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夕陽餘暉即將消逝於街道盡頭。伊得停好機車,手拿著打開的罐罐,在流浪貓群聚的角落擺起攤位。
伊得很少來這裡餵流浪貓,畢竟他自己的處境,其實和流浪貓相去不遠,但他希望街上的流浪貓能夠居住在安心、整潔的環境,因此從一年前開始,他就與動物醫院合作,定期捕捉需要絕育或救助的貓,致力於改善這片區域的穩定性。
在伊得長期努力下,鄰近幾條街已經變成適合野貓居住的環境,他功成身退,像牠們的大家長,偶爾來巡邏、餵食,看看有沒有新的貓加入。
伊得把濕貓糧放進碗裡,邊看貓咪進食邊數起牠們的數量,突然一抹和夕陽相似的陌生毛色侵入視界,他回頭,視線聚焦於躲藏在牆角後、探頭觀望其他貓的橘紅色小小貓。
之所以說牠是小小貓,是因為牠的身形明顯比其他貓小。再仔細一瞧,牠的耳緣沒有缺口、脖子也沒戴項圈,不是附近住戶的寵物。這幾條街的貓都絕育了,也不可能是新生的小貓,這隻貓很明顯是從外地遷入的貓。
伊得立刻衝去隔壁超商買來貓咪喜歡的小點心,緩慢走向牆角,試著靠近牠。
他歡迎所有貓加入這條街、加入這個大家庭;他會幫助牠們在動盪不安的街頭生存、尋找新家……但,這隻貓和其他貓有點不一樣,意外地戒備人類。他蹲在馬路旁等待許久,小小貓還是沒有走出角落,他只好把小點心留在原地,暫時放棄靠近。
留下的點心不久便被其他守株待兔的貓吃掉。伊得拍著其他貓咪的屁屁,偷偷望了一眼仍舊縮在牆角後的小小貓,恰好聽見牠皺著鼻頭、發出不屑的嗤聲。
啊,是隻高傲的小小貓呢。
這裡所有貓咪的名字都是伊得取的。他叫小小貓「啖天」。這是個桀驁不馴的名字,明明就小小隻,還那麼高傲、那麼不願順從人類,寧可獨自在街頭闖蕩,也不願意接受人類的庇護,遲早餓死,變成其他流浪動物的食物。
伊得回憶那聲冷嗤,倒覺得小小貓啖天說不定真能闖出一片天。
隔天伊得又帶著貓糧來到餵食點。他很少連續兩天造訪貓群。當然,目的是為了抓那隻小小貓,那是隻尚未絕育的公貓,可不能放任牠自由行動。
在伊得停好車前,街上已經熱鬧起來。他走近貓咪圍成的小圈圈,驚異發現小小貓正與其他貓咪打架。
他快步走近,貓群一哄而散,只剩小小貓還在朝空氣揮爪,嚎叫。聽見人類的腳步聲,牠機警地翹高尾巴,迅速鑽進不遠處無人清理的紙箱,僅露出異色瞳兇惡狠瞪不請自來的人類。伊得伸手碰了下紙箱,紙箱軟得他能夠直接捏爛,外側有一片濕溽,沾著難聞的尿漬,顯然這裡是牠的新家。
伊得把貓糧放在紙箱外,走遠幾步,回頭。那群他經常餵食的貓湊了過去,你一口我一口將貓糧吃個精光,絲毫不理會新來的小小貓是否餓著。
伊得有些氣餒。他沒有成功餵食牠。
後來幾天因為社畜工作忙碌,伊得沒再關心貓咪們的狀況。等他終於有空、拎著大包小包貓咪用品趕到那條街,啖天已經成為貓群首領;他依然可以跟貓咪們玩耍、餵食,但只要啖天一吼、尾巴一揚,無論他當下在做什麼,貓咪們都會四竄逃離,就好像他一年來的餵食不存在似地。
伊得不知道啖天怎麼做到的。呃,他是指明明是隻小小貓,卻順利收服其他貓、成為貓群首領這件事。他不得不承認啖天和獅子一樣兇悍,牙尖爪利;沒些本領,哪可能在街頭生存?
但他心裡總覺得哪裡不太對,怎麼有種精心飼養的小貓被外人抱走的錯覺……伊得搔頭,不是很懂為什麼啖天至今依然敵視他。
他不是壞人,也沒有組織,更不會把貓抓去賣、煮成貓肉湯,只是個想幫助浪貓生存的善良公民。伊得回憶自己所做過的最壞的事,大概是把牠們抓去結紮。
他也很無奈。但是為了維護鄰近幾條街的寧靜,他必須這麼做。
他必須和貓群現任老大——啖天,建立關係。
2.
和貓咪建立關係並不難,對伊得來說,卻也不是那麼容易做到的一件事。
首先是固定時間餵食。貓糧費用不是主要問題,最麻煩的問題在於啖天基本不吃人類準備的食物,也就不可能被其他零食「賄賂」。
伊得考慮了一會兒,決定每天晚上八點左右在街口餵食,這差不多是他平均的下班時間,就算臨時加班,也不會拖到這麼晚還沒訂便當,他大可趁晚餐時間騎車過來,和貓群一起吃飯,再回公司加班。
簡而言之,就是得每天出現在啖天面前,讓啖天習慣他、認同他、把他當成威脅度較低的人類,熟悉味道以後,他們才可能有進一步發展的機會。
說的容易,實際做起來一點都不輕鬆,不過伊得可不是輕言放棄的人,尤其這件事還扯上鄰近幾條街的安寧,他不可能退縮。
擬定方針以後,伊得開始在固定時段出沒。
和從前一樣,貓群照常歡迎伊得、搶奪他帶去的罐罐和點心。
守候的貓咪裡,卻始終不見那抹橘紅色身影。
伊得心裡擔心(畢竟啖天是隻小小貓),也只能假裝不在意,按照原定計劃餵食,和其他貓咪說話、玩耍。
計劃實行一週,啖天已不再躲藏,而是改為坐在遠處冷眼旁觀,表面上對人類帶來的食物毫無興趣,晶亮的貓瞳卻緊盯製成各種形狀的貓食,好奇罐罐和點心嘗起來是什麼味道。
伊得故意不理啖天,手中的逗貓棒貼近地面晃動,和一隻剛吃飽的瘦小虎斑貓玩。
啖天被不斷晃動的羽毛激怒,喵嗚吼了兩聲,見阻勸無效,便大搖大擺地走近,在伊得放慢搖晃速度休息的瞬間,兩隻前爪踩上逗貓棒前端,強硬制止羽毛繼續甩動,那雙異色瞳惡狠狠地瞪著伊得,彷彿在警告——人類,我不允許你在我的地盤搗亂!
哇,這就是貓咪界的霸道總裁嗎?
伊得小心抽回逗貓棒,沒來得及拿食物餵啖天,啖天迅速叼起他腳邊還剩一半的鮭魚貓條,躍上圍牆,跑了,動作快得跟閃電一樣。伊得起身想追,可惜為時已晚,那叢橘紅火焰已消失在深黑的街區,只剩瘦小的虎斑貓夾著尾巴依循氣味亦步亦趨跟上,想從老大那邊分一杯羹。
唉,真可惜,明天再來好了。伊得無奈地嘆了一口氣,開始收拾散落一地的空罐。
希望啖天喜歡鮭魚貓條的味道。
接下來整整兩天,伊得都沒看見啖天。
他猜啖天大概是吃飽了,正窩在安全的地方休息吧?鮭魚貓條對野貓來說是平常不可能吃到的珍稀美味,這些野貓總是吃了這頓沒下頓,好不容易吃飽、躲起來爆睡儲備熱量是很常見的事。
又過了兩天,夜晚的街區還是沒有啖天的身影。
伊得不知道該去哪裡找啖天。啖天消失了,就像牠第一次出現那般突然。
週末晚上,伊得餵完貓咪正要回家,一隻瘦小的虎斑貓咪呀咪呀叫著湊近,用力啃咬他的褲管,想把他拉去街區另一側。
伊得看了下時間,八點半。他蹲下揉揉小虎斑的耳朵,認出這隻瘦小的虎斑貓是那天跟在啖天屁股後面離開的貓,心中一凜,遂在小虎斑帶領下來到公園旁的廢棄工廠。
這裡髒亂又陰森,別說一般人,就連遊民也鮮少靠近,是住戶們票選最想拆除的建築。無人管轄的荒廢工地豎著幾根排水管,有些露出地表,有些埋在水泥中。小虎斑走走停停晃進工廠,回頭望了一眼外頭的月色,一屁股坐在某個埋在地下的管線口旁,尾巴軟軟擺動,朝伊得招手,催促他過去。
伊得內心湧現糟糕的預感,趕忙跑到小虎斑身旁,打開手機手電筒,照亮黑暗的管線內部。
美麗的異色瞳閃瞬即逝,緊接著狹窄的管線口傳出微弱的咪聲。骯髒的管線內部散落著垃圾、穢物,和被咬碎的貓條包裝,伊得猜想,那晚啖天咬走食物後沒過多久就來到這裡,不小心摔了下去,管線內部被垃圾填滿,牠爬不上來、也無法從另一端脫困。
小小貓果然是小小貓,不像人類萬能,什麼都做得到。
伊得試著把手伸進管線,換來兇惡的嘶嘶聲。幸好啖天曾經聞過他的味道,再加上小虎斑也在旁邊喵喵叫,處於驚恐狀態的啖天很快就冷靜下來,被伊得小心抓出管線。
伊得望著啖天落魄的模樣。
帥氣又特別的橘紅毛沾上泥沙,幾叢半乾,黏成一團。指甲斷裂滲血,掌肉浮著一層淺紅,腹部有幾道口子,全身上下滿是這幾天弄出來的傷,美麗的眼眸濕潤紅腫,鼻頭粉白沾著血水,像哭過好幾次。
伊得小心抱著啖天,覺得牠好可憐又好可愛,抽出幾張濕紙巾簡單打理牠身上亂七八糟的毛,邊擦邊說:「啖天你不要怕,我帶你去醫院,那邊的醫生會照顧你,過幾天割完蛋蛋你就可以回街頭生活了喔——」
啖天似乎聽得懂人類在說什麼,頓時爆出一聲低鳴,仍在流血的爪子猛力按在伊得手背,一面掙扎扭動一面喵喵大叫抗議。
「喂,你已經很虛弱了,不去醫院不行。」
啖天依舊大聲嚎叫,甚至蓋過伊得的說話聲,顯然對割蛋蛋這件事充滿意見,紅腫的異色瞳目光凌厲,嘶聲威脅——不、准、碰、我、的、蛋、蛋!
「呃,好好好,不割蛋蛋、我們不割蛋蛋,這樣可以了吧?」
伊得連聲安撫。啖天這才安靜下來,乖乖被抱去醫院治療。
幸好啖天身上傷口雖多,每一道都很淺,也沒有感染,醫生簡單處理了牠身上的傷勢,確認不必動結紮手術(啖天又開始憤怒地喵喵大罵)便放他們離開,伊得順手買了一個稍大的鐵籠,讓啖天安心養傷。
回家後,伊得邊洗澡邊檢視手臂被啖天抓出的傷口。
以他的條件來說,維持生活已經很不容易,很難再養什麼寵物。等啖天傷好了,他還是得帶牠去醫院動手術,確保啖天身體健康、不會惹出貓命。
一切都是為了社區住戶的安寧和其他貓咪著想。伊得在心裡一遍遍向啖天道歉,關掉水龍頭,披著浴巾走出浴室。他對著穿衣鏡擦乾身體,視線無意間落在鐵籠上,發現籠門大開,被關在籠子裡的啖天不見了。
不會吧,好不容易才抓到牠欸?
