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硝子,男人好難理解。」
「……原來你也會有為情所苦的一天嗎?」
解剖室內,家入硝子愉快地把一口菸圈噴到五條悟臉上,相比在學時期的健康膚色,現在的家入硝子眼下多了一圈明顯的暗沉色素,整個人貌似疲倦了不少,煙灰缸內的蒂頭倒是與日俱增。
「戒菸又失敗了?」
「這次不是認真的戒,所以無所謂啦。」
五條悟掛在對方的休息椅上前後擺盪,無情地欺壓著發出咿呀聲響的可憐木椅,家入硝子瞥了他一眼,繼續手邊的工作,五條悟很少有這麼沮喪的時候,像隻被惡意遺棄的家貓。要是時間允許,家入硝子暗忖,她待會就要去拿手機將對方現在的模樣拍下來。
「我好像被他討厭了。」
六眼無法讀心,自然不曉得眼前女子內心的盤算,還在悶得甩尾巴的大貓唉了好長一口氣後抱怨,家入硝子用闌尾想就知道男人在指誰,反正也不是多意外的事,不過咒術師跟詛咒師搞在一起開房間?果然也只有兩個離經叛道的最強人渣幹得出來。
唉、這樣萬中選一的糟糕組合居然還是自己的同窗?
家入硝子深知自個大概是難逃被捲入其中的命運。
「畢竟你被嫌棄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
「這次好像是認真的啊,不由分說就把我趕出來了。」
「你做了什麼惹到人家?」
「冤枉啊——!法官大人,抱著不知道從哪帶回來的野種,就想要進五條家的大門怎麼說也太過了吧?」
「嗄——?聽不懂你在說什麼鬼話。」
「《週三午間劇場~未婚懷孕的單親怪瀏海媽媽再次相逢絕世帥哥初戀情人~》硝子沒看過嗎?」
「不是很想看那種掉智商的東西呢。」
五條悟繼續埋怨著夏油傑的種種,在家入硝子眼中就像個失寵的怨婦,她最終還是放下手邊待剖的大體,消毒完雙手後拿著手機拍了好幾張鬧孩子脾氣的六眼,打算傳給庵歌姬笑笑。
「真那麼在意就和對方好好談談呀……阿、忘了你們都是無法心平氣和對話的類型呢。」
「什麼——?明明只有傑是那樣的吧?老是自顧自地說著只有自己明白的大道理。就是不懂才問的啊!擺著一副『討厭啦悟好笨喔♡怎麼這都不知道』的態度什麼都不解釋清楚,到底想怎樣!別把人當傻瓜啊!」
「……說出來了呢。」
「什麼?」
五條悟看向家入硝子,後者聳了聳肩。
「『夏油傑』。」她說,「我以為這是什麼不能再提的禁忌字眼,畢竟前幾年每次有人無意間談到,你的表情都會變得好可怕。」
「……哪有。」
家入硝子不再理會像顆卸了氣的皮球一樣,突然安靜下來的五條悟。哼、男人,她對空吐菸,覺得不管再過幾年自己的同窗(們)還是會一樣愚蠢。
「你要去找夏油了?」她看見六眼術師突然起身,終於放過了自己可憐的、即將報廢的椅子。
「嗯、他還欠我一晚。」
「好吧,祝你順利。不管結果如何,都別告訴我啊。」
「突然想到……硝子你啊、根本就不會在意我的表情變得可不可怕吧?」
「哈!的確是這樣沒錯呢,反正很有趣啊。」
家入硝子目送五條悟走出停屍間,她決定讓自己休息一會,同時看向手機螢幕顯示的時間,想著男人今晚會不會回高專宿舍——
碰——!地、解剖室的大門被人用力撞開,來者是五條悟,氣急敗壞地跺步走進來,自他離去前後不超過五分鐘。
