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色│全員] Braves of twilight(8/8更新第十一章) [G]

　　【夢色キャスト】演目改編－Braves of twilight　　無CP，正劇向，私設無敵多請注意。

　　序章

　　「沙沙沙沙──」

　　風起，枝葉搖曳作響，一名男性粗喘著氣，倉皇不安，一手緊握著染血的匕首，一手緊握著火把，緊張地四顧張望，驚懼的面容上掩飾不了的疲憊。仔細一看，左腿上已帶像是被抓傷的創口，正還兀自泊泊流出新鮮的血液，一滴兩滴落在腳下。夜幕即將來臨的樹林已經幾乎無法視物，只有些許昏黃的火光帶出搖晃的影子，張牙舞爪。

　　然而那火把也忽閃忽滅，隨時等著被風撲滅。

　　在黑暗中等待的魔物呼嗤呼嗤地流著口水，在黑暗中閃爍著紅光的眼睛更顯得駭人，緊緊盯著掙扎的獵物，卻又似畏懼那火光不敢向前，巨大的獸爪不耐地刨著地板。

　　男性瘸著傷腿一拐一拐地走著，但馬上就被沒注意到的樹根絆倒，火把摔在地上，火光危險地閃爍。男性臉色慘白，冷汗爬滿了後頸，眼底已帶上絕望。他看見已經等待不及的魔獸朝他走來，那是巨齒魔狼。灰黑參雜的毛皮非常堅韌，根本不是男性的匕首可以劃得開的，作為特徵特別巨大的犬齒血跡斑斑，魔狼細長的瞳孔緊盯著男性，喉嚨深處發出興奮的喘息。

　　「哈哈……」男性閉上眼，發出乾澀的笑聲，想起家中生病的小兒子，想起背包裡好不容易找到的藥草，咬緊牙關咒罵著：「這該死的世界！」

　　「嗖──」箭矢帶著強大的氣流破空而來，準確命中魔狼的右眼，魔狼疼痛地發出淒厲的怒吼，地板都轟隆作響。隨即一道藍光亮起，漂亮的魔法紋路將躁動的魔狼壓制在地。

　　而在男性頭暈目眩地張開眼睛看到的，只有毫不猶豫劃開那堅韌毛皮的長劍，劍柄上鑲嵌的水藍色寶石在昏暗中也散發出幽幽光芒，映出裏頭精緻的紋路。

　　是全大陸人都知道的印記。

　　勇者。

　　在男性體力不支失去意識前，忽然原本心中連同火光一起熄滅的種苗，開始發燙。

　　第一章

　　拿著長劍的身影斬下最後一劍之後，立刻翻身去查看倒下的男性，最終長嘆一口氣，搖了搖頭。

　　「別太難過了。」手持魔杖身著長袍的青年拍著他的肩膀。

　　「就是說，」另一名身著輕便皮甲的人影從一旁躲藏的陰影中走出。「即使是『勇者』，也不可能拯救每一個生命的，不是跟你說過很多次了嗎？」

　　「我知道。」勇者垂下頭，靜靜凝視著正在漸漸冷卻的男性，握緊了劍柄：重複著：「我知道。」

　　當他再次抬起頭時，已將視線望向另一頭逼近的魔獸，提劍，上前。

　　「喂喂喂好歹也休息一下吧！……真是！」皮甲青年還想說兩句，卻見魔法師已經開始專心念咒，只好再次握緊小刀，隨著咕噥聲：「真要累壞了還不是要靠我們……」身影漸漸隱沒在黑暗之中。

　　＊＊＊

　　喬醒來的時候，瞧見的是熟悉的天花板，刺眼的陽光透過開啟的窗戶曬在床頭，耳邊盡是來往的腳步和說話聲，他醒來仍覺得頭暈目眩，將手抬起下意識摸了摸腿上的匕首，卻撲了個空，才警醒地坐起，卻動作太急牽扯到傷口，整個人抽蓄了一下發出哀號：「嗚啊痛痛痛──」

　　「吵什麼呢？乖乖躺好不行嗎？」綁著辮子的少女一發現動靜就跑來，氣鼓鼓地將他押回床上。「腿上傷那麼重當然會痛啊！」

　　「咦？……亞蘭……所以我、」喬摀住頭試圖回想，一片混亂之後的記憶還是很破碎：「我記得、去找琵茯花……要給班……對了！」喬抓住亞蘭，急促道：「班呢？班還好嗎？我找到琵茯花了！雖然、嗯？……」喬嘴唇顫抖著，像是想起來非常恐怖的回憶。

　　「噓、噓，冷靜冷靜。」亞蘭雖然一臉不耐煩，還是慢慢說著：「班沒事，狀況都穩定下來了，睡得正香。你也沒事，休養一段時間就會活蹦亂跳的。等下記得好好謝謝勇者大人，你也真是幸運。」

　　「勇者……」

　　「嗯！」亞蘭綻出了喬醒來後第一個笑容，抬頭望向窗外，那裡剛好可以見到遠方一行人的身影，正被村民們興致勃勃地包圍著，閃耀的金髮在陽光下綻放奪目的光芒。

　　「真的是勇者！」喬終於想起自己最後看見鑲嵌在寶石中的紋路，那是看似簡單的變形六芒星。但還是有些不敢置信，嚥了嚥口水：「不是假冒的吧？」

　　「真的真的！你以為是布魯那笨蛋還被騙呢！村長可是還拿古籍對照過了，確實是國王陛下親自授予資格的勇者大人。」亞蘭興致勃勃地說道，乾脆順手幫他換起弄亂的繃帶。「大家別說多開心了，趕緊搶著拉勇者大人去自己家休息，最後還是村長讓出自己家才解決……現在在清點勇者大人需要的東西，看能湊齊多少，大家一起出一點呢。」

　　喬聽得忙不迭連連點頭：「這是當然的，就算國王陛下不下令，為勇者大人盡一份力本來就是每個人的本分，有什麼我家有的也儘管說。」

　　「你？你還是趕緊把自己跟班的身體養好吧！」亞蘭嗤笑著，手中的繃帶扎好結，低頭整理床邊簡單的醫療箱。「晚上再來看你，我要先去村長那看看有什麼需要幫……勇者大人！」

　　亞蘭正打算離開，一抬頭就被窗邊的景象驚得屏住了氣息。

　　金髮的青年對亞蘭和喬禮貌性地微笑：「我聽說昨晚在森林遇到的傷患醒了，想著來探望一下……請叫我卡雷爾就好。」

　　「呃、是！」亞蘭羞紅了臉，垂下頭去，但又忍不住抬起眼去瞧。「勇者大人有什麼需要叫我們一聲就是……還特別跑來……這多麻煩……」

　　「叫我卡雷爾就好。」卡雷爾點點頭，「一點也不麻煩，傷患本來就需要好好休息。」說著端詳著喬的臉色，和煦地笑著：「太好了，看來恢復得不錯，你那孩子還好吧？聽說你為了找藥草才會被魔狼盯上的。」

　　「是、是……」喬緊張地手心不斷冒汗，都抹在被單上。「我沒事，班也很好……這都多虧了卡雷爾大人，不知道、不知道該怎麼感謝您才好。」

　　「這是我們該做的，你們也提供我們食物跟住宿不是嗎？甚至還幫我們打磨了武器，村長還帶圖爾斯去看魔晶……現在大家的生活都不好過，真是感激不盡。」卡雷爾深深一低頭表示感謝，嚇地喬連連說不敢。

　　卡雷爾轉頭對亞蘭道：「你是亞蘭吧？有件事要麻煩你……」

　　「欸？是！有什麼需要？」亞蘭連忙端正站好。

　　只聽卡雷爾輕聲說著：「聽村長說你之前在西邊出生，有聽過尤米麓泉嗎？」

　　尤米麓之泉，傳說中被神眷顧不受魔力污染的世外桃源，傳聞要是喝了裡面的泉水可以擁有一部份神的力量，魔族都不敢靠近。

　　輕輕幾句話讓亞蘭想起幾年前魔物入侵時被迫捨棄的家園，心底隱隱作痛，神色黯淡下來，但仍打起精神道：「有是有，但聽說是只有被神選擇的人才能找到……對不起，我在說什麼，勇、卡雷爾大人一定沒問題的！雖然我只知道大概的方向，我可以畫給您！」

　　「太好了，幫上大忙了，謝謝你，亞蘭。」卡雷爾露出感激的笑容，讓亞蘭又再次臉紅起來，低下頭不敢再看。卡雷爾沒有自覺地連忙從隨身行李中翻出一本有些破舊的筆記和筆，遞給亞蘭。「麻煩你了。」

　　亞蘭連忙接過，靠在窗台上努力回想位置，試圖畫得更精細一點。

　　「卡雷爾，我這邊好了喔。」棕色短髮的青年背著比想像中還大的行李，但更引人注意的是他手中的兩把斧頭，看起來很沉重的斧頭用單手提著，看起來很輕鬆。他將另手拎著的行李交給卡雷爾。