伊得走到籠子前查看。啖天的確不在裡面,也沒有留下任何腳印,就這樣無聲無息消失了。
伊得想出門找牠,剛回頭就撞上一堵肉牆。
他揉揉額頭,目瞪口呆地望著眼前全身赤裸、擁有一頭橘紅張狂長髮、貓耳貓尾和神秘異色瞳的深膚帥哥。
他知道橘色系的貓噸位都比較大,可是……這也太「大」了吧?
「你是、啖天?」
伊得用力打了自己一拳。會痛,這不是夢。
他以為啖天只會喵語,頂多叫得比其他貓咪兇狠。如果是隻老貓,倒有可能會講中文;啖天只是隻小小貓,醫生說牠最多只有一歲半,就算聽得懂人類命令,也不可能光憑模仿學習如何組織語言。
沒想到啖天抬高眉毛,開口說出的第一句話就在吐槽人類的取名傳統,字句流暢,邏輯清晰,伊得一時之間竟然想不到如何反駁。
「哼,我早就想告訴你了。取名字是人類才有的無意義行為。」
「你……你別這樣說嘛,我幫你取的名字辨識度很高欸!比什麼大橘、橘子、橘烤優秀多了。」
「辨識度……?」
「啊、和利用味道確認身分的意思差不多,只不過貓咪是靠氣味。」伊得解釋,「很多貓的名字都叫大橘,但啖天這個名字是你獨有。怎麼樣,我幫你取的名字夠特別吧?」
啖天歪頭,視線在伊得臉上打轉,身後尾巴隨思考左右擺動,似乎不懂自己的名字和大橘有何差異。
伊得沒有時間等啖天想明白,回頭從衣櫃拿來自己最寬鬆的衣物,遮住啖天黝黑可口精壯結實的胸膛,順便拆了一條免洗內褲保護啖天的蛋蛋,免得這傢伙過一會兒失去安全感又大聲喵喵抗議。
「出門披布料是人類——」
「好了啦你快穿內褲。你知道你身上什麼都沒穿嗎?小心待會蛋蛋不翼而飛。」
伊得邊說邊偷瞄啖天的胯下。正常偏大的尺寸,和皮膚同樣深色的囊袋沉甸甸的掛在根部下方,看上去誘人又美味。伊得偷偷吸了下嘴角的口水。這要是約砲,他舌頭早就舔上去了。
啖天想回嘴,磨牙思考了一陣子,覺得保護蛋蛋是當前最重要的事,於是在伊得協助下乖乖穿上遮蔽性徵的內褲和衣物,努力將自己打扮得「像個人類」。
伊得也沒有亂來,先是拿剪刀在內褲後方開了一個洞以利尾巴伸展,又找出從前在理髮店打工時留下的工具,簡單梳理啖天亂糟糟的長髮,打理得差不多後,他退後兩步,望著總算有點人樣的俊俏公貓。
雖然是隻只有一歲半的小小貓,可啖天的體格並不羸弱,反而挺拔高大,在人類的世界裡稱得上健美。過小的緊身衣完全突顯他飽經鍛鍊、沒有任何贅肉的身體線條,肌理精實且彈性充沛,伊得捏了捏柔軟的二頭肌,忍不住發出讚嘆。
不過現在沒有時間欣賞啖天的肉體。伊得收回視線,試著弄懂啖天為什麼會從小小貓變成大帥哥。
「你怎麼會變成人?」伊得好奇詢問:「你到底是貓、還是人啊?」
「貓。」啖天的回答很簡單,「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麼會變成人。可能是有話悶在心裡不吐不快?」
「我知道,你不想割蛋蛋。」
伊得忍笑,彎成兩道月亮的眼睛出賣了他。啖天憤怒甩尾,低沉咕噥一聲,整個人撲過去,咬住伊得的脖子。
「喂、別咬、很痛!痛痛痛!」伊得雙手胡亂拍打,好不容易推開啖天,「割蛋蛋除了可以延長你的壽命,還能預防各種疾病,我是為你和貓群著想,才幫你們『永除後患』好不好。」
「哼,自大的人類。貓群之所以認可我當牠們的首領,是因為我和他們不同,」我有蛋蛋。啖天得意附註。「你帶我去醫院動手術幫不上任何忙,反而會害我被牠們嘲笑、排擠。」
「原來你是因為保有蛋蛋才當上貓群首領?滿合理的。」
「沒錯。所以我不能去醫院動手術、你也不准用其他方法割掉我的蛋蛋。這個部位是首領的象徵、是貓群繁榮的必要條件,你不准動。知道了嗎?」
「嗯……好吧,看在你現在不完全是貓、有自制能力的份上,應該是可以免去割蛋蛋這道手續。」
伊得再次仔細打量啖天堪稱犯規的身材。撇除明顯不屬於人類範疇的耳朵尾巴,啖天的身體其實與成年男性差不多,性能力應該也……
他搖頭,甩掉不正經的想法,轉而擔憂啖天今後會遇上什麼麻煩。
「等等,那你什麼時候會變回貓?萬一你再也無法變回原本的模樣,今後要怎麼生活?」
「不知道。」啖天冷冷瞪了伊得一眼,「我是第一次變成人類。」
不知道?這傢伙居然回答不知道?他該怎麼做才好?伊得深吸一口氣,嘆息般吐出。
「因為你掉進管線受傷,看起來有夠可憐,我曾經動過收編你當寵物的念頭,但考慮到自己沒辦法長期照顧,最後決定把你放回街頭。」想了一會兒,伊得老實告訴啖天,「現在可好,你變成人類了,不需要我照顧。反正你無家可歸,不如當我的室友,找個工作分擔我的房租。」
「房租是什麼意思?」
「呃,這……你可以想成,為了取得使用權所付出的代價?」伊得抓頭,一時語塞,「例如你規定,給你一條鮭魚才能摸蛋蛋——」
「不准碰我的蛋蛋!」啖天立刻抗議,「就算給我食物也不准!」
「我只是舉例、只是舉例嘛。」伊得接續解釋:「——所以我給你一條鮭魚獲得暫時的蛋蛋使用權,但是蛋蛋還是屬於你,我不能破壞、拿走、擅自割除;那條鮭魚就是房租。這樣你聽得懂嗎?」
「哼,這還差不多。」
在伊得再三保證不會割除蛋蛋之下,啖天總算冷靜下來,不再大呼小叫。
「聽得懂吧……那我們要不要實際演示一次,看你有沒有確實理解?剛好我也想知道你的身體和人類差別在哪——」
「你想做什麼?」啖天被突如其來的重量壓得連連後退,倒在床上。他撐起上半身,瞪視坐在小腿上、躍躍欲試的伊得。「說了不准、喂……!」
伊得手探向啖天腿間,繞著睪丸邊緣撫摸。他倆身高差了一段距離,他平常穿的長褲不適合出借,目前啖天下半身除了白色免洗內褲外什麼都沒穿,雪白布料底下隱約透出性器輪廓,雄性的味道鑽進鼻腔,令人興奮難耐。
「我只是檢查一下你的身體。你放輕鬆一點,我手上沒有尖銳刀具,不會割掉你的蛋蛋啦。」
「所以你待會會給我鮭魚?」啖天不太習慣這個體位,為了演示依然安分下來,任伊得為所欲為,「那我要上次那種鮭魚。而且你要幫我拆包裝。」
「好喔。」
伊得爽快答應,專注愛撫啖天腿間被內褲包裹那一包。敏感點受到刺激,陰莖與根部下方兩顆小球立刻變得硬燙鼓脹,白色內褲被興奮的體液打濕,勾勒出翹挺的龜頭與莖柱。伊得迫不及待伸手套弄粗大可口的肉棒,下一秒卻因為刺痛的觸感慘叫縮手。
「怎麼?」啖天將重心轉移至身體左側,異色瞳困惑地望向伊得。
伊得垂首檢查多出淡淡血色的手指,彷彿感應到真相那般扯下啖天身上那條白色內褲,尷尬地注視佈滿細小倒刺的深色肉棒。
老天,他忘記貓的雞雞不是雞雞,是狼牙棒呀!
3.
天底下果然沒有白吃的午餐——這句話被無限放大,烙印在伊得腦海中。
他仍舊幫啖天拆開鮭魚貓條,把小點心擠在手心讓啖天舔食。直到掌肉被磨紅,他才發現啖天的舌頭也生著不少倒刺,倒刺尖端隨舔弄的動作一直梳刮薄薄的肌膚,刺穿表層,掀出血花。
這是不是代表每一次和啖天接吻或做愛都會受傷?這個詛咒也太殘忍了,簡直在剝奪雙方享受性愛的美好!
伊得想起貓咪漫長的發情期,一年四季都適合交配的特色,把手洗乾淨,背著啖天查了下網路,看完一堆肛裂、腸穿孔、修補腸道的手術示意圖,不由自主腿夾緊緊,擔心自己的屁股真有皮開肉綻那天。
幸好他是男性,一般公貓應該不會有想上同性的慾望,可是,貓咪懂得分辨人類的性別嗎?
