一點也不想聽見細瑣；步下迴旋台階，走廊盡頭穿過系館大門，才重新有熱騰騰麵包味的陽光沐浴。
回宿舍去的路程輕巧起來，在柏油路的邊線遊行，哼著的小曲是金桔檸檬糖味道——曾被心裡想的人接著哼唱下去，加了點沁涼酸甜。不過在下一個轉角路口，自己心裡想的人就掠過眼前，腳踏車的飛輪疾馳煞止，瞥見的金色陽光發現自己，抓緊煞車鍵。
「潔！～」急煞車的少女大聲喊，高高招手。
「剛考完？」
是剛考完的話，那潔再之後沒有事吧？是沒有安排沒錯，但蜂樂也是嗎？我翹掉了，在做完自己的作品發表之後，蜂樂這麼笑著說，說潔也有空這樣的話正好……
上車吧，潔？
把疑問符掛在臉上，對方看眼前人大傻眼的表情捧腹大笑，說不用擔心我技術超好的啦，用指尖戳戳腳踏車單薄的「後座位置」。少女重新擺好架式，等待乘客刷卡上車，柏油路上潔世一一個不知所措，沒想好怎麼應答也就猶猶豫豫地上了車……
只是騎得「活潑」一些而已。
只是騎得莽撞一點就是了，在短暫的顛頗路程裡，潔後來心有餘悸地想差點漏氣了阿，自己脆弱的氣球心臟。所以說是初次也不對，說是約會也不對，沒有精心打理的裝扮，沒有來得及偷偷背在身後的包裝花束。
到底為何總是這麼突然呢，但其實又沒有錯愕的感覺，淡淡蜂蜜甜味順著髮絲與熱風，是因為是蜂樂廻嗎這一切？只有捲起的半濕褲腳，炙熱背面衣布裡汗氣蒸騰，兩人份背包被隨意地扔在沙地邊角，還有球鞋襪子他們光著腳丫。
知道學校不遠路程有海，也確實有聽其他人說過。
但潔是第一次來。
潔看起來就是第一次來的表情呢，下秒心聲就被猜中了，不過這裡我很常來哦蜂樂接著說，已經迫不及待地扔開皮鞋。也慢悠悠地扯下白襪，潔只覺得眼前的陽光過度刺眼，然後看自由的少女就要前去追逐海浪，背著強光源的身影化作影子……
在想什麼呢，潔？
不過當脫了鞋的腳掌陷在沙泥裡，差點偏倒的重心，失足的前一刻才回神現實，由身側取笑自己發呆的少女拉他的手。問號句被海風吹散，自己回的那句「沒什麼」不知是否被聽見，但自由的舞蜂只逗留指尖些許、如往常，一轉身，又回到陽光帷幕裡去了。
那就走吧，他也跟上腳步。
不知道蜂樂突然出現的緣由，更不知道對方來這一趟的目的，不過這些或許都不重要吧，因為好久不見的滿足感更甚。潔也追上海浪，長大後很久沒有的踩海灘體驗，被對方從身後偷襲擁抱後他失足落水，再來兩個幼稚鬼打起水仗……
阿，潔這才想起來我是女孩子嗎？！
所以說讓女孩子濕上身是犯規的阿，他在心裡咒罵起自己的失禮了，對方今日是薄白襯衫捲起袖子，下衣襬扎進裙腰的學生打扮（喜歡不是偏成熟風格的衣著品味）——然後在自已的正當防衛突襲之後，前胸口濕了一大片。
在白衫略顯透明、沾上皮膚與色塊的前一刻，潔世一倒吸一大口氣摀住眼睛。
完、蛋、了。
潔才想起來我是女孩子嗎，蜂樂看身前人憋腳一點也不敢動的樣子，表情視死如歸就要準備受刑，反倒是一點也不在意地大笑起來、邊給沾沉的裙襬擰水；兩雙小腿泡在海水面高度，指頭縫都被軟沙包覆，過刺眼的陽光像是探照燈聚焦光線，把羞恥的現行犯逮得正著。
不過我裡面穿的是運動內衣啦，不會讓潔看到不該看的，蜂樂這麼說，可指尖盡頭深色色塊若隱若現，即使是相對小巧的類型仍刻畫出弧線……
那妳倒是不要就這樣貼上來啊啊！！
有水花落在鼻尖，只是很快就被豔陽蒸散掉了，蜂樂伸手去掰潔的防衛線，全身力氣掛在高自己半個頭的傢伙身上。其實力氣意外還蠻大的，他很快便束手投降，兩個濕透了（甚至沒有準備換洗衣物）的傢伙胸口貼在一塊，是為了不要跌倒十指緊扣的兩塊礁石。
不過已經是戀人的話，再擁抱得、更緊一些……
也未嘗不可吧？
-
「好了，我們回去吧！太陽要下山了，也好餓阿晚餐時間……」
日落之後，只有空氣仍舊炎熱，打了水仗的痕跡也要蒸發帶走，僅剩些許濕意親吻腳背。把外套鋪開成坐墊，兩個傢伙在沙灘上休憩，潔坐著吹海風，一旁的蜂樂則大喇喇地伸長了腳後躺，髮絲裡夾著沙礫。
海潮拍打追逐的節奏緩急，像斷續搖籃曲。
雖然是說要走了，但實際上沒有人先動作，更快閉幕的是夜幕與夕陽，於粉橙天空添上紫色雲彩。怪異而浪漫的黃昏帷幕與淺半月，呼吸裡夾雜海風味道——要細說是什麼感覺嗎，大概是不同於盛夏惱人的清涼舒適感吧，與高升的體溫格格不入，吹散猶豫旖旎……
在想什麼呢，一直發著呆的潔世一先生？
「阿，沒有，就覺得……」他說。
「如果可以一直保持這樣的話，就好了。」
「我的心裡，有隻怪物。」她卻這麼回。
「怪物阿，也是這麼想的哦？」
這是，在說什麼呢？
