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可夢朱紫│スグハル] 可望而不可及的果實(3/9完結) [G]

　　（烏栗視角，DLC前篇原作軸，各種捏造注意）

　　那顆果實，在伸手可及的地方。

　　但直到伸出手臂想要摘取，卻發現，怎麼樣也碰觸不了。

　　---

　　——既帥氣，又漂亮，彷彿陽光下飽滿結實的蘋果，鮮豔耀眼。

　　這是烏栗對小春的第一印象。

　　老實說，烏栗一直提不起勁參加夏令營。

　　這次之所以被選為成員，也僅僅是因為北上鄉出身，熱衷於研究太晶的白蕾雅老師希望能有熟悉的地陪——這都是那個強勢的姊姊丹瑜告訴他的，而且還耳提面命他這次的任務就是要趕走那些來看熱鬧的外地楞頭青，完全無視跟來自大都市的學院學生交流的主要目的。

　　不過，偶爾回老家，也是不錯的。

　　烏栗喜歡這裡新鮮的空氣，樸實的風景，溫暖迎接他們姊弟倆的祖父母，還有，從小就憧憬著的，住在山上的鬼。

　　而現在，又多了一個理由，讓烏栗覺得這次能夠來參加夏令營真的很幸運。

　　那就是，認識小春，並且跟他一起行動這件事。

　　這次夏令營的主要活動，兩人一組的定向越野，沒想到居然跟姊姊以外的人成為搭檔，還是第一次見面的外校生；雖然說是丹瑜擅自決定，但對膽小怕生的烏栗而言，可說是好不容易跨出的一大步。

　　前往看板的路上，隔著一段距離跟在後頭，觀察沿路收集樹果、捕捉寶可夢，盡情享受田野樂趣的小春，明明是自己熟悉的故鄉，一切卻顯得新鮮無比，原本內心還有點憂鬱的烏栗也跟著雀躍起來。

　　偶爾小春會回頭確認烏栗有沒有跟上，起初他慌張的就想藏起來，但小春總是會朝這裡微笑揮手，幾次過後，雖然害羞，烏栗也會努力回應對方的友善。

　　躲在巨大的樹幹後，烏栗小心翼翼的探出半張臉，窺視著不遠處正在撫摸著岩狗狗，邊笑邊避開來自對方熱情舔舐的小春，見一人一狗玩得不亦樂乎，附近的寶可夢也好奇地靠過來，不知不覺被包圍的小春應付不來，一時之間手忙腳亂。