他很懷疑。
總之、他是第一次遇見變成人的貓而啖天是第一次從貓變成人,他們都對此毫無經驗,也不清楚未來會發生什麼事,因此預先做好準備很重要。經過狼牙棒的洗禮,他打算多買幾個飛機杯備用,如果啖天不幸在他們同居期間發情,至少有個宣洩性慾的出口,不會把自己或別人弄得鮮血淋漓。
「你在看什麼?」啖天的手搭上手機,想把手機搶到手中,「這是什麼?」
「沒事,找個資料。」伊得搶回手機,暗暗心想這傢伙力氣真大,「你要不要休息一下?雖然人和貓的睡覺時間不太一樣,你才剛脫離危險,先養足精神比較好?」
啖天甩了甩尾巴,似乎覺得伊得的建議有道理,他剛從險境脫困,的確感到疲憊,便在伊得指引下爬上床、鑽進棉被裡休息。
等伊得洗完澡返回房間,啖天已經入睡,癱在床上微微擺動的尾巴顯示被噪音吵醒的不悅,伊得只好關燈,和啖天一同入睡。
早上醒來的時候,伊得雙手無意識往身旁摟,卻什麼也沒撈到。他掀開棉被,發現偌大的床只剩下他自己,和一隻被埋在衣物堆裡的橘紅色小小貓。啖天不知為何恢復牠原本的模樣,四隻腳伸直成ㄇ字形懶散躺著,感應到枕邊人製造的波動,輕輕「咪」了聲表達內心的不滿。
「呃,你怎麼又變回貓了?」
「咪——」
「好,我知道你不知道。就算你知道,我現在也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伊得翻身下床,進浴室洗臉振作精神,邊換衣服邊和啖天解釋自己白天得上班,不可能二十四小時和牠待在一起。擔心啖天不懂上班的意思,他再次搬出鮭魚舉例,上班是「釣鮭魚」,過程辛苦且毫無樂趣可言,但為了維持生活安穩,再怎麼不情願都必須釣到足夠的鮭魚。
啖天聽完喵了一聲表示「已閱」,換了個姿勢繼續睡覺。伊得無言盯著牠愜意的背影,忍著沒說出「小心我抓你去結紮喔」之類的挑釁話語,認命地出門上班,為活著而勞動。
今天他加班,回家時已超過晚上八點。進門前,他刻意深吸一口氣做好心理準備:啖天有可能把房間搞得一團亂、也可能再次變成人類,全身赤裸躺在床上……不管哪一種都會讓他超級頭痛。
他膽戰心驚地推開家門。房間和他早上離開前一樣乾淨(除了貓砂裡多出的團塊),房裡沒有發情公貓、沒有裸男,只有一隻橘紅毛小小貓伸了伸懶腰歪頭望著剛回家的人,尾巴柔順高揚,看得出來等待了一段時間。
嘿,他忽然覺得有隻小可愛守在門口等他回家也不賴。
伊得倒了一點飼料餵食貓咪,洗完澡回到房間,那隻乖巧的橘紅色小小貓又變回全身赤裸的男人,雙手抓著碗舔弄嘴角的食物渣。他直覺應該是打開的方式不對,默默退到門外,重新走進房間。
男人抬頭瞪了伊得一眼。
「你一直開門關門很吵。」
「抱歉啊。」伊得抓頭,兀自沉思起來,「看來你會在特定時間變成人類……雖然目前為止發生在你身上的事很奇怪,我想應該能從中找到某種規律。在那之前……」
伊得從抽屜拿出布尺。
「啖天你能不能讓我量一下你的身材?」他的視線在啖天裸露的下盤打轉,「你不能裸體遊街。」
他利用網路訂購系統幫啖天訂了幾套流行男裝。啖天喜歡叮叮噹噹的小飾品(貓咪都喜歡叮叮噹噹的小飾品),因此他又買了項鍊、手鍊和耳環,巧手將幾縷髮絲編織成騷包的小辮子,收攏成俐落的馬尾。
完成所有裝扮,伊得拍手,欣賞佇立於穿衣鏡前身材挺拔的帥哥。如今的啖天,外表看上去就像個愛跳街舞的大男孩,雖然貓耳和尾巴引人注目……現在滿街都是cosplay,應該不會有人懷疑這傢伙不是人類。
只不過看著超支的帳單又讓伊得頭痛起來。他這樣是養貓還是養男友?是養貓送男友還是養男友送貓?也許兩者皆是。
「你現在欠我一萬多條鮭魚。」他拿著一疊帳單在啖天眼前晃了晃。啖天趴在他背後,腹部蹭了他的屁股兩下。
「還你兩條了。」
「唉……」
伊得想返回數天前警告自己不要使用不當比喻,這隻橘紅色小小貓太過純情,他說什麼就信什麼,可愛歸可愛,想在人類的世界生存太危險了。
「我覺得算了,你不必還我鮭魚也沒關係。」他嘆息,「啖天,你想不想回街頭看看那群貓?那是你的地盤,你應該很擔心牠們。」
「好。」啖天一口答應,半晌卻又搖頭,「牠們可能認不出我現在的模樣。」
「說得也是,你現在是人類嘛。那我週日白天帶你過去?」觀察數日,伊得仍不確定啖天什麼時候會變成人類,只知道這傢伙清晨五點左右會變回貓咪,「先找個工作安定下來吧。你的情況有點麻煩,不過我們還是可以找找看有沒有適合的打……我是說釣鮭魚的方法。」
「走。帶我去。」
一提到鮭魚,啖天立刻表露興趣。
伊得聯絡了幾個可靠的朋友,確認工時後帶著啖天出門。一路上,機車搖搖晃晃,他們一前一後坐著,啖天的胸膛靜靜與他的後背貼在一起,微風在衣裡翻滾,熾熱中帶著幾分清爽。
伊得很喜歡透過衣物傳來的體溫。從後方被擁抱,讓他有一種被深愛著的錯覺。
「我剛才還了二十七條鮭魚。」下車後,啖天得意地揚起尾巴。
「……不必數得這麼仔細啦。」
伊得幫啖天在酒吧找了一份臨時工,工作很簡單,只是幫忙搬運酒桶、倒垃圾,偶爾客人鬧場時,亮出拳頭遏止對方的行為。
酒吧老闆是從伊得未成年起就特別關照他的大哥,見熟悉的面孔帶來陌生男人,眉毛沒抬就猜出大概是怎麼回事,伊得也懶得辯解(不如說要解釋更加麻煩),開門見山說他們正在同居,拜託老闆幫忙指導啖天。
酒吧最晚凌晨三、四點就會打烊,時間恰好卡在啖天變回原形前。結束工作後,啖天可以繞小巷子走捷徑回家,即使太晚下班也不會被路人目睹從人變成貓的過程。伊得一邊騎車一邊帶啖天認路,回家後拿出備份鑰匙,教啖天開鎖,又講了些出門在外需要注意的事,之後便是自由行動時間,他上床睡覺,早上起床再從啖天那邊拿昨晚的工資。
啖天不太喜歡紙鈔,反而對硬幣情有獨鍾,甚至要老闆把工資全換成硬幣,塞滿身上所有口袋。他說,走在路上叮叮噹噹的心情很好。
「你是怕其他人不知道你有鮭魚喔?」伊得瞪著一堆硬幣被氣笑,輕輕拍了一下啖天的頭。鮭魚是錢的意思。「你帶一堆鮭魚不會很重嗎?你的蛋蛋就夠重了吧?」
「……蛋蛋怎麼可能比鮭魚重?」
日子一久,啖天越來越熟悉人類各種用語,伊得也習慣性地會說些色色的話調戲啖天,啖天明明害羞卻又忍不住臉紅辯解的慌亂模樣總讓他心情很好。
「因為你已經成年了卻一直沒有發情啊,應該累積了很多吧?」
聽出伊得話中有話,啖天臉頰紅雲浮現,擺動尾巴揍了兩下伊得的屁股作為警告。
「還不是你。附近幾條街的貓都結紮了,沒有誘因。而且你根本不希望我發情吧?」我沒忘記你原本想割掉它,啖天附註。
「咦?原來是我害的。」
就是你害的。啖天揚起尾巴又揍了兩下伊得的屁股。
「對了,我得教你使用筷子的方法。雖然你變成人類的時候基本上不吃東西,但酒吧常常有人點餐,老闆可能會想幫你做一份。」
伊得拿來自己平常用的鐵製餐具,放進啖天手裡,一邊教學一邊擺弄啖天的大手。啖天是隻很聰明的貓,雖然動作仍然有些不自在,在伊得耐心指導下很快就學會使用餐具吃飯,還順便埋怨人類生來擁有好用的兩隻手,不像貓咪無力,連自己的蛋蛋都保不住。
「你們人類怎麼都不會想割蛋蛋?」學完使用餐具的方法,啖天好奇詢問。
「這個問題有點難解釋。人類沒有發情期,想做的話也有保險套和避孕藥,不會鬧出人命。」伊得抓頭,試著組織語言。自從鮭魚之亂後他已經不再使用各類比喻,而是直接灌輸專有名詞:「呃,你知道保險套嗎?」
「保險套?」
伊得想了半天,覺得讓啖天實際接觸比較容易記住,便從抽屜取出一枚保險套拆開,戴在啖天食指上。
他簡單解釋保險套能阻擋精液——總之就是那坨白色黏稠又腥又臭的體液——不需要割蛋蛋也能達到類似的效果。啖天聽得一頭霧水,一邊玩戴在手上的保險套一邊問問題。
「這麼小一個戴起來感覺很不舒服。」
「所以要買適合自己的尺寸呀。」
「這可以買?多少鮭魚一個?」
「不一定。差不多二十條一個吧。」
二十條一個……!啖天停止把玩,詫異盯著掛在手指上的保險套。雖然對伊得所說的功能一知半解,但這玩意兒值二十條鮭魚,應該是很厲害的東西。
「我可以戴嗎?」
「當然可以。」伊得意有所指望著啖天的褲襠,「不過你得先勃起。」
「勃……?」
剛洗完澡的啖天身上帶著熱騰騰的蒸氣和一點小動物的獸味,伊得趴過去,手指輕巧地搭在繪滿圖騰的胸膛撫摸,靈活解開鈕扣。
大概是伊得的撫摸很舒服,啖天也沒有拒絕,反而習慣性地靠近,像一隻喜歡人類摸摸的貓咪輕輕蹭蹭。
但在伊得繼續往下探索時,啖天的反應就沒那麼泰然自若了。儘管伊得不斷柔聲安撫,說自己的指甲不像貓咪尖銳,啖天依然全神貫注地戒備越來越靠近腹部的手,禁止伊得跨越雷池。
腹部內含重要臟器,一般小動物會下意識保護,只有親近的對象才能觸碰。伊得想著想著,不禁有點傷心——原來他對啖天來說不算重要的人?他好歹花了一萬多條鮭魚耶!
「你幹嘛唉聲嘆氣?」啖天挑眉。
「……沒有啦,只是覺得我們認識這麼久、我也幫了你不少忙,結果你還是把我當成路人,不願意讓我摸肚子,我有點難過……」
「哼……」啖天臉頰微微透著紅暈,隔了好一會兒,視線重新回到伊得身上:「你想摸?」
「嗯,可以嗎?」
啖天認真考慮了幾分鐘,拋出讓伊得錯愕的提議:「嘴唇和舌頭可以。不准用手和牙齒。」
「呃?」
伊得愣了下,心想這傢伙還真會撩……等等,難道是因為指甲和牙齒尖銳、嘴唇和舌頭不具備殺傷力,相對來說安全許多?
「是你叫我用嘴巴和舌頭摸的喔。」伊得向啖天確認,說話的語氣帶著挑逗。他不曉得啖天有沒有發現兩人之間的氣氛不太對……從那雙無辜且純真的眼睛來看,應該沒有。
「哼。」
啖天解開身上衣物,尾巴擺了擺拍打床鋪兩下,神色得意,彷彿在說——來啊,你試試看。
伊得也不害羞,伸出舌頭,嘗試舔了一下啖天的乳尖。
「唔……!」
陌生的濕熱令啖天身體一震,瞬間後退迴避刺激源。預料中的反應。伊得忍住笑意,故意露出困惑的眼神看著啖天,像是在詢問「你還好嗎」。
「……不要亂舔。」啖天穩住情緒,湊近狠狠咬了一下伊得的嘴,「那裡是胸部!」
剛才那一下算接吻嗎?純情處子貓應該不知道什麼叫接吻吧。伊得下意識舔了舔嘴唇,覺得自己並不討厭這種橫衝直撞的感覺。
反而想接住啖天,一起體驗極致高潮。
他舔著啖天的嘴角,直到玩夠了目光才重新回到腹部。視線落下,他立刻驚喜地發現啖天腿間因為剛才的騷動有了反應,褲襠部位浮現性器的輪廓,龜頭明顯、蛋蛋飽滿。他隔著衣物吻了下硬燙的陰莖,嘴巴撥開布料、啣著保險套幫這隻純情處子貓好好戴上,確認倒刺無法作怪以後,濕軟的舌頭大膽滑入溝槽舔弄。
「嗯……!」
啖天的肩膀顫了下,臉頰染滿情慾的紅暈炸開。
「很大欸。」伊得笑嘻嘻地含住肥厚的肉冠吸吮,將精關擠成一條細縫,肉莖的尖刺被完全擋下,在保險套遺留淺淺的凹痕,「呼……好吃。仔細一想,這些倒刺就跟情趣用品差不多嘛,做起來又刺激、又舒服。」
「什麼、情趣用品?」
啖天望著自己的性器被含入口中吞吃、舔弄,只覺得有一股說不出的興奮感一直往上竄升,他很熟悉這種感覺,自從離開養育自己的母親後,他就極力避免——
「你會害我——喂、不行、住手……」
「唔嗯——沒關係,射出來吧。戴保險套就是要射出來嘛。」
伊得虎口圈住啖天陰莖根部,另一隻手輕柔搔著蛋蛋輔助射精,舌根完全包覆龜頭下方,一面摩擦該處一面吸吮刺激敏感點。
啖天只覺得腦袋一片空白,像尿尿一樣某種濕熱的液體不受控制溢出性器前端小孔,再恢復視覺時伊得已經鬆口,舔著嘴唇回味好吃的肉棒。
啖天低頭望著被保險套包住的性器。方才硬挺的陰莖洩慾後半軟半硬,深色肥厚的龜頭浸在彷彿牛奶的稠物中,看起來非常「色情」——這個字眼是他看人類的雜誌學習到的,只是沒想到會用在自己身上。
「嘖、你這樣會、害我發情……!」啖天推開伊得,暴力剝下保險套,衝進浴室沖洗下體的黏膩。
「反正有保險套,你怕什麼?」伊得笑笑回答。
「不是這個問題!」
伊得回憶了下公貓發情的狀況,好奇查了一下網路,驀地收起笑容。
——這傢伙,不會在家裡噴尿劃地盤吧!