「硝子!硝子——!傑他有新歡了!對方是超級小鮮肉!他還無視我耶,這未免太過份了吧?我本來打算跟他復合的,天上天下、唯我獨尊的五條悟破天荒要先低頭了喔!那個混帳瞇瞇眼是什麼態度?雙眼被瀏海蒙蔽了嗎?」
「……啥?」
劇情峰迴路轉又沒有字幕,家入硝子是真的看不明白了。
♦♦♦
時間回到五分鐘前。
當五條悟以最高速度抵達盤星教集會所時,夏油傑正在佈道。
五條悟站在人群的最後方靜靜看著,明明是連半部經文都唸不出來的蹩腳假和尚,還是可以微笑著接受眾人的膜拜,傳道、解惑、祓除,夏油傑做得很好,穿上袈裟的那刻起好像生來就該在這個位置。
稱職的讓人不爽。五條悟想,夏油傑的頭正好轉過來,剛要朝他這望時,一只穿著雪白和服的小不點卻吸引了長髮男人的注意。
長得和年幼的五條悟一模一樣的男孩從後台走出,撲地跌往夏油傑身上爬,台下的信徒似乎習以為常了,沒有人做出過多的反應;夏油傑的神情也很平靜,順手撈著孩子差點往下滑的屁股,把對方拖高到自己盤起的腿間坐穩。
五條悟用力皺起眉頭。
只見男孩又是捧著夏油傑的臉頰,又是把玩對方的頭髮,在與五條悟對上面的那刻,翻了個眼、譏笑著做出鬼臉。
五條悟覺得自己的尊嚴收到極大侮辱。
正在祓除、吞食咒靈的夏油傑側過腦袋,警示性地朝他比了個制止的手勢,食指指尖冒出一只焦煙似的小咒靈,『等等。』咒靈代替夏油傑說,五條悟吐舌,隨後就看見食指便成了中指,藏在寬鬆的衣襬下對向六眼術師。
『那你滾吧。』
於是,玻璃心碎滿地的六眼神子在礙於眾多非術者的目光下,怒氣沖沖、可憐兮兮地跑回娘家高專,找他的昔日同窗討拍,覺得這輩子從沒受過這麼大的委屈。
「哈。」
家入硝子表示,歹戲拖棚了,準備棄番。
tbc
(四)
五條悟在靜悄悄離開集會所時,夏油傑是非常驚訝的,而後想了想,這些時日以來改變的不是只有自己,對方畢竟也成長了不少,不再同當年一樣輕狂,不驚動到非術者是自然,更不用提這裡可是夏油傑一夥的地盤,在場的所有教徒都是夏油傑的人質。
講台下多半是有求於自己的貪婪猴子,夏油傑胃底翻滾著想吐,卻不是因為剛吞下的咒靈球。懷裡的男孩似乎注意到了前者的異樣,抬起頭伸手撫摸夏油傑面露難色的臉龐。
『謝謝。』男人無聲地說,在孩子轉而將手指向台下的信徒時,眼明手快地抓住了對方嬌嫩的指頭。
『說好了不可以喔。』夏油傑瞇起眼眸、半帶著誘哄,下手的力道倒是不容拒絕的狠辣強硬。
白髮男童看了看養護者,默默地點頭,轉而抱著對方的手臂,在夏油傑身上像隻家貓一樣趴好。
底下正等待著除靈的男人不解地望向他們尊敬的教主,被對方一個眼刀瞪回。
「我累了,今天就到這為止吧。」夏油傑煩躁地中止了祓除大會,索性沒有任何不長眼的信徒膽敢有異議,這幾天是教會密集的活動日,所內聚集了大量因為氣候變化身纏詛咒的人們,就暫時住在偏院對外的大廳內,每天排隊著讓夏油傑吞食身上的苦楚,惹得男人脾氣暴躁,吃不下也睡不好,看得枷場美美子與枷場菜菜子心疼不已。
夏油傑牽著小小的悟回到後院的休息室時,已經略顯疲憊,在沒人的房間中,他把臉埋進男孩的腿內讓對方抱著自己的腦袋休憩片刻。
這要是讓五條悟看到,肯定又要哇哇叫著大鬧一番。思及此,夏油傑忍不住悶笑,鼓動著孩子的肚皮,惹得本來面無表情的男孩此時此刻也癢得哈哈笑了起來。
話說回來——悟突然跑來找自己會有什麼事呢?