　　本來還在猶豫要不要上前幫忙，但小春狼狽的模樣實在太有趣，讓烏栗忍不住噗哧笑出來。

　　似乎是聽到聲音，小春忽然回頭，不偏不倚地跟烏栗對上視線，琥珀色瞳孔慌張地向他傳遞求救訊號。

　　那瞬間，烏栗突然意識到，在這裡，只有他們兩人，他是小春唯一的依靠，小春只能依賴他——

　　跟對戰截然不同的興奮爬上背脊，讓烏栗的心臟失控的撲通狂跳，還來不及細想為什麼，整個人就跌跌撞撞的衝出去，拉住小春的手拔腿就跑。

　　兩人從平坦的草原穿越崎嶇的山間小徑，繞了一陣子，終於擺脫那群寶可夢。

　　「謝謝你，烏栗！終於得救了～」

　　「唔、不……不客氣……」

　　「野外的寶可夢總是很熱情，稍微逗留久一點就會纏上來，不過岩狗狗牠們真的好可愛哦！」

　　偷瞄一眼顯得很開心的小春，烏栗猶豫著該不該接話，說好不打擾他的，剛剛是不得已才衝出來，現在自己該離開了。

　　「烏栗？」

　　「哇咧！？」

　　突然湊近的稚氣臉龐讓烏栗嚇了一跳，踉蹌後退幾步，小春眨了眨眼，「對不起，嚇到你了？我只是想問烏栗是不是有什麼話要說。」

　　在那雙天真圓眼的凝視下，烏栗吞了吞口水，過了半晌才開口。

　　「也、也沒啥事，只是想說，野生寶可夢平常不一定會接近其他人，是因為牠們喜歡小春，才會想跟你玩唄。」

　　烏栗沒有勇氣繼續說的是，不僅是寶可夢，小春身上更有著被眾人所愛的特質與氣息，只要看到小春，任誰都會想親近，包括烏栗在內。

　　「那麼烏栗平常應該也很常被寶可夢包圍吧？」

　　「才、才沒有咧，牠們大概不喜歡我唄，看到我總是逃跑，光是抓一隻就花很大力氣……」

　　想到之前剛開始捕捉時的各種失敗經驗，烏栗垂下眉毛露出苦笑。

　　他跟小春是不同的。

　　明明早就知道了，但事實赤裸裸的擺在眼前還是讓人有點沮喪。

　　然而，小春突然握住烏栗的雙手，像是要努力傳達似的大聲的說。

　　「沒有這回事喔！」

　　「咦？」

　　「我覺得烏栗的寶可夢都很喜歡你，跟烏栗對戰的時候，也能感受到你很用心在培育，你們全力以赴的樣子很帥氣呢！」

　　閃閃發光的雙眼像是在對烏栗說「更有自信點！」，總是在緊要關頭畏縮的他也常常被姊姊這樣喝叱，但那時的心情跟現在截然不同。

　　沒有自信，又沒有姊姊厲害的他，有資格得到這樣的評價嗎？

　　「真、真的？」

　　「嗯，是真的！」

　　「——」

　　胸口一熱，小春的話語像是不可思議的魔法，帶給他力量，就好像真的變強了一樣。

　　羞赧的露出傻笑，烏栗回握住對方溫暖的手。

　　「謝謝，我、我……好高興。」

　　薰風吹拂過草地，搖擺成翠綠波浪，一波又一波，將相視而笑的他們溫柔包圍。

　　這樣的時間，如果能夠一直持續下去的話，該有多好。

　　這樣的時間，如果能夠一直持續下去的話，該有多好。

　　---

　　當天晚上，烏栗跟著丹瑜，還有小春一同來到北上中心參加掩面祭。

　　雖然丹瑜故意當著小春的面下馬威，但在留學期間早已見識過真正大城市的烏栗，明白故鄉的掩面祭只是個小小的城鎮慶典，不過看到小春張大嘴巴，一臉新奇的盯著祭典上的攤位跟商品，他內心還是非常高興的。