不是第一次聽不懂對方話語的意思，潔看向身邊眨著眼的少女，蜂蜜色琥珀裡究竟包裹著什麼呢，在距離貼近後也沒能被確切捕捉、未聚焦的視線模糊。用長指尖勾耳側髮，露出臉頰給夕陽，發燙耳尖有深呼吸的風涼，少女突然在自己嘴角邊落下一吻，用燒紅臉頰襯影……
一秒。
不是嘴唇。
「怎麼了，擺出那樣錯愕的表情？」
「沒什麼，就是……」
「還是潔想要更『貪心』一點，」
對方語帶逗弄，這麼說。
「因為不是嘴唇、之類的？」
「我、沒有這個意思！……大概……」
這次是真的要走了，對方先一步站起身拍拍沙屑，留後者一個不鎮定地滯坐原地，總覺得眼前半噬入海水面的夕陽圓就是沉水的自身。一次荒謬的旅途作結，就當作是初次約會的心情吧，心跳不止的傢伙才方陷入熱戀，起身，連角落有人影窺視都並未發現。
「那下次有機會的話，再一起來吧。」
蜂樂後來說，示意請繼續坐後座，回程。
「也想看星星呢？」
沒有做好下一次約定，不過已經足夠滿足，下次有機會再一起來看星星吧，後座的傢伙抬頭望向尚不見銀河的天空。在前頭踩著踏板，裙襬與髮絲都被風調皮地掀起邊腳，少女藏在背影裏側的表情絕不會被發現，唇膏沾上的是海水的味道，有點鹹——
融化得些許不剩了，我的糖果之心，變成蜜糖漿後溶入大海裡頭吧，去稀釋苦澀。
心浮氣躁，心浮氣躁地。
是這樣的夏天。
＊
這會是場噩夢。
因為怪物就是我自己。
說著，來交換「真心」的我。
不想知曉結局。
＊ＴＢＣ
尚未@uid_58878
> 5 向流星許願
＊
這會是場噩夢。
沿著發散光線的盡頭指向，背對海面的少女卻瞥見了角落，暫停了呼吸。角落裡的嘻笑面孔在對上眼時幻視獵者，原來就算足跡抽離至「現實世界」之外，自己仍是「現實」的囚徒——
每當不經意捕捉這些星火時，彷若構築好的童話都燎原崩塌於手心，走向柏油的雀躍步伐會因此頓止，還有被海潮沖洗過後的笑容天真、失光的眼神；一切都是赤裸的，名為現實的槍口與自己對視，卻不知何時何人扣下扳機、又或是會在不經意間走火。
當然，因為主導權不在自己手中阿。
從好久好久以前就是這個樣子了，好久好久以前。
就算把怪物藏起來，曾經的爪痕還是留下疤痕，被人用放大鏡聚焦找著後，使力繃緊組織液便滲流而出。簡單的事我也明白阿，不被那些嘲弄自己的傢伙所喜歡也沒關係，會愛著自己、包容自己、理解自己的人只要有優一個就好了，現在再加上潔……
可是一點也不想被發現阿、肯定，會弄髒藍色的。
所以我會說對不起的，你們想要多少回呢？
窺視著的影子很快便無蹤了，足跡也很快會被夜晚吞去，身後的潔肯定什麼都沒發現，因為自己有來得及換回笑顏。調整好腳踏車駕駛角度，一聲「坐穩了」後蹬下踏板，加速度逆風遊行吹起髮絲，最後揮揮手告別海邊——所以我會說對不起的，雖然肯定傳達不到，可就現在此刻就好請千萬不要被發現，把表情都藏在陰影裡……
晚餐，要吃什麼好呢？
-
夜行。
雙載自行車沿著海堤，不到十幾分鐘路程便騎回現世，連被炙烤的柏油路面都著涼下來，路燈亮起後，是兩人再熟悉不過的小巷夜景樣貌。晚餐總是由蜂樂決定的，在轉過幾個彎後，腳踏車被隨意停靠在路燈之下，推開木柵門後的和式料理鹹味。
潔原以為蜂樂廻是更偏好西式口味的人，像初次一起吃晚餐那時選擇的是義大利麵——就跟總覺得對方喜愛甜食那樣的小孩子口味同樣，看見路邊甜點澆上蜂蜜奶油，他就會想起蜂樂廻。
然後在約定前往蜂樂租屋處的路上，就會順路帶上一份。
第一次對方露出驚喜表情，從第三次後開始學會撒嬌，並不討厭對方這樣隨性地、向自己索求糖吃的幼稚，反而期待每一口入舌的特別表情會是什麼。他回想起愛戀從很早便開始抽芽，慢慢地養成習慣之後，還記得蜂樂有一次這麼說，這樣一直被潔寵著的話……
肯定會甜得蛀牙的吧，有一天？
不會到這種程度的吧，他笑著，坐在小凳子上看蜂樂一個人這麼說還是吃得開心，連指尖都沾上滿滿溢出的奶油花，在指甲上像珍珠裝飾。用舌尖舔去顯眼的指尖白，蜂樂說只有我一個人吃的話好不公平，從高腳椅上躍下到自己面前，就要給差點來不及拒絕的傢伙分一口。
每當想起這些事時，他就會不自覺揚起微笑。
這些，肯定就是戀愛吧？
不過此刻坐在身側的妳，用筷子尖刺刁起肉片薄膜，盛入勺匙的濃稠只有一點點，輕輕吹一口氣後、表情便被白靄氣遮掩。這肯定就是戀愛，想著這些事的時候心裡會覺得滿足，但此刻好像又有些不明白了，看著妳沒看著我的表情、話尾後沒接續的涵義。
有什麼改變了嗎，你和蜂樂廻？
面對面時會笑著的妳，心裡在想什麼呢？
那幅未完成的藍色裡頭會有什麼，沒有指引提示。
方才那個臉頰上的吻，又是為何如此帶過、如此……
飄渺。
沒過很久時間，晚餐結束的兩人離坐吧台，在夜幕的柏油路上並行，中間夾著一台腳踏車因而拉開了距離。也沒能牽手了，人造夜抬頭更看不見路燈帷幕的星星，蜂樂只是小聲哼著他沒聽過的曲調，似乎沒有開啟話題的打算——
