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小塵@uid_13607

[霹靂│人覺/習煙兒] Good Onions好洋蔥(無CP/現代AU) [普]

野小塵@uid_13607

*人覺、越驕子、習煙兒中心,現代AU無CP

*一句話文案:小廚神習煙兒解救世界的快樂故事

*標題致敬Good Omens(好預兆)

「沒有待辦事項,每個日子都聽從自己的旨意;時間,時間裡沒有後來,現在就是後來。人們留懷心尖的恩寵、美善,俱源出痛楚;萬事生降於哀戚,與死灰。那麼,他輕聲對熟睡的孩子說,我還有你。」

──麥卡錫《長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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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萬事起於終末之時

2F

  荒山深雪,到處都是冰河與尖銳的山峭。

  不過天氣晴朗,站在這兒朝天伸手,彷彿便能觸碰到藍天。

  鬼族少年戴著墨鏡快步在冰雪上行走,忽然停下腳步,望著天上晴空粲粲,「嘿」地一聲,然後朝天空吐了吐舌頭。

  他又快速地在雪上蹦跳而去。

  雪山接近仙界,空氣稀薄,少年體質與這兒不相合,沒多久就氣喘吁吁。他皺眉,隱約看到遠處影影綽綽的有一個人影,抱著一大箱什麼,搖搖晃晃朝東方深山的方向走去。

  那箱子看起來挺重的,搬的人走起路都搖搖晃晃。少年瞇眼,看著那人身影,那一箱東西……好像是,洋蔥?

  他一恍神,定睛再看時,已經不見那個人的影子。

  好吧。住在這裡的仙人大概也會肚子餓,要吃東西,所以特地讓底下人弄了一箱新鮮蔬菜之類。

  他不再管這點小事,繼續朝目的地奔去。來到一處山坳,他腳步一滑,轉到一個山洞洞口,停了片刻,喊:「喂。」

  洞內悄然無聲。

  少年皺眉,往裡頭走了幾步,又喊:「喂,你終於死掉了嗎?」

  回音傳來,洞內卻還是沒有任何回應,少年無可奈何的砸嘴,從懷裡掏出掌型手電筒,朝洞內一照,看見另一個神形樣貌與他極相似的青年坐在那裡,「哦」了一聲,說:「什麼啊,幹嘛不說話?」

  洞內的人瞥了他一眼,目光冷冷淡淡的,忽然一彈指,洞內火光大放,四周插著的木條都點燃上了。

  少年咧嘴而笑,還沒說話,就看著對方緩緩站起,眼神有一股決然,清冷冷的彷彿波瀾不驚,可是再往底下看卻都是戾氣。他有點不知所措的退了一步,說:「你到底怎麼了?」

  另一名少年展開手掌,翻覆的看了兩眼,說:「他們定了人之最的人選。」

  「噢……」他啞然,片刻回神,又問:「不是你?」

  「不是我。」

  「可玄尊老頭當初不是跟你說……不然他們選誰?玉逍遙?君奉天?還是那個屁孩默雲徽?」

  「都不是。是浩星探龍。」

  「……誰啊?」

  「不知道。」

  少年莫名其妙地翻了白眼,望著對方冷冷的面孔沉默下來。

  他可以為了任何事情,來嘲笑他這個雙胞胎哥哥的死心眼──對玄尊老頭死心塌地,拼命學仙門那一套雞零狗碎的術法武學,乃至於分離了身上的鬼體將之捨棄……不過失去人之最這個位置,少年卻沒敢說一句風涼話,或者,倒不如說,他也實在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都走到這個地步了,怎麼會是這樣的結果呢?

  一陣微弱的哭聲打破沉默,少年睜眼四下一看,角落有一個紙箱,他走過去,看見紙箱內塞滿軟呼呼的被褥,一個臉色黑炭似的嬰兒正嗚嗚而哭。少年瞪起眼,說:「哪來的小孩?鬼體?你沒把他扔了?」

  然後他笨手笨腳的把小嬰兒抱起,也不知道施錯了什麼力道,嬰兒小嘴一扁,「哇」的一聲,相當悽慘地大哭起來。

  正當他手足無措的時候,青年毫不客氣伸手把小嬰兒抱過去,手法熟練地拍著小孩的背,說:「看吧,連他都嫌棄你粗手粗腳。習煙兒乖,你驕子哥手笨,以後不要給他抱就是了。」

  少年氣得翻白眼,乾脆盤腿坐下。他發了好一會兒的呆,直到小嬰兒的哭聲漸漸消減,洞內又回歸於靜默。他低頭隨手翻著紙箱裡的被褥,觸感極好,簡直要把手給融進去,忍不住多揉了兩回。

  然後一隻手掌重重砸在他手背上。少年嘟囔一聲「小氣」,縮了手,看見小孩在對方懷裡已經睡熟,蜷縮著兩隻小小的手掌,小動物似的。

  少年沉默片刻,說:「你離開仙門吧。」

  「我不會離開。」

  聽見對方語氣堅決,他陡然火氣上來:「非常君,都這個樣子了,你還留在那個破地方幹什麼?這麼多年了,你還沒清醒嗎?」

  青年掀起眼皮,冷冷的眼神射了過來,而在他身後的數十根木條,兀自熊熊燃燒。

  「我要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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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無人知曉

3F

  習煙兒踩著階梯爬到至高處,面對著一明晃晃的圓鏡,那面鏡子極大,和習煙兒差不多高,懸在家中最大那面牆的頂處。每一個禮拜,習煙兒都會爬上梯子,去擦那面明鏡。

  此時,小孩坐在梯上,伸長手擦拭鏡面,反射出習煙兒那張小黑臉──他天生下來,臉上就有一大片黑青胎記,爬滿整張臉,乍看之下十分奇怪。幸虧屋主非常君挑了一個僻靜的所在,平常出門不走個三五公里見不到人家,習煙兒也很少外出,以至於從小到大,還真沒有遇到什麼被鄰居小孩欺負、被左鄰右舍投以怪異目光之類的煩心事。

  此時,小孩正專心地擦著鏡子,直把那面明鏡擦得透亮非常,忽然,那鏡中影像震盪,一片模糊,竟反射不出任何畫面,習煙兒卻也不緊張,十分習慣似的放下擦拭的手,手擱在膝上,望著明鏡的變化,像是在等待什麼。

  沒多久,鏡面浮現出一個人影來,穿一身黑皮衣,有一頭藍髮,長髮梳攏在腦後,綁一條低馬尾,狹長眉目有萬分狂放和不屑一顧。一見到習煙兒,就收斂了幾分狂態,綻開薄唇對著習煙兒一笑,說:「小煙兒,你好哇!」

  習煙兒點頭說:「驕子叔叔好。」

  越驕子聽見那稱謂霎時變臉,糾正說:「叫哥哥。」

  「驕子哥。」習煙兒扁扁嘴,接著說:「那你也別再叫我小煙兒,我又不小。」

  越驕子嘖嘖兩聲,說:「哪裡不小?你才幾歲呢。」

  習煙兒不想跟他爭辯,暗暗腹誹幾句,然後說:「哥,覺君有三天沒回家了,他有找過你嗎?什麼時候回家呀?」

  越驕子深深嘆了一口氣,模仿一回西施捧心,說:「說來說去還是關心你的覺君,也不想想你驕子哥,為了這個非常君啊,不知吃了多少苦……」

  習煙兒不想看他戲精上身,乾脆直接插嘴:「所以他找過你,對吧?他現在人在哪你知道嗎?」

  越驕子動作停了下來,眼神變了幾變,而後他慢吞吞直起身,抬起下顎,睨視習煙兒,說:「你把我惹火了,我不告訴你。」

  習煙兒一時呆住,他這驕子哥總是陰晴不定,就只有非常君能夠拿捏住他。正當習煙兒苦著臉,想著該怎麼回話,那邊越驕子忽然又微微一笑,說:「算了算了,看在你接下來可能幾個月都見不到非常君的份上,我就好心跟你說吧。」

  習煙兒嚇了一大跳,身體前傾,差點摔下梯子,也不等身體平衡好,就慌張發問:「為什麼幾個月都見不到覺君?」

  越驕子得意的哈哈一笑,伸出修長的食指,朝上畫了幾圈,故作神秘的說:「因為我和非常君正在謀劃一場……驚天動地的大事。」

  習煙兒扶著鏡邊,張口想問是什麼樣的事,又想到越驕子肯定不會告訴自己,不由得萬分沮喪,好一會兒都開不了口,那邊越驕子好像還一付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模樣,湊過身來,一張臉佔滿了整個鏡面,薄唇上掛著淺笑:「小煙兒,你該不會在哭吧?」

  習煙兒一咬牙,抓起手上的擦鏡布,憤怒地朝鏡中越驕子扔過去。平常習煙兒不管遇到什麼不愉快,都能忍耐的,偏偏遇到越驕子,看見他那副幸災樂禍的嘴臉,卻是半點也忍不住。然而那塊布還沒碰到鏡面,鏡中影像又搖晃起來,並伴隨著越驕子壞心眼的笑聲:「哈哈,小煙兒不哭,回頭我讓非常君給你帶交梨回來……」

  鏡面很快又恢復原本模樣,一大片明亮光滑,反射出習煙兒氣惱的臉孔和身後空曠的空間。習煙兒回頭,看見偌大的客廳裡,擺設整齊,乾淨清爽,全都是他一手打理的。可偏偏屋子雖大,卻只有他孤單一人,那個理應是屋主人的人卻經常不在家中。他忽然滿腹委屈,其實剛剛他並沒有哭,此時卻終於覺得鼻酸,微微垂下腦袋,沮喪得一動也不想動。

  潔白的日光安靜地自天窗照來,將那座金色的掛鐘照得發亮,銅色的雕花時針指向了十,正是如往常一樣清明的早晨。就在這時,玄關大門外忽然響起輕微的腳步聲,習煙兒本來還垂著頭,忽然豎起耳朵,下一秒就聽到開門聲,頓時興奮地站起來,三步併作兩步的爬下階梯,在他興沖沖奔至門前時,大門應聲而開。習煙兒逆著光看見熟悉的身影,以及溫和的一聲:「習煙兒,我回來了。」

  「覺君!」習煙兒急忙拉住非常君的手,「覺君你終於回來了。」

  非常君點點頭,正要開口,忽然端詳起習煙兒的臉,問:「你剛剛哭了?」

  習煙兒別過臉,說:「沒、沒有啦。覺君,我今天煮了羅宋湯喔!等一下就可以吃了。」他一面說,一面牽著非常君的手,蹦蹦跳跳往屋內走,經過那面明鏡時,非常君腳步停頓下來,抬頭望了一眼,習煙兒轉頭,問:「怎麼了?」

  非常君並沒有立刻回答,隔了幾秒,卻也只有這麼幾秒,習煙兒明顯感覺到非常君臉色略微陰沉下來,並說:「是不是剛剛越驕子跟你說了什麼?」

  習煙兒一時結巴起來:「覺、覺君你怎麼知道……」他想了想,抬起頭,認真地望向非常君的眼睛,深吸口氣後發問:「驕子哥說,你們在忙著準備辦一件大事,之後我會有好幾個月見不到你……」

  非常君不滿地嘖了一聲,低聲說:「這個越驕子。」而後他正了臉色,拍拍習煙兒的腦袋瓜,溫聲說:「是會忙一陣子,但沒有好幾個月。頂多一個月吧。越驕子那個王八蛋騙你的,下次我一定揍他。」

  「真的?」習煙兒眨眨眼,問的是是不是真的只要一個月。

  非常君點頭,說:「真的。走吧,你不是煮了羅宋湯?」

§ § §

  一個故事裡總是會有邪惡的角色。好比白雪公主裡的皇后,哈利波特裡的佛地魔。最可惡的壞蛋角色尤其是,一開始偽裝成好人,最後把偽裝的臉皮撕開、陷害善良主角們的雙面人。

  非常君想,假如他身處在一部電影,一本書,或是一齣戲劇,那麼,他肯定樂於擔任最後的大魔頭。

  感覺挺不錯的。非常君望著草地上笨拙吃著果子的鴿子,一面想,他的確很適合,只可惜大部分故事裡的壞人一方,往往不得善終。

  非常君呼出一口長氣,站起身,越過發出笨拙咕嚕聲的鴿群,來到湖邊。他朝周圍看了一眼,確定沒有人注意他,就掏出藏在大衣口袋的金屬懷表,金色的鏤空雕花十分精美。非常君捏著懷錶,而後推開,露出藏在中間的一面光潔的小小圓鏡。