　　「嗯，謝謝你，狄特。」卡雷爾接過行李，示意亞蘭的方向：「問到尤米麓的大致位置了。」

　　「喔喔！太好了！」狄特驚喜道，「等圖爾斯那邊結束就可以出發了……不過，」狄特忽然不太自在的樣子，壓低了聲音：「那個精靈……真的要讓他加入嗎？」

　　「怎麼了，狄特？」卡雷爾蹙眉，僅以兩人可聞的音量道：「不是說過沒問題了嗎？昨天塞奇也展現了優秀的戰鬥能力，能救下這個人主要還是靠他呢。」

　　「是這樣沒錯……不過他是個精靈欸！我覺得……」

　　「爸爸……」這時室內的房門被推開了，約莫五六歲的男孩揉著眼睛睡眼惺忪地走來，喬驚喜地喊著：「班，你可以下床了嗎？」

　　「嗯……沒有人。」班口齒不清地回答，搖搖晃晃地撲在喬的床邊，被心疼地摟進懷裡。喬緊緊抱著兒子，不斷喃喃著太好了。

　　卡雷爾和狄特終止了談話，看著眼前的父子，嘴角揚起。

　　「好了！」亞蘭落下最後一筆，交給卡雷爾。「我圈出了幾個可能的地點，都是之前聽大人們講過的，對不起……」看見湊上來的狄特原本欣喜的表情因為地圖上好幾個「圈圈」而漸漸糾結起來，亞蘭揪著自己的手指：「可能不太上忙……」

　　「不，這個真的幫了大忙，謝謝你。」卡雷爾面不改色地收起筆記，撇頭對著狄特道：「走吧，去看看圖爾斯好了沒，該走了。」

　　「那個、卡雷爾大人！」喬喊住準備離開的兩人，「您們這麼急著離開嗎？如果可以的話，請讓我好好招待您們。」他為自己的自作主張有些緊張。「我對自己的手藝還有是有點自信的。」

　　卡雷爾有些為難地皺眉，無視狄特有些期盼的眼神，開口婉拒：「謝謝你的好意，不過我們真的需要趕路……」

　　「等一切都結束之後，一定會再來拜訪的。」

　　等一切都結束之後。

　　喬跟亞蘭笑著跟卡雷爾和狄特揮手道別，對未來有了期盼。

　　「勇、勇者大人！不好了！」少年跌跌撞撞地跑來，氣喘吁吁的喊著，滿臉驚懼：「魔、魔法師大人說、說……」

　　卡雷爾眼神一凜：「圖爾斯怎麼了？」

　　「魔獸、魔獸來了！」

　　「狄特，走了。」

　　「嗯！」狄特雙手持斧，率先朝少年來的方向飛快奔去。卡雷爾回頭對少年道：「讓無法戰鬥的人趕緊遠離。」說罷便跟上狄特。

　　遠方已可見熟悉的藍色魔法陣。

　　第三章

　　營火靜靜地燃燒著，偶爾爆出輕微的劈啪聲。勇者靠在不遠處相對較暗的樹旁闔眼，垂著頭呼吸很是平穩。

　　魔法師盤腿坐在相對視野較好的石墩上，也是輕輕合著雙眼，似在冥想。

　　皮甲青年抓著剛剛打來的一隻野鳥正在火上烘烤著，翻轉著作為烤叉的樹枝，看起來頗為愜意，甚至哼起了小調。

　　魔法師睜開眼睛，無語地望向皮甲青年，他記得他們都吃過晚餐了。每次輪到這個人守夜都閒不下來。

　　「……你倒是很享受露營嘛。」

　　「現況無法改善的時候只好接受啊，誰知道之後會發生什麼？」油脂滴落，火苗猛然竄起，光影映照讓他總是掛著輕挑笑容的臉有些陌生。「搞不好今天還活著，明天就死了呢。」

　　魔法師愣了愣，卻道：「在打敗魔王前我們才不會死。」

　　皮甲青年笑出聲來，舉起手上的烤鳥，問：「嗯，要吃嗎？」

　　＊＊＊

　　在牆外的雲紋鬣終於離開之後，圖爾斯鬆了一口氣，整個人鬆懈下來，差點站不住腳，勉強用魔杖撐住才不致跌坐在地。

　　狄特將連忙衝上前：「圖爾斯，你還好嗎？」

　　「嗯……」圖爾斯勉強地笑了笑。

　　「圖爾斯一直支撐那麼大範圍的防禦魔法，一定是魔力都耗光了吧。」塞奇從樹梢上跳下，輕盈地著地。「先讓他休息一下吧。」

　　「你！」狄特一見到塞奇表情就陰沉下來：「那剛剛緊要關頭你又去哪裡了？你不是一直跟圖爾斯在一起嗎？」

　　塞奇一臉莫名，看著狄特：「我還以為我趕上『緊要關頭』了。」

　　狄特頓了頓，臉色變化，咬牙道：「所以你……」

　　「塞奇去追一開始闖進來的雲紋鬣。」卡雷爾緩緩走來，劍尖上還滴著新鮮的黑色血液。

　　「……咦？」

　　「卡雷爾怎麼知道？」塞奇好奇地歪著頭。「我沒有看到你啊。」

　　「我在路上看見很多雲紋鬣的屍體，你的箭矢很好認。」卡雷爾淡淡地說。「牠們的目標都在同一個方向，那裡有雲骨香。」

　　「原來如此……難怪會突然出現這麼多雲紋鬣。」幾人都恍然大悟。

　　「不過怎麼會……雲骨香也不是隨處都有的東西，通常只在森林深處比較危險的地……啊？」圖爾斯想起一個人，難以置信地望向卡雷爾。

　　卻見卡雷爾點點頭：「是我們昨天救下的人。」卡雷爾抬眼，補充道：「他死了。」

　　村民們開始整理染血的地面，雲紋鬣的屍體一隻隻被拖走，準備處理之後分給大家，雲紋鬣的皮毛和肉都可以使用，也算是發了一筆橫財。

　　「卡雷爾大人，非常感謝您們出手相助，讓我們渡過難關。」村長剛入中年，腿腳卻有些毛病，支著柺長由人攙扶著走來。「這幾年魔獸出現越來越多了……要是今日不是卡雷爾大人剛好在此，村子會怎麼樣都還難說。」

　　「沒什麼。」卡雷爾頓了頓，「村長先生，我們想借地方整理一下就出發，再麻煩你了。」

　　「當然沒問題！……不過……卡雷爾大人這麼急著離開嗎？」村長帶著卡雷爾一行人前往他們昨夜借宿的地方，一邊失望地說：「我知道卡雷爾大人原本現在要走的，但是現在這樣……不如再多住幾晚？」

　　「不。」卡雷爾搖頭，眼神不容置否：「我們整理完馬上出發。」

　　「這樣、這樣的話……」村長看來有些焦急，「要是那些雲紋鬣又……」

　　「不會的，我已經解決了。」

　　村長一臉驚訝，正要發問，卻被突然跑來的孩子打斷了。

　　「騙子！」五六歲大的男孩子脹紅著臉，眼眶又紅又腫，踉蹌著往卡雷爾撲過去，一旁的少女嚇到連忙抱住他，男孩子兀自掙扎哭叫著：「大騙子！為什麼、爸爸死掉了！」

　　「你們不是……救了爸爸嗎？……為什麼他又會死掉？」班吸著鼻子，眼淚鼻涕糊成一團，被亞蘭緊緊抱在懷裡，亞蘭連忙道歉，她低著頭，哽咽道：「卡雷爾大人，非常對不起，班還不懂事……我們都知道您已經幫我們很多了……」

　　卡雷爾一言不發，示意圖爾斯他們先去屋內整理，自己取了一塊布擦起配劍。

　　明明血跡開始乾涸，很神奇地，輕輕一擦就剝落了，鋒利的劍身閃閃發光，劍柄上頭的藍色晶石晶瑩剔透，彷彿散發出冰冷的氣息。

　　亞蘭緊張地抱著班，不斷道歉：「冒犯到您真的非常抱歉，我們馬上離開。」

　　卡雷爾搖搖頭，單膝跪了下來，將劍柄抵在胸口，他可以感受到劍柄那塊晶石彷彿呼應他心跳一般鼓動著。卡雷爾不清楚是不是每一任的勇者都能感受到，彷彿這柄劍與他是一體的，甚至是有生命的。

　　將自己最重要的配劍貼至心臟的位置，那是一個鄭重的誓言。

　　「我會帶著你父親的死，」卡雷爾抬眼，看著來往的村民，看像方才的戰場。「帶著在這些因為魔王的野心而死去的人們，一起前進。」

　　「這些都將成為我們對抗魔王的動力，我將帶著他們的靈魂，消滅魔王。」

　　「勇者卡雷爾，以此劍起誓！」

　　「卡雷爾，這樣好嗎？」一行人離開村莊，圖爾斯才擔憂地開口。

　　「嗯。」卡雷爾步伐如同以往、不，比以往更加堅定：「圖爾斯，我啊，其實一開始成為勇者的目的很單純。」

　　「我只是想殺了那個人替父親報仇。」

　　「從小到大，我也一直想著，為什麼是父親，為什麼要遇到這些事。」卡雷爾直視前方：「但是我剛剛忽然覺得，要是當初有人這樣對我說的話，大概，會得到一些……救贖……就當作我一廂情願吧。」卡雷爾忽然對圖爾斯露出一個笑容，在陽光下有些炫目，圖爾斯眨眨眼，這是他長大後見面第一次看見卡雷爾這樣笑。

　　「主動背負人們的希望，這或許才是真正的『勇者』。」

　　「勇者嗎？」一道男聲毫無預警地傳來。四人陡然散開，戒備地望向不知何時出現的男子。男子裹著連帽斗篷，看不清面孔，只能見到隱隱露出的一綹黑髮。看著四人擺出的架式，他的聲音帶上了笑意：「不好意思，我只是聽說你們在找尤米麓之泉。」