本來還以為吵開了就再也不會有瓜葛的夏油傑左思右想還是不大明白,他側過腦袋,由下而上望著正在盯著自己瞧的小小悟,「嗯……你知道嗎?」他沒頭沒腦地問,捏著對方渾圓肥嫩的腮幫子肉。
男孩搖頭,輕輕拍打夏油傑的腦門,像是抗議、也像是安撫。夏油傑又睡了一會,直到晚餐時間才被枷場菜菜子和枷場美美子叫醒,而男孩嬌小的大腿早已被他壓得發麻,站不起身。
「悟如果有你一半的善解人意就好了。」
夏油傑有感而發,順手拎起男孩抱在懷中。
♦♦♦
直到深夜,在哄睡了三個孩子後,一天又平靜地過去了。夏油傑躺在床上,因為下午瞇得那幾個小時而睡意盡失。
他又想起五條悟,這陣子老是想起五條悟。只覺得下腹一陣搔癢難耐,隨後便將雙手探入底褲下。
夏油傑將臉埋進棉被窩裡蜷縮成球狀,那些未來得及吞嚥的喘息和悶哼都噴吐進被褥內了。夏油傑不是個縱慾無度的人,但那些過份渴求的愛撫和體溫,將他年少無知時的情愫與悸動全數勾起而一發不可收拾了。
身體的記憶總是長久,明明是多年前該跟著學生證及平凡生活一併丟棄的往事,卻好像還是歷歷在目。他想起五條悟的手是如何掐著他的腰桿、用著怎樣的力道進出,慾望如潰堤般宣洩,那些過份美好、鍍金一般的回憶,使得苦行多年的旅人如同浸泡在暖流中,枕穩衾溫,卻又因為貪戀這不該多得的快樂而飽受煎熬。
夏油傑狼狽地狠肏自己的手,假裝是五條悟的,在掌心內射了一次又一次。
巨大的空虛感令他感到絕望,滿手的黏膩好生噁心,他沒在床頭找到衛生紙,捧著積攢不少的精液帶進浴室裡,嫌惡地洗著手,把肥皂都給搓掉了大半。
疲倦地整理好自己,夏油傑走出長廊在確認了雙胞胎沒有踢棉被、乖巧地窩在一塊睡覺後便來到男孩的房門前。
他猶豫了片刻,還是將和室紙門拉開走入。白髮的孩子正背對著夏油傑側躺在床上,男人知道對方和五條悟一樣,幾乎不需要睡眠,他或許是真的睡著了、也可能假寢,但這都無所謂,夏油傑嘆氣,他跪下來,扯開棉被一角鑽進男孩的被窩中。他想著要不要擁抱這孩子,但就像五條悟所言,這實在太噁心,對方可不是五條悟本人的替代品。夏油傑攥緊雙拳,緊緊揪著上衣,做出一個擁抱自己的姿勢蜷縮。
在品嚐齷齪和罪惡感的同時,挑選幾個有趣的高專回憶陪伴入眠,待略顯急促的呼吸漸緩綿延成夢囈後,白髮的男孩在黑暗中睜開雙眼,神情一如繼往的平淡。
他悄悄滑出被褥,站起身居高臨下地望著睡得並不安穩的夏油傑,而後毅然地走出房間。
♦♦♦
五條悟在觀測到大量咒力並收下緊急任務訊息時是凌晨三點多。
他出現在盤星教的集會所上空,用六眼便可瞧見咒靈的核心在他並不陌生的集會前廳。
五條悟故意將步伐跨大,重重踩著木頭地板,刻意彰顯自己的到來,不過是只一級咒靈,東京能處理的咒術師還是數得上來的,要說特地驚擾到他,就只可能是——
「夏——油——傑——!」
五條悟扯開破碎的紙門,咬牙切齒,室內一片血光,巨大的龍體盤旋其中、填滿空處,夏油傑倚靠著龍背,正慵懶地坐在上頭,把玩懷中男孩柔軟、細緻的銀白髮絲,將上頭的一滴赭紅抹去。
「呦、悟,你比我想像的還要晚到呢——♪」
五條悟伸出右手結印,充滿威脅地指向夏油傑,後者自知完全無法與之抗衡,兩手一攤、露出令六眼術者作嘔的假笑,卻在對方將「茈」對準腿上的男孩時瞬間冷了面色。
「跟來路不明的咒靈,玩噁心扮家家酒的親子遊戲差不多也該結束了吧?傑。」