  他盯著鏡面幾秒,卻絲毫沒有動靜,於是皺起眉,口氣不耐的說:「出來。」

  鏡面晃動起來,很快的,小圓鏡上浮現越驕子的臉孔:「都幫你安排好了,這時候找我幹嘛?」

  非常君沒回答,只是懷錶放在地上,又說:「出來。」

  越驕子一挑眉,仔仔細細打量著非常君的表情,然後聳肩:「你是想揍我吧?不要。」

  兩個面容一模一樣的人相互瞪視好一會兒,一旁在草地上咕咕叫的鴿子慢慢走來,又小又圓的眼睛望著這副奇怪的景象。而後非常君朝旁掃了一眼,鴿子頓時被嚇得振翅飛去,然後他重新拾起懷錶,說:「好吧。我先記著。」

  「唉,你又是為了習煙兒對吧?我只是跟他實話實說,怎麼就惹到你了?」越驕子甩著手,誇張的把嘴唇彎成一個倒U:「就只疼習煙兒一個弟弟,我也是你弟耶。」

  「……你還是滾出來吧。」

  「你要不要知道寄曇說的最新情況?」

  非常君又朝前走兩步,手肘靠在湖邊圍欄上,深深吸了口氣:「說。」

  「如你所說,楚天行已經順利的和寄曇說結交,我看再過不久,他們就要珠聯璧合、天造地設……」

  「把你的廢話憋回去。」

  「不過啊,」越驕子像是已經習慣非常君對他說話的口氣,絲毫不受影響地接著說:「我看事情可能不如你我想像的發展。」

  非常君微微瞇眼:「什麼意思?」

  「楚天行可能會倒戈。」

  非常君聞言一時間沒有反應,他抬眼,目光離開越驕子,修長的手指輕輕敲著欄杆,一下接著一下,並不快,也不響,但十分穩定規律。而後他「哈」一聲笑了出來,說:「無所謂,或者說,那樣更好。」

  越驕子聳聳肩,一攤手,說:「這次你想怎麼做?」

  離開非常君以後,越驕子輕車熟路的去找楚天行。

  此時,越驕子在非常君的小圓鏡裡一個轉身,順手帶上鬼麒主的面具,口裡哼著鬼族知名樂團新制的單曲──儘管該曲在越驕子口中不成曲調。他隨手在空中比劃,沒多久,就靠著安置於楚天行體內的追蹤器找到人,於是悠哉悠哉地在各處水面與鏡面穿梭,前往附近的小湖。

  他在楚天行洗臉的時候,倏然出現在水面,楚天行明顯得嚇了一跳,頭一時間眼神露出警戒,片刻後才恢復淡然的神色,冷靜地說:「鬼麒主。」

  鬼麒主是數百年前的鬼族奇才,不世之梟雄──不過這是越驕子本人的評價。百年前此梟雄禍亂人間,差點顛覆仙門,惡名昭彰。種種事蹟讓越驕子十分佩服,少年時還將他當作偶像,後來人覺在古戰場上找到該名梟雄留下來的一枚鬼面具,轉手就送給越驕子。

  於是,越驕子從此就喜孜孜的戴上鬼面具,並冒充鬼麒主四處走跳。

  「寄曇說呢?」越驕子興致盎然觀察楚天行臉色的變化,一邊懶洋洋的發問。

  「他去買車票了,我們要去城市。」

  「哦,那剛好,我跟你說下一步計畫。你知道最近網路上有一個社群非常出名,叫做盛世歸圓……」

  楚天行沒有等越驕子說完,就出聲打斷了他:「等等。」

  越驕子住了口,透過面具冷冷看著楚天行面露難色,而後開口:「這個計畫……我可以退出嗎?之後你有其他任何要求,我都可以答應,但唯獨這件事,我沒有辦法。」

  越驕子輕笑起來:「原因呢?」

  楚天行說:「老曇……寄曇說是我的朋友,我們已經是莫逆之交。」

  「你不想做也行。」越驕子爽快的說,看著楚天行露出驚訝之色,又接下一句:「只是希望這件事落幕時,你不要後悔。」

  他說完,搖扇哈哈冷笑,將鬼麒主的威風耍了個十足後,離開湖面。

  而後他摘下偽裝的面具,舉起手骨扇,輕輕寫下一行字。

  隨即,在遠處的非常君有所感應,他在人潮洶湧的大街上止步,掀開懷錶圓鏡,在鏡面上看到一行小字「楚天行倒戈」。

  非常君一揮手,鏡面上的小字消失無蹤。

  他緩緩抬起頭,迎著空中落下來的天光,眼神冰冷,嘴角卻帶著涼薄的訕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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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黃昏捎來訪客

4F

  習煙兒拉開大門,迎著傍晚、已無溽熱氣息的風,看見留著長鬍子,身形仙風道骨、眼神卻十分剛硬的男子──雖然他一見到習煙兒,目光就柔和起來。

  習煙兒努力克制想砸嘴的衝動,他端正了身板,說:「哇庭主,真巧呀?是不是又來吃晚餐的?」

  來人──一筆春秋的首領庭三帖,笑瞇瞇地走進來,也不等習煙兒招呼,熟門熟路地在玄關脫了鞋,並從鞋櫃裡拿出一雙客用拖鞋,一面說:「小習煙兒真是壞心眼,我今天是受非常君之託來看你的。晚飯嘛……你煮的我當然敬謝不敏啊,哈哈。」

  習煙兒只好跟著呵呵乾笑,停頓一秒,終於還是退後開來讓庭三帖走進房中。也不用特別招呼,庭主便自己走了進來,穿過客廳來到飯廳,在餐桌上坐好,一臉笑瞇瞇的,彷彿很期待習煙兒的晚餐。

  他只好讓庭三帖稍等一會兒,自己則走進廚房。其實他並不討厭庭三帖,只不過這人老是不打招呼,便來家裡吃飯──不煮飯的人不知道煮飯艱難,多一人少一人的份量都要拿捏。習煙兒奮力切著洋蔥丁,扁扁嘴,抬眼偷偷看見庭三帖順手的拿起非常君放在角落的書讀,並且從唐裝上衣口袋掏出一支筆,在上頭做了幾個記號。

  這就是讓習煙兒厭煩庭三帖的第二個理由,他和非常君是朋友,好到可以隨便進人家家門,拿別人家的書本,在上頭筆記。

  他甚至知道一些習煙兒所不知道的非常君。

  「小習煙兒啊,你的洋蔥料理發明,進展得怎麼樣?」雖然背對著習煙兒,庭三帖卻彷彿知道習煙兒正在看他,忽然發問。習煙兒把切好的洋蔥丁放進備料碗裡,嘆口氣說:「還沒成功。我昨天煮的羅宋湯,所有食材都混在一起了,覺君還是可以把洋蔥全都挑出來。」

  「唉呀,非常君這個人真是固執,洋蔥多好啊!說不吃就是不吃。」庭三帖雖然口裡這麼說,語氣卻十分輕鬆,一點也不介意。習煙兒暗想,固執的人可不只覺君,不論習煙兒怎麼明示暗示,不歡迎庭三帖來到,庭主卻總是不請自來。他不滿地將所有備好的食材放妥,然後轉開瓦斯爐,庭三帖此時又說:「不過,雖然非常君不喜歡你的洋蔥料理,《一百種美味的洋蔥料理》卻賣得很好喔!」

  習煙兒不高興地噘嘴,漠不關心地說了聲「是喔」,在他抬起頭時,剛好對上庭三帖朝他眨眼睛。那本《一百種美味的洋蔥料理》,內容全都是習煙兒的洋蔥料理發明,而庭三帖把他的食譜拿來潤飾編寫,最後連絡出版社出版。非常君得知後十分贊成──雖然他討厭洋蔥,也不希望習煙兒小小年紀就聲名在外。

  於是非常君要求,書可以出版,但作者只能掛庭三帖的名字。習煙兒看著庭三帖的笑容,聳聳肩,心想,要不是覺君要求,他才不會答應把著作人讓給庭三帖。

  此時鍋子已預熱完畢,習煙兒將洋蔥放進鍋子裡翻炒,那邊庭三帖自顧自地說:「是啊!我那討人厭的老大哥也買了,說要給他徒弟買來當禮物……看來他徒弟也很喜歡煮飯啊,有時間應該讓你們這幾個小輩交流一下。對了,習煙兒,我老哥還跟我說了一件有趣的事。」

  習煙兒絲毫不感興趣,以幾乎沒有起伏的音調發問:「哇,真的呀,是什麼呢?」

  庭三帖不知是裝的或是真沒聽出習煙兒的反話,故作神秘的沉默幾秒,又咳了幾聲,然後才說:「這可是一件,說不定能讓非常君吃下洋蔥的大秘密喔!」

  習煙兒一呆,第一次對庭三帖的話勾起興趣,他放下鍋鏟,問:「真的嗎?」

  庭三帖得意地笑了笑,摸摸鬍子,說:「你的晚餐煮得讓我滿意了,我再告訴你。」

  今天的晚餐是十蔬湯麵,雖然只有肉末,其他都是蔬菜,且湯色極淡,但滋味卻非常的好──湯頭甘美鮮甜,有多種蔬菜的甜味,而每一種蔬菜燉煮的口感都十分剛好,至於麵條,則嚼勁十足,且越嚼越能咬出麵團的自然香氣。庭三帖捧起碗公,大口喝完最後一口湯,終於滿意地放下碗,心滿意足地說:「我們習煙兒手藝真不是蓋的,唉,我實在太有福氣啦。」

  習煙兒放下筷子,也不管碗裡還有半碗麵,說:「庭主,晚餐你還滿意嗎?」

  眼見庭三帖笑咪咪的點頭,習煙兒接著說:「那你說,是什麼事情,跟能讓覺君吃洋蔥有關係?」

  「習煙兒啊,其實我一直想問你,為什麼那麼執著想讓非常君吃洋蔥啊?」

  習煙兒不大高興地皺眉,說:「庭主,我不告訴你的話,你就不跟我說嗎?」

  庭三帖比了個奇怪的手勢,滿臉堆笑說:「我想知道嘛……」他說到一半,眼見習煙兒明顯的垮下臉來,趕緊搖搖手,說:「好好好,我不問,不問了。我跟你說。」

  他輕咳一聲,此時習煙兒抬起頭,小黑臉上滿是期待。「我老哥說,喜馬拉雅山上,有個天聖菜園,那裡有著全世界最美味的蔬果,當然,也會有洋蔥。」

  「全世界最好吃的洋蔥嗎?」

  「沒錯,」庭三帖身體前傾,朝習煙兒靠近,點頭說:「聽說不需要特別料理,就能讓人好吃到流淚,想再三回味。習煙兒啊,你想想,這麼好吃的洋蔥,加上你的手藝,那肯定就是世間最美味的洋蔥料理了。」

  庭三帖頓了頓,似乎正在猶豫,終於還是下定決心,語重心長的告訴習煙兒:「所以,非常君很有可能會喜歡吃天聖菜園的洋蔥料理。相反的,如果非常君連這樣的洋蔥料理都不喜歡,那麼,習煙兒啊,你就不用勉強了。」

§ § §

  非常君踏入雲漢仙閣時,看見天跡正仰躺在涼椅上,拿著手機專心致志的點選,嘴裡不斷碎念,也不知道在忙什麼。

  旁邊站立著的大漠蒼鷹依然板著張臉,彷彿在忍耐牙痛似的。

  非常君於是輕咳一聲,天跡這才抬頭,一見是他,打了個招呼說:「好久不見了非常君!你來得真巧也真不巧,不巧的是剛剛奉天才離開,沒機會跟他說句話。巧的是,我正在研究你最喜歡的美食,而且是外送美食,非常君,你來看看,現在的人類真是太會享福了,一根手指點一點,餐餐外送到你家。非常君,你要吃什麼?蒼鷹說他不吃,不識貨的鳥類。」

  大漠蒼鷹終於沒能忍住,一瞬間發火:「什麼叫我不吃?你要人類怎麼送餐到仙門來?凡人是可以隨隨便便到仙閣來的嗎?」

  天跡又抬起頭,滿臉不解:「不能嗎?不能的話那請他們送到天腳下,蒼鷹你再下去拿好了。」

  心知大漠蒼鷹大概又要反駁,這樣無聊的爭辯便會沒完沒了,非常君只好端起他擺習慣了的尷尬不失禮的微笑,插口單刀直入:「天跡,你找到人之最了嗎?」

  天跡停頓一秒,「嘿」的一聲從涼椅上站起身,寬大的衣袖被壓得滿是摺痕,天跡順手振了一振。

  非常君臉上仍舊含笑,心裡卻不無嘲諷的想:人類從工業革命進展到科技蓬勃,擺脫了一身雞零狗碎繁複的服裝,仙腳之上、雲海之間的仙人卻仍穿著古服,手裡則為了新鮮有趣拿著人類流行的小器具。

