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幻夢
1F伊得不了解玖夜的生活模式,正如他們的相遇一樣,同天外飛來一筆的驚喜(更有可能是驚嚇),一旦糾纏,就難以解開。
伊得其實並不真的懂玖夜,他僅知道這個在昏暗視線裡認識到的男人,一身優雅裡藏著殘酷與暴戾,甚至是那些算得上遊走法律邊緣的「私刑」,伊得試圖告訴玖夜,那些作法不是唯一解答。
「喔呀,小少爺想要教我怎麼跟人打交道嗎?」
玖夜瞇起眼睛笑著,那讓伊得不寒而慄,只好打哈哈地呼嚨原本想談的話題。
伊得看不清楚他的模樣。
在沒有震耳欲聾的電子音樂的高級酒吧裡,玖夜啜飲著調酒的樣子,像蒙上一層神秘面紗。
他只記得初次與玖夜見面的時候,是在一個昏暗的吧裡,那時候伊得醉得差不多了,搖搖晃晃想要穿越舞池走到廁所洗把臉的時候撞上了手中拿著威士忌的玖夜,糊里糊塗弄髒了他的衣服,又糊裡糊塗地說會幫玖夜換上新的,伸手幫忙脫去玖夜的外套時,伊得才後知後覺理解到自己成了他人的囊中物。
玖夜說自己是平面模特,但伊得沒什麼印象,要勉強說起來自己也從事設計行業,廣義來說是吃同一行飯的,酒酣耳熱之際伊得也沒管太多,只顧著享受模特兒的精瘦身材,和那張別緻的臉。
伊得只能用片面的資訊來理解玖夜,他們偶爾會在不同吧裡見面,時間久了伊得才發現玖夜其實不愛吵鬧的地方,那麼初次見面那樣震耳欲聾的環境,還能讓玖夜露出那樣玩味的笑容,肯定當天是特別的。
伊得也曾在苦思不著設計時,在搜尋欄裡查閱多次玖夜的名字,沒有任何一筆資訊符合他給出的線索,伊得甚至懷疑過玖夜不過只是騙騙他罷了──直到自己偶然翻到一本名字根本不知道怎麼發音的高級時尚雜誌,那張別緻的臉與精瘦的身材,伊得一眼就認出來了。
前提提要過於冗長並不是好故事的開端,伊得掛上電話,鞋跟踢到擺放在巷子邊的油膩紙箱,小吃店食材的油耗味撲鼻而來,就算在桌上看起來多麼好吃的食物,一旦剩下來、扔進垃圾桶裡,都只會滲出令人作嘔的汁水。
伊得摸黑走入巷子,在崎嶇不平紅磚道的尾端鑽進了沒有明顯大門的小店,就連門口的燈光也閃爍著,水煙的氣味撲鼻而來,店裡人不算多,但並沒有少到能讓伊得一眼就找到想要的人在哪裡。
他側著身盡量不與其他人肢體接觸,他可能是這間店裡最清醒的人──不是指酒,伊得認得出來,這裡頭連空氣都飄散著迷幻的氣味,那些吸入身體裡的,迷惑神經所有感受,那不是伊得所能夠理解的世界。
伊得沿著牆壁轉到了店內深處,他看見玖夜慵懶地斜靠在沙發椅上,身旁原有幾個男人,玖夜一臉感到無趣的表情,偶爾將菸蒂湊到嘴邊,看見伊得瞠目結舌看著自己的表情,他終於露出了微笑。
玖夜將菸吐到男人臉上,男人從褲袋裡撈出一包包裹得嚴實的信封袋,玖夜擺擺手,那些男人便搖搖晃晃地走了。
「玖夜,可能我真的管太多,但不好的東西可不可以別用?」
「小少爺的道德勸說課我可沒興趣喔。」玖夜往口中渡了一口糖,伊得還正在想玖夜這一臉就會計算自己一天吃多少澱粉、醣質跟熱量的人,怎會將看起來甜膩又五顏六色的糖果放進嘴裡。