　　朋友開心，烏栗當然也開心；儘管因為鬼的事又被自家姊姊的伶牙俐齒給攻擊了一番，在看到遠處的糖蘋果攤位後，他瞬間忘記沮喪，興奮的指著攤位說。

　　「啊！你們看，有糖蘋果！我們去攤子看看唄！」

　　平時回家的點心總是奶奶做的麻糬，雖然好吃但久了也會膩，看到久違的糖蘋果，烏栗立刻雀躍的跑過去。

　　今天他特別跟奶奶要了多一點零用錢，待會除了買自己的，還能多買一份給小春，他迫不及待的想跟小春分享自己愛吃的糖蘋果，如果小春也能喜歡的話就太好了。

　　見小春從不遠處朝這邊走來，烏栗趕緊從包裡掏出錢，向攤位老闆說。

　　「那、那個……我要兩個糖蘋果。」

　　從老闆手中接過兩根泛著晶瑩光澤，外表討喜的糖蘋果，烏栗轉過身，遞給小春一個。

　　「小春……一個給你。」

　　接下糖蘋果的小春雙眼都亮了，讓烏栗聯想起沉在晶光池內不可思議的結晶，不過烏栗覺得，小春的眼睛比那些璀璨的結晶要來得更加漂亮。

　　「真的可以嗎？一來就讓烏栗請客好像有點不好意思……」

　　「奶奶有給我零用錢，你不用客氣。」

　　「這樣嗎？那烏栗如果還有想吃什麼再跟我說，這次換我請客！」

　　「呵呵，小春真的不用客氣，是因為我想讓你嚐嚐看才買的。」

　　握著糖蘋果，烏栗小心地咬了一口，硬脆的糖衣包裹著北上鄉的特產，是烏栗姊弟倆都愛吃的蜜蘋果。

　　香氣十足，比外地產的更為清甜，啃到中間結蜜的部分，甚至會產生在吃其他高級水果的錯覺，就像是小春現在給他的感覺。

　　起初，他被小春散發的光芒所吸引，實際相處後，不僅僅是外在的氣質，小春的純真與開朗，也深深打動烏栗的心；越認識小春，烏栗就越喜歡對方。

　　看烏栗吃得津津有味，小春也學烏栗在那圓滾滾的鮮紅色上咬下一口後，發出驚嘆：「烏栗！糖蘋果，好好吃喔……！」

　　「太好咧，小春覺得好吃就好。」

　　「嗯！謝謝你帶我來，烏栗！」

　　「噫嘿嘿，不客氣。」

　　在這愉快放鬆的氣氛下，內向的烏栗也不禁饒舌起來：「奶奶總是做麻糬當點心，平常吃不太到糖蘋果，所以我很喜歡。在北上還有長得很像糖蘋果的寶可夢兒喔。」

　　「像糖蘋果的寶可夢……」

　　小春喃喃複誦一遍後，立刻像是揭開謎底，露出得意的表情：「我知道了！是不是烏栗白天在定向越野時，在蘋果園那邊放出來散步的啃果蟲？」

　　「！？小春怎麼知道我有啃果蟲……」

　　因為啃果蟲還很弱小，所以烏栗還沒派牠上場跟小春對戰過．但經過果園時，烏栗感覺到牠在球內晃動，便讓啃果蟲出來曬曬太陽，吸吸牠喜歡的果園空氣。

　　「嘿嘿，因為我一直都在注意烏栗啊！」

　　「咦？難、難道我還是打擾到你了嗎……？」

　　烏栗感到非常不安，明明是為了不妨礙小春而拉開距離的，但小春卻說一直在注意他。

　　然而小春搖搖頭，對烏栗燦爛一笑。

　　「因為我跟烏栗是一對搭檔啊！隨時注意搭檔的行動，必要的時候給予幫助，是理所當然的事！就像烏栗你也在我被寶可夢包圍的時候，伸手把我帶走，我們才能夠成功逃離現場，不是嗎？」

　　「一對、搭檔……」

　　明知小春沒有他意，但聽在烏栗耳中，這句話有種說不出的親密，從小到大沒有過比姊姊更親近的同齡朋友，烏栗不曉得普通朋友是怎麼樣的，但第一次主動結交的朋友，距離感近得讓人有些害羞。