「真過份呢,這孩子真的是你的喔——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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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所以呢?」
面對夏油傑感人肺腑的故事,五條悟並不買帳,翻了個陰陽怪氣的白眼表達不屑後,仍然臭著張臉,在半毀的盤星教所內雙手環抱於胸前瞪著面前一大一小的共同正犯。
「所以嘛——怎麼說呢,畢竟悟也不是特別循規蹈矩的人呀,所以連帶著悟醬也跟了他爸爸的性子嘛。沒立誓言就是這點麻煩,明明答應過我的,但如果不仔細盯嚴,又會偷偷跑去搞事情,唉——悟沒有養小孩子的經驗吧?那可是很難的耶。」
「別給我打哈哈推卸責任,傑。我就有認識的小孩,對方可是讓我挺省心的。」
「繼承禪院家術式的那個?」
「……你很清楚嘛,這幾年沒少調查我?」
「哈哈……知己知彼囉。」
眼見說不過五條悟,也無法再搪塞了,夏油傑這才舉雙手投降,收起嘻皮笑臉的討厭模樣,注視著面前男人,「那麼悟現在要怎麼做呢?總要回去交差的吧。」
看來今天是逃不了了呢。
杵在原處按兵不動,夏油傑在心底取笑著無能為力的自己。畢竟妄想在六眼眼皮底下溜走根本是天方夜譚,這次的動靜鬧大了,早在差點沒來得及制止悟醬的那刻——不、或許早在最初心軟接納了五條悟情感的時候,結局就已經註定。
♦♦♦
孩子又一次感知到他的養育者沒來得及掩飾的脆弱和反感,當尖叫聲響起的那刻,夏油傑幾乎是驚恐地跳下床,抓著咒靈衝破紙門、沿長廊直奔前院而去。
白髮的男孩果然在那裡,一半的身形融於漆黑的夜色中化為咒靈的觸鬚四處破壞著令夏油傑憎惡的一切人事物。
幾名投宿的信徒不知道有何目的又或是單純走錯路、誤闖已經關閉的集會前廳,在極度恐懼中窺視到孩子怪物般的真面目而放聲尖叫。
鮮血四濺、空氣中瀰漫著孰悉的甜腥,小小的孩子並不滿足於此,他隨手揮開如破布般奄奄一息的非術師,轉頭就要往猴子們群聚的偏殿走去。
「『悟!』」
隨著夏油傑的呼叫聲,蜈蚣咒靈來勢洶洶地擋住了男孩的去路,纏繞著小傢伙纖細的胳膊將人提在半空中,小五條悟既沒有反抗也沒有掙扎,就只是靜靜看著坐在龍體背上盛怒的夏油傑,一副任人宰割的順從模樣與早些時間判若兩人。
「你這是在做什麼,我有讓你擅自行動嗎?」
「……」
孩子不會言語,但表情已經傳達了一切。夏油傑很清楚,由純粹的情感孕育而生的男孩不惜打破約定、惹惱自己,也不過是為了能讓男人安心地睡個好覺。
夏油傑一時竟不知如何是好。
殺掉猴子是正確的,孩子並未做錯任何事。
他這麼說服自己。
可五條悟的選擇是有意義的,每個人都該擁有專屬於自己的指標,所以夏油傑更不能因為個人的想法而去影響到男人的判斷準則。就如同五條悟尊重夏油傑的決定,夏油傑也想維護五條悟的自由意志——既使他曉得對方或許根本不在乎也一樣。
「的確是不在乎。」成年的、正牌的五條悟掏了掏耳朵,努力以行動證明他的反感和鄙夷。「傑老愛說著我的選擇是有意義的,但打從一開始在面對傑的時候,我就沒有選擇的餘地了吧?傑有給過我選擇的機會嗎?你這傢伙啊!還是一樣狡猾,只挑對自己有利的話鑽牛角尖!」
「……隨悟怎麼說吧。」