  表面上與時俱進,包容異己,實則仍守著那些牢不可破的故舊。

  天跡當然不知道非常君複雜的心思,他苦惱地搖搖頭,說:「找到了。找到是找到了,但他的修行之路還沒終結。他結識了一個朋友,叫什麼……楚天行?總之此人似乎有點來歷,我怎麼樣也查不到蛛絲馬跡。他身邊還有一個女子,也是個想不開的麻煩姑娘。唉,偏偏這個時候地冥又不知道躲在哪裡,籌畫著什麼,我一直覺得最近血災肯定是他的傑作……」

  非常君仍舊笑微微的,說:「能者多勞啊,天跡。」

  天跡眼神一亮,說:「對了,不如人之最的事暫且交給你如何?」人覺一時間沒有應聲,天跡連忙又說:「最近光是地冥的事啊,我就焦頭爛額的,念在同修的份上,如何?」

  「也好。」非常君點頭,心想本來就等這一句話。

  「太好了。」天跡鬆了口氣一笑,拿起手機晃了晃,說:「正事談妥,要不要來點些好吃的?反正有蒼鷹,人類送不上仙門就讓蒼鷹去拿好了。」

  大漠蒼鷹忿忿然指著天跡,指了半天,只迸出「損友」兩個字,然後轉身走了。非常君也搖了搖頭,說:「我還有事,就不打擾了。」

  天跡沒有多留,點點頭。在非常君幾乎走出門時,身後的天跡對著他喊:「下回有時間,你跟奉天來我這兒一起吃飯啊!」

  非常君大步不回頭的走了,心說:下輩子吧!不對,下輩子也別想。他今天可是算準君奉天離開的時間,才來到雲漢仙閣的。

  雲漢仙閣裡傳來樂聲,似是以挺好的音響播放鄉間小調。天跡跟著哼唱,音符蹦蹦跳跳的,追隨著非常君離去的腳步。

  回望仙門雲鯨時,自山坳處湧起的雲正巧吞沒了整個雲鯨。非常君認得那個山坳,和山巔的仙門對比,那地方位在山之陰,一日之中只有中午短短兩三個小時的時間太陽能夠直射。

  人跡罕至,特別的寒冷,幾乎被遺落的,卻仍在仙門境內。

  百年前,他被玄尊自人間引入仙門時,就待在那裡。

  他越過鬼域,穿過人間,幾乎可以說是扶搖直上,卻停滯在那個山陰,徘徊而再也不能向上一步。

  因為最終,仙門的尊長,眾神之神的九天玄尊,依然沒有認可他的身分。他的血液和與生俱來的天性被質疑,成為可能威脅人間安定的危險因子。非常君由玄尊親自引入仙界,也由他親自否定。

  有時,非常君會迷惘的想,在他這一路上,是否曾經行差踏錯過,而那(或許存在的)錯誤的一步,就致使他受到上天、秩序和玄尊的失望及猜忌,因而他永遠無法沐浴在光明之中。

  所以他讓身體裡的鬼族血液從身上剝落,像是去除不該生長的第六根手指,多餘且有害的肉瘤。而後希望,從此那個另玄尊忌憚的因子,不被世間容忍的錯誤,就能夠從此消失。

  可是他錯了,鬼族的血液像是一個他無法擺脫的陰影,悄然無聲並緊緊跟隨著他。像是落灰,像是角落的蜘蛛網,他一而再的想要清除,陰影卻又一而再的、無聲的出現於眼前。脆弱、頑固,充滿韌性,他永遠也無法擺脫那憂愁的影子。

  然而,或許玄尊也錯了,他分離出來的鬼體,人們所害怕的鬼族血液所產生的,其實只是一個幼小的孩子。也許有些任性,不易親人,也許有私心和愛恨,但習煙兒仍舊只是個善良天真的孩子。鬼族的孩子。

  當人覺看著習煙兒時,總會湧起難以言說的矛盾,他有時甚至懷疑其中夾雜著憤怒的恨意。習煙兒是他體內鬼族血液的具象,那張黝黑的小臉無時無刻提醒著他的身分──不被認同的身分。而習煙兒也是人覺向玄尊、向人間妥協的象徵,他的妥協最終卻沒有為他換來他真正想要,或者說理應得到的,人之最的位置。

  當他初次抱著嬰孩的習煙兒時,很清楚自己心中湧現一股怒氣,因為他所有的苦難均源自於這個孩子。嬰孩的習煙兒並不知道懷抱著他的人的憤怒,只是熟睡著,均勻的鼻息彷彿為了應和夏日規律的蟲鳴。

  人覺低頭看著那使他承受無數痛苦的根源,伸出手,溫柔的為嬰兒抹去嘴角的唾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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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知更鳥與駱駝

5F

  月光穿過薄薄的絲質窗簾,落在習煙兒的小床上。他翻了個身,伸手悄悄掀開窗簾一角,看見窗外黑色的天空中繁星閃耀,星空下是起伏而漆黑的山巒,延綿並看不見盡頭。

  不知道那些相連的山,能不能連接到喜馬拉雅山脈呢?

  習煙兒爬下床來,摸黑走出房門,在侵入房中的月光指引之下,找到人覺的書房。他推開散發淡淡光澤的桃花心木門,抬頭,對面是一面玻璃長窗,不知為何並未關上,深夜的微風於是輕輕來回拉動垂墜至地毯上的白色窗簾,並送來青草濕潤的氣味。而兩排是對習煙兒來說過於高聳的書櫃,他張望著,感覺那一本本厚重的書像是正低頭看他,眼神溫和,發出低沉的呢喃。

  習煙兒把收在角落的梯子推了過來,那是有滾輪的三層木梯,人覺特別為習煙兒準備的──只是原先是讓他方便打掃。習煙兒爬上木梯,從第一排的書櫃看起,短短手指貼在書背上,一本接著一本滑過,一排接著一排。

  最後,習煙兒將手指徘迴在《世界山岳全集》、《尼泊爾》和《聖母峰之死》之間。

  他把沉重的書籍搬下,在地毯上翻開,半懂半不懂的讀著。在他的小腦袋裡,逐漸構築出世界地理的形貌,山的位置,然後開始想像,那一座傳說中神奇的菜園,會坐落在哪裡。那兒是世界最高處,是神明的居所,常年積雪但卻擁有一個綠油油的菜園。

  直到天色逐漸變亮,習煙兒才回過神來。他揉了揉發酸疲倦的眼睛,轉頭看著窗外。窗外是他們家的庭院,花木都是習煙兒打理的,在晨光下神采奕奕。

  然後他忽然看見一條陌生的身影,站在庭院的草地上。那人穿著奇怪的僧袍,袒露一條臂膀,胸前掛著一串佛珠。他五官端正,頗有莊嚴相,然而此時的表情卻十分迷惘,彷彿正在迷途。

  像是從遙遠的尼泊爾下降至平地的佛僧。

  習煙兒放下手中的書,將窗子推得大開,對那人喊:「你好。」孩童清脆的聲音在清晨的空氣裡散開。

  那人像是從夢中醒來,先是驚訝得看著習煙兒,而後才點點頭,用乾啞的嗓說:「哦,嗨,你好。」

  習煙兒說:「嗯,請問你迷路了嗎?這邊是我家的院子喔。」

  「原來如此,抱歉,我沒有留意到。」

  那人說完,卻沒有離開,習煙兒也沒有說話。知更鳥在一旁的樹梢上鳴叫,輕輕抖動牠橘紅色的羽毛。

  那人這才意識到什麼似的,朝習煙兒說:「打擾了,我該離開了。」

  知更鳥又鳴唱了一段樂聲,習煙兒在那人正要轉身離開時,說:「還是你要進來吃完早餐再走?」

  習煙兒從廚房將洋蔥湯端出來時,也將一直縈繞心頭的困惑抹除掉了。他想不明白自己邀請一個陌生人進屋吃飯的用意──假如覺君知道肯定會不高興,雖然那個陌生和尚看起來挺和善的。在攪拌湯水時,他不斷思考各種可能性,也許是熬夜導致判斷力不佳,也許是那個人看起來太無害,也許是清晨知更鳥的歌聲過於清新美好。

  然後他熄火,決定不要再去思考原因。

  那個人說他叫寄曇說。

  從剛才見面開始,寄曇說一直是沒什麼表情的模樣,直到初嘗習煙兒端來的那碗湯時,他才微微挑起眉毛,露出很驚奇的神色。

  「這是你煮的?」

  「對啊!」習煙兒坐下,伸手將擺在另一邊的湯匙和麵包拿了過來。

  「太好喝了,你是……你是小廚神?」

  習煙兒微笑不語,對於寄曇說的評論很滿意,除了那個「小」字。他吞下麵包,問:「你喜歡吃洋蔥嗎?」

  寄曇說:「不排斥……算是喜歡吧,很多料理加了洋蔥會更美味。」

  「好吧。」習煙兒頓了頓,又問:「那你有討厭的食物嗎?」

  這次寄曇說想了一下才回答:「沒有,不過我是修行人,我不吃肉。」

  「嗯,好吧。」習煙兒默默的想,真是無趣的人。

  寄曇說當然不知道習焉兒的腹誹,以無害的語氣問:「你會挑食嗎?」

  習煙兒搖頭,說:「我不挑食,但是我……」我的主人?我爸?我哥?「家人不喜歡吃洋蔥,不管怎麼煮就是不吃。我試過很多方法,涼拌啊,燉煮啊,煎炒甚至打碎在湯裡,不吃就是不吃。」

  寄曇說:「那就是挑食,他真的很討厭洋蔥吧。」

  「對啊。」

  「但你為什麼會想讓他吃洋蔥呢?」寄曇說問,「假如他這麼討厭吃,那也不用強迫了吧?」

  「可是洋蔥很健康,很有營養。」習煙兒忍不住噘嘴:「每次都愛吃大魚大肉,老了會有三高。」

  這次換寄曇說微笑起來,他的笑容有種神奇的感染力,很溫暖祥和。「他是你很重要的家人嗎?」

  「是啊。」

  「也許你,」窗外下雨了,是細雨,雨水飄落在草木上發出溫潤細微的聲音,習煙兒可以想像此時庭院的景色。「也許你是想證明,你對他來說很重要吧。」

  習煙兒沉默不語,將湯匙輕輕放回湯碗,湯匙碰到白瓷碗緣,發出清亮的碰撞聲。

  而後他開口,轉移話題,並帶著一點挾怨報復的心態:「我請你吃早餐,你要怎麼感謝我呢?」

  寄曇說和善的面容露出微微苦惱的神色,習煙兒看見,沒有注意到自己的眼角忍不住笑了一下。「不然,你等一下陪我去採購好了,家裡的生活用品快沒了。」

  習煙兒很少出門,即使出門也都是和人覺一起。出門在外,確實很常感受到旁人異樣的眼光,畢竟他那張被黑色胎記覆蓋的臉蛋實在太稀奇,但或許因為旁邊站著非常君,他沒有因此真的被欺負過。

  此時,一個人站在商場貨架前的習煙兒,正在認真研究調味料,忽然聽見有人笑著說:「哈,哪裡來的黑臉小矮子?」

  習煙兒反射性地轉頭,看見三個流裡流氣、梳著飛機頭的少年站在走道那端,對著他指指點點。站在最中間的看到他轉頭,吐著舌頭對他做了個鬼臉,大喊:「醜八怪!」

  習煙兒覺得臉頰的肌肉一瞬間繃緊,他望著那三個少年,想起覺君跟他說過,握拳打架時拇指要在外打橫,除此之外手肘和膝蓋也相當好用,攻擊時要朝對方的眼睛、腹部或是小腿脛骨之類脆弱的地方。哦對了,還有他手上的醬料玻璃罐。