不過如果要由自己開起話題的話，在此刻當下，潔只想到同樣情景下的那次僵硬告白，心裡羞恥得不行，所以還是算了。
路程很快便結束，最後往常在同樣的門檻分別，看對方的笑臉消失在門縫裡，就跟第一次說再見時相同。所以說真的有那些地方改變了嗎你和蜂樂廻，沒勇氣去做更踰矩的事——
可明明就是可以被豁免的關係，
如果方才直接回敬一個吻的話……
其實並未滿足，像充氣氣球一樣。
或許是有些貪得無厭，卻也過分小心翼翼，心裡只揣測著這些「不問出口就絕不會有答案」的提問，如此、不成熟。下一次有機會的話，再一起去看星星吧，把這樣未簽字約定的小小誓言持於掌心，潔苦笑自己居然只是這樣也能滿足……
直到黎明。
-
暑假，接續臨來。
如同酷暑空氣般浮躁，長假期起始的人心也是如此，在最後幾個報告的繳交鍵送出之後，真正的假期即刻拉起帷幕——有人選擇無所事事，也有人決定要過於充實，總之日子又忙碌了幾天，幾天前的約會行程確實只是偷閒。無論是遊玩行程滿檔的充實法、又或是打工經驗充實，大家一個個都是盤算著迫不及待地、興高采烈地，至少其他房啦。
那你們有什麼打算嗎，暑假？
在要收假整理宿舍行李的途中，同樣正整理著書籍資料的雪宮這麼開啟話題——冰織的東西不多、正打著電動沒理人，黑名則只是懶洋洋地從上舖探出頭來，正瞇眼睡午覺呢沒有答覆。老實說我還沒想好，但回家一趟肯定是必須的，最後是潔把懸著的話題撿起來（總覺得沒人回覆有些尷尬呢），但再之後要做些什麼其實……
完全沒有頭緒，這麼說出來總覺得有些不好意思。
大一時可以放假得理所當然，享受大學生活的起頭當然是隨興自在，那些現實未來要面對的一切碎瑣，全都扔到幾年後的未來也不遲。不過事實上是，過於快速的時間流逝速度，當發現大二結束接著便是大三，然後大四畢業其實近在眼前……
細河盡頭懸崖勒馬。
頃刻間、某種「好像不再做些什麼四年就要結束了」的危機感，自心底油然而生。
可也不會有人責備自己的，是吧？
是阿確實，拜兩老一直都很開明的教導方式所賜，只要是自己想做的事都能受到鼓勵打氣，只要自己願意放手去做的話——可這或許才是問題所在，所有拼圖都能由自己選擇後反而卻步，想要拼湊出什麼樣的風景呢、又要從何處下手才好。
現在開始決定的話，會來得及嗎？
那蜂樂呢，比自己更靠近未來的蜂樂呢？
在有些奇怪的節骨眼想起了蜂樂廻，自幾天前的約會之後兩人又幾天沒見，他突然想那蜂樂的暑假是怎麼安排的？是會回家放假還是另有打算？一邊清點著書本卷子的數量，潔一邊清點記憶，他還是知道蜂樂家的組成，因為有聽蜂樂說過優的事、雖然是淺淺帶過。
可像是蜂樂的家鄉是個什麼樣的地方，房間的佈置是什麼樣的風格，從窗戶看出去又會是什麼樣風景，甚至蜂樂廻從未好好提及過的「私人生活」……之類的？類似這部分再更細微的話題，總是被帶過得模模糊糊……
儘管距離拉近了，了解得仍舊不夠透徹阿？
這種時候他才會懊悔自己被動，不過感覺蜂樂肯定是會回家的，就像自己也肯定會回去讓家人看看，更不用說只有優一人的蜂樂廻。這麼想，潔從整理一半的廢紙堆裡撈起手機，停留在「晚安」之後的對話框便沒有動靜，動態消息貼文也是靜悄悄地。
再次開啟話題通常是蜂樂廻主動的，話題接續斷訊通常也抓不著理由，有時是奇怪話題有時是哪裡的宣傳單、附上「有點想去看看呢」——他會這麼回覆「那下次有機會的話一起去吧？」、邊反手記在忙碌的行程表角落、掛記著。
可下次有機會是什麼時候呢，除了那個約好的下午以外，兩人根本少同有空閒一起達成。
那這樣的相處模式不就跟普通朋友沒兩樣嗎，你們到底是有沒有在談戀愛，又是同樣的問題在鬼打牆有玩沒完，凪聽潔說故事後續不耐煩起來。不過主動邀約什麼的，把撒嬌與貪心變得理所當然什麼的，他苦笑想想並不適合阿，此刻仍舊青澀的膽小鬼潔世一。
所以，蜂樂大概也是正忙著吧。
潔想了想後，闔上手機。
可也就像是只見著一次的煙花幽靈，在炎熱夏天過半之後、在他終想起那句「有機會的話」之後，現實便嘲笑痴人並未及時抓緊「機會」。未等來往常的突擊訪客，未讀也並未轉成已讀，更並未有其他的消息更新，螢幕裡空蕩蕩的、絢爛夢境入口只開著門……
蜂樂廻不見了。
-
沒有預告，沒有理由。
不會有完成，更沒有結局。
斷訊，逃跑，頭也不回地，加速步伐。
第一次想做這種事，是多久之前了？
＊
開始覺得奇怪，是回家後一星期左右的事。