到最後,就像五條悟看見的,夏油傑還是沒有處理掉悟醬,不符合反派人設的憐憫,參雜滿滿的私心體現在摯友對他的詛咒身上。
「我到底該拿你怎麼辦呢……」長髮男人將不讓人省心的孩子抱回腿上,五條悟給了他這麼一份燙手山芋般的大禮卻還能悠哉地置身事外真是夠了。
他看著院所天花板被男孩開出的大口,曉得這麼濃烈、特殊的氣息不可能被錯過。都市的天空光害嚴重,星子幾乎看不見幾顆,夏油傑慵懶地撫摸著悟醬的髮絲,開玩笑道:「闖下這麼大的禍,你爸估計待會就要殺過來了。」
而正如同夏油傑所言,五條悟幾乎是第一時間趕到現場,就連一旁要死不活的猴子們都還沒嚥下最後口氣。
「變得仁慈了?」五條悟用六眼掃視過一輪後冷冷給出結論,面前夏油傑的笑容是他最討厭的那種,明明前陣子還能無視陣營與利害關係相處融洽的,怎麼一回神又變成了這副膩人的嘴臉,看著就厭煩。
「唉、還不是不想讓悟抓個現行——」夏油傑隨口的狡辯還沒說完,五條悟就已經閃現在他面前,給了前者完美的笑容重重一拳。
「咳!——咳咳!你這傢伙!」
五條悟並沒有使用術式,不然夏油傑的臉早毀了,長髮男人被打飛出去,踉蹌起身後朝地板吐了口鮮血,掰著歪掉的下顎強行擰回原位。
幾句毫無營養的髒字對罵,他們就這樣像兩個長不大的初中生在地上扭打成一團,沒有無下限、沒有咒靈,純粹的肉搏消耗兩人對彼此過剩的不滿與憤怒。
起初悟醬還有些緊張,深怕五條悟真傷著了夏油傑,但在見到兩張滲血和瘀腫的臉頰上浮現舒坦的笑意後他就明白了,於是孩子蜷縮著雙腿,靜靜看著無聊的大人們糾纏,直到根本未分出勝負的兩人精疲力竭地大字型癱倒在地,這才結束鬧劇。
悟醬小跑步上前,經過五條悟時,朝傷痕累累的男人偷踢了幾腳落井下石,接著才循著夏油傑的叫喚趕去對方身旁。
「疼疼疼、輕點——」悟醬使著瘦小的胳膊,將養育者扶起,夏油傑故作可憐地發出哀鳴,把頭埋進男孩懷裡撒嬌,基本上就是故意做給五條悟看的,幼稚得很。
悟醬並不在意自己被利用,他圈住夏油傑的頸子,笨拙地拍著對方的後腦勺、同時朝男人臉頰上的傷口吹氣,模仿著「痛痛飛走了」的騙人把戲。
這使得一旁觀看的五條悟作嘔得反胃。
「噁——超級噁心!諂媚的小鬼!這玩意真的是我的?」
「唉、悟就不能像悟醬一樣坦率又可愛嗎?」
夏油傑小人得志的囂張嘴臉很討厭,他憐愛地將悟醬圓滾滾的精緻臉頰捧在掌心炫耀地展示給五條悟看。
「怎麼?之前不是很好奇這滿身都是你我咒力的孩子怎麼來的?」
「呿、少扯開話題了……但姑且聽你說說吧。」
♦♦♦
「總之我和悟醬的故事到此全部結束啦。」
咒靈孩子的故事說完了,作惡多端的詛咒師的故事也到了盡頭。
夏油傑朝五條悟釋懷地微笑,在破罐子破摔後莫名感到前所未有的舒坦,雖然還有許多必須完成的大義,但能在最後時刻由五條悟陪伴著走完實在太好了。
男人溫順地垂下腦袋、露出毫無防備的後頸,等待著昔日友人的制裁,卻見五條悟站起身子,活動了下坐僵的筋骨後,再次將矛頭對向他懷裡的孩子。
「嗯……我收到的任務只有要我去處裡突然出現在的一級咒靈呢。」
「啥?……等、等等!我說了這麼多難道你還不明白意思嗎?」
事態並不如預期,夏油傑難得顯露驚慌,像護崽的母獸將小小咒靈藏在身後,一臉憤怒地瞪著五條悟。「這孩子是我吸收的咒靈……他的所作所為都是依照我的願望去執行的,所以責任在我,悟現在是在裝傻嗎?」