05
幸好啖天沒有真的發情,也沒有再提那天發生的事,只是偶爾和伊得四目相交會尷尬,尾巴的蹭蹭也越來越黏,似乎已經認可自己與伊得的某種連結。
雖然啖天賺回無數鮭魚,貓咪型態的醫療費卻讓伊得不得不縮衣節食、省吃儉喝度過兩人(以及一貓)同居的日子,所幸啖天認真工作,他們的生活過得還算和樂充實。週末酒吧休息,伊得也難得真的週休二日,他決定帶啖天逛逛老街、見識人類的其他面貌。
當然,他得先帶啖天回牠的地盤,和貓群打聲招呼。
同樣的街道,同樣一群貓。伊得一停好機車,眼熟的貓咪們立刻從四面八方鑽出,以他為中心聚集成小圈圈。
伊得清點貓咪數量:和前段時間差不多,沒有倖存的蛋蛋,也沒有新來的貓。
他打開外出籠,放出貓型態的啖天,幾隻個性較膽小的貓立刻被嚇退,為首領讓出一條通道。啖天尾巴高揚,大搖大擺走出籠子,在貓群面前坐正,得意秀出胯下完整保存的兩顆蛋蛋。貓群發出低沉的鳴叫,湊近聞嗅啖天,似乎不敢相信被人類帶走的貓竟然有保留蛋蛋的機會。
展示完蛋蛋,啖天尾巴勾住伊得的腳踝,催促伊得餵食牠的同伴。
「是是是……我這就餵。」
伊得認命地將大量貓糧倒入幾個公用碗,放在地上讓那些野貓搶食。見啖天動也不動地坐在貓群旁,像一尊守護貓咪的貓神明,他拿著星星狀的鮭魚餅乾湊近,蹲在啖天身邊,試圖哄這隻霸道又傲嬌的橘紅毛小小貓開口。
啖天撇頭,細長的尾巴用力擺了兩圈,輕哼一聲,叼走鮭魚餅乾,進食前,還刻意鑽進小巷躲避人類的目光。搶不到食物的小虎斑發出微弱的喵喵叫,跟在啖天屁股後面跑,被伊得一把撈起,單獨餵食。
「牠們剛才跟你說什麼啊?」
啖天吃完鮭魚餅乾,在小巷裡變成人類型態,換上衣服出來以後,伊得問。
「牠們很驚訝。」啖天一臉平靜,「我是唯一一隻被『蛋蛋殺手』帶走後,毫髮無傷回來的貓。」
「那個『蛋蛋殺手』該不會是指我吧?」
「不是你那是誰?」啖天瞪了伊得一眼,「牠們還會警告其他區域的貓不要隨意靠近,免得被『蛋蛋殺手』帶走。」
難怪很少看見新的貓加入這個貓群。伊得閉緊嘴巴,免得真的笑出聲音。這一帶貓咪的數量很穩定,「蛋蛋殺手」功不可沒。
「你沒聽牠們的話?」伊得調侃。
「我不怕人類。再說如果不是我掉進那種地方,你根本抓不到我。」
「哈……你說得是。」伊得笑了下,心想這大概是緣分吧。換作別人,可不一定想和啖天建立關係,也就不會引發後續這些亂七八糟的事。「走,我帶你去老街逛逛。今天晚上有煙火表演喔!」
「煙火表演是什麼?」
「你看了就知道啦!」
伊得把啖天的外出籠載回家,從家裡出發,前往離租屋處有段距離的老街。
之所以稱為老街,是因為這條街自數十年前起便是鄰近幾座城的交易中心,最近幾年發展狀況不如其他區域,再加上人口遷移、死亡等因素,人們逐漸遺忘它繁榮的過去,如今正被政府以觀光的名義宣傳推廣。
那附近有一間孤兒院,是伊得從小成長的地方。老街所有大人都像他的父母、所有孩子都是他的玩伴,他小時候常常踩著石磚到處跑,幫叔叔阿姨們跑腿,賺自己的零用錢,現在長大了,他還是不忘回來探望,看能不能幫他們做事。
伊得在老街外停車,帶啖天走進古色古香的街區。小小貓腿短,無法長途旅行,從來沒有來過這裡,一路上,啖天好奇地四處張望,路過的行人也帶著詫異的目光打量他的貓耳和尾巴。
「啖天你應該沒吃過烤地瓜吧?這附近有個專門賣烤地瓜的店,是和我很熟的奶奶經營的,你看,就在前——」
伊得笑嘻嘻地拉著啖天來到熟悉的街口,一抬頭,醒目的連鎖飲料店招牌毫無預警撞進眼底,逼迫他停下腳步。他目瞪口呆地望著眼前長長一排人龍,不認識的年輕店員站在櫃台後忙著處理客人訂單、搖飲料,哪裡有烤地瓜店的影子?過了好一會兒,他猛然回神,拽著啖天走遠。
「你剛才說有烤地瓜?」啖天回頭盯著飲料店,動了動鼻頭聞嗅氣味,不懂為什麼伊得突然興奮又突然失落。
「沒事。」伊得眨眼,把內心那股莫名的沉重壓回心底,輕聲回應:「我記錯了。」
幸好中藥舖和雜貨店還在。幸好抓藥的老爺爺和每天整理貨物開店的阿嬤都在。伊得一如既往和他們問好、幫忙幹活,順便介紹啖天給他們認識。老一輩的都覺得這個戴著貓耳尾巴的傢伙有夠奇怪,但一致認同啖天看上去值得依靠,爺爺還抓了幾包壯陽藥當見面禮。
「男人和男人不是問題,重點是身體要強健,勇一點才會生啦!」這麼說著的爺爺又回頭拿來一瓶蛇鞭丸塞進啖天手裡,態度熱切地要啖天收下。
「蛇鞭是什麼?聽起來很厲害。」老爺爺離開後,啖天問。
「增強你那方面能力的補品。」伊得接過蛇鞭丸,塞進背包,故意以曖昧的語氣伏在啖天耳畔低語:「放心,你沒吃就很『勇』了。」
啖天臉頰泛紅,帶著困惑喵了一聲。伊得忍著笑意,拉起啖天的手繼續往前走,走向人潮聚集的碼頭。
他找了個看得見煙火的位置,和啖天一起坐下。
靜下來後,發現烤地瓜店消失的錯愕與悲傷再次漫溢心頭。
目前為止,和啖天相處上還算愉快。啖天率性認真、純情可愛,他喜歡逗他,惹他生氣臉紅,即使事後被責罵懲罰,他也甘之如飴。
他忘不了那天救出啖天後,那雙紅腫、滿溢眼淚的貓眼。他無法想像啖天在狹窄的管線裡叫喊了多久,刨抓塑膠管的兩只前爪有多無力、絕望,如果小虎斑沒有帶路,啖天可能會死在那裡,從此不再出現。
但這有什麼不同呢?伊得想。沒有啖天,他還是會照常去街上餵貓;沒有啖天,他還是會為了生活朝九晚五辛勤工作;沒有啖天,他依然會找到喜歡的人。他們會一起來老街散步,度過難得的假日。
就像他熟悉的烤地瓜店消失,這條街也不會因此黯淡。不管他有沒有餵食貓群、有沒有與啖天相遇,世界都不會改變運作的規則。
能走到這裡是緣分嗎?他們能一起走到何時?伊得抓緊啖天的手。
「你幹嘛?」啖天被抓得有點疼,不客氣地瞪了過來。
「沒有。」伊得換上笑嘻嘻的一張臉,與啖天十指緊扣,「啖天,你知不知道你很可愛?」
嗯?啖天停止搖擺尾巴,納悶地望著伊得。
伊得卻不說話了,半晌才拋來問題。
「你變成人類以後,對人類有沒有新的感想?」
「很不習慣。」這是啖天吐出的第一句話。「所有東西都變得好小,包括你。」
「呃……」這是在說他矮嗎?
「人類的語言和行為動機很複雜,光看表情根本猜不出他們真正的想法。貓的世界簡單多了,除了吃喝就是睡覺,稍微學一點生存技巧,就能在街上混得不錯。」啖天說。前些日子他在酒吧打工,遇上各種奧客,全是老闆教他處理,他才漸漸學會如何揣摩人心。
「那你喜歡當人,還是當貓?」伊得又問。
這次啖天沉默了。身後的尾巴擺動兩下,一邊思考一邊回答。
「從習慣來說,我會選擇當貓,但我覺得人類也不錯,有萬能雙手、會做各種有趣的事……」
「嗯,很難選擇吧?不過當貓不必工作,可以整天懶洋洋地睡覺也不會有人管你。」
「對。所以當貓還是比較好。」啖天得意哼笑:「別以為我不知道,其實貓咪是人類的剋星。你們人類厲害歸厲害,還不是拿可愛的小貓咪沒輒,製作了一堆玩具和美味零食?果然當貓比較爽,我要一直當貓。」
伊得咳嗽兩聲,忍著沒說「小心我割掉你的蛋蛋」,微笑點頭以表贊同。
「那、啖天……」他徐徐吐出一口氣,又問:「你覺得當人類快樂嗎?」
「貓咪比較快樂。人類要煩惱的事情太多了。」
「這樣啊。」
伊得抿唇,不曉得為什麼有些失落。他沒有延續話題,僅是望著自己被啖天大掌包覆的手,若有所思。
「……這裡人好多。」啖天左顧右盼,不太習慣被人群包圍的感覺。
「而且到處都是牽著手一起看煙火的情侶。」
「情侶?」
「就是互相喜歡所以在一起的人。」
「我們是情侶嗎?」啖天抬起他們牽在一起的手。
「嗯——手牽在一起也不一定是情侶啦。」
盯著一臉困惑的啖天,伊得頓時不曉得還能怎麼解釋,人類的關係太複雜,各種情緒幽微且奇妙,不是一隻小小貓能夠輕易理解的世界。
「如果有一天你不再只關心我手上的鮭魚貓條,我們應該就能成為情侶吧?」
「哼,你最好知道,不是每個人都有資格餵我。」
「原來我是你認可的人類喔?」
「那當然。」
啖天突然撲來,用力咬了一口伊得的嘴唇。
「幹,會痛!」
伊得推開啖天,舔了舔被咬的地方。那裡不意外地立刻腫起,流出腥淡的血水。
「你以後不要在公開的地方咬我啦,大家都在看。」伊得無奈提醒。他不介意被當成情侶,但這點羞恥心他還是有的。
「……哼。」啖天跋扈囂張地輕哼。
過了凌晨十二點,煙火表演也差不多結束了,伊得騎車載啖天回家,洗澡刷牙,迎接美好的明天。
……也許不能算是「美好」。
當伊得被早晨的鬧鐘吵醒、睜開眼第一個看見的不是十指分明的雙手,而是粉紅綿軟的肉球時,他嚇得差點從床上摔下來。
「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
伊得衝到鏡子前,難以置信地望著鏡中的自己——白毛交雜橘色斑塊、棕色的瞳孔、尖尖貓耳、尾巴……他變成貓了!就跟啖天變成人類一樣!