　　卡雷爾皺眉，手擺在劍柄上。男子連忙舉起雙手表示自己沒有敵意。「我只是個旅人，從兩天前就在那裡休息了，昨天一直在傳啊。」

　　他擺擺手繼續說道：「不過剛剛一堆狗狗衝過來，我沒什麼戰力也幫不上忙只好躲在樹上等你們來。」他指指方才藏身的地方。

　　「你想做什麼？」卡雷爾質疑。

　　「尤米麓一點也不好找，聽說那個小姑娘給你地圖也不太清楚吧？……但是，在我多年的旅行生涯中，我有幸去過尤米麓。所以……需要帶路嗎？」男子的聲音帶上了卡雷爾不明瞭的情緒，聽起來有些飄忽。「畢竟為勇者效力，是人民的義務呢。」

　　卡雷爾眉頭並未舒展，他端詳著男子，看了看其他三人，徐徐問道：「我不會信任不肯露面的人。」

　　男子笑了出聲，輕輕拉開帽兜，露出半張有些蒼白的臉龐，紫水晶一樣的眸子帶著促狹的笑意。

　　「名字呢？」

　　「羅因。」男子重複著：「叫我羅因吧。」

　　第四章

　　他們穿過屏障看見泉水時，著實震驚了。

　　因為魔王汙濁魔力的感染，除了生物的凶暴化之外，最大的影響就是瘴氣。那些汙染使得天空長期灰暗不見天日，使大地逐漸凋零寸草不生。即使最晴朗的日子，天空也籠罩薄紗似的灰霧。

　　因此，他們從未見過這樣的晴空如洗和綠地如茵，原來泉水可以如此透明閃亮。

　　「要是打敗魔王，天空就會變回這樣嗎？」勇者仰望天空，喃喃自語。

　　魔法師瞇起眼，微風拂過他的臉頰，鼻尖充滿了綠草的芬芳，他嘆了一口氣：「這裡的魔力真乾淨。」

　　「噗通！」突兀地水聲劃破了寧靜，濺起了好大的水花，清澈地泉水旁堆著卸下的皮甲和衣物。

　　「呼啊──好舒服──喂！你們要發呆到什麼時候啊？」

　　「他也太放鬆了。」魔法師瞪著那片肉色，對勇者抱怨著，兩人卻不由自主地揚起了嘴角。

　　「挺好的。」

　　＊＊＊

　　「尤米麓的入口在這裡。」幾人由羅因領頭，在林間走著。羅因指著那被畫了好幾個圈圈的簡易地圖示意卡雷爾，然而指尖落下的地方和那些圈圈完全不相干。「別那樣看我，你們又沒去過。」羅因揮蒼蠅似的擺手，繼續說著：「尤米麓是很神奇的地方，彷彿有個天然屏障，你從最接近尤米麓泉水的地方靠近是沒用的，但只要找對入口，就算是沒腦子的哥布林都可以到達。」

　　「尤米麓裡面有哥布林？」狄特瞪大眼睛，「我以為那是神選之地，魔物都無法入侵的！」

　　「當然沒有，不過我現在確定馬上就會有腦子跟哥布林一樣的生物要進去了。」羅因翻了個白眼。

　　「咦！是什麼……唔唔！」

　　「好了好了我們去看著後面要是又有雲紋鬣追上來怎麼辦──」狄特還沒來得及說完就被塞奇一把摀住嘴拉去隊伍最後面。

　　「所以入口是長怎麼樣的？屏障又是什麼？」卡雷爾像是什麼也沒發生一樣認真提問。

　　「……勇者都是這樣的嗎？」

　　圖爾斯忍著笑，試圖委婉地解釋：「他總是很專注在眼前的問題。」

　　「真是個奇怪的人呢。」前方三人似乎相談甚歡，塞奇偏著頭說：「應該不是壞人，但也不像好人……不知道他是出於什麼目的要帶我們去尤米麓的……狄特，怎麼啦？」塞奇發現一路上變成他自說自話，狄特一字不發，低著頭不知道想什麼。以往雖然狄特對他帶著莫名的敵意，也不至於完全忽視他。

　　「呃？」狄特驚醒般慌張地張望著，瞥了眼塞奇便別過頭去：「沒、沒……」

　　塞奇看著覺得有趣，湊了過去：「真的嗎？但是你臉色看起來不太好──」

　　狄特驚嚇似地往後跳了兩跳，塞奇擺出哭喪臉：「狄特這麼討厭我嗎……」

　　「沒有！」狄特憋著臉，吐出這句話，臉上一陣青一陣白。看見塞奇哈哈大笑才發現自己被耍了，又轉為紅色。

　　「放輕鬆點，一直繃著神經可是會受不了的喔。」塞奇以為狄特只是太在意突然加入的羅因──就像他當初加入時一樣。

　　狄特大力搖著頭：「不是，我……我不是因為那個……我是說。」狄特遲疑了一會，終於下定決心地深吸一口氣：「謝謝你救了我。」

　　塞奇詫異地睜大眼睛：「原來狄特是想說這個嗎？」

　　狄特耳朵有些泛紅，嘴唇動了動，低聲說著：「我一直不喜歡精靈，我……遇過見死不救的精靈，我的夥伴死了……我以為你也是一樣。」

　　「但是你不一樣，你把我們當成夥伴，謝謝你……還有對不起之前對你那麼差……」狄特一股腦地說著，越說頭越低，高大的身材有種想把自己塞進土裡的趨勢。

　　卻聽塞奇低呼：「糟了！雲紋鬣追上來了！」

　　狄特猛一抬頭，一陣旋風似地翻身，雙手從腰間抽出雙斧擺出迎戰架式。

　　卻見後頭空空如也，連隻小鳥也沒有。

　　他呆愣地回頭，只見塞奇笑瞇瞇地說著：「願意抬起頭了吧。」

　　塞奇朝著前面困惑望來的夥伴們揮了揮手，表示沒事，一邊對著呆愣愣還沒從戒備中回神的狄特說著：「嘛，你會那樣想也是很正常的啦。」

　　「畢竟我的同胞們的確很多不知變通的老骨董啊。」精靈少年一派輕鬆地說著，拉著狄特跟上。「人類都是貪婪醜陋的種族，不許跟人類往來，不准插手人類的事，不許這不許那。」塞奇掰著指頭細數著。

　　「但是你……」

　　「對，我是溜出來的。」塞奇得意地說，「我才不甘心呢，明明外面的世界這麼大，人類也有很多好人，而且……」塞奇隨手捻起一截枯黃的枝枒，隨著他們遠離村莊，森林也開始越來越荒蕪。「精靈的故鄉雖然還充滿生機，但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凋零。」

　　「精靈領地也是？」狄特低呼。

　　「嗯，長老們都說沒問題，但我不認為。」枝枒上乾癟的小葉子碰一碰就碎了。「沒道理大家都住在同個世界，只有『貪婪醜陋』的人類去戰鬥，『高貴的』精靈卻置身事外……如果人類滅亡了，精靈最後又怎麼能倖免呢？」塞奇將枯枝插入土裡，像是一份決心。「所以我加入了你們。」

　　「更何況，」塞奇挺起胸膛，笑得燦爛：「討伐災厄最強的隊伍，怎麼能沒有世界上最擅長弓箭的精靈呢？」

　　「哈！你以為你在玩什麼勇者扮演遊戲嗎？」陡然加大的聲音從前方傳來，羅因雙手交疊在胸口，聲音很是不屑。

　　狄特和塞奇詫異地互望了一眼，連忙小跑步跟上。

　　「不要補給，能在外面獵到什麼嗎？」羅因的口氣充滿諷刺。「你現在看一下周圍，來，仔細看一下，還有什麼可以吃？」

　　他們現在所在的位置，只有快枯死的樹，樹上零星要掉不掉的葉子，連顆果子都沒有。

　　「總會有辦法。」卡雷爾固執道：「要是他們有困難，總不能強迫他們。」

　　「要是你們餓死了，世界毀滅了，什麼困難也都不重要了。」羅因扯著嘴角，張開雙手一副皆大歡喜的樣子。「真不愧是捨己為人的勇者。」

　　「不知怎地就說起埤斯鎮的事。」圖爾斯正暗暗叫苦不迭，悄聲和狄特塞奇說，「羅因很生氣，卡雷爾固執起來也是沒完沒了的……怎麼辦啊？」

　　「埤斯鎮……怎麼啦？」塞奇也小聲問著，那時他還沒遇上卡雷爾他們。

　　狄特像是想起很不愉快的回憶，悶悶不樂地回答：「他們說他們最近收成不好，食物可能有點困難……最後勉強拿出兩天份的乾糧，還是看起來放很久的……」

　　「他們看起來很不情願，最後卡雷爾沒有收。」圖爾斯低聲說。「我們休息一下就離開了。」

　　「我告訴你！」羅因指著卡雷爾：「埤斯鎮我也是上個月才經過，或許有些不知道下頓飯在哪裡，但絕對還有人吃到能長成一隻豬！更何況他們是在湖邊，整體資源比那個被雲紋鬣威脅的小村子不知道好了幾倍。」