  然後一隻手輕輕放在他的肩膀上,「你們三個,請離開。」

  他連忙轉頭,看見寄曇說提著一袋抽取式衛生紙站在身旁,他似乎沒有發怒,眼神卻堅定得像是山石。

  少年們明顯得透露出猶豫,但其中一個最高大的還是出口挑釁:「老頭,滾開,趕快回家做你的復健,再幫那個醜小孩泡牛奶,小心我揍爆你們。」另外兩個聽完,誇張地哈哈大笑。

  寄曇說看起來好像還是沒有生氣,只是「哦」了一聲,越過習煙兒,並朝那幾個少年走了幾步。「你們要試試看嗎?」

  「什麼?幹嘛?」

  「揍我。」習煙兒從寄曇說的背影望過去,看到三個少年猶豫但又逞強著不想退縮的表情。他忽然很好奇現在寄曇說面孔,是什麼樣子。

  少年互相推擠,低聲要其他夥伴第一個動手,然後寄曇說輕輕笑出聲:「怎麼了,不敢嗎?」

  最高大的少年顯然被刺激到了,他大吼一聲,揮舞拳頭朝寄曇說衝了過去。

  習煙兒覺得他的動作有點蹩腳。

  寄曇說側身閃過,飛快抓住少年揮拳的手,身體一轉,瞬間就將少年用力壓在地板上。他扭動少年的手,那少年趴倒在地上痛得大叫:「放手!放開我!」

  另外兩個嚇呆了,要不時基於兄弟道義,恐怕會轉頭就跑。寄曇說垂眸看著少年,說:「跟習焉兒說對不起。」

  「什麼?」

  「說對不起。」

  「你他媽的……啊!好痛!」

  「說,對不起。」

  「我知道了!對不起,是我錯了對不起!」

  寄曇說抬起頭,看著目瞪口呆的習焉兒:「你要原諒他嗎?」

  習焉兒立刻把驚呆了的表情收回,吞了吞口水,點頭:「好吧,我原諒你。」

  寄曇說點點頭,放開少年:「你們可以走了,以後不要再這麼做了。」

  三個少年灰溜溜的跑走了。寄曇說轉過身來,習焉兒終於可以看見他的表情──還是很沉著的樣子。習焉兒發問:「為什麼要幫我呢?」

  寄曇說眼神透露出疑惑,想了想後,他回答:「因為欺負弱小的人,不可以輕易放過,不是嗎?」

  他說得非常理所當然,就像地球有地心引力,天氣冷了要穿衣服,而人類終有一天會面臨死亡,那樣的天經地義。

  習焉兒沉默片刻,拿起放在地上的那袋衛生紙遞給寄曇說:「你是一個好人。」

  「是嗎?」

  「是啊。」習焉兒點點頭,仰起頭來對寄曇說眨眼微笑:「這對我而言,可是很高的讚美喔!」

§ § §

  在距離習煙兒所在的不歸沉距離大約九百公里,國境邊界的西部大沙漠,有一個不知名的小地方,和一間公路旁的餐廳。餐廳門口有一塊大岩石,岩石上被人用紅色油漆寫著「駱駝餐廳」。

  越驕子此時一身牛仔打扮,長袖襯衫和馬甲背心,寬鬆皮褲的左右兩側從褲頭到褲腳滿是金色流蘇,黑色皮腰帶的扣頭是齜牙咧嘴的獅頭。他大搖大擺地來到餐廳大門,將雷朋眼鏡掏到額頭上,咧嘴微笑,然後走入。

  在吧檯坐下後,越驕子對服務生伸出一根食指,說:「給我黑啤酒。」

  有人點了一首柔軟的情歌,靡靡之音環繞,然後不遠的座位傳來男女調笑的聲音。越驕子跟著音樂搖頭晃腦低聲哼唱,就在他剛喝完黑啤酒時,身後的門開了,他有所感應的轉頭,看見非常君穿著白西裝站在那裡,看起來不太高興。越驕子大笑,對他熱情地揚起手,說:「嘿!我親愛的哥哥!」然後吹了聲口哨,引起整個餐廳的人側目。

  非常君看起來想把他掐死。

  不知道為什麼,明明他們有著一模一樣的臉孔,越驕子像是這間餐廳的老顧客,而非常君卻格格不入,像是踏錯了門。

  但非常君還是在越驕子身邊坐下,嫌棄的指著越驕子的牛仔帽,然後手指向下,摘落對方的雷朋墨鏡扔在桌上,皺著眉說:「今天這裝扮又是哪裡學來的?」

  越驕子並沒有生氣,仍然興致高昂地對服務生招手,說:「這是我哥哥,他第一次來這裡。給他一杯特調吧!讓他見識一下。」他轉頭很快對非常君補充說:「這是鬼族開的我最喜歡的餐廳。」

  非常君立刻對服務生說:「抱歉,請給我跟他一樣的東西就好。」

  越驕子:「喂,別這樣,他們的特調其他地方喝不到喔!」

  非常君對著服務生一點頭,說:「我堅持。」越驕子向他推薦的肯定不是什麼好東西。

  而後非常君掏出菸抽起來,煙在他的指間環繞,越驕子托著下巴斜眼看他,訕笑著說:「堂堂正正仙門出身的人,怎麼可以抽菸呢?」

  非常君轉頭睨著他,吐出一口菸,冷冷地說:「誰叫我是人鬼之子呢?」

  越驕子第二次大笑。

  他和非常君是雙生子,卻有著和非常君不同的體質,或者說,他保留了天生所擁有的人鬼雙方的血液,並且更善於使用地獄鬼族的天性。他不排斥人類的血,儘管人類脆弱又矛盾,不過,每當他看到地獄的純鬼們無法控制的發怒、狂喜,在鬼族的聖殿上狂飲烈酒後大吐特吐,或是一時間互看不順眼相互鬥毆──每當此時,越驕子都會非常高興自己擁有一半人類的血液,雖然比起天上的仙人,人類還是擁有太多貪嗔癡,但至少,人類還有一點理性可以控制自己。

  然而越驕子還是喜歡身為鬼族的,他喜歡鬼族的隨心所欲,在臭水溝旁自彈自唱,製作菸草和吸食大麻,或是將仙門的聖像倒掛,然後指著仙門玄尊背後的九支蠟燭哈哈大笑。對他而言,擁有人鬼混血,是一件挺不錯的事──這和非常君截然不同。他一點也沒有非常君的「向光性」,越驕子認為,仙門裡就是一群自視清高又裝模作樣的傢伙,他是驕傲的惡鬼,決不屑屈服於其下。

  不過他並無法反對非常君對仙門的嚮往。

  即便是雙生子,擁有幾乎相同的面容,他們卻清楚明白彼此巨大的差異。最大的歧異點在於很久很久以前,非常君還叫做黝兒、和現在的習煙兒差不多大的時候,在人間的村落遇到了玄尊,給他光明和希望,而後引領入仙門。

  同一時間的越驕子正在鬼濟河畔和一隻兇猛的鱷魚搏命,不過幼小、對鬼族而言又偏於瘦弱的人鬼之子鬥不過鱷魚,最後耍了詐逃走,這才躲過死劫。

  他明白黝兒痛恨這樣的生活,在暗不見天日的地獄淤泥中打滾,在人類世界受盡奚落和白眼。他不會怪黝兒,即後來的非常君不再和他在艱難的世界相濡以沫,而是選擇不同的道路──與原先的生活相比,並沒有比較輕鬆的通天之路。

  當非常君一人在仙門地界孤獨苦修,越驕子則繼續在人間和地獄之間周旋。在這漫長的歲月裡,發生太多的事,例如某次他在人間差點被一個除魔師殺死,導致他很長一段時間只能躲在平面的鏡子或水面之下;又例如他偷偷來到鬼族聖域秘密的書庫,翻找到一種邪門卻強大的修練心法。

  他終於活了下來,頑強、得意,甚至堪稱愉快的活了下來。

  不過過去的那些經歷終究在他身上留下痕跡,比如說,自從曾經長時間居住在鏡面下,即使後來他養好傷,越驕子仍更喜歡在鏡與鏡之間來回,他可以從一個鏡面輕易的轉移到另一個鏡面,這樣做的好處是省下不少時間,另一個好處是,他可以免於被非常君追打。

  此刻,如果不是為了在他最喜歡的餐廳喝最喜歡的黑啤酒,越驕子也不肯現出肉身和非常君見面。

  非常君的黑啤酒也送上來了,他小口小口的喝著,並沒有停下──可見他也覺得這滋味不錯。越驕子稍微坐正,忽然談起了正事:「我讓楚天行和寄曇說在車站錯過,再放一些小鬼跟著楚天行,干擾他和寄曇說聯絡時的電信網絡,順便讓他所到之處,都有鬼族妖魔現形。」

  「盛世歸圓那邊呢?」

  「開始行動了,這兩天楚天行就會上熱搜。」

  非常君點頭,然後問:「那寄曇說的行蹤呢?」

  越驕子停頓了一下,旁邊的非常君感覺到他的心虛,忍不住皺眉:「跟丟了?」

  「不是,」越驕子聳肩,拿起被非常君放在菸灰缸上、抽到一半的菸,一邊吞雲吐霧一邊說:「前幾天,他好像跑到不歸沉,還跟小煙兒出門買東西。」

  非常君努力的克制才沒有讓情緒和場面失控。他深深吸口氣,說:「然後呢?」

  「然後他就走了。沒事,他又不知道我們的計畫,也不知道小煙兒和我們的關係。」越驕子說:「而且他是人之最啊,萬中選一的人之最,對小孩子出手,還有沒有解救蒼生於倒懸的慈悲心啊?」

  非常君臉色沉下來,他站了身說:「盡快解決這次的計畫吧。」

  「放心吧,事情進展得比預期中還要順利……你要去哪?」

  非常君順手拿走越驕子的雷朋眼鏡戴上,儘管看不見眼睛,越驕子卻明顯感覺到非常君比剛才來時更不愉快了。他眨眨眼,看著雙胞胎哥哥離去的背影,然後聽見非常君冷冷地說:「我得回家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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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啟程