「喵——」
啖天跳下床,伸出帶有尖刺的舌頭梳理伊得嘴邊的毛,細長的尾巴甩過來,輕柔劃過身體曲線。
伊得整個人(應該說整隻貓)把屁股埋進角落僵住不動。救命,他覺得啖天想上他。雖然他們都是公貓。
「我沒那麼飢渴,天天都想交配。」啖天喵了一聲,冷冷瞟了伊得一眼。「再說,交配前我會先問你願不願意誕育我的寶寶。」
「謝……不對,那不是重點,重點是我現在怎麼辦?我為什麼會變成貓?什麼時候會變回來?」
「我怎麼可能知道你為什麼會變成貓?我連自己為什麼會變成人類都不知道。」啖天抬頭望了一眼天色,「不過貓群裡可能有些老貓知道原因。」
——你要不要和我回貓群問看看?啖天問。
6.
「我們要怎麼去?」伊得問,「現在我們都是貓,沒有人幫忙開門、也沒有人接送,難道真要憑記憶靠四條腿走去那條街?」
「不然呢?」啖天瞅了一眼同樣是貓的伊得,理所當然回答道,「你在期待陌生人伸出援手嗎?」
伊得想了想,他的朋友全是人類,他現在打不了電話,即使撥通也沒有人通曉貓語,唯一的希望落在啖天身上,只有啖天知道出門的方法、也只有啖天知道如何找到那群貓。
他乖巧地坐下,等候啖天動作。
啖天卻沒打算解釋太多,一鼓作氣跳上窗台,爪子俐落地撥開鎖扣,毛茸茸的腦袋拚命往窗戶中央的縫隙鑽,暴力磨蹭兩下,順利靠自己的力量脫困,走出公寓,沿著機車建成的階梯跳下去。
「真高竿。」伊得感嘆。
「還不跟上!」
「是是是,我這就來……」
伊得尾隨啖天跳上窗台,望向眼前遼闊的世界。清晨七點,人類的一天才剛開始,許多人趕著上班、買早餐……完全沒有人注意到小巷裡有兩隻貓正偷偷摸摸鑽出窗戶。他在窗台邊走動了一會兒,回頭嘗試將窗戶頂回原本的位置,一陣風悄然而至,協助他完成對貓來說極度困難的動作。
他昂著腦袋嗅了嗅,風裡參雜著魚的腥香,煎餃,小籠包,薯條和抹茶厚片的味道。唉,怎麼就不能等吃完早餐再變成貓?他便利超商的會員積點還沒用完欸!
「快!」啖天在巷子口催促。
伊得注視著自己與啖天之間的深溝,心想他長年坐辦公室,工作忙到連運動都沒空,這一躍他可能會掉下去變成扁平貓餅或摔斷四肢……但沒辦法,現在啖天的命令就是他的信仰,他模仿啖天的姿勢嘗試跳下窗台,動作笨拙且遲鈍,後腳還差點勾到放在車上的安全帽,幸虧及時剎車才沒有釀成悲劇。
「……這裡是我家窗外?我完全認不出這裡是哪裡。」
順利跳下一樓,伊得環顧四周,望著與記憶不符的景色歪頭。
「怎麼?」
「好像來到大人國一樣,所有建築物都變得好高好大,好不習慣……」
「哼。就像我變成人類覺得身旁的東西通通變小,你也覺得街景全部放大了。」
啖天挑眉——至少伊得認為,說著這句話的啖天會配上挑眉的表情。
「你的鼻子夠靈敏吧?只要記得貓群的味道,從這裡循著氣味過去沒什麼困難,就是一路上十字路口有夠多、等紅綠燈有點煩,偶爾還有鄰近街區的野貓溜過來搗亂——」
「呃,等等,所謂貓群的味道是指……?」
「貓群的味道就是貓群的味道,你前陣子天天聞,還分不清?」
「我又不是貓。」不對,他現在是貓。伊得無奈嘆息。「唔,你說的貓群味道應該、是貓糧的味道吧?抱歉啊,我分辨不出來……」
「那你跟緊我,我帶你去。」啖天也沒抱怨,扭頭就往人聲嘈雜的街區走,「喂,跟緊一點,萬一走丟了後果你自行承擔。」
伊得瞬間想像了自己因為迷路來不及回家、在街道變回人形一絲不掛的模樣,連忙驅動步伐跟上那條囂張的尾巴,越過五顏六色的鞋子,走入人群中心。
他四處嗅嗅,鼻腔充斥人類的體味與刺鼻的香水味。也許是貓咪體型本就過小、忙著趕路的人很難分心注意腳邊,他好幾次差點被踩到,簡單的過馬路、等紅綠燈,對貓咪來說簡直是酷刑。
「你現在知道人類世界亂七八糟的交通有多危險了?」啖天回首,意味深長地吐出一句。
伊得沉默無語。他很喜歡人類,也知道許多動物因為棲息地被人類破壞導致滅亡,可是他們也在努力維持生態平衡,節育就是一個方法。
可惜啖天不懂這些。可惜現在沒時間解釋那麼多。伊得跟在啖天身後踏上人行道、奔跑橫越公園。他必須在變回人形前抵達貓群,詢問自己為什麼會變成貓——希望那群貓咪能夠解答他心中的困惑。
一座小小的公園對貓咪來說就像大山。徒步跑過草地和籃球場,伊得開始覺得四條腿力不從心。
他緩下步伐,正想叫啖天休息,忽然驚覺自己四腳騰空,被人抱起。
「貓貓!是貓貓!」
一群六、七歲大的孩子圍著他興奮跳跳叫叫,他被其中一個孩子緊緊抱著,瘋狂扭動依然無法掙脫,從頭到腳被孩子們的小手揉過幾次,毛全亂了,尾巴也被捏了好幾下,有種在夜店被陌生人偷摸屁股的錯覺。
啖天三步併作兩步跑回來,朝那群孩子擺出小小貓最威武的姿態,沒想到那些臭小鬼不但不怕,還圍著啖天想要摸摸炸毛貓咪。伊得趁孩子們注意力分散趕緊逃離公園,不久,炸毛尚未完全消褪的啖天也追了上來,帶伊得狂奔兩條街,直到聽不見孩子的聲音才放慢腳步。
「你就是跑太慢了才會被抓。」啖天說,「小心人類。下次我可不一定能救你。」
「那些小孩只是看見可愛貓貓太興奮,才跑過來和我玩啦,我相信他們沒有惡意。」
「沒有惡意?」
啖天冷哼一聲,還想說些什麼,卻在前一刻閉上嘴巴,當起自閉貓。伊得本想反駁,瞥見啖天的眼神,猛然想起這傢伙從小就是流浪貓,也許曾經被人類欺負過……即使是人類的孩子,對小小貓來說也是龐然大物,他那麼小一隻,怎麼可能反抗得了?
「你身上的毛全亂了。」啖天打破尷尬的沉默,出聲提醒。「……哼,你是人類,不知道怎麼整理身上的毛也是理所當然,我就勉為其難幫忙一次,你好好學,以後自己整理。」
「喂、你、你幹嘛……」
伊得突然感到頭頂一片潮濕,這才發現啖天正利用舌梳幫他打理身上的毛髮,舌頭從頭頂緩緩劃過頸部,在毛叢豐富的背與前肢滑動,被孩子們弄亂的毛也隨著舔弄平復。這是他第一次被啖天舔、也是第一次發現原來被舔這麼舒服,癢癢的、溫暖的感覺擴散著,伊得瞇起雙眸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不自覺撒嬌,往啖天的方向蹭。
「夠了吧?剩下的你自己來。」
啖天舔到一半突然退開,害伊得一個重心不穩差點跌倒。
「要舔哪裡?」
伊得轉頭,檢視自己貓形的身體。腹部以上全被啖天仔細舔過,幾乎沒有疏漏,有些地方他舌頭搆不著,啖天也是貓,不可能不知道這些細節,所以……
「——你要我在大街上舔自己的蛋蛋?」伊得大聲喵喵,引來不少路人的目光,「這、這不好吧,我是人類欸……雖然說我很開放沒錯啦,但還沒到能夠不知羞恥當眾舔蛋的地步……」
「你不舔難道要我舔?」啖天也跟著大聲喵喵。如果現在是人類型態,這傢伙一定滿面紅雲。「我在教你打理自己的方法!照我說的做,不要浪費時間!」
「不要。就算你想舔我也不要,除非在沒人看見的地方。」
「你現在是貓,不是人。根本不會有人在乎一隻貓在街上洗澡。」
「我有人類的羞恥心。」伊得回嘴,「你現在也有身為人類的羞恥心吧?你要是沒有羞恥心早就幫我——」
「那是你的蛋,你自己負責!」
「我已經說我不舔了!」
「你不舔就算了,待會細菌感染我可不會負責。」
「你又知道會細菌感染!」
「獸醫說的話我都牢牢記在心裡。」免得你花言巧語誘騙我割蛋蛋。啖天回答。
「我覺得我待會就變回人類了啦,應該、不用舔吧……」伊得轉移話題,「不然我們快點找到貓群、解決事情後盡快趕回家,回家後我一定乖乖聽你的話把自己的蛋蛋舔得乾乾淨淨的!」
「……哼。」
啖天冷嗤一聲轉身,往人煙稀少的街道奔馳。
「那條街就在前面。」
7.