　　卡雷爾還想反駁：「這種地方也時常會被假冒的勇者剝削，不能怪他們。更何況我們也沒餓死，不是都到這裡了嘛。」

　　「喔？到現在還有假冒勇者？」羅因扯著嘴角：「國王也不管管。」

　　卡雷爾蹙眉道：「現在全國災厄不斷，國王陛下日理萬機，怎麼可能管到這種偏遠地方。」

　　他們看不清羅因的臉，只知道羅因沉默下來，逕自領著隊。圖爾斯一行還以為羅因放棄這個話題了，暗暗鬆了口氣。

　　一路上的氣氛顯得很壓抑，眾人只埋頭走著，卡雷爾幾度還想說什麼，都被塞奇或圖爾斯制止了。

　　一行人行軍一般趕路，用餐稍作休息的時候羅因也不搭理他們，也不吃東西，只一人倚著樹幹休息，而後又再度上路。

　　不知不覺已屆黃昏。

　　在他們繞過一座小山似的大岩石時，羅因忽然停下。

　　他的笑聲很冷，單薄的嘴唇彎起時看起來很刻薄。「我總是在想，國王那小子怎麼沒想改改這過時的勇者令呢？啊啊……反正也不需要吧，勇者怎麼會不體諒偉大的國王陛下呢。」

　　「我暫時不想看到你了，尤米麓自己去吧。」指節敲了敲身旁的大岩石，不知道用什麼手段用翻還是爬的上了去，一下就不見人影，留下面面相覷的四人。

　　「羅因……」塞奇思索著，緩緩說：「看起來非常生氣呢。」

　　「有必要嗎？」狄特撓了撓頭，卻像是鬆了一口氣：「不過今天真是憋死我了……呃、接下來怎麼辦？卡雷爾知道怎麼走嗎？」

　　圖爾斯回答：「羅因有講過，地圖也標示了，我想沒問題……」

　　卡雷爾望著羅因離開的方向，皺緊的眉頭沒有鬆開，只說著：「其實這裡就是入口了。」

　　「咦？那他人還是蠻好的嘛……」狄特感嘆。

　　卡雷爾不說話，圖爾斯看了看天色：「不如先在這裡過夜吧，明天一早出發，趕一下路，中午以前應該就可以到尤米麓了。」

　　卡雷爾點點頭，緩緩收回了視線。

　　第五章

　　「雖然是很舒服啦，這個真的有用嗎？」青年一面擦拭身上的水珠，左看看右看看都不覺得自己有哪裡不一樣了。

　　「你魔力不多所以感受不到，這個池子有許多純淨的元素，他們會親近使用魔力的人，吸收的話體內的魔力會淬鍊不少。」魔法師瞇著眼，難得好心情對皮甲青年說著。

　　「欸……這樣勇者不也沒用？」他瞄了瞄另一邊用一副苦行僧的臉在泡泉水的人。

　　「就算魔力不多，浸泡在這麼乾淨的元素，吸收的話也可以改善體質，增加對抗瘴氣的能力的。」

　　正閒聊著，耳邊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勇者已經起身穿戴。

　　「走吧。」

　　＊＊＊

　　所謂尤米麓的入口，其實並不是那麼具體的一個有分界線區隔尤米麓區域的地方。僅僅就是沿著大石繞一圈，接著直直往西走，穿過一個洞穴，就會抵達尤米麓之泉。

　　──如果羅因的說法沒錯的話。

　　卡雷爾根據羅因的地圖，一路上緊繃著神經，小心翼翼地在感官能力最優秀的塞奇幫助下確認他們的安全，但一路都相安無事。如同羅因所言，他們甚至連一隻魔物都沒遇到，路上僅有毫無威脅的小型鳥類和昆蟲快樂的鳴唱。

　　「或許他真的是好意？」塞奇提出自己的想法。

　　「希望如此。」卡雷爾不解的地方有許多，羅因的舉止讓他看不透。他也曾遇過傾向魔王方的反叛組織，他們甚至會殘害同類希望博得魔王的歡心，而「勇者」在他們眼中，當然是恨不得除之後快。但那些跟羅因的態度也不太一樣。

　　狄特疑惑：「如果那個羅因要害我們的話，為什麼還要照他說的路走？」

　　「但他的地點最準確，我們現在沒有時間可以浪費，不如賭一把。」圖爾斯解釋道。

　　「到了。」卡雷爾看著出現在眼前的山洞，洞口很狹窄，約莫只有一人通過的空間，裡頭一片深邃的黑暗。他拔出長劍。「塞奇緊跟著我，狄特殿後，圖爾斯，照明麻煩你，這樣可以嗎？」

　　三人都沒有異議，圖爾斯喃喃著喚出幽藍色的光球，像是螢火蟲一樣飄散在眾人四周，不算清晰也足夠眾人看見洞內的狀況，勝在範圍夠廣。

　　四人凝神在洞窟列陣走著，連腳步聲都幾乎聽不見。只能聽見隱隱水聲與穴中濕氣而水滴滴落的聲音。圖爾斯在中間留意腳下不要被凹凸不明的石頭絆倒，還要一邊注意魔法的狀況，跟得有些辛苦。好在狄特在後面可以時不時扶個一把。

　　經過了約莫10幾分鐘，塞奇突然開口：「有光。」

　　洞口的黑暗有了一個極小的突破口，伴隨那漸漸放大的光芒而來的，是清爽的青草香氣，微風拂過他們的臉龐，圖爾斯舒服的瞇起眼，風中帶來的魔法元素純粹而乾淨。

　　當那光芒將他們完全包圍，他們看到的是從未見過的景象。

　　他們沒有見過那樣大片的湛藍色，比最好的藍色魔晶還要美麗。也未見過那樣柔軟而鮮嫩的草地，繁花綻放，繽紛鮮妍。傳說中的泉水淙淙湧動，小小的埤塘在陽光下閃耀是那麼的動人，充滿生機。

　　他們都不由得深吸一口氣。

　　這就是傳說中的尤米麓之泉，神選之地。

　　「這裡比精靈故鄉的狀況都還要好啊……」塞奇喃喃說著，不無透著憧憬。

　　「看來羅因並沒有騙我們呢。」圖爾斯笑著對卡雷爾說。

　　卡雷爾瞇著眼，微笑起來：「嗯。」

　　「對了，卡雷爾。」漸漸從景色中緩過勁來，狄特發問：「你說陛下要你來尤米麓，可以增加打敗魔王的勝算，但……要怎麼做啊？」

　　卡雷爾遲疑著：「陛下也只是轉達了先賢遺訓，說尤米麓之泉可以得到神的祝福，增加對抗瘴氣的抗性……具體方法……」他看向圖爾斯，想要徵求一些意見。

　　圖爾斯思索：「既然是泉水，應該不外乎就是泡或喝吧。」

　　「我們可以用這裡洗澡嗎！」狄特精神一振，看起來非常期待，蠢蠢欲動。他一看到就想跳進去了，又怕因為他的無知冒犯到神明。

　　「我也贊成！」塞奇看起來也躍躍欲試。「看起來就很舒服！」

　　卡雷爾和圖爾斯忍不住微笑，卡雷爾說：「那就這樣吧，反正既然是神，應該不至於對勇者出手吧。」

　　狄特和塞奇有些震驚地對看一眼，湊近了竊竊私語著。

　　「這個……難道卡雷爾是在展現他的幽默嗎？」

　　「我也不知道，雖然我認識他比較久但之前都沒聽過……」

　　「還以為他只會講正事呢……」

　　「我也是我也是。」

　　「好了，雖然這樣，保險起見還是輪流去洗吧，我在這裡畫個防禦魔法。」圖爾斯忍笑著看卡雷爾無法加入狄特和塞奇的議論，趕緊拉回主題。

　　「好啊好啊，那我先去我先去！」塞奇高高舉起手，興高彩烈。「兩個一組去吧？狄特一起去嗎？」

　　「嗯嗯！我們先去囉！」兩人像要去郊遊一樣興奮，看卡雷爾他們沒有反對，一溜菸地就往泉水的方向跑。

　　圖爾斯不禁失笑：「他們是小孩子嗎？」

　　「好冰！」狄特一股腦跳下水，打了個好大的冷顫。「好冷好冷──你怎麼一臉沒事啊？」狄特抱著肩膀看著一臉享受的塞奇。

　　「是狄特你太弱了！」塞奇哈哈大笑，濺起大大的水花潑過去，沒有防備的狄特吃了一臉一嘴，眼睛都睜不開，邊咳嗽邊笑罵著：「可惡啊！吃我這招！」憑著直覺朝塞奇撲了過去。

　　「哇啊啊你住手！」

　　兩人笑著鬧著，暫時拋卻了外頭的災厄與魔王，只是單純地享受著當下，美好的景色和友誼。

　　忽地，塞奇尖尖的耳朵動了動，敏感地察覺到什麼不對勁。

　　他制止狄特，輕輕比了個安靜的手勢，機警地左右張望。狄特也正色警戒著，兩人漸漸靠著背朝岸邊走去。

　　迅速換好衣服，塞奇壓低了身子，朝他們來時相反的方向潛伏而去，輕巧無聲，像隻靈敏的獵豹。狄特則保持著可以接應的距離在後方，抓緊了武器。

　　精靈少年巡視一圈，招招手讓狄特過來。

　　「怎麼了？」

　　塞奇摸著泥土地上新鮮的輕微凹陷，那裡的土壤特別濕潤，像是沾了水氣。「有別人來過，這是不久前才留下的。」塞奇想著：「或許還沒離開，得趕緊告訴卡雷爾。」

　　當他們回去會合時，圖爾斯被他們凝重的臉色嚇到了，卡雷爾緊握劍柄，圖爾斯乾脆啟動剛完成不久的防禦魔法。

　　「很可能有別人在，我想這邊不是那麼安全……」

　　圖爾斯正想開口詢問什麼，卡雷爾卻突然拔劍衝到他身邊，只聽「鏘」一聲，一顆小石頭撞在圖爾斯架起的防禦魔法，發出極清脆的聲音掉落在地。圖爾斯震驚地睜大眼睛，他可以從魔法的波動得知這顆石頭的速度多麼驚人，他卻沒有聽見任何聲音！而隨著卡雷爾吼著：「是誰！」這是針對圖爾斯的偷襲。