「裝傻的一直是你吧,傑。」五條悟嗤笑,「早就警告過你了,偏要養著一個無法控制的小怪物,我難道不該來為此收拾殘局?」
「不行!」浪費了那麼多口舌也無法說服五條悟,夏油傑快要氣瘋了,「這孩子是你不要的,我撿回來就是我的了!」
「阿?傑現在是在耍流氓無賴嗎!還是真打算開個咒靈孤兒院?」
怎麼看都比較像是流氓無賴的五條悟極具威脅性的伸出手指,夏油傑被逼急了,眼瞅著所有手持咒靈要一湧而出的同時,一直被護著的悟醬卻站了出來,張開雙臂擋在兩人中間,死死瞪著那個由於極度想抽離對夏油傑的情感,而在無意識中將思念化作詛咒的男人。
咒靈孩童繼承了主體五條悟的痛苦和壓抑的愛,明明可以去挽回,最終卻沒有行動的遺憾。他當然有理由厭惡五條悟,倒不是由於對方的遺棄,而是他曉得,夏油傑只有在與真正的五條悟一起時才能打從心底感到快樂。
他終究只是個劣質的仿品。
五條悟的出現,使悟醬的存在變得多餘。
想要親近夏油傑的本能和期盼對方幸福的願望一直在打架。
咒靈孩童或許也知道是時候了,他看著五條悟,明白對方的本質自始自終都未曾因為切割出對夏油傑的感情而有所改變,同樣信任著、深愛著那個曾經一同歡笑的摯友。
兩人在對視中似乎達成了某種共識,五條悟的手一偏,夏油傑那隻龍型的咒靈軀幹被轟出個窟窿祓除掉了。
長髮男人眼見有望,手腳快速地又把男孩拽了回來,準備趁六眼尚未反悔前逃跑,五條悟忍不住低頭嗤笑,傑真的好傻、好愛自己。
「傑。」孩子又這樣叫著夏油傑了,但這回夏油傑沒來得及糾正,他正打算牽起男孩離開,但悟醬卻堅定地站在原地,任憑養育者怎麼呼喊都沒有回應。
夏油傑敏銳地察覺到了異樣,他瞪向五條悟,「你剛剛做了什麼?」
「冤枉啊,是這小鬼主動選擇退出的。」五條悟舉起雙手做出投降姿態,悟醬拉了拉夏油傑的衣襬,成功轉移了長髮男人的注意力。
「傑!傑!」只見孩子用手勢示意養育者蹲下身子,接著踮高腳尖緊緊地抱住對方。柔軟的雪白髮絲扎在夏油傑的臉頰上,略帶癢搔;白皙的臂膀纖細卻有力地圈著男人,給予溫暖。儘管夏油傑還不明白待會即將發生的事,但他也不是笨蛋,曉得這個在他最乏味、痛苦的叛逃日子中出現的美好孩子,正在和自己進行最後的道別。
夏油傑攥緊拳頭,捏死悟醬身上的蜻蜓和服。
男孩將手掌併攏後拱起喇叭狀,湊到了夏油傑的耳邊。
「——,——」
接著在五條悟憤怒的抗議聲中噘起嘴唇吻向男人,夏油傑詫異地睜圓了眼瞳,孩子化為點點星塵消失在他面前,只留下風一般的柔軟觸感輕撫過唇際,證明其曾經存在過。
「悟…悟醬他……」
「自己祓除自己啦。」
五條悟沒心沒肺地扯起嘴角,果然自己永遠都是那個笑到最後的勝利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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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傑。」
「……」
「傑,不要這樣。」
「……」
「你明知道這不是我的錯,傑。」
「……」
夏油傑看著賴在他床上拙劣地將自己偽裝成五歲小孩的成年男人,忍不住挑了挑眉,嘴角失守鬆動。
在悟醬消失後的那個晚上,五條悟開開心心地拿夏油傑那隻倒楣的龍型咒靈交差了,上繳的書面報告中並未提及在逃的詛咒師或是有著六眼氣息的咒靈孩童,悟醬就好像從未存在過,反正大家都不喜歡,只有夏油傑惦記著那時常會爬到他懷裡撒嬌,在許多時刻拯救了他岌岌可危的精神的男孩。