伊得打起精神,邁開步伐跟著那條左右搖晃囂張到不行的尾巴前進。這幾週相處下來,他開始覺得語言不通也是一種美的距離,他寧可聽不懂啖天喵喵叫的內容,也不想為了蛋蛋在大街上爭吵不休。
但他討厭啖天、討厭目前為止的互動嗎?伊得停下腳步,思索起核心問題。
與其說討厭,倒不如說不太了解人類世界卻又擁有人類外形和人類羞恥心的啖天有夠可愛,再配上橘紅小小貓的形象,已經完全擄獲他的心,他無法丟下啖天不管,也無法討厭總是和他鬥嘴的啖天。
「誰准你停下來的?」走在前方的啖天發現伊得沒跟上,回頭低吼:「你會被人類抓走——」
「安啦,這附近沒什麼人。」反正啖天已經發現他停下來了,伊得索性坐下,讓爪子和底下的肉球好好休息,「啖天我們能不能休息一下?路上一堆砂礫和碎石頭弄得我腳好痛……」
「這樣就不行了?你真弱。」
「我就弱。」伊得理直氣壯地笑著回答。
「是誰說要趕在變回人類前解決事情回家的?」啖天緩慢走來,一張口就咬住伊得的後頸,想把他拖進前方的巷子,「你要休息至少舔完蛋蛋再休息!」
「呃,怎麼又提到舔蛋蛋了?」
伊得這才想起先前的承諾,滿不情願地撐起身體,乖乖尾隨啖天前行,繞過轉角,又往前跑了一小段路,總算抵達平常餵貓的那條街。
啖天揚起尾巴大聲喵喵,像在呼喊貓群集合。瞬間,在街區休息玩耍的所有貓咪抬頭,見牠們的首領來了,便紛紛起身緩步走近,有些貓甚至走到一半就躺下,懶洋洋地翻滾前進。
「我覺得牠們沒比我強多少啊。」伊得一臉無辜。
「……閉嘴。」
啖天的叫聲忽然轉變為低沉又充滿威脅性,這一次,連那些賴在地上翻滾的貓咪都規規矩矩起身坐好,甩掉毛髮間的沙子,尾巴循著一定節奏拍打地面,似乎在等待啖天發號施令。
小小貓啖天跳上離地最高的木箱,驕傲地審視貓群。在一番簡短霸氣的演說後,開始詢問其餘貓咪有沒有聽說過曾經有貓變成人、或者曾經有人變成貓的軼事。話音剛落,貓群就起了騷動。
混亂途中,伊得眼尖瞧見一大一小兩道身影正往自己的方向靠近。小虎斑和小黑——牠們的名字都是他取的——瞄了他一眼,警戒地嗅嗅他身上的氣味,甩動細長的尾巴,開始盤問基本問題。
「你是頭兒帶回來的貓?」小黑歪頭,上下打量伊得,「真難得。頭兒是滿常帶小貓或懷孕的母貓回來,但從來不帶成年公貓回地盤。」
「而且你有蛋蛋。」小虎斑接話的同時左顧右盼,像是擔心蛋蛋殺手突然從陰暗處跳出來,「你要小心那個、蛋蛋殺手——」
「呃……」
雖然早就知道這群貓認不出他人類的身分,收到警告的伊得依然哭笑不得不知道該如何回應,只好模仿小黑歪頭,順著話題問問題。
「蛋蛋殺手是什麼意思啊?難不成他喜歡吃貓蛋蛋?」
小黑和小虎斑不約而同頜首,小黑還繪聲繪影地描述:「蛋蛋殺手會很親切地先餵一些平常外面找不到的好東西、和你拉近距離,等你完全信任他,他就會把你關進籠子載去超——遠的大房子,那裡有一大群穿著白衣的人,會餵更好吃的東西,然後、然後……」
「然後?」
「然後早上起床,蛋蛋就不見了。」小黑扁嘴,「一定是蛋蛋殺手叫那群穿白衣的人拿走的。」
「哈……看來這個『蛋蛋殺手』有些怪癖啊。」伊得忍著笑意繼續問。「那你們覺得蛋蛋殺手人怎麼樣?」
小黑和小虎斑對望一眼,小虎斑回答:「他啊……撇除會偷蛋蛋以外,在人類裡還算是個不錯的人,不會踢我們也不會罵我們……唯一可惜的一點是太少來、食物也帶得不夠多,我每次都搶不到。」
「抱……我是說,頭兒應該有分一些食物給你吧?」
伊得在心底默默道歉。他不是不能常來,而是考慮這麼做可能會影響生態環境,再說,這群貓瞬間就能吃光一袋貓糧,他要是常常來,早就破產了。
「所以我沒搶到的話都會去找頭兒呀。咱們頭兒雖然兇、脾氣又暴躁,但頭兒會照顧地盤裡所有貓;每次有其他地盤的貓經過,我都會告訴牠們,頭兒是世界上最好的頭兒。」
「哼,那當然。」
啖天跳下木箱,囂張的尾巴輕輕捶了伊得一記,沒等伊得反應過來,小黑立刻湊近,詢問關於伊得的事。
「頭兒你怎麼帶新的貓回來了?還是隻成年公貓。」
「他不是新的貓,也不會留在這裡。」啖天淡淡回答。
「頭兒是怕他被蛋蛋殺手抓走嗎?」
「哼。他跑得和烏龜一樣慢,就算沒有蛋蛋殺手也遲早會被別的人類抓走。」啖天瞪了伊得一眼,說道,「這傢伙不是貓。他是人類。」
——總之,他就是那個令你們聞風喪膽的「蛋蛋殺手」。啖天略過自身狀況,和小黑、小虎斑詳細解釋了伊得變成貓的經過。
「欸——」小黑和小虎斑異口同喵,兩對閃亮亮的貓眼直勾勾望向躲在啖天身後、不敢說話的伊得。
「既然你是蛋蛋殺手,那為什麼剛才要問那麼多自己的事啊?好奇怪。」小黑再次歪頭,黃澄澄的貓眼瞇起,不太懂人類的心思。
「好奇你們對我的看法囉。」
從前因為語言不通無法直接溝通,現在好不容易變成貓(雖然他很想變回人類),當然要把握機會問平常不可能問的問題嘛。伊得回答。
「不過你好過份喔,你自己有蛋蛋卻覬覦我們的蛋蛋,還把我們通通抓去大房子割蛋蛋。現在我們的蛋蛋都癟癟的,沒辦法像你那麼漂亮。」小虎斑伸長頸子聞嗅伊得胯間,以羨慕的語氣說道:「哇——沉甸甸的好像果實——」
「不准碰。」啖天揮爪趕走小虎斑,把伊得護在身後。
「頭兒你幹嘛兇,如果蛋蛋殺手不知道怎麼洗澡,我們也可以幫他洗啊。」小黑說著,順勢舔了舔自己的爪子。
「不准!」這一次,啖天怒吼,把小黑和小虎斑嚇得逃出幾尺。
「啖天你不要兇嘛,牠們是關心我才……嗯?」
伊得驀地感覺額上一片濕溽。啖天不知何時又伸出舌頭替他理毛,舌梳使勁刮著耳朵和腦袋,依照順序打理完尾部的雜毛後就停了下來,迅速撇頭,彷彿在說「剩下的你自行處理」。
「頭兒,」小虎斑氣喘吁吁地跑回來,恰好瞧見啖天表現親密的一幕,牠戒慎恐懼地提醒:「他是公的欸?」
「多事!」啖天高揚尾巴驅趕小虎斑。
「哈,公的和公的……在貓咪界也很怪吧?」
「別理牠們。」
啖天輕哼一聲,把嘴裡屬於伊得的雜毛清乾淨,想起還沒向小黑和小虎斑打聽人變成貓的傳說,便將那兩隻叫回來,語氣嚴肅的詢問有沒有可靠的情報。
「我不知道有沒有人類變成貓咪這種事,倒是聽說過曾經有狐狸變成人。」小虎斑洗洗臉,如實告知,「那傢伙叫做『玖夜』,住在郊外的森林邊緣。他的話,說不定知道蛋蛋殺手為什麼會變成貓。」
「你確定?」
「至少他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變成人類?」伊得代替小虎斑答道。
「對,對,」小虎斑附和,「那他應該也知道為什麼人類會變成貓?」
「哼……」
啖天在口中反覆咀嚼玖夜的名字,眼神滿滿的敵意與懷疑,但時間不容蹉跎,再晚一點,伊得就會變回人類、無法持續追尋答案,最終他仍決定帶伊得去郊區見一見這隻長生的狐狸。
「在那之前,有件緊急的事得處理。」小黑匆忙跑回來,報告街區狀況,「頭兒,隔壁街的野貓又闖進來鬧事了!」
「我馬上去。」
啖天的眼眸沉著一閃,邁開步伐衝往巷子口,小黑和小虎斑也跟著頭兒的腳步狂奔,其餘貓咪逃的逃、躲的躲,不消一刻鐘便鑽進自己的藏身處迴避惡戰,只剩伊得孤身一貓站在街頭,不曉得該跟上還是待在原地。
他恨自己現在不是萬能的人類,而是手腳鈍拙的貓咪。他不是沒看過貓打架,啖天可能會受傷、更慘一點有可能感染……。他焦慮地來回轉了幾圈,實在無法留守原地等候,循著啖天的氣味咬牙衝出巷口,跟上遠方的黑點。
8.
啖天說得沒錯:只要記住氣味,不怕找不到想找的東西。
雖然伊得不太習慣貓咪的尋人方式,事態急迫下,他仍憑藉本能下意識使用變身後外掛般的能力,可惜他的腳步始終慢啖天一拍,等他半跑半走趕到貓群鬥毆的地點,啖天已經消失,柏油路上僅殘留少量貓毛與血跡,小虎斑一拐一拐跑來,阻止他繼續追尋。
「喂,你想去哪?頭兒已經把那些貓趕走了。」小虎斑說,「小黑受傷了,被頭兒帶去大房子,向住在裡面的人類求救。他要我帶你走那條通往郊區的小徑,現在是白天,玖夜應該在那附近。」
「啖天沒事吧?他有沒有受傷?」
「啖天?啊、你是指頭兒?他好得很,活蹦亂跳的。」小虎斑瞇眼,像是在笑,「頭兒超帥,跳出來吼兩聲、爪子抓幾下就把那些惹事生非的外來者趕走了——」
「聽起來不像你說得那麼簡單。」伊得瞄了眼地上的血跡和小虎斑腿上猙獰的爪痕,語氣透漏出擔心。
「一點小傷啦。」小虎斑調轉方向,走向街區另一側,「來呀,你不是想找玖夜嗎?我已經把那傢伙平常出沒的地點告訴頭兒了,頭兒說你先去,他晚點就到。」
「喔……」
既然小虎斑這麼說了、又是啖天的命令,伊得也不好推託,乖乖跟著一拐一拐的腳步離開,每走幾步就回頭查看,期待看見橘紅小小貓鑽出巷道直撲而來的身影,可現實總是令人失望;直到小虎斑靈活地跳上階梯、催促他跟上,啖天依然沒有出現。
伊得尾隨小虎斑跳上階梯,不確定心中湧現的失落代表著什麼。
「隔壁街區的貓常常找你們麻煩?」有些問題想破頭也得不到答案。伊得嘆了一口氣,轉而向小虎斑打探貓群的日常生活,身為人類(當然他必須成功恢復人形),地盤被入侵這種事,他不費吹灰之力就能解決。
「唔嗯……也沒有常常……」
伊得沒有繼續追問,只沉默心想,這些問題,啖天從來沒有告訴他。他了解熟悉的,始終是擁有人類身分的啖天,而不是從小流浪吃足苦頭、自立自強的啖天,也許在啖天心裡,他不過就是個有點看不順眼卻又必須綁在一起的人類。
「對了。啖天掉進管線那天,你怎麼沒有立刻找我求救?」伊得忽然想起自己與啖天邂逅的經過,順口問了一句。那段時日他幾乎天天造訪貓群,次數頻繁到連同事都關心他是不是有新的對象,他不寫日記、也記不得總共去那條街幾次,可帳簿的赤字是真實存在的。
他大惑不解,小虎斑跟在啖天後面離開,應該有親眼目睹啖天掉下管線,為什麼一直等到啖天狀況變差才跑來找他?