愛戀不是隱藏曲目，所以潔家兩老也算是第一手消息知情人，學期中打電話報備時收穫了超級欣慰的祝福份量——記憶猶新卻難形容的景況，總之特別激動，當下潔被嚇到了。不過即使做好被質詢的心理準備，潔搭車抱著行李時甚至演算了不少次應答，入家門不到幾秒後仍被攻陷防備，兩雙比起幫自己拿行李、更著急著吃瓜的熱烈眼神高舉起麥克風槍口……
早知道就不要那麼誠實。
他不擅長應對這類的話題，想早知道就不要那麼早開誠布公，在晚飯的餐桌上（更像是記者會質詢台了），面對任何問題都支支吾吾。會是怎麼樣的孩子呢，有沒有照片阿合照之類的，下次有機會的話帶回來看看吧他們起鬨，又說對了話說阿、
你們、進行到哪……？
不要再繼續問下去了阿阿！
就因為這樣，他一連續好幾天的配飯話題裡全是蜂樂廻，給本不該是甜味的鹹飯菜碗裡澆上蜂蜜、越吃越臉紅嚇人。潔一股腦地把白飯往嘴裡塞，其實對所謂戀愛還沒有過多實感，所以才有藉口不輕易鬆手，當然阿也畢竟是第一次——
可這樣就算是交往了嗎，連一次吻都沒能好好付諸實行，慌亂節奏下的戀愛同時順理成章，聽起來真是彆扭得不得了的愛情故事。可自己確實也嚐到了，或許是戀愛的滋味為何，填滿在胸口的滿足感會阻塞呼吸，在不經意回想起時、驅使心跳加速。
到頭來先要甜得蛀牙的人，竟是我自己。
不過與之相反，兩人的對話框仍舊靜悄悄地，沒有往常對方主動，就這樣度過了假期的兩三個日子。潔在第四天開始對手機上癮，第五天開始反覆翻看靜悄悄的夢境入口（就像偷窺狂一樣），第六天之後想是不是該自己主動試試，直到一週整……
這樣好像有些不妙阿，咽了咽口水。
蜂樂現在會在做什麼呢，早知道就應該主動一些，現在才想起這些事的傢伙，終於要決定組織「由自己起頭的一句話」（上一次這麼做還是生日快樂）。側躺在床墊裡望著螢幕，可究竟要以什麼做為起頭才好呢，指頭與鍵盤玩起躲貓貓，最後在真的猶豫了好久之後——
之前說過的，有機會一起去看星星……
最近有空嗎，蜂樂？
這麼傳送出去了。
我很期待。
-
可，沒有答覆。
＊
開始會感到擔心，是再過幾天的事。
久久想念著到了一定程度，是會積累成慢性病症的，就像先前過於膨脹的曖昧終究無法忍耐，發酵與腐爛說實在只有一線之隔。積沉在對話框底部的一念之想是句號，沒能換來預期裡飛速的已讀答覆，不到幾分鐘心裡疑惑就無限膨脹，再幾個小時便會徹夜輾轉難眠——
第二天早晨頂著亂糟糟的頭髮，潔反射性第一時間確認了手機訊息後，愣住了。
蜂樂不會是，怎麼了吧？
不是因大事發生了所以措手不及，與之相反的是沒有任何動靜，傳出的訊息並沒有經過一夜轉為已讀，然後因為這樣反常的無動靜感到慌張。當然可以說是自己過於急迫了，一天沒有得到應答不就是挺常發生的事情嗎，停留在暑假以前的貼文更新時間，也完全可以是有所緣由——
學期末這段時間太多事都措手不及、來得急急忙忙，所以說來可惜，後來也沒有機會看蜂樂揮灑童話……當然包括那抹藍的後續、未完成。
可想念或許真的腐敗為病症了，他總覺得腦袋冷靜不下來、焦急得不得了。拖著昏沉步伐與之不相稱的紊亂脈搏，潔從棉被裡脫身，去洗了趟臉，把涼水全拍打上臉頰，才又回房去。
重新撈起手機後，仔細看清才發現有預料之外的，訊息紅點敲門來訪。
「潔你，不看校版的吧？」
是玲王發來的訊息，潔看了看頭像名還佇了下，畢竟對方會私訊自己這還是第一次，隨後是目光於文字流連。接著，比起蜂樂究竟去了哪裡，或許他更早一步知道，自耳傳耳的夾縫……
「想知道更多的話，自己去看看會比較好。」
是蜂樂廻消失的理由。
-
放假後的學校，空蕩蕩地。
隻身站立在，第一次來訪的「另一個世界」。
家裡與學校不是遠距離，潔藉口臨時有朋友約出遠門，得到了為期兩三天的外出豁免，偷偷跑回學校一趟。幾乎沒有為了一件事那麼衝動過，連目的地與地圖都沒有定下，在拎著行李突然回到宿舍時，沒回家的黑名嚇了一大跳——
潔沒說明為什麼，只是臉上焦急沒收拾，簡單放了行李便又出了宿舍，疑者更來不及問。但想加速直奔，到更靠近妳的世界，再靠近一些些也好；如果可以的話現在就想見妳，不放手地擁抱住妳、分擔心跳……
這樣的心情，一發不可收拾。
潔是第一次到美術系的領地，這次沒有他人帶路了，只有莽撞領自己上階梯，直覺領自己在指標處轉彎。不過確實是走對了路，望見美術社的教室標示，再靠近更多時他並未看見蜂樂廻，只有陌生目光窺視著投以眼神，發現來訪者。
審判台上。
他們連你是誰都知曉，躲在陰影處伸出指頭。
可居然還得是由玲王轉口，自己才知曉一切。
孤身一人與群眾對向，這次槍口正對著的是潔世一了，可內容物裡並不是實心彈藥，是掛著偽善與關心的「同理慈悲」——
裝作清純大喇喇的樣子，總擺出好像來者不拒的樣子，
事實上就是喜新厭舊、厭煩了就捨棄的傢伙……