為此,長髮男人鬱鬱寡歡了好一陣子,他當然知道這不是五條悟的問題,畢竟在開始時就已經是個錯誤了,但卻也不妨礙他意氣用事遷怒到對方身上。時間長了,就算理智勝出,夏油傑也拉不下臉來,只能在每回見到五條悟時板著一張生硬的面孔,冷漠地對待難得主動示好的男人。
五條悟的內心千百萬個委屈,全看在夏油傑和他嘔氣的理由如此甜蜜的份上,倒還不至於真的生氣。
況且這樣臭著張臉,也比先前的強顏歡笑順眼得多。五條悟自認已經是個成熟穩重的大人了,所以才不會為了這麼無聊的小事輕易動怒。
「那麼成熟穩重的大人可以把臉從我的胸部上移開了嗎?」
自稱成熟穩重的二十來歲五條大人此刻正模仿著年幼孩童的行逕,將手腳蜷縮塞進長髮男人的懷裡,臉埋入對方隱藏在袈裟下的胸脯中。
「那個小鬼就可以,為什麼我不行?」
「……」
夏油傑並不想理會這麼無聊的比較,他嘆了口氣,推開對方,卻被男人緊緊抓住手腕。
「我是認真問的,為什麼我就不行?傑應該也曉得那小子就等同於我吧?」五條悟抬起頭,眼神一改往日的嘻笑,銳利得像要穿透夏油傑的靈魂。
由於反轉術式的緣故,當日他與夏油傑打完架後就先行治療了,全身上下神清氣爽;只剩後者過了半個月唇角還略帶浮腫,腹部和手腳都有一大片痠痛的瘀傷。
「……你捏疼我了。」夏油傑努力沉住氣說道,但這樣的顧左右而言他已經對五條悟沒有用了,白髮男人差點就忘記,成熟歸成熟,但他的時間寶貴,耐性自然不是很足夠。
「我在問你話呢,傑,回答呢?」
「……我不是悟的學生,別用那種口氣命令我。」
夏油傑冷漠地反擊,一條巨大蜈蚣自身後竄出,被五條悟打掉。
「就算對我發脾氣,那個小鬼也不會回來的,傑還想意志消沉到什麼時候?」
「我……」辯解的話,怎麼說都會心虛,最後夏油傑選擇了沉默。五條悟見狀鬆開手,溫柔地撫摸著男人那被他掐到更加腫痛的手腕。
「想念也無濟於事,那只咒靈是自願解除詛咒的。說來本就也不可能讓傑一直養著吧,那股力量…還有佔有慾……現在是還好,但如果那日我沒有與傑相遇,持續積累下去的感情會變成完全無法控制、很可怕的扭曲咒靈喔,或許連傑的詛咒師家人也會下手呢。」
「或許吧……悟真的是下了不得了的詛咒啊……」
「雖然是意外,但我認為愛是最扭曲的詛咒喔,傑。」五條悟親吻著夏油傑的手背、掌心、最後慢慢移動至指尖,「你還沒回答我剛剛的問題,為什麼那個咒靈可以,我卻不行。」
夏油傑思考著要不要把手收回而短暫分了神,他踟躕了片刻,但五條悟真的抓得很緊、嘴唇也足夠柔軟,所以暫時放棄了,「畢竟再怎麼說悟醬也不是悟啊。」
因為不是五條悟,所以沒有那些衝突的立場。
因為不是五條悟,所以可以更任性的把對方留在身邊。
「傑太狡猾了。」五條悟評價,「明明都是些我也可以做到的事情,這件衣服也是吧?」他指了指五條袈裟,「總愛拘泥在奇怪的形式上。」
心思被拆穿,夏油傑面對指控也只能欣然接受。
他並不奢望五條悟能夠理解,光是像現在這樣和平共處,就已經是與悟醬的到來並列的兩大奇蹟了。
奇蹟一回足矣、二回就略顯奢侈。
但比起夏油傑的省吃儉用,顯然五條悟就是個貪得無厭的天之驕子,對這點小恩小惠並不滿足。