「頭兒有難,我當然會幫忙。」小虎斑回應的聲音有點悶,「可頭兒說不能讓第三者知道這件事,要我多找點食物給他,等他休息夠了就能自行脫困……」
——但你也知道我搶不到什麼食物嘛,總不能看頭兒就這樣死掉?最後只好違逆頭兒的命令偷偷向你求援。小虎斑回答。
「幸好你知道可以找我。」
難怪啖天不願意將自己變成人類這件事告訴貓群,原來是自尊心在作祟。
「也幸好你是個好人啊。」小虎斑再次瞇眼,「雖然很擔心你偷走頭兒的蛋蛋,但頭兒能活下來最重要。」
伊得無意義喵喵兩聲,忍著沒告訴小虎斑,他不僅吃過啖天的蛋蛋還將蛋蛋完整保留下來,那畫面過於辛辣煽情,不是小虎斑可以免費看的。
「郊區到了。」
小虎斑掃視一遍眼前的景色,坐在最後一段柏油路上對伊得說道。
伊得想問小虎斑要不要一起行動,考慮到牠腿部的傷勢,他實在不好意思開口要求陪同,於是簡單道謝過後,他大著膽子獨自走向草木叢生的小徑末端。
那裡除了幾朵顏色奇異的花就沒什麼特別之處。伊得回頭,發現小虎斑已經離開,他只好一邊賞花一邊尋找藏在草叢中的狐狸尾巴。在森林邊緣繞了一圈,突然聞到奇特的香味,他循著那香味越走越遠,最終看見一棵暴雷劈裂的樹,一團紫霧匯聚樹心,散發出幽幽香氣。
伊得沒等太久。正當他專注盯著紫霧、試圖從中尋找生命體時,紫霧驀地散去。一隻紫毛狐狸倚著樹幹坐在那裡,不同顏色的雙眸瞅著他,似是對他頗有興趣。
伊得頓時手足無措(儘管他的手現在被稱為足),一路上擬定的開場白早被拋到九霄雲外。即使在各種地方打過工、接待過許多客人,他也從來沒有和狐狸對話的經驗,雖說眼前的紫毛狐狸看起來和善誠懇,不像坊間故事描述的那樣擅長使詐……他仍舊精神緊繃,生怕一不留神就被幻術蠱惑。
玖夜似笑非笑地望著伊得。半晌,聲音慵懶響起——
「你喜歡他,對不對?」
這句話像一個沉重的鐵鍋砸向伊得頭頂。
什麼?誰喜歡誰?他喜歡誰?他喜歡他?他喜歡……啖天?是那種意義上的「喜歡」?
等等,等等。伊得站穩腳步。他的確因為啖天更嚮往當貓的答覆大感失落,也害怕這段意外的緣份突然劃下句點,但這不是……!他頂多比其他人「稍微」關心啖天、「稍微」在乎啖天的安危、「稍微」……
「否認沒用哦。」玖夜的聲音穿透思緒襲來,「你從人變成貓就是最好的證據。」
「你能解釋一下這是怎麼回事嗎?」伊得立正坐好。他不知道動物界有沒有特殊禮儀,過往的經驗告訴他,請對方幫忙必須表現誠意。
「解釋什麼?我們是第一次見面吧?」
「沒錯,我們是第一次見面。」伊得欲言又止:「你卻知道我是人類,還知道我……」
玖夜輕嘆(伊得確實聽見了那聲嘆息),緩緩來到伊得面前。
「動物會迴避危險,」那雙異色眼眸貼近伊得,吐出令人膽寒的話語,「人類不會。」
伊得退後兩步。玖夜的意思是說自己很危險嗎?他知道在野外看見異象不要貿然靠近是常識,可只有玖夜知道物種間轉化的秘密;如果那團紫霧是玖夜的標誌、如果只能透過這種方式找到玖夜……那麼無論實質上有多危險,他都必須前進,不是嗎?
「呃,總之我因為某種原因從人變成貓了。如果我猜得沒錯,我白天應該會維持貓的形態、晚上才會恢復人形。」伊得試著和玖夜交談,儘管他認為向不需要工作的狐狸解釋工作的重要性實在荒謬,「我不想……我的意思是說,我不能接受這種轉變。我白天要上班,領到薪水才能生活……咳、總而言之,我想知道解除變身的方法。」
「我剛才已經說過你變成貓的原因了。除非你打從現在開始再也不在乎那傢伙,否則這種轉化會持續下去。」
「……為什麼?這是詛咒嗎?」
「你猜猜?」玖夜詢問的語氣帶著愉悅:「為什麼你愛上貓就會變成貓呢?」
「呃,我要是知道答案就不必大老遠跑來問你啦……」
玖夜望了眼天色。時間剛過正午,再幾個小時太陽就會下山。興許是知曉和眼前的人類繼續拖時間也得不到任何好處,他百無聊賴地嘆了一口氣,直接揭曉答案。
「小少爺還真是吃不了苦呢。人類族群不是流傳著這麼一種道理嗎?戀愛中雙方彼此包容、犧牲奉獻,為了成為對方眼中最完美的模樣而改變自己,最終——捨棄掉原本的自我。」玖夜邊說邊繞著伊得轉圈,蓬鬆的尾巴在小小的貓型身體掃來掃去,「從前你愛的是人類,所以沒有發覺自己哪裡改變了;現在你愛上一隻貓,過於巨大的差異,讓你完全無法忽視種族間頻率不同的鴻溝吧?」
「我、可是……」伊得嚅囁。
「你甚至替他取了個與眾不同的名字。」玖夜輕笑,「你不會告訴我,其實你一點都不在乎他?」
在人類的世界裡,取名就是一份心意。他給了啖天特別的名字,恰能說明他對啖天的心意超乎平常。
伊得回憶自己與啖天相遇的過程。
當初他只是覺得那隻橘紅小小貓有點特別,所以取了個特別的名字;在那之後他一直嘗試與之建立關係,啖天卻對他不理不睬,還兇他、叼走他的貓條,他完全看不出啖天哪裡有喜歡他的跡象。
「這種轉化要多久才會生效啊?」
「不一定。通常是『有需要』的時候才會開始轉化。」
「……『有需要』又是什麼意思?」
「你的問題太多了。」玖夜瞇眼,狐尾拍打伊得的臉頰,調戲似地問道:「不過你有興趣,或許可以親自體驗『有需要』的時刻。」
「……那種事是隨時可以體驗的嗎?」
「當然。你可以試著喜歡別人,感受轉化的過程。」玖夜悄聲誘惑,「這一次不要愛上貓,愛上狐狸如何?」
迷人的香氛在鼻腔躁動。香味作祟下,伊得還真的有點頭的慾望。
「如果對象是、你……你也會變成人類嗎?」
「你想看我的人形?」
伊得直直盯著玖夜,不敢給出確切的回答。
除了啖天,他沒見過其他動物轉化的人形,說沒有好奇心是騙人的。他知道人類形態的玖夜外貌必定完美無瑕,如同外界流傳的千千萬萬個關於妖狐的故事;同時也知道一個平凡人類惹不起傳奇等級的生物,屆時不止自己遭殃,還可能拉啖天一起陪葬。
我付不起這個代價。他搖頭。
「呵,你放心。」
玖夜的鼻頭輕巧地擦過伊得的臉頰,慵懶的嗓音伴隨風灌入耳中。
——我不必和你談戀愛也能變成人類哦?
「你給我、放開他!」
一束橘紅火焰自草叢竄出,飛快奔向玖夜。玖夜往後一閃,輕而易舉躲開攻勢,看戲似地望著擋在自己與伊得之間的橘紅小小貓,噙笑的眼神彷彿在問——你敢招惹比你大好幾百歲的妖狐?
伊得知道啖天的答案是肯定的。一直是肯定的。啖天不是畏懼強權和力量的牆頭草,也不曾為淒苦的際遇哀愁;而是憑藉自己的實力從普通流浪貓一躍成為貓群首領,守護並照顧地盤裡每一隻貓,這樣的啖天是不可能對玖夜低頭的。
不過小小貓終究只是小小貓,啖天再怎麼炸毛,身形依舊比玖夜小上一倍,也難怪玖夜審視的眼神始終帶著幾分嘲弄。這麼小的小小貓,一點威脅性都沒有。
「啖天,算了啦。」伊得走過去勸架,「我問完想問的問題了,而且他也沒有對我怎麼樣啊,我們只是聊了下……」
啖天不由分說咬了過來,快而精準地叼住伊得的後頸。伊得厲聲慘叫,以為啖天又要拖著他跑,可啖天沒有,小小的身體騎乘上來,直接從後方壓制他的尾部。
「啖天你、幹嘛啦——」
伊得被身後的重量壓著,幾乎全身低伏在地,慢半拍才意會這是貓咪交配的姿勢。他驚惶地望了玖夜一眼,對方拋給他一個「你自己看著辦」的眼神,化成紫霧消失。
他扭動身體,想把啖天甩下來。
「啖天,放開我!他已經走了啦!好痛!」
啖天沒吭聲,狠狠咬了一陣子才鬆口,事後也沒有想和伊得溝通的意思,僅重重哼了一聲,扭頭走向郊區附近的廢棄大樓。
「欸,你幹嘛生氣啊?」
回憶起啖天卡在管線裡的經歷,伊得覺得這傢伙還敢溜進廢棄大樓真是不知死活。
但他能怎麼辦?總不能拋下啖天不管。他尾隨啖天前進,鑽進大樓前庭管理室隱藏的小洞,揮開蜘蛛網和惱人的灰塵,一連爬上好幾層階梯,才在五樓對外走廊瞧見那孤獨的身影。
啖天逆光坐在走廊平坦的扶手上,望著明艷的太陽。聽見伊得喵喵叫的聲音,沒有應聲也沒有回頭,只靜靜沐浴著陽光,不曉得到底在想什麼。
「喂,啖天。」
伊得跳上扶手,在離啖天有段距離的地方坐下。
「你剛剛偷聽到多少?」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少來,你一定有聽見。」伊得同樣望著頭頂的艷陽,搖晃尾巴,試著勾住啖天的,「平常你只會和我鬥嘴,過一會兒就沒事了,不像現在連理都不想理我。」
啖天又哼了聲,卻沒有再迴避,尾巴被伊得的尾巴輕輕勾著,纏繞在一起磨挲。觸碰的感覺很舒服。啖天偏頭。如果現在是人類形態,那張臉早燒燙得可以煎蛋。
伊得偷窺啖天的動向,沒有多嘴說那些玩笑話,也沒有再提人類與貓咪之間曖昧的感情。他知道啖天其實佔有慾濃厚,和一般貓咪或人類一樣,平常不會表現在外;今天接二連三發生許多事,才一口氣爆發出來。
現在的啖天除了憤怒,恐怕也被玖夜提供的情報搞得思緒紊亂、暫時無法面對事實。伊得想,不如就這樣守在一旁什麼都不說,等啖天理清邏輯,自然會主動開口。
不過他還是向啖天提出了請求。
「我們先回家好不好?」他拉拉啖天的尾巴,說:「我真的沒辦法在變回人類後一絲不掛地走在街上。」
9.
「你喜歡我,對不對?」
變回人類並穿上衣服後,伊得以戲謔的語氣逗弄燙著臉、始終不肯鬆口表達心意的啖天。
他其實很快樂。雖然搞不清楚愛上貓就變成貓算哪門子的物種演化,重點是只要這種轉化持續下去,毋須確認也能夠知道對方還有沒有感覺……
想得過於深入,他不由得又悲傷起來。如果哪天他再也無法變成貓或啖天不能再變成人類,是不是宣告著一段關係的結束?愛情的魔法失效以後,物種之間轉化的意義對仍舊能夠改變外觀的那一方實在過於殘酷。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啖天撇頭,整張臉爆紅,「哼、你最好祈禱自己不要有一天失去當貓的資格。」
「啊?為什麼不是你失去當人類的資格?」
「我很專情。」
「吼,說得我好像見一個愛一個一樣。」
「你對所有貓都很好。」啖天瞪著伊得:「你能變成貓也不一定是……咳、哼。」
伊得不知道如何解釋自己對所有貓都很好,但「啖天是特別的」這件事。喜歡和愛要怎麼解釋?人類的語言豐富複雜,但他找不到適當的詞彙形容總被對方可愛的那一面牽動的喜悅。雖然他們每一次對上眼總會吵架,如果在一起可以挖掘更多可愛的啖天,整天吵吵鬧鬧也沒什麼不好?