也總讓人無法理解，在說些什麼，無論是小孩子的夢，還是像亂塗鴉一樣的畫作——
看也看不懂卻能得到好評，真搞不懂。
也一點無法合群，自信又自私過頭阿那傢伙，
任性又幼稚地、格格不入的……
怪物。
怪物。
怪物。
怪物。
被那樣的怪物挑選上的你，潔世一阿。
真是可憐。
……。
究竟在偷偷摸摸地說些什麼呢，你們？
這下大概能明白了，這才是真正身處槍口的她面對的世界，背後即是懸崖的窒息感會被無限放大，不安、恐懼、焦慮、責備、無力——四肢會僵直卻使不上力，心臟不會變得憤怒激動而是發冷落拍，連呼吸該怎麼做都忘記了，腦袋回聲用最刻骨的幾個片段詞灌醉理智。
聲音由咽部刺入深喉，此刻就想蹲踞下來，用指甲尖撕破耳膜。而最後不論聽見了什麼，最後解析出的都會是否定、否定、否定，連綴成過載當機的警告訊號。
……這會是，妳那次落淚的理由嗎？
不經意想起了好久好久以前的事，第一次踏入對方世界的那次黃昏，潔還深刻地記得那次不小心發現的淚珠，只是此刻要深究理由、或許早已過了追溯期限了吧？
可想替對方抹去鼻酸的心情並未改變，想把笑容分給對方的心情也並未改變，現在的話，也不需要說「如果可以」了……
所以並不需要阿，你們擅自揣測的受害者形象。
你們那些虛假過頭的「同理心」，也噁心至極。
不明白的事情還有許多，除卻那次飄渺的吻以外，蜂樂廻把許多笑容與溫度都分給自己，卻唯獨把自己的表情藏於陰影、看不見的剛剛好角度。究竟是真是假呢那些傳聞，由那些厭惡編撰出的怪物的故事，可是就暫且保留著相信也是可以的吧，此刻想大聲反駁的憤怒也是被允許的吧，因為阿、因為……
肯定，不只有怪物。
我喜歡上的，肯定不只有怪物。
「夠了吧，只會在背地裡嘰嘰喳喳地浪費口水的話……」
初次心動的笑顏記憶、交換而墜入的一幅幅夢境風景，主動自由卻其實也溫柔得過分的小小動作，還有那抹被賦予期待的「未完成」，還在等待。當然還有好多好多回憶，已經實現的或尚未實現的——我會將它實現的，這次。
「可以閉嘴了嗎？」
還有蜂樂廻。
＊
很喜歡海。
海是很適合做夢的地方，因為海看不見邊際線也觸不到最底，就跟早晨貪戀的、未完的睡夢一樣誘人，沿著陽光的指向去望卻會睜不開眼。變身夜晚的海會更適合做夢，在夜幕完全降臨後的世界裡，因為連天空與海的分界都模糊不清了，就好像、就好像……
可以去到任何地方，不依靠翅膀。
還記得小時候，被優牽著小手來海邊的事，第一次用腳尖觸碰潮面時覺得清涼舒適，第一次嗆著海水時覺得味道好怪而皺起眉頭；沙灘底下就不是燙著人的熱情，在豔陽下被海水包裹著也並不會覺得冷，阻力推浪搖擺雙腿步伐的感覺好怪異，可浮力撐起身體時、輕飄飄地、那樣的感覺卻舒服得不得了。
會想划著游泳圈追逐千里外小艇的影子，會因為越來越漂離陸地而興奮不止，當然也會因為再遠一些就太危險了被牽著小手回來，也會因為步行到不了遠方，而幻想飛翔……
可以去到任何地方的話，就好了。
可是是因為長大了嗎，是因為已經不是孩子了嗎，對比起來總覺得，此刻心裡裝著的念頭已截然不同——為了親切些而牽動嘴角肌肉，為了維持心跳數起呼吸拍子，可是回過頭來好像已經沒有了，可以無意義地存在於世的事物的位置。
連身處此地的意義，或許、都已經沒有了。
怪物、
與我的容身之處。
攀附著浸透衣衫的水紋變得輕盈，在海面就要跨過肩頂時也不覺得窒息，持續前進著前進著順著海風離去的方向，連腳步落在泥地的觸感都無比溫柔。以一點月光作為唯一路標，在稀薄的雲霧痕跡裡尋找星座，如果真能走去大海的盡頭究竟會碰上什麼呢，只有一點、一點，如果能走得再遠一些的話……
只存於幻想的藍色，會不會就觸手可及？
由風撥去霧氣後，終於能看見星空，在抬起頭盛積淚水的時刻，好久不見的自然夜是如此壯闊醉人。只是因為又忍不住落淚，光點粒粒模糊成萬花筒的景色，會在眨眼之後如煙花一燦即逝，淚水滴淋包容於冷卻溫度的海水裡頭。
接著只要仰躺下就可以了，讓引力迎接自己墜入海床，漂浮起的髮絲是水母裙襬，在暗夜裡的金色對比顯得過於璀璨耀人。可是該睡了，想睡了——
閉上眼後，許願流星也會被海水淹沒。
晚安，晚安……
如果真的有許願流星就好了。
「找到你了，蜂樂。」
＊ＴＢ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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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黎明
＊
很喜歡海。