　　「別那麼生氣嘛，只是想試試那個魔法多穩固而已，又沒有受傷。」

　　那輕挑的聲音聽起來很耳熟，那以莫名其妙方式出現的人影也是。

　　「羅因！」

　　羅因還是一樣的打扮，但說不是上來的，又有哪裡不一樣了。

　　他懶懶地抬了抬手：「那個精靈小朋友好像被我嚇到了，雖然不太情願，還是出來露個臉，免得你們神經兮兮的。」

　　塞奇撇撇嘴：「你在尤米麓做什麼？你不是走了嗎？」

　　「我當然是要來這裡才順便帶你們來啊。」羅因以一種回答蠢問題的語氣說著。「與其想我的事，你們還不如快點把握機會去洗洗澡，這裡的泉水可是難得一見可以改善體質的好東西，增加魔力跟抵抗力，根本是出門旅行必備啊，對你們來說更是吧。」

　　「尤其是你。」他懶洋洋地指著圖爾斯，一手托著下巴，漫不經心地說著。「悟性或許還不錯，但那魔力量……嘖嘖，真是太差了。會再多魔法，重要關頭魔力不夠又有什麼用？」

　　「拿你可憐的魔力跟魔王相比，就像這尤米麓泉跟那笨蛋喝的那口水，你拿什麼比。」他指著狄特，他正仰頭用皮囊喝著水，聞言嗆了一下，不滿道：「我裝的都是這邊的水欸！有什麼不一樣。」

　　羅因嗤笑：「光是被你拿在手裡就不一樣了，笨蛋會傳染的好嗎。」他擺擺手，一邊往深處走去：「話就說到這，招呼也打完了，再見。」

　　「等等！」塞奇滿肚子想問的話，看到羅因要走來不及細想還是追了上去，羅因的動作太快讓塞奇也馬上失去了蹤影。

　　「唔，那……換你們去？」狄特撓撓頭，看著卡雷爾和圖爾斯。

　　尤米麓泉水的後面，除了高高低低的山麓包圍了整個尤米麓之外，後面甚至有一整片山林，正值夏季林間一片翠綠的陰影，一靠近就能嗅到生命的芬芳。

　　「所以我不是說等等了嘛！」塞奇自認算是身手矯捷，尤其精靈天生的身體條件就比人類還要好，但這個一小段路居然都跟得有些辛苦，不由得暗暗吃驚。

　　羅因大大嘆了口氣，停下腳步。「所以，還有什麼事嗎？」

　　塞奇看著羅因，直言道：「你拿了什麼？」

　　羅因一頓，收起以往漫不經心的模樣，眼中閃著玩味，他抱胸看著精靈少年：「怎麼說？」

　　「泉水邊的泥土，特別的鬆軟。」塞奇審視羅因的一舉一動，慢慢說著：「我本來以為是有人行走留下的，但是你的話不是。」

　　「不管是之前或是現在，你走路從來都不留下任何痕跡的。」

　　「不過我也沒有感覺到有其他人的跡象，所以，大概是你在那邊做了什麼……是挖掘嗎？還是埋了什麼……這就是你來尤米麓的目的嗎？」

　　羅因笑了起來，答非所問道：「我不知道精靈愛管閒事到這種程度，你們都這樣追根究柢的嗎？」他露出一個殷測測的笑，「你一股腦地說出來，不怕我覺得你知道太多，直接把你……」

　　「你不會。」塞奇想了想，還是後退一步。「應該是不會……吧。」

　　羅因大笑出聲，肩上的背袋一抖一抖地，裡面傳出輕微的碰撞聲。「你真有趣。」

　　「不過說到底，我為什麼要告訴你？」

　　「我不知道你是為了什麼，但我希望你不會阻礙我們。」

　　羅因拉開嘴角，噙著笑容，走近塞奇，一步、兩步、三步。他前傾貼近，看進那雙金燦的雙眸，微啟嘴唇：「聰明的精靈，你就好好用自己漂亮的腦袋瓜慢慢猜吧。」

　　塞奇看進羅因那隻露出的獨眼，紫色的眼中沉澱著太多他不瞭解的情緒，再將一切用漫不經心包裝起來，像迷霧、像漩渦。而當他回過神來時，羅因已經不見蹤影。

　　第六章

　　「欸？才這麼一點時間就夠了嗎？」皮甲青年震驚地看著勇者。他在泉水內花的時間明顯比他少了很多。

　　「沒問題，他本來資質就很好。」魔法師驕傲地說，「這點時間綽綽有餘，跟你可差多了，你一開始先進來的判斷倒是非常正確。」

　　「雖然我的確是比較晚加入……但是，你也太偏袒他了吧！」皮甲青年忿忿不平地指著勇者。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魔法師詫異地看向皮甲青年。「不管是高貴的品格能力天賦還是心胸，你有哪裡比得上？」

　　「算了，我不該問。」皮甲青年舉起雙手投降。

　　勇者難得失笑：「你太誇張了。」

　　＊＊＊

　　當圖爾斯踏進尤米麓的時候，就為這裡飄散的魔力之純淨而讚嘆不已。而真的被那源頭的泉水包圍時，那種毛孔全然張開由外而裡洗滌的感覺最終化為一聲滿足的嘆息。

　　「好點了嗎？」

　　卡雷爾的聲音由不遠處傳來，圖爾斯睜開眼時看到他難得有些憂心忡忡的模樣。大概是尤米麓的撫慰，比起剛才因為羅因的言語受到的打擊，現在更多的是感動和欣慰。

　　他透過老師得知國王宣布勇者的任命，再次見到許久不見的童年玩伴、再次見到卡雷爾時，他差點有些認不出來了。雖然依舊是那頭耀眼的金髮，但卡雷爾臉上只會掛著防備而生疏的表情，所有的一言一行也全然是為了消滅災厄，為了消滅魔王而行動。這當然是勇者應有的典範……但圖爾斯卻覺得難過，他不知道卡雷爾這些年是怎麼度過的，甚至不敢去問，經過這幾年，他依舊只是個膽小鬼。

　　不過隨著他們踏上旅途，遇上了狄特和塞奇，他覺得卡雷爾漸漸在改變。

　　到現在他也會開玩笑，也會關心夥伴，這些改變看在圖爾斯眼裡都真心感到高興。

　　他想要笑著說他沒事不用在意，但一對上卡雷爾真摯的目光，卻怎麼樣也說不出來了，反之，那些他一直不願意面對的，卻不受控制地從嘴裡溜了出來：「卡雷爾，我啊……騙了你們。」圖爾斯試著讓自己看起來輕鬆一些，卻不知道自己的笑臉多麼難看：「我可能沒辦法，幫上你的忙。」

　　卡雷爾不解，正想開口，卻被圖爾斯阻止──他害怕自己好不容易得來的勇氣消散。

　　「就像羅因說的……我……魔力很弱。」圖爾斯低下頭，看著水面，充滿力量的泉水，要是能全部喝下，會不會讓他變強？「我一開始說，我跟老師學完全部的魔法，從學徒畢業了，我可以幫上你。」

　　「但事實是，老師一直阻止我來。」圖爾斯不敢看卡雷爾的臉色，他震驚嗎？他會憤怒嗎？「就是因為我體質跟魔力的相容性太差，沒辦法在體內儲存太多魔力。就算學會再多魔法，可以施展的時間太短，實戰上就是個累贅。」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雲紋鬣出現的時候，要不是你們很快就解決，我真的就要不行了，強一點甚至普通的魔法師，那個防禦魔法可以支撐的時間都比我還要久……」

　　「我只是……仗著你們不懂魔法，厚臉皮待在這裡而已。」

　　圖爾斯一口氣說完，沒了說話聲，在卡雷爾的沉默中，，圖爾斯能聽到自己的砰砰作響的心跳和急促的呼吸，時間顯得格外漫長，且難熬。

　　好不容易卡雷爾開口，卻瞬間讓圖爾斯原本覺著舒適的泉水都寒冷刺骨。

　　「原來如此，所以，你要離開嗎？」

　　圖爾斯暫時忘記了呼吸，困難地開口：「……如果你們不需要我，那當然……我會走，但是……我……」

　　「對不起，正確來說，我是問『你想離開嗎』？」

　　「不……我不想……我不想！我當然不想啊！」

　　「我也想為了你、為了老師、為了塞奇和狄特、為了那些努力活下去的人們做些什麼，如果我也能做到的話……」

　　「我想要一個不再發生那些悲劇的世界啊！」圖爾斯不知不覺紅了眼眶，他想起那些烽火連天，他一直不明白為什麼魔王可以為了自己的野心輕易地摧毀所有人，他不想要再失去更多了。

　　「那不就好了？」

　　圖爾斯震驚地抬起頭，卡雷爾有些無奈地笑著，一如以往正經的語氣卻透著一絲溫柔，發現圖爾斯在看他還有些不好意思。「就算再厲害的魔法師，如果沒有覺悟和勇氣是不行的……雖然能力也很重要，但不行動的話就沒有任何用處。」