6F
  習煙兒穿好鞋,走出家門,將大門掩上以後踮起腳尖,謹慎的將大門鎖好後,收回鑰匙。他用力推了推門,仔細確認完畢才將鑰匙收進後背包裡。
  然後他後退一步,站在門口,抬頭再看了家門一眼。
  黃銅製的繁複雕花攀附在玻璃面上,以湖水綠漆成的木門依然鮮明,唯獨邊角油漆有不少脫落。也許等他回來的時候要和覺君商量,該重新為大門上漆。
  習煙兒雙手緊握住後背包的雙肩帶,點點頭,在心裡說了一聲再見,也像是鼓勵自己,而後轉身沿著石子小徑,獨自走出家的領地。
  他按照寄曇說教他的,準備前往機場搭飛機。寄曇說告訴他,要到喜馬拉雅山,首先要到尼泊爾,在那之前,可以先到印度。習煙兒在腦中努力調動他從書中研讀到的地理知識,拼湊出世界的形貌,然後大致理解他即將如何在廣闊的世界移動。
  而所有的移動之前,他首先必須要搭巴士前往機場。
  習煙兒背著他的後背包,走過繁花盛開的院子,公園,經過無數對好奇或厭惡的眼神──或許是針對他漆黑的臉蛋。他穿過車輛穿梭的街道,途經還在沉睡的路燈,終於來到巴士站。
  站牌上,寫著通往機場的固定班次,他低頭對錶,發現最快還得等兩個小時。
  習煙兒揉揉眼,確認自己並沒有看錯,最後只得不得已的,在站牌下的長椅上坐了下來。
  遙遠的天空緩慢飄過一道飛機雲,飛機的尾巴像是正吐著白色的浪。飛機雲從一條細長的樣子緩緩散開,成為消散的泡沫,更久以後,那些泡沫都消失在藍色的天。
  習煙兒無言的坐著,不知道等待多久,並對於外界投射過來的異樣眼神視若無睹。
  直到他聽到清脆的鈴聲。
  他回過神,看見有兩個與他年紀相仿的男孩子騎著腳踏車,在他面前停下。前頭那個有著淺褐色的捲髮,另一個年紀稍小一些,髮色則是淡金色的,他們騎著樣式相同的兒童兩輪腳踏車,穿著款式相似的T恤,以同樣好奇、不帶惡意的目光看著習煙兒。
  前頭那個孩子又按了按車鈴,並且對他喊:「嗨!」習煙兒沒有說話,只是對他點點頭。
  後頭那個孩子問:「你在等巴士嗎?」習煙兒還是沒說話,只有點頭。
  前頭那個問:「是要去機場嗎?」習煙兒猶豫著,不知道該不該承認。
  後頭的那個似乎看出習煙兒的猶豫,解釋說:「太太太太太師叔說,人間……外面有很多壞人,會把小朋友抓走。」
  前頭的說:「你一個人在外面很危險。」
  習煙兒終於開口,說:「我要去喜馬拉雅山。」
  兩個小孩交換了眼神,似乎有些躊躇。
  「告訴他吧!」
  「這樣好嗎……」
  「他看起來是個好人,太太太太師叔也說,我們要互相幫忙。」
  「……好吧。」前頭的孩子勉為其難的答應了,他轉頭,對習煙兒說:「我叫秋水,他是澡雪。我們也要去喜馬……那個山。」
  澡雪接話:「因為那個山我們都叫它仙門,那個山是人類給它取的名字。我們是從那裡來到人類的世界的。」
  秋水點點頭,說:「你要跟我們一起去嗎?」
  習煙兒猶豫起來,不確定陌生人是否可信,但是只憑着他一己之力,似乎也很難找到天聖菜園。
  最後習煙兒站起身,說:「好。」
  無人無車的筆直柏油路上,一前一後有兩輛兒童腳踏車,看起來前進得十分緩慢,奇怪的是,眨眼之間,他們就已經從大路的彼端來到此地,並且還不斷前進著。
  在前頭騎的是秋水,背後載著背著大背包的習煙兒,後頭是澡雪,他奶油金的捲髮在風中蓬鬆的飄蕩著。
  澡雪非常高興,一路上都哼著歌,旋律單調輕快,像是兒歌,然而習煙兒卻從來沒聽過。
  習煙兒沉默好久,此時終於開口:「你們也是沒有告訴大人,偷偷出門的嗎?」
  秋水說:「是啊!」
  澡雪說:「跡君罰我們,所以我們也要嚇嚇他。」
  「跡君是我們的的師父,仙門現在的領導。」秋水補充說:「但跡君迷迷糊糊的,會不會連我們不見了都沒發現啊?」
  澡雪吐了吐舌頭,說:「有可能喔!對了,習煙兒,你也是被罵所以離家出走嗎?」
  「我不是,我……」習煙兒頓了頓,才說:「我想去喜馬拉雅山上的菜園,帶洋蔥回來給覺君。」
  「洋蔥嗎?」澡雪吐了吐舌頭,皺眉說:「我不喜歡洋蔥,你的覺君喜好真特別。」
  「就是因為他不喜歡,我才想要找美味的洋蔥給他吃。」
  秋水不解的聳肩,澡雪則直率的說:「真難懂。」但兩個小孩也不追問。
  他們開始聊一些孩子們的話題,仙門的孩子說他們怎麼捉弄跡君,以及怎麼翹課,在仙門玩耍時發明了什麼樣的遊戲。「我會偷偷試著御劍,」秋水說,「有一次差點成功了飛起來,下降到仙腳呢。」
  澡雪插口:「秋水吹牛,明明就是從劍上掉下來,差點摔到仙腳。」
  秋水回頭瞪了澡雪一眼,然後說:「不過澡雪真的很會御劍,一次就上手,真不懂他怎麼好像天生就會。」
  小澡雪得意地嘿嘿笑,然後問習煙兒:「人類的小孩都玩什麼啊?」
  習煙兒一時間答不上來,他忽然驚訝於自己已經習慣寂寞,在他生長的這九年的歲月裡,竟然沒有一個年齡相近的玩伴。
  他總是早起,替覺君準備三餐,然而即使人覺在家卻也不是能一直陪著他,於是除了三餐以外,他忙於家事,整理花圃,通常在下午一面擦鏡子一面和鏡子裡的越驕子鬥嘴。晚上時候,覺君有了閒暇才能陪他,喝茶吃小點一邊看電影。他們家客廳有一面白牆和投影機,覺君會從他的書櫃挑一個片子,和習煙兒一起坐在沙發上,伸長腳靠著玻璃茶几,只有那時候覺君的眼角是放鬆的。有時越驕子會加入他們,難得現出肉身,並喜歡盤坐在角落的地毯上,那一角的地毯起了一層毛球。
  那個時候,是習煙兒最快樂的時刻。
  除此之外,他並不知道什麼是朋友,不知道什麼是一早就衝出門瘋玩忘了回家,不知道什麼是與夥伴的秘密基地。習煙兒抓緊腳踏車後座的鐵桿,說:「不知道,我沒有朋友可以一起玩。」
  短暫的沉默在腳踏車輪飛轉的聲音中漫延,然後秋水說:「那我們可以當你的朋友嗎?」
  澡雪說:「我們都一起騎腳踏車,我們是朋友了吧?」
  習煙兒並不太確定,但他仍本能的感覺到兩個孩子語氣中的友善。太陽偏西了,他們也從城市來到了郊外,四周都是一望無際的荒草地,還有遠山。
  習煙兒忽然問:「還要多久才會到機場啊?」
  仙門的兩個孩子同時「啊」的驚呼一聲。
  他們在無限延長的大路中央停了下來。
  偏西的陽光依然炙熱,卻已經失去了灼傷人的威力。秋水苦惱的皺眉,轉頭看澡雪,而有著奶油金髮的小男孩則以同樣困擾的神色對秋水搖搖頭。
  他們迷路了。
  習煙兒短促的呼出一口氣,從秋水的腳踏車上下來,拿出後背包的保溫瓶喝口水。
  秋水和澡雪商量著正確的路,習煙兒獨自站在路邊,一邊望著遠方。
  他突然看見了什麼,於是拍拍秋水的肩,伸出手,指著大路的彼端,說:「你們看。」
  三個孩子同時看向遠方,在那裡,太陽下,有一個紅色捲髮的小小人影,正朝他們的方向走了過來。
§ § §
  非常君推開湖水綠漆成的木門時,並沒有迎來他習以為常的歡迎。玄關空蕩蕩的,房屋深處晦暗無燈,家具就像沉睡的動物,蜷縮在角落,沉默著,一動也不動。
  非常君第一時間便想,該不會寄曇說拐跑了習煙兒,但冷靜一想,這麼大的事,他在寄曇說身邊放了各路眼線,不可能無消無息。
  還是他太低估寄曇說了?
  他發出消息要越驕子留意習煙兒的行蹤,然後走進房屋中查看。各色擺設一絲不苟,沒有錯落,非常君依著直覺走向書房,推開桃花心木門,兩側的書櫃安靜無聲。
  非常君微微閉上眼睛。幾秒鐘後,他「看到」習煙兒坐在地上翻閱幾本厚重的書,都是和喜馬拉雅山有關的,然後窗簾飄盪,月光消失,朝陽為窗外的院子帶來了露水,以及一個穿著僧衣的男人。
  他穿越過時間,沉默地看著男人。
  在那一霎那,男人彷彿也能夠留意到非常君,並帶著疑惑的目光朝向他,深邃地眼眸中藏有悲憫。那雙眼,似乎能穿透所有的時空,看見過往、現今、未來,看見已經發生的和未發生的,看見因果交纏相映,因此能夠透析悲劇如何誕生,以及命運的可能解方。
  這是非常君和男人第一次相會,假如相隔著時間錯落的凝視也算是相會的話。假如不論前世與輪迴。
  非常君不自覺握緊拳頭。人之最的天命定於浩星探龍以後,他便和越驕子設下計謀,讓浩星探龍為精靈三角所影響,然後成為迫害精靈全族的惡魔,也就是後來聲名狼藉的夸幻之父。從浩星探龍到夸幻之父,再到現在的寄曇說,非常君總是隱身於幕後,移動指尖,遂讓人之最的命運偏斜歪曲,導向茫茫然的未知歧途。每當非常君閉目思索他替人之最所設下的陷阱,又或者透過越驕子陳述與人之最碰面時的種種,他總會試圖猜想人之最的神態形貌,不知為何的,他感覺對人之最非常熟悉,像是能看見人之最背負天命時的毅然神情。
  此刻,他看見寄曇說了,發現人之最擁有最鮮明的氣質,是他不曾為想像到的──那斂眉低目的悲憫。
  霎那,就連非常君也微微動搖,他幾乎領悟了他與人之最錯身而過的真正原因,無關乎血統,也無關乎拚命與否。然而他下意識的迴避了,思緒輕輕轉過身,像是在風中迴旋的落葉,無聲且輕盈。他終究要痛恨人之最,並要違逆堂而皇之的天命。
  但是,就在這時,他看見習煙兒起身,走向僧人。
  他猛然有一種預感,在習煙兒朝男人邁開第一步的剎那,命運的指針就此偏移了。
  非常君不願意再看,逃避似的,他並不想知道所有關於命運的暗示。他伸手朝前一撥,像是撥開面前迷眼的雲霧,然後看見習煙兒收好了書房,背起背包,走了出去。
  非常君緊跟隨著他,並且立在玄關,目送習煙兒掩上大門離開。
  然後他睜眼,回到此時此刻。
  此刻,越驕子的訊息使他的懷錶發燙,儘管思緒紛亂尚未落定,非常君也只好將懷錶拿出來,在小圓鏡上看到越驕子龍飛鳳舞的草書:「快看盛世歸圓」。
  非常君無奈地拿出他至今依然不甚習慣使用的手機,點開盛世歸圓的應用程式,演算法便推給他一整排關於楚天行是惡魔的消息和討論。最主要的原因是,凡是楚天行所到之處,必有鬼族惡魔出沒,要嘛傷害人類,要嘛引發天災人禍。楚天行的個人資料已經被有心人搜出,包含他的出身背景、工作事業以及親友為誰,也有人將楚天行所造成的天災人禍做成懶人包,按照時間序列一一排好。當然更多的是惡毒的咒罵和無根據的猜測,非常君一目十行的掃過那些文字,人類的齷齪、惡意、無數負面情緒,自蒼白的螢幕光亮流瀉而出。
  「異斬魔彎真是克盡職責」懷錶上又出現了越驕子寫的一行草字。
  非常君又將目光轉向盛世歸圓的網站,忽然在最新更新的貼文,看到盛世歸圓的創辦人軒戎元爭,提出希望能審判楚天行的消息。那則貼文才剛剛發布,卻已經有不少人留言贊同,並七嘴八舌地提出不少意見。
  他隨意地掃過那些留言後,儘管他的觸擊率微不足道,非常君還是用他的路人小帳將這則貼文轉發了出去。然後他關掉手機,屏蔽了那個紛擾不休的世界。
  他的板機已扣下,接下來就等著子彈射向目標。
  到了那時,勝負和生死就能揭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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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夜

7F

  女孩有著一頭亮麗的紅色捲髮,高高束在後腦,她穿著深紅色的上衣,黑色的裙子,髮上別了一個蝴蝶髮夾,彷彿展翅欲飛。她看起來比習煙兒他們都大一點。

  她腳邊還跟著一隻橘黃色斑紋的貓,脖子上繫著鈴鐺,隨著牠的腳步鈴鈴作響。

  小澡雪看得目瞪口呆,習煙兒不習慣先開口對陌生人說話,秋水在女孩來到三人面前時,打了聲招呼:「呃,嗨。請問你認得這附近的路嗎?」

  女孩說:「噢,我不太認得……我是跟著苗兒走的。」她說完話,腳邊的貓兒便長長「咪嗚」了聲。

  「你要去哪兒呢?」

  女孩猶豫了一下,歪頭思索,捲曲的紅色髮絲從她小小的肩頭滑落,夕陽下看起來閃亮亮的。「我想去盛世歸圓大審判的會場。」

  三個小男孩面面相覷,然後分別問出不一樣的問題:「那在哪裡呀?」、「為什麼呢?」、「你叫什麼名字?」

  夕陽餘暉已經落盡,黑暗的天空中滿是剛剛升起的星星,像是光明的碎片。四個小孩在大路旁的荒土地上搭建一座帳篷──此物是澡雪從他小小的束口後背包拿出來的,一面解釋因為他一直很想露營,從仙門溜出去前,便記著要準備露營設備。

  習煙兒不可思議地看著澡雪的小背包,並驚訝的發現背包拿起來並不重。秋水向他解釋,那個後背包通向澡雪房間的櫥櫃,出發前將東西塞進櫥櫃裡,那麼就能從後背包將廚櫃裡的物品拿出來。

  女孩──她說她叫古小月──聽完以後,似乎也為此感到驚訝,但又很快收回驚訝的神色,跟著澡雪和秋水一起搭建帳篷。然後他們升起營火,同時想起飢腸轆轆的肚皮,習煙兒於是打開他沉重的背包,將他帶來的食材乾糧一一擺了出來,連調味料都一應具全。他擺好了以後,發問:「嗯……你們有鍋子嗎?」

  澡雪露出剛剛習煙兒所流露驚訝的神情,從背包裡摸出一只鍋子遞給習煙兒。

  今晚習煙兒煮的是馬鈴薯濃湯,初嚐習煙兒手藝的三個小孩捧著碗唏哩呼嚕喝了個底朝天,澡雪還舔著碗底,巴不得一點一滴都吃個乾淨。小月大大讚嘆:「習煙兒,你好厲害喔!我從來沒喝過這麼好喝的濃湯。」

