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娶親》
1.
夕陽西沉黃昏遠去,遠看森林邊際的天空正宛如火燒一般絢爛,如此的美景配上逐漸暗下天色的時間,正所謂逢魔時刻已至。雖然現在這個世道大概也沒有什麼妖魔鬼怪了,但如果可以早早回去民宿舒服的洗個熱水澡,再去找小吃街蹓一圈想必是一個完美的睡前宵夜活動——
當然,想像是美好的,對於現在的伊得來說,現實是殘酷的。
「救命啊來誰都好拜託放我走啦——」整個人被關在粗糙的木柵籠中身上還纏著一塊莫名其妙的白布,隨身包裹手機錢包一件不剩的伊得絕望地抓著粗糙的木條對天吶喊。
2.
事情要回到六個小時前說起。
這次的日本行是社畜早早就安排好的行程,辛苦工作的動力就是為了在出去玩的時候可以想怎麼浪就怎麼浪——當然不至於一浪回到解放前(?),辛勤跑了幾個夜店跟遊樂園後伊得還是有為自己安排了舒緩心神的觀光參拜之旅。一方面是不知從哪聽來他的行程,以前共事過的朋友約他來自己出差的旅館分床不收他住宿費,他自然開開心心的約了碰面時間地點要蹭一蹭別人的福利。
但是拖著行李會合後才知道天下果然沒有白吃的午餐,實際上慷慨的朋友其實是截稿日迫在眼前,死皮活賴的盧了伊得半天才凹到他幫忙,再三保證了伊得只需要幫他去某間名不經傳的小神社拍拍照走訪一遍,他有現成素材可以拼稿子事情就算完,一概費用都可事後跟他報帳,完了再請一頓高級燒肉答謝——如此福利大方,伊得也就順勢答應了,兩人把行李往住宿處托管好就依照計畫各奔東西。
神社本身倒是沒什麼特別的,紅色的鳥居、白石的廣場與茂密的林蔭,從鳥居上的稻荷字樣可以知道這裡供奉的是狐仙,神社裡常見鎮邪的柏犬倒是搞笑的換成了狸貓的樣式,某些擺放的石製造景也是各種各樣的小動物,伊得拍了好幾種不同的,有些甚至像是妖怪有著仿人的造型,看上去很可愛,如果單純當成觀光地倒是一個賣點。就是不知道為什麼當地的居民似乎挺避諱這裡的。神社內沒有幾個人員走動,沒有一般神社常見,販賣御守類籌措經費的巫女攤販,遊客就更不用提了。
「不好意思——」
伊得叫住了一個拿著掃帚模樣畏縮的男人,他自認日文還行溝通應該沒什麼障礙,但對方先是被他嚇了一大跳,後面不管他問了什麼都用猛烈的NO跟搖頭強烈拒絕伊得的交流,最後掃帚一扔人就跑了,徒留傻眼伊得一個人看著微風捲過落葉,感覺自認親民100分的營業用微笑遭受莫大的挑戰。
「真是不解風情的小少爺,一個人在這裡鬼鬼祟祟的想做什麼呢?」薄涼又慵懶的聲音從後方傳來,伊得不解地回頭,看見一棵樹下某個男人正翹著腳坐在一顆造景石上噙著微妙的笑容看著他,伊得不記得剛剛見過這個人,但姑且有人可以回答問題了,他便走近了點,卻被對方一個手勢阻擋在樹蔭陰影的邊緣外。
「真是令人驚訝的缺乏神經。異地來的旅人,難道沒有人告訴過你這裡的神明並不歡迎無趣的訪客嗎?」