　　為了掩飾開始發熱的臉，他連忙轉頭：「我、我們去那邊看看唄！」

　　說完，烏栗朝另一邊的石梯跑去，也無暇顧及後面的小春有沒有追上，心臟像是在呼應主人的步伐，砰砰亂跳。

　　「唉……我到底是怎麼了……」

　　＊＊＊

　　在那之後，晃著晃著，來到打鬼祭攤位的烏栗，站在攤位前正猶豫要不要試試看時，小春跟丹瑜也過來了，小春甚至還接受了丹瑜的挑戰。

　　雖然最後小春沒能贏過丹瑜，但以第一次來說，成績還是相當不錯，乘坐著密勒頓輕快奔跑的身姿也讓旁觀加油的烏栗看得入迷。

　　但丹瑜似乎意猶未盡，硬是要將烏栗也拖下水，無法反抗的烏栗只能無奈地應付姊姊；他根本沒有半點要跟小春競爭的意思。

　　「辛苦囉！你的得分是1500，這是你的獎品！」

　　聽到攤位老闆告知的分數，丹瑜張大嘴巴，一副不敢相信的樣子。

　　「才1500……！？阿栗你爭氣點行不行！」

　　「嗚嗚，所以我剛剛不就拒絕了……」

　　烏栗本來就不擅長這種需要快速反應的遊戲，比起在這裡耗時間，他更想快點去找小春。

　　想到待會還能跟小春繼續繞攤位，重新升起的喜悅讓烏栗再度彎起嘴角。

　　站在一旁的丹瑜忽然噗哧一聲，掩嘴輕笑。

　　「看你從定向越野回來後就在那邊傻笑個不停，看來跟小春組隊還真的很開心呢。」

　　「什、什麼傻笑個不停！太失禮了唄！」

　　無視烏栗的抗議，丹瑜理了理長髮，自顧自的繼續說。

　　「明明剛開始一副沒幹勁的樣子，本來在想你會不會中途落跑，沒想到你們相處得不錯，居然還邀請他來祭典玩呢。」

　　「那、那是因為小春人很好，願意包容像我這樣的人，而且還說鬼大人很帥氣……」

　　「哦～這不是整個人都被收買了嘛。早知道不讓給你，我跟小春一起組隊一定會更有趣的。」

　　「姊！」

　　「我知道我知道，不會跟你搶啦。」丹瑜向烏栗擺擺手，露出調皮的表情：「但是我還是要去跟小春講你有夠弱的！」

　　「喂！等、等一下，姊、……！」

　　望著丹瑜迅速跑走的背影，烏栗垂下肩膀無奈地嘆氣。

　　「也沒什麼好搶的唄，小春又不是我的……」

　　從一開始，烏栗就明白小春是不同世界的人，等到夏令營結束，小春恐怕很快就會忘記他。

　　小春的世界是那麼的遼闊，而「烏栗」只不過是其中的滄海一粟，如果不是因為這次的夏令營，他們永遠也不會有交集。

　　即使如此，他還是想接近，想要再更加親近小春，哪怕只有一點點也好。

　　所以，當小春主動向爺爺奶奶說他們是朋友的時候，烏栗真的非常高興。

　　跟小春組成一對搭檔一起行動，就像美夢般不真實，而今晚，這場夢還在繼續。

　　希望跟小春的友情，也能像這樣一直，一直延續下去。

　　然而此時滿心歡喜的烏栗，卻不知道，清醒的時刻，竟是來得如此之快。

　　夢醒時分，總是來得突然，來得如此之快。

　　---

　　「呵啊～」

　　在早晨陽光照射下悠悠轉醒的烏栗，打了個呵欠後，揉揉眼睛，腦袋慢慢浮現昨晚祭典的一幕幕，一想到今天還可以跟小春一起進行定向越野，烏栗內心滿是雀躍的期待。

　　把摺好的棉被收進櫥櫃時，從窗外傳來小春跟爺爺還有姊姊交談的聲音。

　　沒想到小春這麼早就過來，開心的烏栗迫不及待的下樓，走出門外。

　　「小春！早啊～」

　　「啊，烏栗，早安……」

　　不知為何小春的表情有點尷尬，回應也不如平常的精神飽滿，烏栗心想，也許是因為昨晚玩太晚還有點累唄。

　　「我們要去最後一個看板那裡嗎？」

　　沒想到小春還沒回答，丹瑜就搶在他面前對烏栗大喊：「阿栗，你閃一邊去！小春他是來找我的！」

　　原本的快樂心情因為丹瑜莫名其妙的兇狠威脅煙消雲散，昨晚還說不會跟自己搶，結果今天就反悔；雖然已經不是第一次被姊姊的任性耍得團團轉，但這次，烏栗真的吞不下這口氣。

　　很多事，烏栗都可以退讓，但對烏栗而言，小春是特別的。

　　「什麼嘛……不公平，姊你都一個人獨佔。……笨蛋。」

　　無視丹瑜的生氣大叫，烏栗丟下這句話後轉身就跑。

　　在路上跑著的時候，他想，要生氣的人應該是自己才對。

　　明明是他先注意到小春，跟小春成為朋友的，為什麼他必須被排除在外？

　　越想越憤恨，烏栗決定悄悄掉頭回去偷看丹瑜跟小春到底要做什麼。

　　卻沒想到，一走到院子外，他就聽見丹瑜說出令人難以置信的事。

　　「——我們見到鬼了！在昨天掩面祭的時候！」

　　聽到這句話，烏栗震驚的動彈不得。

　　……鬼？是指那個，鬼大人？

　　那個強大又厲害，造訪恐洞無數次也沒能見上一面，烏栗最崇拜的鬼，居然就這樣出現在姊姊跟小春面前？

　　姊姊就算了，只是剛好因為夏令營過來北上，外地出身的小春，就這麼輕易的，見到烏栗求而不得的鬼？

　　但烏栗最在意的，並不是這點，而是小春跟姊姊聯合起來隱瞞跟鬼見面的事實。

　　……為什麼昨晚在遇到鬼大人後，不立刻告訴他呢？

　　佇立在原地，聽完爺爺訴說那段不為人知的過去跟真相後，內心五味雜陳的烏栗，最後還是沒有勇氣走進院子質問小春，而是選擇安靜的離開。

　　＊＊＊

　　獨自站在雜貨店前，烏栗盯著那些陳列的各色零食及玩具，不發一語。

　　明知該是出發去定向越野的時間了，但他真的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小春。

　　逃避似的四處閒晃，最後來到了雜貨店。

　　平常他沒事最喜歡跑來這裡看商品，想像如果有很多零用錢的話，可以買下這個糖果來吃，買下那個玻璃珠來玩。

　　可惜烏栗已經沒有這樣的閒情逸致。

　　「烏栗！終於找到你了，原來你在這裡啊！」

　　聽到小春的聲音，烏栗回頭過來，見到氣喘吁吁的小春綻出像是鬆了口氣的安心笑容，烏栗的內心又開始動搖。

　　也許小春不是故意要瞞著自己的，而是因為當時姊姊在場不方便，那，如果是只有他們兩人的現場，小春搞不好就願意說了唄？

　　「啊……小春，那個……剛剛你和我姊……說了些什麼……呢？」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他得要跟小春道歉，不應該懷疑——