還記得小時候，由優第一次牽著手，把撿到的小小貝殼收納於小小手心，那時看見的遠方正是讓人悸動的藍色。才知道原來大海不是能被框選在照片裡的，所以沿著海岸線奔跑的小腳印子停不下來，沒有盡頭地想去收納每一處光點貪婪，想雙眼就是做為這樣的目的而生。
而自從第一次遇見你之後，變得更喜歡海了，因為從你的眼睛裡也看見了藍色，知曉那樣的藍色也同樣無法被畫作記錄下來——
把自以為調配好的藍色抹上畫布，在那瞬間一切就出了差錯，笑得開懷。
接著再之後，有第二次把藍色推上舞台的機會、聚光燈下。
那是我自己爭取而來的。
想來不會後悔，已經不會後悔了自己主動爭取到的這一切，儘管或許、最開始的那份初心不是墜入愛河的一見鍾情（那會是什麼感覺呢，並不明瞭）。但連那時不經意脫口而出的「交往吧」，此刻都覺得、當初有這麼做真是太好了。
好矛盾阿，我自己。
不知道這是為什麼，明明隻身踏入海潮之前都還在後悔，後悔自己莽撞地、任性地要闖入別人的世界，卻又在過度靠近時選擇退縮；後悔那些隨意答應下的約定、每一個都是，即使心裡確實是期待的，但放置此刻都變成留戀的絆腳石，所以要莽撞地把依戀置於身後、遠遠地。
但現在回想起來，真是太好了。
能遇見潔。
由涼風拭去霧氣後，才能看見漫天星空，在仰起頭留戀不捨回憶的時刻、由我任意失約的暗幕裡，月光卻不合時宜地點亮了所有星座。只是因為又忍不住落淚，光點粒粒模糊成霧玻璃的街景，會在閉眼後描繪雨跡、沖洗落淚，知道原來被海水緊緊擁抱著是這樣的感覺。
可是現在……
變得不喜歡海了。
踮著前行的腳尖已碰不著沙地，身軀搖搖晃晃而單薄是要被洪流吞噬走的落葉，將灌進鼻腔的鹹苦味道一點也不溫柔，跟想像中的完全不同。如果等等肺泡也喝了海水的話，在吞下一口海水後這麼想，就算聲帶因灼痛而喊得嘶啞、肯定也不會被發現的吧？
這樣的話，聽起來會，
好痛、好痛。
想像人魚童話裡一樣直接化作泡沫，是阿如果可以直接化為泡沫的話就好了，就像糖果一樣溶解掉吧我的身體，接著侵蝕神經以外的東西就好。喜不喜歡海都無所謂了，因為就快要看不清星空了，但現在才知道就算走得再遠、再遠……
大海也不會分給我些許，
「我找到你了。」
你眼裡的藍色。
「蜂樂。」
月圓翻身墜入海床，流星也瞬入天際線盡頭，卻到此刻才依稀記憶起被深擁時的感觸與溫暖，一個個都不是夜晚的海能給予自己的——幻想遼闊大海的盡頭會出現什麼呢，原來除了海以外也沒什麼特別的了啊，就算孤寂著哭泣著奔跑著向前，也只有真的冷得不行的苦澀會讓人清醒。
而到最後終究，只有沉眠於海底的夢會化作泡沫，也只有本就不應屬於大海與深夜的我一人被留下，海平面之上。
還有此刻緊緊擁抱著我的，身後的你。
就要喘不過氣，是這樣緊密的擁抱環身，溫熱臂膀代替本該冰涼的海水，用滿腔熱切填滿肺泡胸膛。自夢境底處打撈回現實，夢醒瞬間是放大的恐懼與掙扎，不過那樣的反射害怕只停留了一下下、只有一下下，就知曉了身後的溫柔為何人。
視野角度，換我看不見你的表情，只有再抬眼、夜幕。
微光閃爍著、原先靛深色的畫布上，灑滿了星點斑斕。
都濕透了發抖的兩副身軀，有過多水氣掛在髮梢上垂眸，打結一塊的心跳分不清主人，飄浮重心的帆終拾回了航向、依靠著著畔、平靜地。她心裡想著什麼都別說，他們確實也什麼都沒說，只是靜靜地靜靜地站在海面中心而已，兩個十指相扣來取暖的傢伙。
可是能深刻地感受到，自己此刻確實正活著，連同躲藏自己心中的怪物都身陷擁抱，大口地、貪婪地……要與你呼吸著同一片星空。
已經無處遮掩，沒能隱沒於海水裡的懦弱，這次肯定會被你的掌心牢牢接起，聽見寂靜夜裡無法緩和的啜泣。不過不需要特別說什麼來安慰我哦，只要陪著我就好了此刻，已經沒有理由會與真心玩躲貓貓，也不可能止住了——
流星雨。
＊
黎明。
才會知道冷了。
在腦熱冷卻下來後，兩個景色裡緊緊依偎著取暖的傢伙才終於耐不住海潮——久久浸泡著海水的衣衫布黏在身上、又溫又冷的怪異感覺一點也不好受，等到理智也被降溫餘涼之後兩人才鬆開擁抱，想起來會感冒。
背著海潮走向沙灘，一前一後的兩雙腳印並不會因此留下紀念，只是在水裡步行會比往常慢些，正牽著手。不過這樣正好，甚至比黑夜星辰離開的步調更快些，還能依戀一些手心的溫度餘留，望向天空。
已經要天亮了，澄澈黃色與蔚藍的漸層，點綴淺雲。
也……
不全是藍色呢。
也不全是藍色呢，蜂樂走在後頭很突然地這麼說，聲音雖然小聲但聽得清晰，潔猜想一半是在說此刻風景、日出之前。那語意的另一半呢，也沒關係吧就不需深究了，所以是阿也很漂亮呢他這麼回，說即使沒有綴上星點裝飾——