「喔,原來啖天首領是這樣想的啊?那我去找別貓囉——」
伊得朝啖天揮手,毫不留戀轉身就走,語尾拉長,故意挑動啖天的神經。果然啖天年輕氣盛禁不起挑釁,直接從後方撲過去抱住伊得,把人緊緊摟進懷裡不肯放手。
伊得臉上漾著惡作劇得逞的壞笑,正想裝可憐給予最後一擊順便撒嬌,啖天低沉厚實的嗓音驀地在耳邊響起。
「外面那些傢伙、比我好?」
伊得臉上壞心的微笑逐漸消失,詫異啖天的聲音聽起來竟有幾分寂寞。
「我們又沒認真戀愛過,我怎麼知道你好不好?」
腦中浮現啖天舌頭的倒刺和腿間那根巨大的狼牙棒,伊得忍不住縮了縮肩膀。縱使有機會變成貓,他也沒辦法像真正的貓正常交配,頂多利用人類口腔的優勢幫啖天口交;嚴格來說也算發生關係,但總覺得少了些什麼。
「我可以讓你當貓群的副首領。」啖天說,「地位就像我的妻子。」
這樣好不好?啖天問。
「嗯……還真是一點都不吸引人的條件欸。」
「那麼我允許你割我地盤裡所有貓的蛋蛋。」
伊得差點跳起來。
「不行啦!你不能拿其他貓的蛋蛋當籌碼!」
「不然你想要什麼?」
伊得在啖天提出疑問後沉默下來。他想要什麼?論生存,他已經有足夠養活自己的技能、也沒有染病;論收入,啖天只有晚上才能變成人類,又拿不出履歷,不太可能找到正式的工作,當然也無法提供更高的生活品質(更別說這傢伙至今仍欠他一萬條鮭魚)……他想了又想,其實他的願望並非難如登天,只是啖天做不到。
「我想要家庭。」他明確告訴啖天,「我從小在育幼院長大,小時候很羨慕會帶孩子出門玩的爸爸媽媽。我想要那種、嗯……和家人一起生活的感覺。」
「你的意思是——」
「等等,啖天。這個你做不到。」伊得翻身,眨眨眼,在啖天懷裡笑嘻嘻地繼續說道:「你知道我們都是男的吧?就算你把我屁股操爛我也不可能懷孕哦。」
他不確定轉化有沒有包含性別,如果他能轉化為雌性或能夠孕育的體質,這個願望似乎也沒有那麼難達成?不過看著啖天猶疑的表情,他決定先不提轉化的可能性,他想知道啖天的決定,想知道啖天如何面對無法改變的事實。
「要做、那種事以前,我還是會問你願不願意為我誕育後代。」
「好了啦啖天,我知道生一窩可愛的小貓是你的貓生目標,但事實就是我做不到啊!」
「我是問你願不願意,不是要你生。」
伊得歪頭,心想這兩句話不是一樣的問題嗎?但,如果不考慮身體構造和其餘瑣碎的事,那麼他當然——
啖天吻過來,薄唇輕輕擦過伊得的嘴角。
雖然沒有說話,伊得仍從試圖溫柔的舉動立刻明白啖天的意思。
「沒辦法生小貓很可惜哦?」他推開啖天,不死心地繞回話題。
「……不是你沒有意義。」
「嗯?我?」
啖天移開視線,黝黑的臉頰又紅又燙,獨自糾結了好一會兒,慎重地咳嗽兩聲開口解釋。
「能夠繁衍後代、鞏固我的勢力當然重要,這是我努力保護生育功能的原因,也是我身為首領的使命……」啖天一句話越說越小聲,最後燙著臉貼在伊得耳畔輕聲呢喃:「……但如果對象不是你,我寧可不要。」
「你在求婚欸。」伊得忍住笑意,伸出食指摳摳啖天發燙的臉,「你知道求婚是什麼嗎?」
啖天嘖了聲,直接壓倒伊得。兩人在床上滾了幾圈,啖天憑體格優勢佔了上風,半瞇著眼堵住伊得的嘴,濕軟的舌尖交纏、在彼此口腔攪動,那些微小的倒刺輕輕搔刮黏膜,疼痛中隱約包含陌生的快感。
「喂、你再咬、要流血了。」伊得偏頭,某種糟糕的預感持續蔓延。
啖天的接吻技巧不能說熟練,在他的經驗裡甚至屬於生澀那一邊,但親密接觸的感覺令人心跳加速、害他忍不住想做那些色色的事。他撇頭瞇眼呻吟,不敢直視啖天專注執著的雙眼。這傢伙沒有在開玩笑,是認真實際地和他談論未來。
而他無法輕易許下承諾。
「……哼。之前使出渾身解數勾引我,現在怕了?」
啖天脫掉上衣,露出繪滿圖騰的精實胸膛,像撲倒獵物那般衝上來,抬起伊得的下顎再次霸道吻上。這一次吻得比剛才激烈,舌面倒刺勾出的細小紅痕甚至蔓延到臉頰,留下煽情又怵目驚心的劃痕,撐起褲襠的雄性象徵也一戳一顫地抵著伊得手心磨蹭,彷彿在問伊得想不想要他的精液。
「你怎麼突然、這麼會?」
「參考網路影片學的。」
「可惡……」他不該分享網路給這傢伙的!
但他的確想要。想要啖天陪在他身邊。無論以什麼形式。這就是戀愛嗎?是那麼小心翼翼卻又奮不顧身。伊得輕輕吁出一口氣,明明身為被壓制方、屁股都快開花了卻笑了出來,微彎食指隔著內褲捋了捋仍有漲大空間的莖身;啖天的呼吸窒了一秒,舌尖的舔吻更加綿密,細長的淡紅紋路逐漸覆蓋伊得的頸部、胸部,連乳尖都被刮得紅腫。
伊得食指勾著啖天被布料包裹的陰莖,晃動手腕套弄熱燙硬挺的莖柱,附著其上的細小倒刺像帶有顆粒的情趣用品碾過手指,布料也跟著勒出漂亮的肉冠造型,一拉下內褲,蓄勢待發的肉棒便迫不及待彈出,鬆緊帶掐在根部與陰囊之間,被伊得包進掌心輕押愛撫。
「呼……啖天你這裡的顏色比一般人深,看起來有夠色情的……」
伊得撐起身體鑽進啖天懷裡,含住圓碩堅挺的前端淺淺吞吐,適應形狀後努力含入半截,像舔冰棒一樣吮著翹挺的陰莖,精口抵在舌根時精液的苦味擴散開來,味道強烈得彷彿在他嘴裡種下標記。他將口中性器連同灼熱的氣息一併吐出,仔細舐淨注滿溝槽的唾液,接著嫻熟拆開保險套包裝,邊親吻肉莖暴漲的經絡邊把倒刺包進套子裡。
「一定要戴?」啖天咬了下伊得的肩膀,顯然還沒放棄微薄的可能性。
「當然。戴兩層都不嫌多。」伊得笑著回答。「不過我喜歡刺激,今天戴一層就好。」
他試著擼了幾下啖天翹挺的狼牙棒,依然有刺刺的感覺,但不算痛,就像一般附帶突起物的情趣假屌一樣。準備就緒以後,他背對啖天側躺,手指繞過腿間在囊袋後方轉了幾圈,撐開穴口,粉軟的內裏在啖天眼前張闔著,等待被侵略蹂躪。
「啖天你不是、想給我嗎、嗯、啊……」
啖天一秒都無法等待,壯碩的前端推開指頭在外圍蹭動幾下,含著潤滑液一鼓作氣闖進緊緻的肉穴。性器被濕熱觸感包容的瞬間啖天的臀部抖了下,緊繃的肌肉顯示他正竭力隱忍過於強烈的快感,直至胯間硬物完整進入,才開始攪動、搗弄嫩肉與灼熱黏稠的潤滑液。
「啊、哈……你的、插進來、好爽……」
伊得在後穴被撐開的瞬間立刻淫叫出聲,臀瓣被迫張開迎合抽出插入的頻率。啖天身下莖身突起的倒刺因興奮立起,隔著保險套刮弄淫靡抽搐的肉徑,每一次滑過敏感點伊得都忍不住緊縮腳趾,將侵入體內的肉棒嚥得更深,兩只乳頭也跟著癢脹難耐,在啖天手邊蹭動,渴望更激情的愛撫。
「嗯……哼、嘖……和人類做、為什麼、這麼——」
啖天低吼,順從慾望咬上在眼前搖晃震顫、勾引他舔舐的激突,彷彿舔牛奶那般伸出舌頭吸吮,在淺褐色乳暈周圍烙下尖銳的牙印,空閒的手下意識攫住另一只乳頭拉扯,像是想要擠出雌性的奶水緊押乳尖擠壓,舌頭蘊著炎息含上,又舔又咬在伊得胸前遺留大量紅痕。
伊得被貓科動物的大肉棒頂得下腹痠麻,精液幾乎全洩了出來,整張床佈滿濃稠的精斑。高潮後啖天依然沒放過他,翻過身以面對面的姿勢挺入,尚未萎靡的陰莖埋入深處搗弄,硬翹的一端直接撞向前列腺,伊得被熱辣的快樂弄到連續高潮,雙腿緊箝啖天腰際射精,抽送的律動仍在持續,將白濁甩得到處都是。
「嗯……不要了、哈……啖天、真的、不行……」
眼前的白霧消散,疲憊取而代之。伊得呻吟,開始覺得身上每一塊肌肉都在喊疼,四肢鬆散無力。他重喘,來不及吞嚥唾液,掙扎著想要脫離熾熱的懷抱,衝撞的頻率卻連綿不絕,一下又一下操得他吟泣不止,撐凸保險套的細小倒刺像把鈍梳來回搔刮臀肉,連穴口周圍都被刷出一片豔色,潤滑液攪和汗水流過溝槽,抽插時發出淫靡的噗啾聲。
「哼、這種程度就不行了?」
「我都、嗚、射那麼多次了……」
伊得幾乎整個人伏在床上被操著,唇瓣佈滿牙印和唾沫殘留的水痕。啖天全身赤裸,將人壓在床上,橘紅長髮貼著側臉與脖頸,彷彿對待獵物那般俯身啃咬、吮吻伊得身上每一吋肌膚,濕黏的汗水一泌出,立刻被帶著倒刺的舌頭勾起、舔進口中,被捏紅的臀肉因各種刺激顫動,夾得更緊。
啖天狠狠舔了一下伊得裸露的肩膀,在該處留下緋紅的印記,奮力挺進幾次、高潮射精之後,才依依不捨地退出承受衝擊的股間。
他檢查了下套子。略微凸起的保險套盡責地守護最後一道防線,沒有被刺破,而滿溢的精液自保險套開口湧出,在深色的性器根部遺留濃稠的白濁。
啖天拉開盛滿精液的保險套,把套子扔進垃圾桶,沾著白濁的性器依然直挺挺地高翹、抽動著,少量精水自前端滑落,淋滿整根肉棒。
體內的異物撤離後,伊得抱著小腿蜷縮在床心顫抖。即使啖天已經退出,被侵犯折磨的後庭依然不由自主翕張著,彷彿那根深色大屌仍埋在深處搗弄。
啖天蹭過來,把伊得拉進懷裡輕咬早被吻腫的嘴唇,得寸進尺地將指尖殘留的精液送入仍在張闔的穴口,手指被軟肉包覆吸吮了一陣子才退出。
「你、佔有慾很重欸……」伊得斷斷續續呻吟,「我身上、都是你的味道……」
啖天帶著點嗜虐感用力舔了舔伊得的嘴唇作為答覆。
「你現在、覺得、當人類怎麼樣?」
「……還不錯。」交配的時候舒服多了。啖天坦承。
「嘿。」伊得虛弱地笑了下,覺得身體離貓化又近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