　　然而，小春的回答，無情的粉碎了烏栗最後的一絲僥倖。

　　「沒說什麼……」

　　「……這樣啊。」

　　——這就是，小春的答案。

　　意外的，自己竟如此平靜地接受了，不……也許是早就已經死心了也說不定。

　　深吸一口氣，烏栗若無其事的告訴小春最後一個看板的位置，讓對方先過去後，像昨日那樣，站在原地眺望著小春的背影。

　　但心情，卻跟昨日明亮的期待截然不同，陰暗烏雲盤踞住胸口，沉重的壓得他快喘不過氣。

　　「為什麼要說謊？……你這個、騙子。」

　　小春會說謊，是因為覺得欺騙他很有趣嗎？

　　還是說，軟弱的他沒資格跟鬼大人見面嗎？

　　烏栗以為，小春跟其他嘲笑他的人不同，原來就連小春，也瞧不起這樣的自己。

　　＊＊＊

　　跟隨小春到了最後一個看板所在的地點——樂土荒地，烏栗邁開比平常來得更加沉重的步伐，走向小春。

　　「你能陪我……對戰一下嗎？」

　　這場對戰，與之前單純想要跟小春切磋交流的對戰不同。

　　烏栗想要證明，自己並沒有小春所想的那麼弱，所以，一定要贏。

　　為了獲得勝利，他會努力拚沖天，讓小春刮目相看。

　　……然而，全力以赴的結果，卻是難看的敗北。

　　雙手不自覺的用力握成拳，烏栗真的好懊惱，好難受。

　　「都是我太弱了……所以……」

　　所以，小春跟姊姊才把他排除在外，不願意告訴他實情。

　　「烏栗……」

　　「我們去看板……把課題做完唄。」

　　說完，烏栗便逕自朝看板走，不去理會小春一臉擔心的表情。

　　他們一前一後，來到了看板前。

　　樂土荒地的看板上面寫的故事是烏栗最不喜歡的一段，也因此，他把這個看板擺到了最後。

　　「……我啊，不喜歡這個看板上寫的東西。因為覺得鬼大人很可怕，就過分的害怕牠，還把牠趕到村外……鬼大人當時一定也覺得很寂寞。」烏栗垂下眉毛：「因為只有自己……被大家排擠在外。」

　　烏栗完全能夠理解鬼當時的心境，因為他以前也有過類似的境遇。

　　由於內向畏縮的個性，不論是在村內還是小學，烏栗總是無法融入其他人的圈子內，被孤立在外。

　　他的姊姊，丹瑜雖然也從不融入，但丹瑜並不在乎，她是那麼強大而顯眼，只要她想要，總有辦法找到可以待的地方。

　　丹瑜跟烏栗不同，是能夠選擇的。

　　只有烏栗，總是被忽略，遺忘的那一個。

　　烏栗原以為，跟姊姊一樣進入實力至上的藍莓學園，只要努力培育寶可夢跟學習對戰技術，就可以撫平那段不願再想起的苦澀記憶，卻沒想到，以為是朋友的小春再度喚醒他藏在心底深處的陰影。

　　聽完烏栗的話，小春也點頭同意：「就是啊。」

　　聽在烏栗耳裡，這句同意格外諷刺。

　　「小春你也這麼覺得？」

　　（……如果你真的這麼覺得，那為什麼要排擠我？）

　　烏栗是如此信任小春，小春卻轉頭就背叛他的信任。

　　心底的陰影逐漸擴大，蔓延，像是黏稠黑泥，湧上喉頭，令烏栗快要窒息。

　　烏栗暗自下定決心，他一定要變強，變得比現在更強……讓小春後悔看輕他這件事。

　　烏栗暗自下定決心，他一定要變強，變得比現在更強……讓小春後悔，看輕他這件事。

　　---

　　在寶伴廣場，賭上面具跟自尊的背水一戰，即使派出拼命訓練跟絞盡腦汁搭配的隊伍，烏栗還是輸給了小春。

　　烏栗好恨，好不甘心，同時更加痛感到，他跟小春果然身處在不同世界。

　　就如同自己剛剛在戰鬥時所說的，小春就是故事中的主角、英雄，擁有烏栗所沒有的一切；像是能一起切磋成長的朋友、特別的寶可夢兒、還有連帕底亞冠軍都認可的實力……集上天眷顧的寵愛及幸運於一身的小春，一定不懂底層的滋味。