「你為什麼找我來?」伊得放棄前一個話題,他拿出手機,通話紀錄上清楚顯示著玖夜的號碼。
「當然是──發現有趣的事情想跟小少爺分享。」
玖夜緩緩向伊得走近,夏天到了,玖夜的夏季打扮也依然充滿時尚,果然是能夠撐得起本季單品的高級模特兒,連身上都有一股有別於店裡的香味,像是飄散於空氣中,可實際要靠近了,才能聞到那致命的香氣。
如同野外的花,吸引昆蟲靠近,用最甜美的汁液將食物吞食乾淨。
伊得大概是被水煙燻暈了,玖夜扣住他的下巴、把口裡的糖渡到伊得舌尖上的時候,他也沒有反抗,他耽溺沉醉在玖夜給他的吻,比糖還要更甜,比水煙還要跟迷濛,他聽見玖夜輕輕地笑了。
玖夜說:「吞下去。」
伊得就這樣鬼使神差地把糖吞下去,那一刻他唾棄自己──老師有在說都沒在聽,來路不明的食物不能吃。
玖夜在他眼裡慢慢化成一隻狐狸,有一雙異色、漂亮如彎月的眼眸,蓬鬆柔軟的尾巴捆住自己的腰,活脫像一隻妖怪準備吃乾抹淨好不容易到手的食物,可玖夜遲遲沒有動手,伊得恍惚之中低頭看自己的鞋子,剛剛沾上污漬的那裡變成一塊黑色的雲,他感覺自己在下墜,一邊下墜,一邊詭異地停留在空氣之上。
昏暗的燈光變成沙漠之中的燈火,飄散在空氣中的煙是滾滾黃沙,在螢火蟲都被熱死的這個季節裡,玖夜的身體微涼,讓伊得不由自主地靠近。
玖夜的笑聲很淺,僅僅鼓動在胸腔裡面,他低頭啃吻伊得微張的嘴,從沒想過吃了那麼久的毒,這一刻才真真正正發揮了它的癮。
他終究會在生命的盡頭找到真正的意義,他無數次踢掉腳下的椅子,或拿刀尖在自己的喉頭上畫上休止符,滴落的血液跟汗水,都將引導到這一刻。
「玖夜。」伊得望著玖夜,青年傻呼呼笑著的模樣,讓玖夜也覺得自己一瞬間露出的笑過於愚鈍。
「。喔爺少小的樣這厭討不是可我」
咕咕咕咕。
伊得揉揉眼睛跟拍打自己的耳朵,像進水一樣,聽不清楚玖夜的話,他攀住玖夜的身體,雙手捧著那張帥氣的臉,大聲嚷嚷:「什麼?玖夜,我剛剛沒有聽懂。」
「要讓我再說一次,也可以,小少爺,你會付出代價的。」
玖夜瞇著眼睛,跟狐狸一樣笑了。
凝止夢
2F我們上次說到哪裡了?
喔,是狐狸跟小少爺的故事,這次應該從這一段開始。
「要就拿去吧,唉,人類總是追尋著沒有意義的東西呢。」
伊得夢見玖夜提著一盞沙漏,百般無聊地扔到一片黃沙之上,沙漏墜地的時候沒有發出聲音,倒是風颯颯地吹著,刮在伊得的耳膜上有點疼。
前一秒還在手中玩弄的玩具,下一秒就扔了說不值得。
伊得邁開步伐向前,彎下身去撿拾玖夜扔掉的沙漏,高舉,讓它跟自己的視線平行,伊得發現沙漏裡的沙子不會流動。
不會流動的沙子就失去了在沙漏裡的意義,沒有計算時間的功能,時間是凝止的,就像時光之於玖夜也是不重要的東西,在漫長到幾乎不算流動的時間裡,沒有什麼是真正有意義的。
意識到這點的伊得有些不甘心,但當他想追尋荒漠裡那抹紫色身影時,腳下凹陷成流沙黑洞,迅速往下的墜落感讓他心跳幾乎停了幾秒,接著是重擊,五臟六腑都彷彿撞成一團再散開,僅有上半身還裸露在流沙之外,失手鬆開的沙漏躺在一旁,在沙子一點一滴吞噬伊得的時候,他還在想,如果打碎了那只沙漏,玖夜的時間是不是就能開始流動了?