  苗兒在小月身邊不滿的喵喵叫,小月於是又添了一碗湯,放在苗兒面前,小貓低頭喝起湯來。

  秋水對習煙兒說:「你以後要開業當廚師嗎?我可以每天都去光顧嗎?」忙著舔碗底的澡雪抬起頭來,說:「我也想去!」像是習煙兒的廚師計畫已經開始執行似的。

  習煙兒還是頭一次收到這麼大力的讚美,非常君、庭三帖雖然也會稱讚他的廚藝,但或許太過習以為常,又或者大人們的稱讚裡並未帶上過多的驚訝和讚嘆的情緒,習煙兒總覺得得到他們的肯定是理所當然的──他本來就必須將作飯這件事做好。他有些彆扭,卻又覺得很高興,抓了抓腦袋說:「我也不知道,也許問問看覺君……」

  小月望著他,很肯定的說:「你一定可以成為很棒的廚師。」

  小月的話像是有某種奇妙而堅定的力量,習煙兒只覺得心頭暖暖的,在一刻,他也莫名深信,總有一天他能夠成為偉大的廚師。

  孩子們吃飽飯,將澡雪藏在櫥櫃裡的幾件毯子拉出來,鋪在沙地上。四個孩子一起躺在毯子上看星星,然後聽小月解釋她旅行的來由,而隨她一同而來的小貓此時正趴在小月的肚皮上睡覺:「苗兒是我的一個忘年交好朋友託我照顧的,因為他本人已經,嗯,很不幸過世了。我本來是帶著苗兒想去找我的爸爸──他是個讓人傷腦筋的大人,明明都是成年人了,卻常常傻裡傻氣的。哦,不過他很愛我,對我很好,我也很愛他喔!就只是會讓我和媽媽傷腦筋而已。」

  「但是,在半路上,我聽說我以前照顧過的小弟,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成立了盛世歸圓,在網路上造成很大的影響。我不知道他成立這個社群想做什麼,但隱約覺得,他好像想要操弄輿論。前幾天,他號召人們審判一個叫做楚天行的人,因為人們認為,這個人可能是惡魔。」

  秋水說:「我好像聽過跡君和人提過這個名字。對吧,澡雪。」澡雪點頭,補充說明:「是跟太太太太師叔提過的。」旁邊的習煙兒則茫然不知。

  小月說:「這樣啊,我不知道這個楚天行是什麼樣的人,也許真的是個壞蛋吧。但我知道箏兒……就是現在的軒戎元爭,他小時候是個很孤單的小孩,家庭狀況也很不好,我那時候應該多多幫助他,但一來沒有時間,二來也沒想這麼多。我沒想到他會利用網路社群,審判一個人。」

  習煙兒有點不明白:「這是很嚴重的事情嗎?」

  「因為網路上罵得很難聽,大眾的情緒也非常激動啊。」小月對習煙兒說,「甚至有人舉行投票,結果是,有九成的人都希望楚天行去死。如果用民意就可以決定一個人的生死,那就太可怕了。」

  三個男孩半懂半不懂的點頭:「那你要去審判大會的現場,是想阻止他嗎?」

  小月輕輕搔著苗兒的眉心,正蜷縮著身體睡覺的苗兒舒服的打呼嚕,閉著眼蹭著小月的手。「不一定,也許先到會場,再看看情況吧。」

  「那會場在哪裡呢?」

  「在聖母峰上。苗兒知道路,我都是跟著他走。」

  三個男孩忍不住同聲驚呼,彼此擠了擠眼睛,小月奇怪的問:「怎麼了?」

  澡雪笑瞇瞇的說:「你跟我們的目的地一樣耶!」

  於是他們向小月分別自我介紹,說明彼此離家的緣由,小月很認真地聽著,聽到習煙兒說到他的洋蔥計畫,忍不住微笑,說:「你一定很喜歡你的覺君。」

  習煙兒認真的點點頭:「是啊。」

  秋水說:「我們也很喜歡跡君啊,只要他不要老是迷迷糊糊的。」

  澡雪接口:「還有不要一直逼我們做功課……」他話到一半,忽然發問:「如果家裡的大人做了壞事,你們會怎麼辦?秋水,你先。」

  秋水愣了一愣,說:「跡君嗎?他應該不會做壞事吧?假如他真的做壞事那就糟了,或許只能請仙門的前輩們阻止他。」

  小月說:「我爸要是做壞事,我一定會管他,如果我管不動,就請我媽來管。」她說著自顧自笑了起來,說:「我媽肯定管得動,說不定還會把我爸暴打一頓。」

  習煙兒最後才回答:「我想,不管覺君做什麼,我都會支持他,不會阻止吧。」

  澡雪轉頭看著他,搖搖手指老氣橫秋地說:「習煙兒你這樣不行喔!大人都是不可以信任的。」

  小月十分贊同:「大人也是人啊,他們也會犯錯。」

  習煙兒不知道該怎麼回應或是辯解,乾脆轉移話題,指著天上的星星,說:「聽說天上的星座都有故事欸,你們有聽過什麼嗎?」

  秋水「嗯」了一聲,說:「我只知道牛郎星和織女星。」

  其他人並沒有追究習煙兒明顯的話題轉移,紛紛認真討論起星座來。小月伸出手指,指著天上一顆又一顆發亮的星子,帶著三個小男孩一一指認:那是天琴座、那是天鷹座,和天鵝座連接起來就是夏季大三角,長長那一帶如白色的河流的星系是銀河。

  「那邊是天蠍座,傳說那是殺死驕傲的獵戶的蠍子變成,也有一種說法是,太陽神的兒子法厄同因為傲慢和對父母的不信任,想要駕馭太陽神的馬車,沒想到卻因為無法控制太陽神的四匹馬,結果讓大地變成焦土。天神宙斯和天后希拉為了阻止他,分別對他放出了閃電和毒蠍,那個年輕人因此殞落死去了。」小月說到這裡停了停,又說:「我比較相信沒有希拉放出毒蠍子的版本啦,但我很希歡這個故事。」

  習煙兒輕聲問:「為什麼你喜歡?」

  小月思考片刻後回答:「因為很有啟發性吧!法厄同擁有很大野心,想要駕馭超越自己能力的馬車,但他是人和神的孩子,在神的系譜裡他不是真正的神,他沒有足夠的力量,所以他的野心和欲望帶來災難。沒有人希望他發生悲劇,但既然他帶來了災難,眾神之王的宙斯也只好殺死他。」

  秋水感同身受的點頭,說:「這是真的,像我,雖然有機運到仙門修行,但每次都感覺得到能力的限制……畢竟我是人族的孩子嘛!」

  習煙兒說不出話來,他望著天上漫天星辰,忽然有一股濃烈的不安和哀傷。

  就在這時,澡雪用想睡覺的聲音嘟囔:「但是,那個法……法厄同,他還是曾經駕過太陽神的馬車,享受過在天上飛翔的感覺了,不是嗎?」他說著用鼻音笑了一下,又說:「雖然只有一下子啦。」

  幾個孩子靜默下來,思索著對他們而言,有些過於困難的人生問題。終於,小月輕聲說:「很晚了,我們進去帳篷休息吧,明天還要早起出發呢。」

  孩子們紛紛爬起身,抱著毯子和貓咪走進帳篷裡。

  漫天星斗之下,營火已燒成餘燼,偶爾在寂寥的夜裡劈啪而響。

§ § §

  即使房間內的燈光昏暗,都能一眼看見棉被上的大片污漬,以及地毯角落的垃圾碎片。但楚天行沒有離開這間廉價旅社的房間,只是拖行著步伐,默默走進浴室。

  浴室內的磁磚都是黃色的垢痕,水龍頭周圍泛著漆黑的汙垢和綠鏽,楚天行卻恍若不見,將水龍頭打開,雙手掬水潑在臉上,就這樣重複了三次,這才抬起頭來。

  骯髒的鏡面浮現出一張疲憊的臉,眼袋浮腫,臉色蠟黃,絲毫沒有數個月前與好友周遊世界的瀟灑。

  在那疲倦的臉旁邊,有另一張戴著鬼面具的臉龐,即使看不見此人真正的表情,卻似乎能感覺到對方正在得意的笑。

  此人正是鬼麒主──面具底下是越驕子洋洋得意的笑容。

  他一路跟著楚天行而來,藏身在楚天行眼中的水晶體──當然,楚天行除了覺得眼壓變高之外,毫無所覺。越驕子很少這樣緊跟著一個人,況且身在狹小的水晶體之中也不是件舒服的事,不過沒辦法,非常君已經下了最後通牒,他們得在三天之內解決這件事。

  誰叫他有這麼一個任性的哥哥呢?

  此時越驕子終於可以離開楚天行的身體,顯現在髒兮兮的玻璃鏡面中。「怎麼樣,你還想迴避盛世歸圓的邀請嗎?」

  楚天行急促的呼吸,幾乎像是喘息,並用發紅的雙眼瞪著越驕子:「你這個……渾蛋。」

  「你逃不開嘍!即便你躲到這個偏僻鄉下的破旅店,他們肯定找得到你的。想想看現在是什麼時代?科技時代!」越驕子充滿熱情的張開手掌:「除非你躲到亞馬遜叢林,或是北極冰川……噢不,我想你還是躲到地球以外好了,否則總有一天會被找到的。」

  他說到這裡,哼哼笑了兩聲,又低聲補充:「但你還是躲不開我哦。」

  楚天行憤怒的握拳,拳頭猛力撞上玻璃,鮮血很快從他的關節流下來,玻璃則以楚天行的拳頭為中心,裂成許多塊,連帶鏡中的「鬼麒主」分裂出數十張面孔。

  越驕子藏在面具下的嘴角上勾,他揮動鬼骨扇,對藏身在浴室角落的異斬魔彎打了個暗號,一股黑色霧氣忽然出現,並且漫延,浴室地板的磁磚發出嘶嘶怪響,無數黑色氣體像是水氣沸騰,尖銳的哭泣和慘叫聲從地底深處傳來,還有無數聽不懂的耳語。

  楚天行臉色扭曲,對「鬼麒主」憤怒的大喊:「夠了!」

  「夠了?什麼夠了?」越驕子含笑著問:「我才想說夠了,你所到之處都會出現這些大大小小的惡魔,怎麼就你老是招來這些鬼怪呢?說你和地獄沒有關係,誰信?」

  低沉的嗓音像是誘惑的音符,有那麼一個恍惚的瞬間,楚天行布滿血絲的眼中露出絕望,似乎也深信他來自地獄,盛世歸圓所說的所有指控都是真的。他向後踉蹌踏了幾步,背後緊貼著牆壁,然後慢慢坐倒在地板上。

  「你為什麼要做這一切?因為我不肯幫你到底嗎?」楚天行望著「鬼麒主」,沙啞著嗓音發問:「你打算怎麼對老曇?他會……跟我一樣嗎?」

  越驕子輕搖鬼骨扇,說:「放心吧,他會有不同的際遇。」他說著,刻意停頓一下,才說:「但肯定比你的更精采。」

  楚天行眼中的絕望轉變為更深的憤怒:「你……你才是惡魔!」

  越驕子忍不住笑了,坦然說:「我是啊,我當然是。我以他人的憤怒為樂,以他人的悲傷為糧,我喜歡看聖人墮落,也喜歡看垂死的掙扎。」他朝前靠近,碎裂的玻璃上有無數個放大的鬼面具:「所以我喜歡跟著你,看著你,尤其當你陷入憤怒、絕望、悲傷的時候。我在想,你什麼時候要反擊呢?」

  「什麼?」

  「反擊啊!如果只有我,沒有盛世歸圓,這個世界會對你定罪嗎?會讓你無處可去、只能躲在荒僻的鄉下旅店嗎?如果不是盛世歸圓,會讓你連交通工具都無法搭乘、所有的餐廳和旅店都不歡迎你嗎?認清現實吧,將你逼到現在這個境地的,不是我,而是大眾,是輿論和社會,是你身邊周遭所遇見的所有人。」

  楚天行渾身顫抖,身體的疲倦和龐大的情緒幾乎壓垮了他,讓他不由自主被「鬼麒主」的話迷惑。

  異斬魔彎驅使的小鬼悄悄攀附在楚天行裸露於空氣中的肌膚,悄悄侵蝕著他,而鏡中越驕子繼續說著:「沒錯,正是大眾,是因為他們愚昧的不能區分什麼是真假對錯,以至於他們認定你是有罪的。他們的愚昧甚至不斷擴張,將你的過去、你所做的一切全都刨開,攤在陽光下嚴厲審視。你失去隱私,失去自由,也失去公民的權利,你成為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而這一切,都是愚昧的大眾所造成的。」