「我那麼喜歡傑耶,喜歡到長出咒靈,喜歡到就算對傑的感情被祓除了,也依舊還是喜歡著傑。」五條悟得意地說著宛如繞口令一般的話,在夏油傑無名指根部的位置偷偷下了點力道咬了口。「那為什麼不能和傑在一起?傑想完成的大義跟對我的感情沒有衝突吧?」
「我想做得事,悟不會認可的。」
「我也不認可傑的瀏海啊,傑就要把它喀嚓剪掉嗎?」
「在那之前先讓我喀嚓剪掉你的老二吧,悟。」
夏油傑做了個鬼臉,五條悟則哈哈大笑。
「我知道的喔,每次我或小鬼頭在的時候,傑都會對那些弱者手下留情吧?不然你以為我留著那個壞脾氣的小咒靈真的是怕惹你生氣?」
「你……!」
「傑很天真可愛的嘛。」五條悟看夏油傑臉色越發難看,見好就收,便不再繼續刺激,專注地吻著那隻莫名具有魅力的左手。「但我就喜歡這一點!」
「……好吧,這回算你贏,不跟你爭辯了。」巧言如簧的男人鮮少有在口頭上敗下陣來的時候,他果然還是鬥不過五條悟,大的小的都一樣,被對方吃得死死的。
夏油傑有些氣餒,但心情莫名不算太差,反而輕鬆不少。他的手已經被貓貓親得溼答答都是臭口水了,男人抽回手、抹了幾把在對方昂貴的襯衫領口上,食指指尖點著六眼術師的唇珠。
「悟應該還有更想親吻的地方吧?」他問,五條悟的視線立刻看向對方的胯下,被夏油傑捶打後才笑著吻上摯友的嘴唇。
「沒有立刻祓除悟醬真的不是怕惹我生氣?」
「傑那麼愛我,生氣也沒關係的。」
「實話呢?」
「怕傑連屁股都不讓我摸了——唉呦!別咬我!」五條悟可憐兮兮地吐出多了圈牙印子的舌尖,他重新看向夏油傑,後者自對方眼瞳中瞥見自己的倒影,並沒有想像中的驚慌或是狼狽。
「因為我一直信任著傑啊。」
「……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說話了?」夏油傑撇過頭,不想讓對方看見自己臉頰羞紅的丟臉模樣,「好歹說些詛咒的話吧?我這段時間可是一直拿悟醬刺激你,做了很多很過份的事喔?」
「當然是氣死啦!但沒關係,因為是傑嘛!要不然這樣好了,既然傑那麼喜歡長得像我的小鬼頭,乾脆再給我生一個吧!這次肯定是我的種了。」
五條悟不懷好意地將雙手探入夏油傑的衣襬中,指尖輕輕滑過對方的肌膚,隔著肚皮撫摸著並不存在的子宮,惹得後者咯咯低笑。
「如果悟能做到的話再說吧。」夏油傑挑釁地眨了眨眼,就在氣氛正好、兩人終於能夠滾上床的那刻,外頭又傳來了孩子的啼哭聲,只不過這回聲音的源頭來自兩個吵了架的女孩。
「嗚嗚嗚嗚哇!夏油大人!菜菜子把我的娃娃扯壞了!」
「誰、誰叫美美子不借給我嗚嗚嗚嗚嗚夏油大人我不是故意的!」
「……」看著五條悟一臉吃癟的痛苦表情,夏油傑噗哧一笑把對方推開,從容地整理起自己凌亂的上衣和褲頭,「下次再加油點吧,孩子的爸。」說完,毫不留情地拍拍屁股走人,只留下剛被始亂終棄的白髮男人一個人哭暈在房間。
「怎麼又是這樣!傑——!」
五條悟想,自己果然還是——最討厭小孩子了!
END
是的,正篇到此結束了,謝謝大家看到這,我更新得有夠慢幾乎以月為單位了。
但兩人的故事並未就此完結,主要是在刊物中限定不公開的番外一跟番外二補完了兩人的關係和未來,也補完了悟醬的故事(嘿對悟醬居然還有戲份XD)
不過刊物已經售完了,未來番外篇或許有機會以期間限定公開的方式和大家在線上見面吧,大致就是這樣,下次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