「小少爺,別做無謂的掙扎。」
玖夜坐在高處,伊得咬著牙試圖逃出流沙,對上狐妖說不出來的神情,說不準這片流沙就是玖夜一時無聊而製造的幻境,玖夜不像在生氣,但也說不上愉快,表情裡有許多伊得無法解釋的情緒。
在黃沙幾乎快埋到自己臉上的時刻,伊得決定以退為進:「玖夜──救我!」
救我。
伊得恍惚地醒來,從太陽城裡開已經好一段時間了,但火之區域的烈日在身上留下深刻難忘的回憶,只要回想那些日子裡的太陽,伊得就覺得自己快要被曬昏了。
在腦中迴響的救命訊號並不像自己的聲音,可夢就是如此,醒來之後難以回想,記不清楚細節,在現實與非現實的夾縫之間,失去了邏輯推斷的功能。
伊得翻下床鋪,在所有不確定裡,他唯獨確信自己夢見了玖夜,於是伊得拿出了玖夜在太陽城的最後一晚時送來的夜明燈提環,上頭殘留著休伊的魔力,原本應該冰冷的金屬提環,在任何時候撫摸都有著餘溫。
與自己相似的魔力在物品上緩緩流動,伊得拿起提環,記憶中的夜明燈有著不同色彩的光,可光裡帶著冷,強大,卻冷漠。
伊得將自己的魔力輕輕覆蓋在提環上,這時提環卻四溢光芒,像螢火蟲翩然起舞,像宇宙星光一瞬間都降落在伊得的房裡,房間的模樣逐漸淡化,形成了一個魔力籠罩的空間。
「喔呀,小少爺碰到了什麼有趣的開關嗎?」
「你怎麼在這?!」
「原本只是想來打發時間,還真巧,碰到了真正讓人提得起勁的事情了。」
玖夜咧起嘴笑,那些光點忽地像嗜血的食人魚,一股腦地湧上玖夜的眼睛,撲在他的眷屬寶石之上,覺得被冒犯的狐妖收起了玩味的笑容,取代而之的是惱怒。
紫色的狐火毫不留情的焚燒那些細小的光點,在伊得眼裡就像是玖夜拿狐火燒自己一樣,他驚呼出聲:「玖夜──」
魔力混亂而讓空間變得扭曲,休伊的魔力跟玖夜的魔力壓縮了空間,聲音變得刺耳,伊得下意識摀起耳朵,但眼神仍然追逐著玖夜。
紫色的光芒迸裂,伊得沒辦法直視那些光芒,直到亮度消退,伊得才發現場景變成了吵鬧的、光線昏暗的酒吧,重低音的舞曲簡直要敲破自己的耳膜,舞池裡的人們貼近彼此的身體,清楚可見的情慾氣味在空間裡流動。
伊得蹙起眉頭,在熱吻之間找尋玖夜的身影。
「我可是不討厭這樣的小少爺喔。」
伊得聽見了玖夜的聲音,穿越了人潮後,看見的卻是陌生的玖夜,穿著一身潔白、輕便但不失時尚,耳骨上穿了簡約的耳環,眼神比起獸妖來說溫和了一些──僅只一些,他的眼神迷離卻但著強烈的攻擊性。
他從嘴裡吐出一顆鮮豔的糖,像蛇、像鬼魅,低沉性感的聲音蠱惑著伊得:「吞下去。」
伊得這時候反而笑了,他拿起酒吧台上不知何時放在那裡的沙漏,和玖夜在太陽城提的那盞相同,他高舉過自己的頭,接著用力往下摔碎。
滿室的沙在酒吧的地板上流動,形成一個漩渦,「那個」玖夜並不明白此舉的意義,但他的眼神有了聚焦的方位,眼神裡閃動著微微的光,而後酒吧的地板開始碎裂,從伊得站立的雙腿之間裂開,他和玖夜一起往下掉,那一身純白的玖夜,在墜落的黑暗裡竟像一隻美麗的雪雁,在蒼茫的白雪當中獨自前行。
「呵,我愛你,真的很無聊。」
他們共同摔到了一片黃沙上,手中握著沙漏的碎片,再被流沙吞噬,「那個」玖夜摔到沙漠之中之後就消失不見了,取代而之的是「原本」的玖夜,休伊魔力的光芒又重新覆到兩人身上,但光芒變得溫和,狐妖的眼光定在伊得身上,他勾著笑容。
「小少爺似乎多管閒事了?」
伊得吃到了一口沙,但他清楚聽見「原本」的玖夜不會說的話,這讓他感到開心,於是他揚起聲調,用完全不屬於自己的聲音呼喊:「救我。」
接著流沙完全地吃掉了他們。
伊得張開眼睛,他和玖夜一同握著夜明燈的提把。
玖夜沒有鬆手,於是伊得也沒有放開,這個時刻沒有人說話,只有窗外的風徐徐吹著,在伊得準備開口的前一秒,玖夜看了一眼伊得。
「小少爺,這次可真無聊。」說完話之後,玖夜便消失在伊得的房間。
伊得握著提把,上頭還留有玖夜的體溫。
「說著無聊,那為什麼你在笑呢?玖夜。」
自由夢
3F玖夜看過伊得作了無數的夢。