「欸?這間神社不歡迎外人參拜嗎?」伊得困惑地眨眼,不確定自己有沒有聽錯,「我不是可疑的人啦⋯⋯嗚哇自己這樣說突然覺得我真的蠻可疑的。不過不歡迎外人參拜是為什麼?剛剛我也想找人問問但你也看到了,大家不敢理我嘛,你是這個神社的負責人嗎?」
「哼嗯⋯⋯」性感的勾音撩動著伊得的耳膜,男人完全沒有起身的意思,只是神色淡淡抬眼又打量了伊得一圈,「這裡供奉可不是福澤的神明,而是兇神。你以為人為什麼需要為災禍建造神社?誰都知道喜怒無常的神明大人樂意拿無辜的居民取笑玩樂,這裡可不是給小少爺嘻嘻哈哈品頭論足就可以一走了之的⋯⋯說不準神明大人——」他幽幽的吊了口氣,看著青年隨著自己的話語從懵懂轉為驚疑不定的表情,「偶爾也想換換口味,拿外來的小記者尋個開心呢?」
一瞬間臨時上崗的小記者感受到某種惡意,被從頭到腳的涼意激得一抖,但想著完事後朋友答應的優渥條件,以及日本旅遊地那麼多大不了之後打死不再來的僥倖感,伊得還是咬咬牙開口,「我明白了,但我還是想問問這個神社是怎麼建立的,你說的兇神,總有一個起源——」
遠方傳來一聲重物砸落的匡噹聲,伊得猛的回頭,看到是御手洗旁的一個木桶倒了下來,水潑得到處都是,有一個身著浴衣的人正慌張地四處張望,似乎被什麼沒看見的東西嚇得不輕。某種毛絨絨的觸感撫過身側,伊得轉回視線,驚訝的發現剛剛還坐在那的男人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走出樹蔭的範圍,留給他一個披著和服外罩優雅遠去的背影。
「——好奇的小少爺,如果真的好奇,不如等到夜晚如何?說不準你有勇無謀的莽撞,或許可以在神明的心血來潮裡僥倖活下來呢⋯⋯?」
遠遠的伊得似乎聽見了有人這樣說道,但是細碎的耳語被沙沙作響的樹梢、御手洗台的潺潺流水聲揉碎揮灑在風聲中,他也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聽到什麼,只是獨身站在空無一人的廣場中央,一臉莫名奇妙的搔搔髮尾。
「結果最後還是沒有回答我問題欸,說起來他到底是不是神社的負責人?」
3.
現在回想起來,他就不應該這麼敬業,他就不應該在當地買點心的時候順口問那個神社的事情的⋯⋯!
伊得抓著木欄杆心中刷滿了瀑布般的淚水,姑且不論神社乃至小鎮怪異的氣氛,有人敢在這種怪異的氣氛下似是而非的恐嚇他就是一種別多事的警告,為什麼他要多嘴一句問老闆那個人是誰呢?他就應該閉嘴快點回民宿至少還有朋友請的晚餐可以果腹啊——
又餓又冷的伊得只能聊勝於無的用那條不知道幹嘛用的白布充當披風或圍巾把自己裹好,入秋季節鄰近夜晚的樹林是真冷。現在也不知道幾點了,下午沒吃什麼東西讓他餓得要命。雖然被關在木柵欄裡感覺好像安全一點,但如果有蛇一類的害獸⋯⋯
耳朵好像聽到了什麼響動,伊得提心吊膽地轉頭去找,但是黑漆漆的戶外他再怎麼睜大了眼也只能勉強分辨出林木隨風晃動的影子,理智知道越害怕越可能幫自己塑造不存在的幻影,伊得拉緊白布想了很久,終於想到都市傳說裡如果想要趕走鬼怪,就應該男上加男給這些陰暗玩意兒一點陽剛的東西——但手機早就不見了他是拿什麼來壯膽啊!!