  「事到如今,你還不反抗嗎?」魔鬼在鏡中伸出食指,指向楚天行,隨即,從破裂的鏡面緩緩浮出一把刀,首先出現的是刀刃,接著是刀柄,然後一把匕首從鏡裡掉了出來,跌在骯髒的瓷磚地板上。

  楚天行哆嗦的手檢起匕首,蒼白刀刃在他的顫抖之下閃爍著白光。

  就在這時,房門傳來大力的敲門聲。楚天行嚇了一跳,再抬頭,發現「鬼麒主」已經不見了。

  房門又傳來敲門聲,急促而沉重。

  楚天行站起來,雙手緊握住匕首,緩緩朝門靠近。就在門外第三次傳來敲門聲後,他終於打開了門。

  門口站了旅店主人的老夫妻,靠近門邊的是老先生,他的妻子則站在他的身後,滿臉擔憂。老人見到楚天行,先是訝異,然後一臉嚴肅的望著房客說:「你是楚天行先生嗎?」

  「……是。」

  「我聽說了你的傳聞,很不好的傳聞。」老先生皺起眉來,張口,那一瞬,楚天行覺得眼壓高得發痛,他幾乎可以猜出來老人接下來的話語──請你離開,我們這裡不歡迎惡魔、撒旦、狡猾的魔鬼。請你滾蛋,別讓你的邪惡污染我們。你……

  楚天行瞳孔一縮,握緊匕首猛力朝老人的腹部刺了下去。

  老人睜大雙眼,露出不敢相信的神情,接著踉蹌倒了下去,身邊的老婦人一時間愣住,數秒過後忽然高聲尖叫,淒厲的哭嚎和怒吼瞬間將楚天行拉回現實。

  「我就知道!我就不該讓老頭子來跟你說話!他還說不能相信謠言,要來慰問你。但果然你就是所有人說的,你是個惡魔!」老婦人跪倒在丈夫的血泊之中,抬起老淚縱橫的面容,對著楚天行大吼:「你這個殺人不眨眼的惡魔,你該死!」

  楚天行鬆開僵直的手,呆愣愣望著雙手佈滿的血跡,恍惚之中,他似乎聽見鬼麒主正在哈哈大笑,笑聲暢快不已。他連忙四處張望,在任何的玻璃上,卻都沒有看見鬼麒主的半點身影。

  房門之外悄悄出現了另一條人影,自陰影中現形。那是一個很年輕的男子,舉手投足隱約還有一點幼稚,他梳著最流行的油頭,穿著昂貴的皮草,飛揚的眼角帶著一點邪魅的氣質。

  男子站定以後望向楚天行,他綻開薄唇,微笑著說:「嗨,楚天行先生,請你來參加我們盛世歸圓舉辦的大審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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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仙門

8F

  早晨,習煙兒是第一個醒來的。睜眼的時候,他一時間以為自己還在家,於是不明白眼前光線落下的方位怎麼和平常不一樣。然後他才想起來,對了,他正在前往尋找洋蔥的旅途上呢。

  他爬起身,轉頭看著帳篷內,澡雪在他身邊躺得四仰八叉,小月臉埋在枕頭哩,半個身體都在睡袋之外,只有秋水睡得端正,不過嘴角流著口水。習煙兒揉了揉眼睛,伸個懶腰以後站起來,跨過還正熟睡的澡雪,鑽出營帳,走到馬路中央。

  大道左右是平坦的沙地,看不見盡頭,東方朝陽剛剛升起。習煙兒深深吸了一口氣,早晨的太陽透明而且舒爽,空氣十分沁涼,讓人心情好了起來。習煙兒忍不住低聲哼歌,然後走回營帳旁邊,在安靜的晨光下,獨自重新生起了火。火苗逐漸趨於穩定以後,他轉身要去拿鍋子,一邊想著煮什麼當早飯,突然身後傳來小月驚慌的聲音,打破短暫的寧靜:「習煙兒,你有看到苗兒嗎?」

  他轉過頭,看見小月一臉驚慌鑽出帳篷。習煙兒這才想起剛剛起床後,並沒有看到那隻橘色小貓,只好對著小月搖搖頭,說:「我沒有看到牠耶……」

  小月焦急地在帳篷邊四處尋找,一面喊著苗兒的名字。然後是秋水跟著從帳篷內出來,睡眼惺忪地搔了搔頭說:「真奇怪,我半夜醒來好像還有看到苗兒,就睡在澡雪枕頭旁邊呀?」他說著,看見習煙兒手裡的鍋子,說:「噢,我也來幫忙吧。」

  習煙兒把鍋子遞給秋水,問:「澡雪呢?」

  「還在睡,等煮好早餐再叫他起來吧。」

  沒多久,沮喪的小月放棄尋找,蹲在火堆旁,一語不發。

  秋水拍拍小月的肩頭,說:「說不定苗兒只是跑出去自己亂晃,等等就回來了,不用擔心。」

  小月搖搖頭,依然沒有說話。

  又過了一會兒,鍋裡濃粥飄散出香味,習煙兒拿著木杓不斷攪拌著。濃濃的香氣和暖意讓小月稍微轉移了注意力,和秋水兩個人捧著碗,緊盯著鍋裡的粥。就在這時,帳篷那邊傳來澡雪還帶著睡意的嗓音:「好香喔,你們在煮什麼呀?咦,苗兒,你也要來吃嗎?」

  帳篷外的小孩們聽見連忙轉頭,看見帳篷縫隙冒出澡雪剛睡醒的臉龐,接著角落一掀,橘黃色的貓兒身手矯健地鑽出來,腳步輕盈朝小月走過去,嘴裡還叼著一隻動也不動的老鼠。

  小月站起身,欣喜地喊:「苗兒!」

  貓兒將老鼠放在小月腳邊,乖巧地抬頭對小月喵喵叫。

  澡雪愣了一下,忽然發現不對勁,大喊:「啊!那不是我的老鼠布偶嗎?為什麼在這裡?」說著快步的跑了過來。

  小月蹲下身,摸摸苗兒的腦袋,貓兒舒服得打呼嚕。小月搔了搔牠的下巴,說:「你跑哪兒去啦?」苗兒長長「喵」了一聲,用腦袋蹭著小月的手指。

  秋水雙手叉腰望著澡雪,口氣無奈地說:「你出門還帶著布偶啊?」

  「我才沒有帶呢,」澡雪拿起布偶,也不管苗兒發現以後不滿地對著他齜牙。他一面清理上頭的髒污,不高興地嘟著嘴:「我明明放在房間裡,苗兒怎麼找到的?」

  一直保持沉默的習煙兒說:「該不會是鑽到澡雪的後背包,跑到仙門去了吧?」

  幾個小孩面面相覷,腦中同時浮現一個古怪的主意。小月提出了最根本的疑問:「苗兒鑽得進後背包裡,我們鑽得進去嗎?」

  習煙兒把裝了滿滿濃粥的碗遞給小月,提議:「等會兒試試?」

  朝陽從山頭緩緩攀升,懸在空中,早晨的天空一片清爽明亮,渾圓得像是一個圓蓋子,輕輕罩住了他們。幾個孩子以澡雪的後背包為中心圍成一個圓圈,秋水拍拍那小背包,說:「我覺得沒辦法,開口這麼小,就算是澡雪和習煙兒也只塞得進腦袋而已。」

  習煙兒說:「要不然,把它剪開怎麼樣?」

  澡雪寶貝似地抓起後背包一把抱住,睜大眼瞪著習煙兒:「壞習煙兒你打什麼壞主意?」

  小月說:「我覺得這個主意也不是壞不壞的問題,而是,」她單手托著下巴思考:「能從後背包來到另一個空間,這是什麼原理?」

  「什麼意思?」

  「我是說,如果能從後背包到另一個空間,它的原理是只要穿過一塊神奇的布,那把它剪開了也沒關係,反正那塊神奇的布能發揮作用就好。可是,」她說著,張開手臂比了一個環抱的手勢:「如果這個原理是,要穿過某個空間,或是說通道,才能到達另一個空間,那把背包剪開,破壞了通道,就不能透過它前往仙門了。」

  澡雪似乎是聽不懂,單單抱著背包來回看小月和習煙兒,最後用求救的眼光看向秋水。秋水說:「我覺得從後背包回仙門還是不切實際,我們還是另外找路過去吧?」

  習煙兒說:「可是,放著捷徑不走,太可惜了。」

  小月也說:「是啊。大不了做不到,再走別條路就好。」

  澡雪將後背包抱得更緊,嘟嘴說:「那也不能弄壞我的東西。」

  孩子們陷入了沉思,片刻後,秋水說:「我有個想法……」他不太確定的停頓一下,抬頭看見所有人都專注地看著他,於是接了下去,說:「如果,那個原理是要經過通道,那如果在背包之前,製造一個大到可以讓我們進入的通道呢?」

  習煙兒眼珠一轉,和小月異口同聲說:「帳篷!」

  他們達成共識,合力將帳篷拆卸重組,當太陽高掛天頂之時,他們總算搭好了一個令人滿意的「通道」──入口是營帳門,而後空間越縮越小,直到末端連接著澡雪的後背包開口。

  四個孩子站在馬路中央,一起看著他們的「大作」。風吹起了黃沙,從他們的「大作」旁悄聲飄過。秋水擦了擦汗,主意明明是他提的,自己卻忍不住懷疑起來:「這真的可行嗎?」從帳篷通往後背包,在到達仙門,未免太異想天開。

  小月用手指蹭蹭鼻頭,然後揚起頭來:「不知道。試試就知道了。」少女這麼說著,神色口吻像是一方豪傑──只是身高小了一號。

  然後那小一號的豪傑率先走了進去。緊跟在她腳邊的是苗兒,然後是澡雪、秋水,最後剩下習煙兒站在營帳門外。他抬頭看了看烈陽灼熱的光線,不知道為什麼想到覺君。此時覺君在哪裡?正在做什麼呢?要是知道習煙兒為了一顆洋蔥跟著幾個才剛剛認識的小孩亂跑,搭了一個可能可以通往仙門的通道,又會說些什麼?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追隨夥伴的腳步,掀開營帳門鑽到裡頭去。

  營帳裡異常黑暗,似乎比早上起來時感覺更加黑暗。在一片漆黑之中,他只能摸索前行,伸手觸即的是被陽光曬燙粗糙的尼龍布。他緩慢行走了一段時間,忽然發現,從他走進來到現在,都沒有感受到前面有人的氣息,習煙兒試探的說:「澡雪?你們在嗎?」

  但是沒有回音,只有冰冷的空氣在四周飄盪。

  習煙兒不由得有點害怕,手心微微冒汗。他停在原地想,是要繼續前進?還是後退?周遭暗得太不尋常了,難道這裡真的是異空間?

  而後他決心再往前走,於是一面在心裡替自己加油,一面手扶著尼龍布,小步小步向前挪動。又過了一會兒,習煙兒發覺尼龍布的溫熱消失了,觸感也變得堅硬,周身的空氣逐漸變得微涼,還有濕潤的氣味。

  腳下的地面觸感也變了,從堅硬到些許柔軟,這使得走起路來不那麼順暢。他努力邁開步伐,感覺自己彷彿走了很久很久,久到他一度懷疑自己是不是必須要永遠走下去。終於,在不遠之處,他看見了光芒,以及隱隱約約夥伴們說話的聲音。

  習煙兒連忙快步跑過去,突然,他額頭不知道撞到什麼,讓他痛得彎下腰,隨即他眼前一亮,卻因為突然的光線而視線模糊,唯一清晰的是聞到一股沉沉的木頭香味。然後有一個聲音興奮的說:「習煙兒也出來了!」

  他定睛一看,好一會兒才看清楚說話的人是澡雪,正探頭高興地看著他。不遠處的小月驚奇打量四周,而習煙兒自己則身處在一個狹窄的空間裡。

  站在澡雪旁邊的秋水轉頭看著習煙兒,微笑著說:「我們到仙門了,這裡是澡雪的房間。」

  此刻習煙兒才理解他身在澡雪的儲藏櫃裡,他揉了揉額頭,從櫃子裡爬了出來,也跟著小月好奇地打量四周。澡雪的房間不大,東西也不多,除了家具以外,牆壁上掛了許多稀奇古怪的小玩具,除此之外可以說視窗明几淨。房間的主人並不在意房間內忽然闖來了這麼多人,而是鑽進櫃子裡掏摸,沒多久澡雪就把他的後背包拿出來,抱著後背包感嘆:「想不到太太太師叔送的真的是好東西。」