　　烏栗其實一直都明白，只是因為相信願意成為他朋友的小春，而選擇忽視潛伏在心底的聲音，卻沒想到一點一滴的累積，最後在這個時候全部爆發出來。

　　都是小春不好，要是小春沒有騙他，烏栗也不會發現，原來自己早已因為兩人之間的差別產生強烈的自卑感。

　　烏栗忽然想起小時候，經過蘋果園時，在樹上發現了一顆飽滿漂亮的蘋果。

　　那顆蘋果，在眾多蘋果之中，不知為何看起來最耀眼、最美麗，年幼的烏栗忍不住踮起腳尖，伸手就想去摸。

　　然而烏栗實在是太小了，不論再怎麼挺直腰桿，拉長身體，都無法觸及那顆果實。

　　彷彿此刻，他跟小春的距離。

　　難以言喻的焦躁、懊惱，以及憤恨全部籠罩住烏栗，他終於受不了的抱頭大喊。

　　「嗚哇啊啊啊！！！」

　　無處可洩的巨大情感快要將他撕裂，最後，烏栗只能將憤怒的矛頭指向作惡的寶伴，用力一拳打上寶伴像前方的石柱。

　　「好痛……」

　　毫無防護的肉體畢竟敵不過堅硬的石柱，從關節處蔓延開來的疼痛讓烏栗稍微恢復點理智。

　　再怎麼不甘願，說好的，還是要遵守。

　　回到小春他們那裡，烏栗咬緊下唇，將鬼的面具還給小春。

　　「我們說好的。……代我問候鬼大人一聲。」

　　雖然丹瑜好像想解釋什麼，但烏栗現在一點也不想聽，只能僵硬的丟下一句「我回去了」，便頭也不回的轉身就跑。

　　＊＊＊

　　烏栗一回到家中，立刻躲進房間裡。

　　他坐在疊蓆上，雙手抱膝，垂下頭顱，把自己縮得小小的。

　　其實在回家路上，烏栗激昂的情緒已經逐漸平緩下來，冷靜過後，回想剛才一連串的行動，突然覺得自己非常幼稚。

　　而且，如果小春跟姊姊真的是惡意欺騙他，那為什麼在烏栗責備他們的時候，不加以反擊？

　　甚至還特地請爺爺替鬼大人修面具，好歸還給牠？

　　也許事情並非他所想的那樣，但烏栗實在是太生氣了，畢竟見到憧憬的鬼可以說是烏栗的畢生夢想。

　　也許，那時候他該停下來聽姊姊的解釋，不過，已經太晚了，小春恐怕早就對他失望了……

　　正在沮喪之際，障子唰地被拉開，烏栗抬頭，見到丹瑜站在門口，正關切地看著他。

　　「阿栗，你的手……還好嗎？」

　　烏栗之前很少看到姊姊對他露出這樣的表情，但這兩天時常看見；不只姊姊，爺爺跟奶奶也是，烏栗這才發現，自己的狀況已經糟糕到讓家人們都擔心的程度，一股罪惡感油然升起。

　　「……還好，已經不會痛了。」

　　「那就好，不過晚點還是去擦個藥吧，看你那麼用力，搞不好受傷了。」

　　「……姊，對不起。」

　　聽到烏栗這聲虛弱的道歉，丹瑜睜大眼睛，「阿栗……」

　　她走到烏栗面前，蹲下身體，拍了拍烏栗的背。

　　「我也有錯，所以這次就算了。不過比起我，你有更需要道歉的人。」

　　雖然丹瑜沒說出名字，但烏栗知道她是指小春。

　　「小春其實算是被我捲進來的。」丹瑜語帶歉意的說：「祭典那晚遇到鬼的時候，因為你很喜歡鬼，擔心要是你知道只有我跟小春看到牠的話心情會不好，所以才拜託小春瞞著你。」

　　「原來、是這樣……」沒想到姊姊是因為顧慮自己，才要小春保密，那他不就誤會小春了嗎？

　　想到因為一時衝動傷害了小春，烏栗就更沮喪了，他難過的說。

　　「姊，怎麼辦……我對小春做了這麼過份的事情，小春一定不會想再理我了唄……」

　　「所以你才更應該去道歉啊。」

　　「可是……」烏栗又低下頭，「就算道歉，也已經來不及了唄……」

　　「啊——真是的！你這孩子就是婆婆媽媽的讓人看不下去！」

　　「欸？」

　　丹瑜又恢復成平時的氣勢凌人，一把抓住烏栗的後領往門口拉，稍早那個溫柔的姊姊彷若幻覺。

　　「剛好面具也修好了，你就跟我一起去找小春還有鬼吧！」

　　「咦！？等、等等！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

　　不顧烏栗的反抗，丹瑜不由分說的直接將他拖離家中，朝鬼山恐洞前進。

　　＊＊＊

　　一來到恐洞，就看到前方與寶伴們對峙的小春，烏栗跟丹瑜趕緊過去小春身邊助陣。

　　在丹瑜怒氣沖沖的恫嚇下，三隻寶伴倉皇逃跑，她得意的理了理前髮：「哈！看來是我太強，讓牠們嚇到了呢。」

　　「丹瑜，還有烏栗，謝謝你們！」

　　見到小春充滿喜悅的表情，讓烏栗更加愧疚，心想一定要好好跟小春道歉。

　　「小春，那個……我……」