　　「願意行動的勇氣比魔力什麼重要多了。」卡雷爾強調：「況且，你幫了我們很多，就因為我們不懂魔法，你才正是不可或缺。」

　　「我從來沒有覺得你哪裡做不好，反而常常覺得，你一開始就加入真是太好了。」

　　「讓我們一起走到最後。」卡雷爾伸出手，堅定地直視圖爾斯。「好嗎？」

　　圖爾斯笑了出來，滑落的眼淚跌至冰冷的泉水，他卻覺得很溫暖。

　　他用力回握那隻手。

　　狄特獨自在空地舞著雙斧，專注的神情帶著凜然，一揮、一斬、一劈、一迴旋，劃起銳利的氣流，將他包圍，流暢地賞心悅目。踏步、回圈、收斧，狄特呼出一口氣站穩，當他抬起頭發現來人時，那些隱隱帶著肅殺的氣息盡然褪去。他露出笑容：「塞奇。」

　　「圖爾斯他們去泉水了嗎？」

　　「對呀，你呢？羅因他還好嗎？他真的是個怪人欸。」狄特撓撓頭。「是我不擅長應付的類型……」

　　「嗯……我也搞不懂他。」塞奇一屁股坐下，煩悶地抱住自己的膝蓋。「他說的那些話，感覺是在提點我們，但是態度又很怪……」

　　「嗯，圖爾斯剛剛臉色很差呢……」狄特不禁有些擔心，「希望卡雷爾有好好開導他，圖爾斯真的很厲害的！但是他好像很容易沒有自信……不知道為什麼羅因要這樣說。」

　　「他說的也不無道理，圖爾斯他的魔力量的確比較少。」塞奇看狄特一臉不服氣的樣子不禁好笑，補充道：「但是他很擅長截長補短，因為魔力不多反而很會精確掌控使用時機，像之前他不是也剛好在我們處理完雲紋鬣的時候才解除魔法嗎？我想是他也將我們的能力都計算進去的原因喔，雖然他可能沒有意識到就是了。」

　　塞奇發現狄特眼睛都亮了連連點頭，只差沒有舉起雙手表示贊同，忍不住笑了出來：「狄特真的很喜歡圖爾斯呢。」

　　「不只啊，我也喜歡塞奇也喜歡卡雷爾啊。」狄特有些難為情，搔了搔臉頰：「我從小就是孤兒，雖然這很普通啦……以前也會覺得很難過，後來當了傭兵覺得夥伴們就像我的家人，雖然他們都說這樣很傻，後來也解散了……但為什麼明明大家應該要團結消滅魔族的時候，還不能彼此信賴呢……這樣不是很難過嗎……」

　　「的確很傻啊。」塞奇拖著腮幫子抿起嘴角： 「不過這也是狄特的優點嘛，我也最喜歡你這點喔。」

　　「欸欸！」狄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脹紅了臉。「呃、謝謝……這應該是稱讚吧？」

　　「嘻嘻，是稱讚沒錯呀！……啊、圖爾斯他們回來了。」

　　卡雷爾和圖爾斯並肩走來，沒有交談，但圖爾斯噙著笑容，眼神已經不再迷惘。塞奇和狄特相視一笑，放下心來。

　　當晚他們直接在尤米麓留宿，清澈的夜空滿天難得一見的星星顯得格外美麗。

　　「喂喂喂！親愛的勇敢的勇者團隊們該起來囉──」

　　明明守夜時都保持著警覺，卡雷爾卻依舊沒有發現羅因是什麼時候靠近的。他再次鎖緊了眉頭，他的夥伴們已經因為叫喊聲飛快地整裝起身。

　　「怎麼了？」

　　「我還以為在尤米麓可以好好睡一覺的……」

　　「抱歉啦，打擾你們的好夢，實在是時間緊急。因為我一個失手……保護尤米麓的屏障就消失了呢。」他們第一次看見羅因如此笑容可掬，但他講出來的話卻讓他們發懵。「等等可能會有魔物衝進來哟，畢竟這邊環境這麼好，你們要是不快點起床，可能在美夢中被嘶瓦啦踩扁或被斑綠蜥咬斷血管喔。」

　　「為什麼？等等？什麼意思？」塞奇驚呼。「你怎麼能把屏障弄不見的！」

　　「雖然很──想好好解釋，但鑒於我手無縛雞之力，得快點找地方藏起來，牠們就交給偉大的勇者囉，小百姓我會感謝你、唉哟！」

　　卡雷爾一劍朝羅因側腰刺去，他千鈞一髮地閃過，以超乎想像的速度拉開兩人的距離。卡雷爾瞳孔一縮，提劍追上，卻見羅因臉上笑容不變，嘴上說著：「別這麼生氣嘛，助人為快樂之本不是勇者座右銘嗎？」一邊一瞬之間就閃出了幾米之外，一支箭釘上那張笑臉，卻只是瞬間消散，羅因本人卻已消失在黑暗之中。

　　當他們任憑羅因消失無能為力時，隱隱聽到地動之聲，圖爾斯和塞奇都感受到那熟悉的魔物的氣息。

　　「該死！羅因這傢伙到底在搞什麼啊！他要害死我們嗎！」狄特煩躁地撥弄斧炳上纏繞的止滑布條。

　　「晚點再說，先挺過這一波。」卡雷爾也是滿眼怒火，但馬上被理智壓下，冷靜地指揮現場。

　　圖爾斯詠唱著魔法，幾乎是瞬間，淺藍色的光球照亮了整片尤米麓，比起以前圖爾斯用過的照明不知道亮了多少倍。卡雷爾他們都暗暗吃驚，圖爾斯自己更是愣愣地看著自己的成果。

　　感謝神明、感謝尤米麓之泉！圖爾斯緊握了魔杖，上頭鑲嵌的魔晶瑩光流轉，這是魔力充足的表現。尤米麓泉水的效用正因為魔法的詠唱快速的被他吸收作為他用。

　　「太多了。」塞奇仔細聽著，臉色一變。「不行，這樣太浪費體力了，我們不能一次面對這麼多魔物！」他快速回想著，記得跟羅因談話時，更深入的地方地形有些異樣，那邊是貼近另一山壁，或許有可以藏身的洞穴甚至隱藏的出口！不然羅因要躲到哪裡去？

　　塞奇飛快地盤算著，一咬牙，大喊：「跟我來！」

　　說罷率先動身，帶著眾人一溜煙竄入林葉之中，往更深處而去。

　　地動聲，又更近了。

　　第七章

　　當勇者帶著他們穿過尤米麓的山洞時，兩人看著眼前的景象都有些不敢置信。

　　「這就、到了？」皮甲青年和魔法師面面相覷。

　　「嗯，陛下私下告訴我，如果找到尤米麓，可以試試看這條路。」

　　眼前的頂天的大衫樹就和記載裡的一樣，是到達荊棘之海前最後區域──薩爾的標的。而這一抄捷徑，足足可以節省半個月以上的路程，先不論時間，這路上會避開多少危機，也是難以評估的，但同樣，如果這樣一條能從如此接近魔王領域進入尤米麓的道路洩漏出去，後果也是難以想像的。即使對方是親自授命的勇者……

　　「陛下真的，非常信任你呢。」皮甲青年感慨道。

　　「嗯。」勇者看著那棵大衫樹，眼神柔和：「大概也因為那裡，是我的家鄉。」

　　＊＊＊

　　睜眼所見皆是一片迷茫的白色。

　　抬手，伸直，即使只是這樣的距離，卻連自己指甲什麼形狀都看不清晰。

　　狄特獨自一人走在連路都看不清的白霧之中，他分不清方向，不知道過了多久，從一開始在原地等待變成煩躁地在白霧中漫無目的亂走。

　　「啊啊！煩死了！這該不會也是羅因搞的鬼吧？」狄特雙斧在空氣中亂揮，無勞無功地帶動氣流，霧氣流轉，再迅速地回復原狀。「唉……肚子餓了……」嘴上這樣喃喃抱怨，狄特還是絲毫不敢放鬆對周圍的戒備。

　　但不管怎麼看都是一片白茫茫的狀態，狄特甚至懷疑他是不是仍在夢中？是在尤米麓被巨大的嘶瓦拉踩扁了，還是混戰中被斑毒蜥咬到產生的幻覺？

　　但狄特記得，他們明明是跟著塞奇跑進一個山洞裡……嘶瓦拉在後面咆嘯，斑毒蜥的熱氣噴在他的小腿，他們靠著魔法的藍光在洞裡跑著，那些聲音漸漸遠去，四周逐漸靜下，但……誰知道穿過山洞之後，他剛呼出一口氣，轉頭一看，除了這片白霧之外，就只剩他一個人，卡雷爾他們全都不知去向。

　　狄特懵懂地發愣，多年的傭兵經驗讓他猜測這應該是某種魔法還是什麼的，但是……

　　「魔法什麼的實在搞不懂啊……」狄特大嘆一口氣，蹲了下來，看著腳下的泥土地有些絕望。「好歹給我一條路……」

　　卻見右前方的淺褐色區塊中，有一絲絲灰色的影子。

　　狄特眨了眨眼，不敢相信地往那挪了挪，伸手摸過去，冰冷而堅硬的磨光石版，怎麼看都是人工鋪就。

　　「有路！」狄特歡呼，一掃頹喪，展開步伐踏上那條深灰色的石子路，朝前方走去。不知又過了多久，白霧似乎終於稀薄了一些，能隱隱看見灰色的影子，似乎是很多石碑。

　　狄特加快了腳步，漸漸清晰的深灰色影子映入眼簾。上面刻了許多字，周圍也有同樣的許多石碑。

　　是墓園。

　　卡雷爾在迷霧中一動不動，他持劍閉著眼，劍尖低垂，肩膀放鬆，看起來只是靜靜站著，但經驗豐富的劍士便能發現他保持一個能隨時反擊，但不讓自己過度消耗集中力的狀態。

　　他失去夥伴的聯繫後便迷失在這片白霧中，前後進退方向不明，甚至沒有發現任何能作為標的物的東西。於是卡雷爾停止行動，僅僅維持這個姿勢，沉下心試著感知周圍的變化，但依然沒有任何進展。只是隨著時間過去，持續的不安逐漸浮現，卡雷爾焦躁起來。