只要大妖怪伸手彈指,紫色的狐火可以焚燒森林殆盡,也可以讓一個無人知曉的小山坡地一夜開滿藍紫色的花,端看狐妖的心情。
芬芳的花香竄入鼻尖,玖夜看著窗臺上掛著的小香囊,小少爺終於能縫出像樣的香囊了,愚蠢的人類,塞進了許多有濃烈香氣的花種,說著「這樣也算是一種擴香吧」這類大妖怪沒聽過、毫無頭緒的胡話。
森林裡有鮮豔色彩的、濃烈香氣的,都應該避之唯恐不及,但人類不懂,伊得沒有過於敏感的嗅覺,當然也不知道什麼花會讓他中毒。
玖夜嗤笑了一聲,修長的、帶著尖銳爪子的指尖在伊得額上比劃,細如碎光的魔法緩緩滲進了伊得的皮膚,昏沉睡了許久的人類才緩緩轉醒。
「喔呀,真是可惜,小少爺錯過很多事情呢。」
「是嗎⋯⋯我睡了多久?」
「誰知道呢。」
玖夜望著寧靜的森林,看著伊得沈睡的時間有點太長,大妖怪倒是想起了許多事情,尤其是在塞厄的那段時光。
一個生活完全與卡萊因大相徑庭的地方,有先進的武器,但不懂得操控力量,塞厄是一個弔詭的地方,玖夜樂於在不合常規的地方找樂子,剜出帶有意淫眼神的噁心人類眼珠子也是作樂的橋段之一。
休伊用了點魔法就能讓幾十年後的塞厄掀起動盪,玖夜在休伊身上得到了許多樂趣,但沒想到——數來年後回到塞厄,休伊不在了,反而是一個連魔力強度都碰不上邊的小少爺陪他走過了一趟回憶旅程。
狐妖總是冷眼在一旁看待一切,他始終是一個不想插任何手的第三方,但伊得的眼神會落在玖夜身上,玖夜喜歡那種無知的眼神,這讓他有動機胡作非為。
伊得跟休伊不同,差得可多,可是卻遠比休伊要來得有趣。
伊得看起來像剛睡醒一樣,事實上要說剛睡醒也沒有什麼錯。玖夜還是略為在乎香囊開口縫錯的五個針腳,他的眼神在窗臺上轉了一會,才又落回伊得身上。
「小少爺,香囊一點美感都沒有。」
玖夜用遺憾的表情徹底酸了伊得一回,伊得也習慣了,他笑了笑。
「玖夜,喜歡就說喜歡啊。不要老是說什麼反話或是『不討厭』啊怎樣怎樣的,你真彆扭。」
「小少爺踰矩習慣了是吧。」玖夜咧起嘴角露出獠牙,伊得也沒感到害怕而閉上嘴。
「玖夜,我走了之後,眷屬寶石就不會有任何效用了,對嗎?」
蒼老的人類在最後關頭反而坦然面對,擁有漫長生命的大妖怪在此刻卻一語不發。
「人類就是這樣,脆弱,在少得可憐的生命裡面,試著找到什麼證明自己存在過的價值。」
「可是玖夜,我很開心啊。」
伊得笑了,笑得跟與玖夜初識當年一樣純粹毫無雜質。
「在你短得可憐的生命中,我認為你是最有趣的人。」
「好繞口,你真不坦率。」
「呵,幾十年的歲月對我來說算什麼?你太抬舉你自己了,伊得。」
垂垂老矣的人類與外貌看起來年少的狐妖說了整夜的話,直到月亮慢慢沉到黑夜的最深處,擁有自己獨一無二魔法的人又感覺到昏昏欲睡。
玖夜知道伊得又要作夢了,這次會作醒不來的夢,他要睡便任由他去睡吧。
他看過伊得作的每一場夢,在華城焰火中的妖族聚會、這一生不會再見到下次的雙月湖畔、春日中劍拔弩張的荒謬茶宴、太陽城裡尋找寶物的綠洲、塞厄的迷幻旅途⋯⋯或是不同時空裡張開白色衣料飛行的雪雁、魔王城裡荒淫度日的不知檢點。
每一場夢裡,伊得都笑得如初,每一個結尾玖夜都嘗試說「再見」,卻沒有一次成功。
這一個夜晚他覺得自己大概是跟伊得相處太久也被人類的愚蠢所影響了,玖夜在伊得額間烙下魔法,不曉得能不能烙印在靈魂之上,一個虛無又不知是否存在的東西,能不能用魔法依附在上頭?
在所有器官都成了無用缺氧的廢物之後,還能不能用靈魂上的魔法牽引著彼此?
早在伊得要握住自己的手時,他就知道生命長度的不對等,但一路走來,也沒怎麼後悔,小少爺無時無刻都帶給自己莫大的新奇,生命變得有趣多了。
玖夜望著香囊錯亂的那五個針腳。
忘記跟小少爺說下次得縫得更好些,也許在百年之後還能再見面。
從現在開始玖夜就自由了,不受任何人的牽絆,但太多自由了,玖夜想,反而想要成為一個受困的狐狸。
畢竟他真的真的不討厭會說著「再見」的小少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