被蜂樂聽見了，只有一下下的訝異表情後變回笑顏、淺淺的，最終……
兩條消耗殆盡的魚，擱淺在陸地上。
側頭面對的時候，會因為彼此的狼狽樣子笑起來。
全身都溼透了，從頭頂到腳趾，真就像是剛打撈上岸的兩條魚，躺在沙地上積纂水痕等太陽升起。就不用分給我了外套，蜂樂在身邊人貼心到一半時喊停，說看我們都溼答答的、全身，所以溼答答的潔就自己穿著吧？
剛下水前應該記得把外套留在岸上才對的。
直到現在才想起來，那麼此刻要尷尬也來不及了，不過泡水的鞋子襪子也是，潔想著腦袋萬馬奔騰、掩面摀住臉紅（真實景況就是躺平在沙灘上而已啦）。不過偷偷從指縫裡看蜂樂，捕捉到對方久違笑起來的好看表情，瞇著的金色同此刻羞赧日出，在粉緋色的塗抹雲彩襯映下、入迷的晨曦醉人……
真的好漂亮。
這樣算是，把笑容成功分給妳了嗎？
沒有再看天空，覺得就保持著這樣的觀看角度直接入眠也可以，徹夜的疲憊感此刻才適時地襲上，要把沙粒幻作軟床。很早就發現眼神，可沒再刻意躲避掉視線，少女甚至把自己濕透惱人的瀏海以指尖側撥，讓整個表情都能好好看見——
「總覺得，改變了很多。從遇見潔的起始到現在好多個月以來，好多好多事……」蜂樂說，平靜地開口，思索。
「但又覺得，或許從一開始就沒有變過。」潔靜靜地聽，片刻，才接話。
「那……從此刻開始改變吧？」
為了，開始珍惜那些從未改變的東西。
還需要更多言語表明嗎，若是心靈早已相通的兩人的話，會突然發現把初相遇作為奇蹟或許不太貼切，因為無論距離多遠、還是有引力會把彼此的距離收束——然後說「阿、發現了」的時候，就以笑容作為信號吧，如果還貪心、想索求更多東西作為證明……
那就，動動此刻勾在一塊的小指搗蛋吧！
有光束穿過指縫，是早晨真的露臉的信號，連究竟過了多少小時也數不清了，只是覺得衣袖輕盈、發現水霧氣已被風捎走大半。所以已經不太冷了，要換成夏季早晨的炙熱升溫，會給兩個逗留整夜的衝動傢伙們蓋上暖被，或是等陽光刺眼後、變成兩條熾烤魚料理。
不過海潮的音頻節奏像是催眠曲，有些暈呼呼的精神也把視野畫面放入搖籃，聯想到魚料理畫面的傢伙沒憋住笑，接著看見蜂樂先一步瞇上眼睛……
那這樣算是，一起看過星星了嗎？
他突然間想起這件事，想起自己直覺來到沙灘的緣由，在跑遍了蜂樂廻可能出現的許多地方之後——每一條走廊、留下不好印象的美術社團教室、敲門沒反應的租屋處、兩人一塊夜行過的每一條小巷，甚至能要到了優的電話打過去——最後在就要氣餒之前，想起了海。
為什麼，選擇這裡呢？
大概，只是約定好了。
而他也確實找到了蜂樂廻，那個即將融化於夜景色裡的孤單身影，接著只記得自己把身上小包扔在路邊，按耐不住的腳步順風疾馳。今天這次還是先別算吧，這麼突然地用掉一次機會的話多可惜，在自己也要忍不住睡著的一秒一前，聽見身側悄聲答覆。
「況且我也還沒，好好回覆你的邀約呢？」
原來還沒真的睡著阿，竊我心聲擅自打上結的小偷蜂樂，潔心裡想著也閉上眼睛，貪心地把小指換成包覆掌心；只是被包覆掌心的話就是單方面的溫暖了，這樣的話多不公平潔總是這樣，他沒聽見蜂樂這麼對自己說，但反抗自己的指尖或許是這樣表明的。
最後，十指緊扣，說真的有呢，許願流星……沒什麼。
就這麼，迎來黎明。
＊
「總之……就是這樣。」
盛夏依舊酷熱，直到幾天前才有要轉涼的趨勢，然後開學回到學校的時刻也到了，日子再次嶄新、同時忙碌起來。忙裡偷閒，常規人員的聚餐，在同樣地點集合，這次提前約好了成員——
具體請參照上一次到齊助陣的諸位角色，雖然主角到最後一刻才被「邀請」。
上午通識課後，由國神假意「一起吃午餐吧」地拋勾，潔茫然應諾的時候還沒意識到不對勁。直到被半推著，坐入早已召集好的熟悉面孔陣列裡、主位……
不這樣的話潔大概會提前落跑，千切是這麼說的。
「好吧，總之沒發生什麼事的話就好了。」
在潔勉為其難地敘述完故事收尾後，事件第一手消息得知者玲王這麼總結，說那時在校版上可是傳得沸沸揚揚呢蜂樂的事，不過也早料到潔不會看校版。雖然很莽撞，不過做得好潔世一，能夠讓這件事和平落幕，國神接著這麼誇獎、外加一記摸頭——
潔還是有些不好意思的，在公開場合談論自己的戀情這種事，悶著頭吃飯。
「不過照這樣，你們這是就打算遠距離戀愛？」
凪突然這麼說，在一片祥和表面溫馨氛圍裡攪亂池面，這種事總是他擅長的（所以算是被賦予了任務），接著其餘人員才（假裝）後知後覺地要求解釋。這其實從前頭的收尾就埋下伏筆了吧，雖然相較其他是相對簡單地被帶過，潔心裡這麼想傻眼著苦笑，接著清了清嗓子，說……
蜂樂從這學期開始，休學一年。
-
結果其實，並不是開玩笑嗎？