眼角餘光有什麼紫色的東西一閃而過,腦內已經在走馬燈跑過各種媽佛版標題的台灣人顫抖地僵直身體,能想起的各路大神都拜託一遍百般祈禱只是自己的錯覺,好不容易做足心理建設才慢慢轉頭去看,定睛望去卻真的有一團紫色的光影在不遠處的半空漂浮著散發微光。
伊得嚇到靈魂差點從嘴巴吐出來,更恐怖的是隨著紫色光火的閃爍不定,身周的樹影突然搖動得更厲害,隱約可以聽到幼童嘻笑的聲響迴盪在風聲裡,揉碎在枝葉間的還有不知誰在哼唱的無名歌謠。除了那抹紫色的幽影外,黑影中亮起了大小不一的成對綠光,現在已經不是單純鬧鬼的問題了。
伊得緊張地在地面徒勞無功地摸索,希望能找到例如樹枝那類的東西充當武器,即使不能防身也能壯點膽,卻不想手上擦過草屑中一團毛茸茸的東西,他想都沒想地往下一瞄,卻看到一隻灰撲撲的絨毛動物坐在一旁揣著前肢歪著腦袋看他。
老鼠?兔子?還是狐狸?伊得一時還沒從恐慌的情緒抽離,呆愣地看著小動物一屁股蹲坐在雜草上,前肢像模像樣的在身上的皮毛搓了幾下,對他齜出仿似人面的斑紋與密密麻麻的尖牙,「碰到別人是不會說對不起嗎,沒禮貌的人類——」
於是隱忍了大半天一直盡力表現出平穩的普通人類,終於如妖怪所願的讓正常的尖叫聲響徹雲霄。
4.
窸窣的聲響從四面八方傳來,雖然正在慘叫的伊得聽不清楚,卻不妨礙他叫到一半嚇到開始打嗝,回過神來關他的木籠已經被圍了一圈大小不一的動物,交頭接耳的對他品頭論足,「這次的人類不怎麼樣啊?」
「叫聲刺耳,不夠肥美,為什麼這次的祭品——」
「又是玩具嗎?又是大人新的玩具嗎?」
「大人已經幾百年沒有看中人類——」
「嗝、你們說的、嗝,大人是誰?」伊得摀著嘴徒勞無功的想要讓打嗝聲不那麼明顯,可惜因為打嗝斷斷續續的問句讓他像個寶寶似的,被各種小動物(妖怪?)忽略,依然故我的談論著伊得只能一知半解的難懂日文。
「不好吃、不好吃⋯⋯」
「笨吶、クヤ大人要我們好好招待這個人類,不可以吃——」
「別鬧了,クヤ大人要我們好好招待客人,我已經等這天⋯⋯」
「白色的、白色的衣裝⋯⋯」
眼看著妖怪們討論半天,終於齊齊轉過視線,被無數綠點包圍的伊得頓時寒毛直豎,顧不得在寒夜中凍得有些僵硬的四肢,掙扎著站起在行動範圍有限的木籠內擺出威嚇的姿態,「不准過嗝、來!再過來我、我連你們這種可愛的小動物嗝、都吃的!」
遺憾的是他的日文大概率妖怪是聽不懂的,至少毛茸茸的妖怪們並沒有被他的張牙舞爪嚇到,一隻一直隱身於黑暗中的瘦高猴子慢吞吞地爬到柵欄前對著他嘀咕半天,指揮著小動物們抬起關押人類的牢籠搖搖晃晃的走入森林內,伊得只能眼睜睜看著幾隻小猴子落到他頭頂的籠桿上,怪笑著伸手拉扯他的頭髮,又是陌生的歌謠從妖怪們的口中傳頌著,儘管聽不懂他們在做什麼,伊得當然知道不會是好事,問題是這該死的籠子他還真的沒有逃跑的地方啊啊啊——
彷彿過了一個世紀那麼長的時間,搖晃的步伐停下,伊得只感覺籠底開始傾斜,在反應過來之前就被抖落到地上摔得屁股開花。他聽見了熟悉的慵懶笑聲,妖怪此起彼落的桀桀怪笑包圍著他,或許他應該要慶幸今晚是有滿月的晴朗夜晚,至少因為月光他總算能看清自己在哪了。
眼前所見的是彷彿被拋棄在過往時代的廢棄神社,他會摔得七葷八素是因為地面就是堅硬的石板,幾乎快被植披覆蓋的陰暗建築與神龕看起來有什麼爬出來都會不太意外,伊得看著高舉木籠的大猴子正在對著神龕鞠躬,將他裡外三圈圍滿的小動物們也像模像樣對著神社叩首跪拜。他也不知怎麼想的,或許是嚇人的事情已經夠多了,他乾脆掀起白布跳起來同樣對著神龕碰地五體投地,來了個猛虎落地式土下座,「不管是觀音神佛上帝凶神妖怪大大哪路神仙都好,如果今天我要死,至少讓我跟個美男春宵一刻再送我進黃泉啊!」
「哦?」有個聽起來很熟悉的嗓音慢條斯理的用尖銳的指甲輕拂過他的頸後,「求饒的姿態做得不怎麼樣,許的願望倒是挺美呢?該說真不愧是小少爺,做鬼也要牡丹下風流⋯⋯呢?」
5.