  習煙兒猛然意識到,他現在人正在仙門內,然後立刻想起他的任務,於是趕忙問秋水:「你們的天聖菜園在哪裡呢?」

  「天聖菜園?」秋水與澡雪相互看了看,說:「你是要找洋蔥吧?但我們都只有後院的菜園,沒聽過天聖菜園。」

  習煙兒想,說不定是人間和仙門對「菜園」的說法不一樣,總之,是仙門菜園的洋蔥就好。

  他對秋水和澡雪兩人點頭,說:「嗯,就是那個菜園。」

  澡雪點點頭,說:「好哇,那跟著我走吧!我帶你去摘洋蔥。」

  小月伸手說:「等一下,我要去找箏兒,就不去菜園了。」她頓了頓,說:「好不容易準時來到仙門,我得趕快去找大審判的會場,希望能順利阻止箏兒。」

  秋水和澡雪又對看一眼,然後秋水說:「那不然我們分開行動吧!我和小月去找盛世歸圓的大審判,澡雪你帶習煙兒去找洋蔥。記住,洋蔥找到了要把習煙兒送回去,可別自己貪玩,讓他一個人落單。」

  澡雪嘟嘴說:「你才要小心呢。習煙兒,我們走吧!」

  澡雪牽起習煙兒的手快步走出門。

  一出門曬到仙門的太陽,習煙兒覺得有些頭暈,幸好澡雪拉著他走,讓他能勉強跟上澡雪的腳步。

  為了避免麻煩,他們走得小心,以免遇到仙門的大人。澡雪挑了一個人煙稀少的小路走,有了遮蔭,習煙兒才覺得好過一些。奇怪的是,雖說那條小路看起來偏僻,平常大概也沒什麼人走,但他們一路走來,卻沒碰見半個人,也未免有些反常。

  「怪了,」澡雪小聲嘟囔:「人都跑哪裡去啦?」習煙兒搖搖頭表示不知道,一雙眼好奇地看著仙門四周環境。

  他們異常順利地來到後院菜園,那菜園說大不大,養一整個仙門的人絕對是不夠的,但有瓜棚,有水耕,有一塊整整齊齊的方地,所以說小也不小。左方有一間穀倉,前頭鄰近懸崖,不過有一排青松遮掩,看不到崖下。

  澡雪鬆開拉著習煙兒的手,笑著說:「菜園到了。你要找洋蔥對嗎?隨便你拿吧!」說完朝菜園揮了揮手。

  習煙兒感激地說了聲謝謝,然後走進菜圃裡,他左看右看,很快找到洋蔥。

  這時候的人間正在盛夏,季節不對,但大概是因為氣候和人間不同,或者植物的品種不一樣,仙門的洋蔥葉此時仍長得十分青綠,葉子下的洋蔥比習煙兒的手掌還大,看起來確實相當美味。不過,這和人間品質比較好的洋蔥,又有什麼差別呢?習煙兒看不出來,也不明白,只好挑了幾個順眼的從土裡挖出來,收進他的背包裡。

  當他清理好手上的泥土,再抬頭卻不見了澡雪,習煙兒愣了愣,心想該不會澡雪真的一個人先走了吧?難怪秋水剛剛要費心的交代他。

  他暗自嘆了口氣,調整好沉重的後背包,一想到後背包裡裝了滿滿的美味洋蔥,習焉兒就忍不住心情雀躍。他打算走回澡雪的房間,按照原來的方式回家去。決定以後,習煙兒雙手握著背包的背帶,跨步而行,但才剛剛走了幾步,他眼角餘光忽然瞥見穀倉門沒關上,在風中微微晃動,吱呀作響。

  該不會澡雪躲在裡面吧?習煙兒一瞬間這麼猜測,半是好奇半是期待的走到穀倉門口,用力推門一看。

  裡頭靜悄悄的,一個人也沒有。穀倉內部空間不大,堆滿了乾枯的稻草,還有無數雜物,包含好幾個破罈子和一堆舊農具。各處結了不少蜘蛛網,顯然已經很久沒有人來使用了。

  習煙兒呆站了幾秒,聳聳肩,當他正要轉身離開時,忽然看到了什麼,於是停住腳步。在損壞的各種農具之中,混雜一把陳舊的弓,習煙兒眨眼看了看,這才走過去,將它撿起來。他撢去弓上的灰塵,輕拉弓弦,整把弓的結構依然十分結實,居然還堪用,習煙兒心臟怦怦亂跳起來,他下意識的覺得,自己撿到相當了不得的東西,讓他只想帶走這把弓。

  他的手指順著弓的弧度緩緩滑動,然後毅然背上弓,走出穀倉。

  當他重新站在藍天之下時,仙門的天空依然湛藍,空氣裡卻莫名有一股騷動,讓習煙兒手背上泛起一陣雞皮疙瘩。

  隨即他就聽見不遠處吵雜的喧騰。

§ § §

  人間與仙門之間的通道,從天跡所居的仙腳上去,是最主要的一條。

  然而還是有別的通道的。否則盛世歸圓要在仙門審判楚天行,一行人浩浩蕩蕩途經仙腳,豈不是不太方便?

  另一條通道在喜馬拉雅山的東側──用人間的地理觀來說差不多是這個位置。這兒有一條難行的山徑,少有人知。因為常年有雪,終年雨雪紛紛,幾乎就是一條絕路。但是這一天,路上竟沒有一丁點積雪,甚至沒有雲霧,抬頭還能看見晴朗的日光,除了陡峭了些,幾乎就是條坦道。

  這條「坦道」呈之字型不斷上攀,半途,忽然岔出另一條小徑,那條小徑十分崎嶇,只有山裡野獸能順利走過。小徑不長,在其盡頭展開了一開闊的緩坡,使人陡然眼前一亮──緩坡上,有一座寺院依山而建,雄偉得不像是人力所為。

  寺院、佛寺、道觀、聖堂──或許怎麼稱呼都不算是精確。此處的主神,正是仙門的九天玄尊,負責供奉的則都是剃度的僧人。

  非常君撐著金傘,難得穿上和玄黃三乘相襯的那一身華袍高冠。山中風大,吹得他袍袖翻飛,衣上金黃珠飾叮噹作響,在寧靜的山裡,其聲清澈嘹亮。他眺望眼前殿堂片刻,而後緩步上前,直登上主殿。聖殿大門敞開,內中相當寬闊,八條粗壯木柱頂著高聳的天井,天井之上繪製一條栩栩如生的巨龍,猙獰恐怖,似乎要直撲地面。數十名佛僧面朝九天玄尊的壁畫跪誦經文,迴盪在寒冷空氣之中,凝聚為一股不可侵犯、不可簡慢的氛圍。

  非常君將華傘收入背後囊中,輕斥:「列位,請都出去吧。」

  那一聲斥喝在冰冷空氣中震盪,然而誦經聲卻並未停止,堅定而固執地拒絕非常君。

  非常君眼神一黯,邁開大步逕自穿過眾僧,立在玄尊聖像與眾僧之間。其中一名老僧見狀大喝一聲:「施主,不得無禮!此處乃是仙門九天玄尊聖殿,汝豈能……」

  「當年玄尊欽點玄黃三乘,」非常君冷冷打斷僧人的話語,他雖並未特意拔高嗓音,說話之聲穿透力卻無比強烈,逼得僧人登時住口。「玄尊曾說,天晨曦,銀煌雲河,神聖之巔。人之光,金霖普世,超凡之境。地深沉,血闇殉道,無間之絕。是謂天地人三才,天之道陰與陽,地之道柔與剛,人之道仁與義,兼三才而兩之。」他一面說,一面伸出手,掌心對著天井,天井上的巨龍忽然隱隱發出低吼,霎時間,整座聖殿似乎震動起來,眾僧面面相覷,都變了臉色。

  眾僧望著他那一身服飾,此刻方才了悟,紛紛低語那是人覺、是玄黃三乘啊。非常君微微垂下眼簾,睨視著眾僧,又說了一次:「出去吧。」

  僧人畏懼得離開了,在他關上聖殿大門那一瞬間,天井巨龍的低吼停止了,祭壇上九十九支蠟燭的火焰向上竄高,熊熊燃燒映照著非常君的雙瞳。

  他抬起目光。九天玄尊的聖像壁畫巨大威嚴,那是光明與慈悲之神,憤怒與戰爭之神,是仙門領導,眾神之父。天神在更加明亮的火光中令凡人生畏。

  但非常君並不是凡人。

  他直視著九天玄尊,無聲的發問:你真的死了嗎?

  儘管百年前發狂的天跡失手殺了玄尊──神殺死了神,然而人間的香火依舊裊裊升起,薰染地上無數玄尊的聖像與畫像。「神不會那麼輕易就死去,我相信你還在某個角落,潛伏著,觀看你堅信的天命。」非常君頓了頓,又繼續無聲的說:「那麼,回答我吧,在你死過一次之後,我想知道你的答案是否有所不同。」

  神靈靜默無語,然而非常君卻能夠聽見遠方呼嘯的風聲,在他的腦海裡。他於是繼續逼問。

  「你給了我承諾,為什麼不能夠實踐?你為人間,為所有人帶來光明,為什麼僅僅給我失望和憤怒?」祭壇上的蠟燭熾烈燃燒,似乎正在回應非常君越發激烈的怒意,「我將你視作我的老師,我的父親,我以為你能為其他人帶來希望,所以也能為我──我,不被三界容忍的人鬼之子,你能夠包容並也指引我光明之路。」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緩和情緒,淡淡接著說:「但你失信了,你違背你的諾言。所以我……」

  呼嘯的風聲靜止了,在非常君腦中浮現一片荒涼的曠野,曠野之上,日月與星辰並存於湛藍色的天空,不是黑夜也不是白晝,而是在永恆的時空。隨後,一個低沉熟悉的聲音在曠野中迴盪:「非常君,我並未給你承諾。」

  非常君瞪視壁畫上玄尊的雙目,然而那雙威猛的眼朝斜上方凝視,並未看向非常君。

  「我給與的,是期許,是盼望,我期待你能超越血統的限制,擔負人之最的天命。但那不是承諾,我無法給與任何人承諾,除非他拿出足夠交換承諾的事物。」

  非常君聽見血液在自己體內沸騰,洶湧而躁動,「你是說,我讓你失望了嗎?」

  天神無語,幻象裡曠野的星子開始一顆顆的落下。

  「在我……在我走到如今這一步的時候,你卻對我失望。我豁盡一切心力,對於你的期待孤注一擲,但你卻……」非常君忽然說不下去,他咬牙冷笑,並看見幻境中的星子落下得更加迅速,像是末日之時殞落的眾神。

  「非君君啊,你為什麼沒有看見你擁有的呢?仙門並未否定你,你仍然是玄黃三乘,我仍然給與你濟世的重責大任,你還是為人類所景仰的先天人。」

  非常君眼中映出深沉的憂傷,在長久的沉默以後,他低聲喃喃說:「你給與的,並不是我要的。玄尊,或者你更明白,我也永遠無法達成你所想要的。」

  霎時間,時間彷彿扭轉倒錯,在很久很久以前,在黑暗潮濕的山洞之中,威嚴而慈愛的玄尊展示著光明的未來,並向年幼的黝兒問:「天、地、人三門,你想要哪一條道路?」

  此刻的非常君與彼時的黝兒重疊站立。幼小的孩子將指尖朝向金黃色的光芒,將他一生的寄託都指了過去。與此同時的非常君則緩緩開口:「你給不了我要的,那麼我就自己掙。假如我掙不到,」非常君抬起頭,眼中愁色盡褪。幻象中的星子已經落盡,只剩下搖搖欲墜的太陽及月亮。

  「那就讓你所珍視的一切,一起陪葬吧。」

  聖堂大門轟然被撞開,狂風強烈地灌入,一下子熄滅了祭壇上九十九支蠟燭。非常君緩緩回首,眼神冷冽得像是剛剛斬殺敵人的劍,望向立在門口的越驕子──他難得穿得讓非常君覺得稍微順眼,白襯和黑馬甲背心,外頭罩著一件漆黑和服外套,沒有紋飾,沒有家徽。袍袖在風中拉扯晃蕩,獵獵作響。

  旁邊的僧人望見聖殿內的景象,臉色倏地蒼白,腿軟坐倒在地,不住喃喃誦經。

  非常君並不理會眾僧,他迎著風,大步朝前。狂風吹得他鬢邊流蘇激烈晃蕩,卻吹不散他眼神中的凜冽。他望著越驕子,說:「準備好了?」

  越驕子以西方禮節朝他欠了欠身,微微一笑:「一切就緒,大戲就等著你去觀禮。」

  非常君一攏袖袍,撐起那一身仙門仙人才配得上的厚重華服,他背對著九天玄尊的威嚴畫像,一步一步,越走越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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