　　烏栗低著頭，吞吞吐吐的不知道該怎麼繼續，幸好丹瑜在旁邊推他一把，要他慢慢來好好地說，烏栗才鼓足勇氣，走向小春。

　　「面、面具的事，我一下子氣昏了頭……做出了蠢事……對不起。」

　　聽完烏栗的話，小春搖搖頭，「沒關係。我才抱歉，瞞著烏栗跟鬼見面的事情，所以烏栗你不要放在心上，我不介意的！」

　　看著向自己微笑的小春，烏栗終於放下心中那塊大石。

　　「小春……謝謝你。」

　　明明被誤解，連解釋的機會都沒有，小春卻能毫無芥蒂的原諒他。

　　果然，小春是特別的。

　　之後，烏栗得以一償宿願見到心心念念的鬼，一如傳說中所描述的姿態，只是面具下的真面目遠比想像中來得活潑可愛，讓烏栗忍不住笑出聲。

　　然而，當烏栗想將面具歸還給鬼的時候，鬼卻出表現出害怕的模樣，不敢收下；烏栗只得將歸還面具的任務託付給小春。

　　目睹鬼毫無戒心的從小春手中接過面具並戴上，開心蹦跳的樣子，烏栗感到十分複雜；明明他也想跟鬼感情變好，成為朋友的，但鬼卻只願意讓小春靠近。

　　為了替鬼奪回剩下的三個面具，以及在丹瑜的堅持下，他們組成了「奪面隊」。

　　回到翠綠鎮上分頭打聽寶伴的消息途中，烏栗從所有他搭話的村人那邊，聽到的都是一味讚美寶伴，貶低鬼——厄鬼椪的一面倒言論，令他鬱悶不已。

　　雖然知道爺爺他們選擇隱瞞真相是為了保護家族，但明明寶伴才是應該要被驅趕的壞蛋，鬼大人何其無辜，背上汙名以外，還因為當年的事而不敢踏進村裡，這太不公平了。

　　烏栗決定，要用自己的方法替厄鬼椪洗刷惡名，還牠一個公道。

　　他不像小春幸運、被周遭所愛，也許不會有人相信他的話；但即使只有如此，烏栗也非做不可。

　　＊＊＊

　　沒有跟小春他們多做解釋，烏栗獨自回到家中，向爺爺說明一切跟他想做的事，希望爺爺能諒解。

　　起初爺爺並不贊同烏栗打算告訴所有村民真相的想法，但在烏栗的堅持下，最後還是放手讓他去做了。

　　於是烏栗挨家挨戶的拜訪，向他們一個個說明真正的歷史，一開始，大家的反應不是半信半疑就是難以置信；但也許是因為時代改變，跟從前相比，人們的思考方式變得柔軟，加上村裡的人誰都沒有實際目睹過鬼的惡行跟寶伴的義舉，於是，他們開始懷疑。

　　——也許傳說是錯誤的？

　　——也許當年只是因為男人跟鬼與眾不同，所以才被誤會？

　　——鬼就一定是邪惡的嗎？只因為牠是鬼，就這樣判斷真的好嗎？

　　一旦出現這樣的聲音，一個、兩個、三個……慢慢地，多數人的意見開始朝鬼其實是被冤枉的方向傾倒，逐漸影響到堅信寶伴才是正義一方的人，最後，全部的村民都接受了烏栗傳達的真實。

　　「那個……其實鬼大、……厄鬼椪，牠現在就在北上鄉，只是因為當年被排擠，所以不敢進村。」

　　當著眾人面前說話，烏栗仍然會緊張，但他既然已經下定決心，就不會退縮。

　　「如果我帶牠進來的話，大家願意……歡迎牠嗎？」

　　村民們你看我我看你，不約而同地會心一笑。

　　「當然沒問題啦！」

　　「我很期待能見到傳說中的鬼呢～」

　　「原來鬼叫做厄鬼椪啊，好響亮的名字啊。」

　　見大家反應都很正面，烏栗放心了，相信這個時候，小春他們也已經成功打倒寶伴拿回面具了。

　　接著，就只剩將鬼大人帶下山，讓牠明白誤會已經解開，即使不用面具，也能隨時下山來村裡玩。

　　這樣一來，鬼大人就不會再寂寞了。

　　不過，如果可以的話，其實烏栗更希望能跟鬼一起生活。

　　但是……

　　一想到早上，厄鬼椪緊緊跟著小春，親暱地圍繞他跑跳的樣子，烏栗的心再度被陰影籠罩。

　　「小春，你什麼都有。你就像是故事裡的主角一樣。」

　　那是羨慕、是嫉妒、是憧憬、是不甘心——還有更多不明的渾沌感情，將渺小的他沉沒在冰冷的灰色海底。

　　那是羨慕、是嫉妒、是憧憬、是不甘心——還有更多不明的渾沌感情，將渺小的他沉沒在冰冷的灰色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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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將厄鬼椪送到恐洞後，小春對著迫不及待跑向洞穴的綠色背影揮手道別。