自黎明走回清晨的路上，這次連礙事腳踏車都沒有了，兩副明顯臉帶倦意卻仍要旅行的傢伙走在路肩（因為開始覺得躺在海邊太熱了），用錯落交雜在一塊的混亂腳步遊行。仍有遠方海風打在臉頰上，除卻苦味後只留澀意，接著蜂樂在有一唱沒一唱的聊天話題裡，突然插入正經話題。
那個，明天醒來之後……
潔陪我去辦休學手續吧？
結果並不是開玩笑嗎，突然想起了第一次見面時的「玩笑話」，在自己有些錯愕的表情對面，此刻說出正事的蜂樂反倒顯得自在。跟學校的事一點關係也沒有，要是這麼說的話絕對是謊話，蜂樂繼續前走著說，說不過真正的理由——
還是想以自己的方式，喜歡著所有被自己喜歡著的事物。
如果非得要生於世上的話，這樣活著才更為痛快不是嗎？
會一邊說著那樣深奧的話，一邊把簡單的詞句拼湊組合像謎語，他知道這樣正是自己戀上的蜂樂廻，可站在身側的人總覺得真的比自己更加成熟——對方其實大自己一歲這件事實早就被拋在後頭，或許是因為最開始的「別叫我學姐多生疏」，也或許是這些日子相處起來覺得對方也不須長大沒關係，喜歡上那種不符合年紀的天真爛漫。
可如果非得要生於世的話，就該勇敢去愛那些喜愛的事物不鬆手，並肩的女孩此刻用滿滿笑容給予證明，說畢竟人生只有一次嘛。不過我還是會「留在這裡」的，再下秒蜂樂卻又把話題繞成猜不透的樣子，說畢竟就這樣告白再一起了卻把潔一個丟著不管的話也未免太過狡猾，雖然並不是打算逃跑……
對吧，潔？
止住去路的腳步俐落，前者先一步阻攔後者的規律步伐，他根本還來不及搞清楚，無論是解析告白或料想接續反應步驟，蜂樂的指頭就戳在自己的胸口口袋、正中。這會是什麼意思呢，潔正想從蜂蜜色裡提取信號，透徹的琥珀色日出卻先一步遮住整片晨景、微涼觸感相印……
這次是嘴唇了。
……
再加時，便能不只一秒。
潔這次總算學乖了，能露出學壞了的表情，懂得在精靈要離開蕊心前刻，先一步闔上花瓣留住蜜糖。要說妳的心臟是融化糖果的話，那我的心臟就會是膨脹氣球，得由妳的呼吸氧氣灌滿臉頰才會滿足，在牙縫裡塞滿蜂蜜味過甜膩——
要是蛀牙就算了吧，那是之後再說的事。
只想貪戀此刻。
＊
再後來，同樣盛夏。
潔終於見到了「未完成」，不是在畫架上。
目的地是當初相遇的那個小展廳，那矇著眼也記得的那樣熟悉地址，他在開展的一個小時前前來，從蜂樂給自己開的工作人員小門鑽進去。在一週前突然收到邀請函時潔一點也不訝異，儘管這算是蜂樂廻偷偷替自己準備的驚喜（並沒有提前告知準備），但他早知道會有這麼一天的，對蜂樂的作品之特別能使人心動這件事有百分之一千以上的自信。
只有唯獨，在難得看見對方打扮特地的亮黃色連身洋裝、夾起髮夾時……
會突然心跳不止。
兩人在黑簾布後偷偷交換一吻，蜂樂說現在還沒人不會被發現的所以允許加時，潔卻要把攔腰的擁抱改以牽手替代，聚光燈下廣闊的圓展廳只要輕打拍子就能跳起舞來。不過這麼做並非是膽怯了，只是想把更多事情留於之後再好好享用而已，蜂樂也就沒繼續踰矩調皮，牽著手領人要去藏寶的地方。
這已經是多久，沒觸碰到妳的體溫了？
在看似空白的這一年裡，蜂樂一個人旅行，只帶著輕便行李與筆記本，去那些「就想去看看」的地方。但好像也不能說是一個人，因為還帶著潔世一一起——在連接著耳機的手機鏡頭裡，正及時轉播著另一端世界遠方，只要潔有空閒的話，就算是一起旅行。
偶爾還會有潔的朋友們來湊一腳，搶潔的耳機單邊當電燈泡，甚至能在好像不對頻的狀態下交談甚歡。蜂樂對此並不在意，甚至說出算是交了一群新朋友呢，搞得潔哭笑不得。
不過能透過搖晃模糊的畫面看見蜂樂笑著，耳機傳輸也把（一點也不小聲的）悄悄話都捎信給自己，潔心裡還是為此感到開心的，蜂樂能自由地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真好啊。
所以相比起來，寂寞大概只有那麼一點點。潔某天夜這麼想，然後瞥見自己無聊畫下的原子筆塗鴉，卷紙角落小小的、潦潦草草卻朝自己揮手，才又笑出聲……搞什麼，真是的。
也就這麼被感染的自己。
「如何？」
兩人牽著手在展廳裡繞了一整圈，回顧旅途由蜂樂廻領頭，身邊兩側白牆上是他看過的一幅幅畫作們鋪開行禮、每一幅他都記得，只是不知道紅毯盡頭會是什麼。記憶彷若回到往日夜行的路燈之下，一盞盞燈火在走至盡頭時才會知曉前方，在足跡終越過最後一盞燈火之後，抬頭才能從光亮裡捕捉……
「這不用問的吧，蜂樂。」
已經不是一個人的夢了，也不只有藍色了。
「我很喜歡。」
那幅，「未完成」。
＊ＥＮ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