靠啊,人真的不能亂許願欸。
頸後若有似無戳著他的東西尖銳地很,幾乎讓人懷疑每一下銳利的觸感都在頸後留下了鮮紅的印記,伊得冷汗直流的維持高翹屁股姿勢,想偷偷往前爬遠離危險的尖爪,可惜這點小把戲很容易就被戲弄他的『人』看穿,輕而易舉地按在他的腰上阻止他動作,「哦呀?狡猾的小少爺,如果想要饒過一命,只有這樣可看不出你的誠意⋯⋯我警告過你了,至少⋯⋯要能讓『凶神』不無聊的程度唷?」
壓在後背的腳掌踩得不重,只是令伊得寒毛直豎的惡意感始終包圍著他,伊得只能苦中作樂的對自己安慰道至少現在威脅他的不是聽不懂人話的野獸或凶神,他盡可能冷靜使用自己所知所有的敬語,「呃⋯⋯那、クヤ大人⋯⋯能否先放開我,讓小的可以領受這個娛樂神明大人的⋯⋯任務?」
靜謐的夜裡只有風聲回答他的問題,飢寒交加的苦命社畜等了半天才終於聽見那個好聽的聲線輕輕哼出慵懶的鼻音,壓制的腳挪開了卻有另一股莫名的力量阻止他抬頭,耳邊只能聽見各種細碎的爪印踏步以及不疾不徐的人類腳步聲,木屐的聲音像是懸吊在頭頂上的朗基努斯之槍隨時準備驗證他的噩運,幸好他的運氣不算太壞,一聲清脆的彈指聲後,姿勢彷彿凝固似的台灣人全身力氣一洩,又是咚一聲整個人摔在石板上再度眼冒金星。
伊得抬起頭,眼前破敗的神社台階上已經坐著一個先前不曾見過的人影,早先將白石廣場擠得滿當的小妖怪們不知何時早已退得乾乾淨淨,在月光的映照下眼前的男人讓荒蕪叢生的廢墟背景像是設計好的佈景似的,男人撫過鬢角散落的碎髮(那動作真他媽的性感),看著他慵懶的斜撐手臂搭在側臉,就連鋪散在殘破台階上的和服布料都像一卷畫的一部分。
哇。
不是吧、這個世界還是正常的?隨便許的願真有實現的時候?
只是對上男人如怪物般細長的眼瞳,伊得一激靈就驚覺冰冷無情的目光底下可是實打實的人身安全威脅,忙不迭地爬起來先幫自己拍乾淨身上的髒汙,徒勞地試圖理平柔軟的衣物貼合身體應當拉出的皺褶與線條。
「那麼クヤ大人⋯⋯就容小的自我介紹一下⋯⋯我是不知道為什麼被村民送過來的路人一號⋯⋯」伊得只慶幸還好他不是內向的人,雖然成長過往也有彆扭的反叛期,至少讓他把現在的情況當成是活動主持或舞台表演他還能硬著頭皮裝下去——只是莫名有種預感,眼前艷麗到仿彿不該存在於人世的男人並不是當真要他表演出什麼,至於為什麼搞出這樣彷彿在戲耍他的局面暫時有待商榷。
不過嘛⋯⋯不管是哪路的神明大人,我伊得今天就在這裡接受挑戰啦!畢竟極品到這種程度的⋯⋯不對、畢竟對方也掌握著自己的生殺大權(的樣子),能屈能伸大丈夫,這點委屈我受的起!
TBC
因為噗浪更新到最新了,這邊也來順便存個紀錄~~這次CWT66小料,一樣後面6000字不公開,如果有興趣請幫我走噗浪的印調,非常感謝(合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