　　「厄鬼椪，要保重喔！」

　　然而聽到小春道別的話語，厄鬼椪轉過身來，疑惑的看著他。

　　「椪？」

　　下一秒，牠就衝到小春面前，開心地叫著：「椪尼～！」，小春也彎下腰，回以微笑。

　　旁觀厄鬼椪跟小春的溫馨互動，丹瑜像是發現了什麼，對小春說道：「我說啊，該不會厄鬼椪牠……想和小春你一起走？」

　　原本也在旁邊安靜守候這一幕的烏栗，聽到姊姊的話跟厄鬼椪肯定的回應，內心那股灰色的情緒又開始翻湧。

　　他緊緊揪住側背包的黃色揹帶，決定這次不再退讓。

　　「等等！！」

　　烏栗一出聲，在場的兩人跟厄鬼椪都不約而同地轉過來看向烏栗。

　　「那樣的話，我也……我也想和鬼大人……」

　　緊張得抓了抓頭，烏栗深吸一口氣，大聲喊道：「我也想和厄鬼椪在一起！！」

　　「阿栗……」

　　看了眼為難的丹瑜，烏栗依然不為所動。

　　瞞著他跟厄鬼椪見面的事，跟厄鬼椪感情一下子就變好，那都沒關係，但只有這個不能讓步。

　　「我自己也知道這樣說很任性。」

　　烏栗一直想跟崇拜的厄鬼椪一起生活，是小春也知道的事。

　　「……所以，小春！」

　　那小春就應該會理解，他之所以這麼做的原因。

　　「由誰捕捉厄鬼椪，我希望能用對戰……來決定！」

　　雖然小春是特別的，但厄鬼椪對烏栗來說，更加意義非凡。

　　在最孤單寂寞的時候，烏栗總會想像孤軍奮戰的鬼大人，內心就會充滿力量。

　　牠讓烏栗從很小的時候就知道，一個人也可以很強大，雖然烏栗還在努力，但相信總有一天也能變得像鬼大人一樣厲害。

　　厄鬼椪可以說是烏栗的心靈支柱，這麼重要的厄鬼椪，烏栗真的無法輕易放棄。

　　即使對象是小春也一樣……不，正因為對象是小春，烏栗更不想讓給他。

　　因為，小春已經擁有了好多，而烏栗……什麼都沒有。

　　「贏的人可以成為厄鬼椪的搭檔……」

　　他倨傲的抬首，學姊姊那樣撥了撥前髮，讓自己看起來無所畏懼。

　　「你就拿出……真本事唄！」

　　拿出精靈球，將覺悟全數傾注的用力捏緊，烏栗放出了狡猾天狗。

　　這是場沒有退路的勝負。

　　即使知道贏不了。

　　即使知道遙不可及。

　　他也絕對……不能輸。

　　＊＊＊

　　——結束了。

　　一切、都結束了。

　　在隊伍的最後一隻寶可夢被擊倒的瞬間，烏栗頹然的跪坐在地，往前倒下。

　　他早就料到會是這樣的結果，但還是好懊惱，好苦悶……烏栗狠狠的槌了下地，雖然還是會痛，卻沒有心來得痛。

　　當烏栗在旁邊看著小春捕捉厄鬼椪的時候，一片茫然的腦袋突然浮現出未曾有過的想法。

　　……為什麼，不是我呢？

　　不只是厄鬼椪，特別的寶可夢兒、優秀的朋友、與眾不同的經歷……都選擇了小春。

　　如果說自己也變得跟小春一樣的話，那些人事物，是不是也會選擇烏栗呢？

　　（如果可以的話……真希望成為像小春那樣的人……）

　　（這樣一來……就再也不會一無所有了……）

　　盤踞在內心那塊不曾消失的陰影，逐漸轉暗，膨脹，滲透進每一吋細胞，彷彿不可解的慢性毒藥，緩緩侵蝕著烏栗。

　　而現在的烏栗還不知道，這將會為他之後的人生帶來多大的劇變。

　　＊＊＊

　　烏栗做了一個夢。

　　夢裡的他，來到記憶中，長著那顆結實飽滿的美麗蘋果的樹下。

　　烏栗很高興，因為他不再是當年的矮小男孩，只要伸手，就能輕易搆到長在低處的那顆蘋果。

　　於是烏栗伸出了手，想去摘取。

　　然而，無論怎麼樣揮舞雙手，卻碰觸不了。

　　他依然只能佇立原地仰望。

　　那顆特別的果實，烏栗終究——無法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