　　這很明顯是個迷惑效用的魔法，雖然不知道是天然魔力堆積形成還是有人刻意為之，無論如何，卡雷爾都無法確認「這些東西」除了迷惑之外，是否潛伏了其他危險，讓不算擅長魔法的他不敢貿然行動。

　　卡雷爾想著，他應該要相信圖爾斯，圖爾斯在魔法上從來沒有讓他失望過。

　　他靜靜吐氣，再次集中精神，耳邊卻傳來輕微的腳步聲。卡雷爾倏地回身，一劍架上，對上圖爾斯有些尷尬的臉。他站得有些近了，卡雷爾可以看到圖爾斯銀白色的髮絲倒影在擦亮的劍身上，狄特跟塞奇則跟在圖爾斯身後，一臉緊張地看向他們。

　　卡雷爾鬆了一口氣，肩膀下垂，放下劍，正要開口，面前的圖爾斯卻忽地軟倒在地，卡雷爾連忙伸手去接，劍柄匡啷地掉落在地，卡雷爾接得滿手溫熱的血液，圖爾斯白淨的面龐發黑，那是被瘴氣侵襲的痕跡。

　　卡雷爾愣愣地看著，慌忙望向狄特和塞奇，卻見他們都和圖爾斯一樣，皮膚發黑，氣如游絲。

　　「怎麼會……」卡雷爾抱緊圖爾斯，顫抖著。「是……魔王嗎！」

　　圖爾斯喉頭發出模糊的音節似乎想說什麼，卡雷爾湊近了些，只聽到黏稠的血液翻滾。卡雷爾紅著眼眶，咬破了自己的舌尖，嘗到血的味道。只見圖爾斯指尖動了動，似乎想示意某個方向。卡雷爾順著那方向看去，秉住了呼吸，渾身似乎失去了知覺。

　　那是他的父母。

　　他母親最喜歡的連衣裙，以及父親手中親手打造的劍，發黑皺褶面目全非的皮膚。就跟他幾年前每個晚上夢到的一樣。

　　卡雷爾微微抽著氣，瞳孔收縮著。他記得的，母親淡粉色的裙子掐著暗紅色的花邊，隱隱繡著白線的花卉，不過那花紋被沙塵和血跡沾染得看不清晰……父親每天保養的光亮的劍柄也染上暗褐色，剝落下帶著腥味的碎屑。那佩掛的流蘇是母親親手製的，自從那之後一直被他貼身收在身上……

　　卡雷爾閉了閉眼，摸了摸胸前藏著的暗紅色的流蘇。

　　「真是惡劣的魔法……」卡雷爾低聲咒罵著，再睜開時眼裡已恢復清明，他看著懷裡的「圖爾斯」，還是忍不住胸口的絞痛，撇過視線將「它」放下，撿起他最忠誠的長劍。

　　卡雷爾刺向那些幻覺時不禁想著，他是什麼時候開始，能保持理智看待父母的死的？

　　「卡雷爾！」

　　驅散那些纏繞陰暗的霧氣，讓一切溫暖明亮起來的，是一道親切的幽藍色光芒，伴隨那光芒出現的，是卡雷爾熟悉的魔法師。圖爾斯緊抿著唇，滿眼的擔憂都在看見卡雷爾時化去。

　　圖爾斯鬆了一口氣：「卡雷爾，找到你了。」

　　「看起來沒什麼事真是太好了呢！」塞奇也緊跟在圖爾斯身後，卻獨獨不見狄特的人影。

　　「圖爾斯、塞奇……這次是真的了吧？」卡雷爾靠近得很慢，劍尖擦過地面，衣襬娑娑作響。他緩緩站在圖爾斯面前，細細端詳他的夥伴。「……狄特呢？」

　　「卡雷爾？」圖爾斯第一次見到卡雷爾透露出恐懼，聲音裡也帶出不安。圖爾斯安慰道：「我們也還沒找到狄特，不過……你還好嗎？不管你剛剛看到什麼，都是『纏思』製造的幻象，牠們專門以恐懼為食……我知道怎麼解決，總之我們先離、」卡雷爾緊緊抱住圖爾斯，打斷了他未說盡的話，像是要確認什麼一樣。

　　圖爾斯愣了愣，嘆了口氣，拍拍卡雷爾的背，回給他一個擁抱。

　　「卡雷爾該不會看到圖爾斯……」塞奇在一旁看著反常的卡雷爾瞪大眼睛。

　　「……嗯，你們都敗給魔王了。」卡雷爾呼出一口氣，放開圖爾斯，直直看向塞奇。塞奇看著咋舌：「我是不是也要給你抱一下啊？」

　　「好啊。」卡雷爾終於笑出來，認認真真抱了塞奇，塞奇尖尖的耳朵紅了起來，有些彆扭，但也像圖爾斯一樣拍了拍卡雷爾，接著馬上跳開：「好了好了，卡雷爾都這樣了，狄特那邊更讓人擔心呢！」

　　「嗯，我跟塞奇的魔法感知力都比較好，發現纏思不難。卡雷爾很冷靜，只要沒什麼大動作，纏思行動也需要些時間……總之，還是趕緊找到狄特吧。」圖爾斯吸了口氣，看向掌心中小巧精緻的簡易魔法陣，那是確認方位的裝置。「這邊的纏思感覺是被人特意放的，效果跟目的還都不明……出口很近，我先帶你們出去，以免有什麼狀況。」圖爾斯說罷看了看卡雷爾，抓住他的手臂，補上一句：「跟緊我。」

　　兩人跟著圖爾斯亦步亦趨地在沒有方向感的白霧中行走，只有圖爾斯彷彿能看見路一般沒有迷惑。

　　不一會，能感受到白霧逐漸稀薄，撥雲見日般，前方隱隱透出清晰的影像。

　　有個人焦躁地來回走動，棕色短髮亂糟糟的，背上扣著一對巨斧，正是狄特！

　　「圖爾斯！卡雷爾！塞奇！你們都在啊！」不等三人搞清楚狀況，狄特一發現人影眼睛一亮，立馬撲了過來，抓住塞奇不放，嚷嚷著：「那個什麼奇怪的白霧，怎麼你們突然都不見了！我怎麼樣都找不到。」

　　「嗚啊──」塞奇被突如其來的重量壓得氣悶，連忙把狄特推開：「你怎麼在這裡？」

　　說也奇怪，先前那麼濃的白霧，在眾人一脫離後卻消失無蹤，張眼望去周圍恢復成普通的樹林，泥地上居然還有人踏出並修整過的道路。雖然還無法辨識是哪裡，但可見村莊就在不遠處。

　　「我也不知道，」說起這個，狄特也一臉困惑。「本來霧很濃，什麼也看不見，但後來仔細看找到一條路，沿著路走居然是個小墓園……但也看不出什麼東西……不過從墓園出來之後就通到這裡了……我在想你們可能也會從這邊出來，就一直在這裡等著。」

　　「墓園？……」圖爾斯皺了皺眉，「在哪裡？」

　　「就在那邊、咦？」狄特抬起手指，此時眾人都聽到細碎地腳步聲。

　　頂多十歲初頭的男孩子怯生生地躲在樹幹後方，目不轉睛地看向他們，發現四雙眼睛都看著自己時，男孩刷白了臉，踉蹌地往後退，卻撞在堅硬的盔甲上。不知何時卡雷爾已站在那，低頭看著他。男孩有些無神的眼睛盯著卡雷爾，表情有些呆滯，瘦小乾癟的身體瑟瑟發抖著，說不出話來。

　　「真是──卡雷爾你看你嚇到他了。」塞奇走近蹲了下來，安撫地說道：「別怕別怕喔，我們不是壞人，只是剛好經過這邊，想找有沒有地方可以落腳而已。嗯……你知道嗎？」

　　男孩子咬咬唇，神情在猶豫和戒備中流轉著，但似乎塞奇親切的笑容起了作用，他怯怯地點點頭，指了指另一個方向。

　　第八章

　　「這個到底什麼東西啊？莫名其妙的。」皮甲青年看著那些不成形狀的白色氣體：「這也算是魔物嗎？」

　　「正確來說更像是魔力的殘留物？不過以精神力為食來說，大概也能算是生物的一種。」魔法師解釋道：「說危險對精神力高或是會魔法的人構不成威脅，一旦精神上有空隙，被抓住便會看到許多心裡最恐懼的事物，他們就是靠那些產生的精神能量為食的。精神能量一但被消耗殆盡……大概也離死不遠了吧。」

　　「欸──」皮甲青年伸出手穿過那些霧氣。「真看不出來啊。那這些不用管牠嗎？一般人碰到不是也很慘？」

　　「那些都是自然生成的，量不多，也會自然消散。」魔法師環顧四週：「這個量沒問題的，白天牠們力量更弱一點。」

　　「那走吧。」勇者點點頭，看向去路：「穿過這裡，就能看見荊棘之海了。」

　　「欸？那不是你的家鄉嗎，不回去看看？你的家人不是都還在嗎？」

　　「是啊，但是，」勇者直視前方的道路。「回來再看，也是一樣的。」

　　堅定的語氣，宣告的是必定凱旋歸來的誓言。

　　＊＊＊

　　越是進入村莊，越是能感受到其中壓抑而絕望的氣息。

　　原本領路的小男孩早就一溜煙不見了，路上沒有什麼行人，偶爾見到的人們也畏畏縮縮，見到他們就躲進建築物內。四周靜悄悄的，明明走在村中，卻有種他們仍在林間，危機四伏的錯覺。

　　他們秉住氣息，在破舊的道路上行走，不由得放輕了腳步，靜謐的街道悄然無息。

　　「咚、咚……」

　　塞奇的耳尖抖了抖，打了個手勢，無聲地說著：「有人。」

　　枴杖敲擊在地上，伴隨著虛弱的腳步聲，由遠而近，眾人靜靜等待，等那突兀的腳步聲接近。終於，一名佝僂的老人拄著拐杖，出現在街道上。白髮蒼蒼，皮膚上滿是皺褶。咚地一聲，停在四人面前。

　　「許久不見了啊……出現在這裡的外人。」老人的聲音像是在砂礫上磨過一樣，刺耳但虛弱，聽不出喜怒哀樂。「請問，你們有什麼事嗎？」

　　卡雷爾向前踏出一步，將佩劍取下，展示劍柄上鑲嵌的寶石，流轉幽藍的光芒奕奕生輝，仔細看能見到裡頭浮現的紋章。「我們是國王陛下遴選的勇者，正在討伐災厄的旅途，希望能得到你們的協助。」

　　「勇者……」老者仰起乾巴巴的臉，鬆弛的眼皮仍睜大了眼睛。巍巍顫顫地朝那顆寶石伸出了手。「這是……真的嗎？」

　　「這是、真的嗎？」老者重複著，呼吸急促起來，他抬起的眼睛是某種閃爍的狂熱，淚水突然湧出，他嘶啞地說：「還有勇者、願意出現嗎？魔王終於要被消滅了嗎？」

　　「是的，我已經發誓勢必要剷除災厄。」卡雷爾鏗鏘有力地說道。「我的夥伴們也是抱持一樣的決心。」

　　「是這樣嗎……這樣啊……」老者碰了碰寶石便收回了手，閉上眼喃喃自語。「感謝上天……我們還沒被放棄……」再睜開眼時，眼角還閃著淚光，但情緒已經稍稍平復了。「勇者大人們，老朽雖然在這裡只是仗著年長，但凡有什麼能做的，必定竭盡全力。」

　　卡雷爾鬆了一口氣，對圖爾斯幾人投了安心的眼神。「請叫我卡雷爾就好，那麼就麻煩您了。」

　　「怎麼只有老先生你一個人啊？」狄特像是按耐很久一般，上前扶住站得不太穩當的老者，「這邊到底是哪裡？外面那些霧又是什麼？」

　　「真是……！狄特，」塞奇噘噘嘴，「總是那麼急吼吼的。」

　　「哈哈，不要緊不要緊，各位一定很困惑吧，唉……」老者擺擺手笑著，眼神卻很落寞。「沒什麼好招待的，請至寒舍坐坐吧。」

　　老者帶著他們去的屋子雖然大了些，但跟其他建築一樣，仍是明顯地破舊，只是打理得稍微好一點罷了。

　　「各位大人們一定累了吧，要不要先好好休息呢？雖然這裡不大，安排出幾間空房還是可以的。」

　　「老先生先不忙，我們還是想先了解一下這裡的狀況。」卡雷爾制止了老者張羅的動作，扶他坐下來。「說來慚愧，我們糊里糊塗就在這裡，連方向都還沒有弄清楚。」

　　「唉……」老者又嘆了口氣。「這裡是名為『薩西尼』的小村莊……是最接近荊棘之海，尚有人居住的地方。」

　　「欸？！──」

　　「什麼？」

　　「哇啊！塞奇好厲害！這不是超快就到了嗎？」

　　「等等、荊棘之海……但是……沒有聽過這個地方呢……陛下也沒有提過……最近的村莊應該是『莫爾』不是嗎？」在其他人驚呼的時候，卡雷爾質疑道。

　　「呵呵……這裡可是比莫爾還要更近了五天的路程呢。」老者眼神透著滄桑，搖頭緩緩道：「那是因為，從幾百年前，從格林穆薩特……從魔王出現之後，這裡就與外界失去聯繫了，在那之後，或許被當作消失也不意外了吧。」

　　「但是……為什麼？跟外面的白霧有關嗎？」

　　老者點點頭，勉強地動了動嘴角：「不瞞各位，其實這裡，就是魔王的故鄉。」

　　靜默在幾人之間蔓延著，氣氛凝重起來。只有老者的聲音在不大的房間流淌，宛如風吹過殘破的洞窟，蒼涼地迴盪。

　　「在知道格林穆薩特成為魔王之後，那時的陛下下達，將魔王的親屬全數屠殺的命令。

　　祖先們執行之後，覺醒歸來的魔王並沒有做什麼，只是在村子周圍佈下了那些，就是大人們看見的白霧。一開始無知的人走進去之後，再也沒有回來……就算偶爾有人誤闖進來，也只能在這裡住下，漸漸地也再也沒有人……出現過。

　　薩西尼本來是能自給自足的地方，生活上還不是問題……但……」老者看著自己的雙手，瘦骨嶙峋，皮膚上盡是坑疤的斑點。「隨著魔王的勢力擴張……土地越來越荒涼……已經種不出作物了……」

　　「老朽想著，這或許就是魔王，給我們的詛咒。讓我們困在這裡，守著故鄉、看著她跟我們一起死去……」

　　「不會的！」狄特握住老者顫抖的手，大聲說著：「我們會打敗魔王，讓這個村莊解放的！」

　　「沒錯沒錯，」塞奇也將手疊上去。「到時候不管這裡也好，其他地方也好，一定都會變好的。」

　　「嗯……」老者露出泛著淚光的微笑，「真沒想到、老朽可以等到這一天……」

　　「或許我可以去看看，有什麼地方可以破解這個魔法呢？」圖爾斯提議。

　　「啊、魔法師大人……」老者感動地說著。「不過時間不早了，大人們還是先安歇吧，來到這裡的路上一定累壞了。」

　　老者吃力地站起身，狄特連忙扶住他，老者投以感激的眼神。「這邊請。」

　　「圖爾斯，你怎麼看？纏思……」待房內只剩下他們幾人後，卡雷爾一邊卸下配劍和鎧甲，一邊輕聲問道。「可信嗎？」

　　「嗯，我認為他說的是真的。」圖爾斯翻出他在纏思中使用過的魔法陣，仔細端詳著。「那如果不是刻意為之的話不可能累積那麼多，出來後就看不到也表示它們被限制在特定的範圍內活動……」

　　「欸欸？是這樣嗎？說起來那個『纏思』有那麼可怕嗎？到底是什麼東西啊？」狄特不解地問道。

　　「嗯……對沒有防備的一般人來說，是會令人痛苦死去的東西呢。」圖爾斯凝重地說，解釋纏思的運作。「連卡雷爾這次也差點……」

　　「什麼？居然連卡雷爾都！」狄特震驚道：「我什麼都沒感覺啊……」

　　「卡雷爾甚至還做出了奇怪的舉動哟。」塞奇開玩笑道：「狄特沒看到真是太可惜了！」

　　「什麼什麼……欸？欸？欸！──」回應狄特疑問的，是卡雷爾的親自示範，和塞奇跟圖爾斯憋笑的臉。

　　「哈哈！看狄特嚇的～」

　　「狄特的反應其實很正常呢。」

　　「什麼啊你們，」狄特難為情地紅了紅臉。「卡雷爾你突然是怎麼了呢？」

　　「沒什麼。」卡雷爾微笑，正要開口時，破舊的木板門傳來敲門聲。

　　推開門的老者捧著一大鍋熱騰騰的湯，飄著許多藥草還是菜葉，看著古怪，香氣卻很吸引人。

　　「實在是，沒有什麼可以招待的。」老者慚愧地說。「大人們喝著暖暖身體吧，也能幫助睡眠的。」

　　「哪裡，我們知道你們生活很辛苦的，能借宿就萬分感激……」卡雷爾猶豫著，但想到越靠近荊棘之海，能存活的生物就越少，後面的補給基本上是不可能了，還是收下了老者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用完的存糧。「真的，非常感謝。」

　　能回報的，唯有感謝，與未來的希望。

　　「哇啊！好好喝喔這個。」

　　「啊！狄特太狡猾了！」

　　暖洋洋的湯滑入胃裡真的很舒服，圖爾斯覺得精神都放鬆下來。看著空空的鍋子，眼皮也沉重起來。

　　「我啊，」在寧靜的氣氛中，卡雷爾忽然說。「我只是發現，夥伴你們真的很重要而已。」

　　三人才知道原來卡雷爾在回答狄特的問題。

　　「圖爾斯說纏思會看到人心中最恐懼的事物，那麼我現在最害怕的，就是失去你們而已。不只是為了討伐魔王，而是更重要的……我很謝謝你們，一路上的支持，我一個人的話，一定沒辦法走這麼遠的。」

　　「什麼啊……」狄特脹紅了臉。「卡雷爾才是，沒有站出來當第一個人的話，我一定沒有勇氣……唔！」一條毯子直接蓋住狄特的臉，嬌小的精靈一回身也蜷了條毯子蓋住自己。「哼，好了好了快點睡了。」塞奇的聲音透過毯子聽起來悶悶的：「夥伴本來就很重要啊，人類都這麼笨嗎？」

　　狄特和塞奇嘟嘟囔囔地躺下後，圖爾斯輕輕湊近卡雷爾身邊，開口問：「吶，卡雷爾……如果，真像你看到的，我們有人死了怎麼辦？」

　　「如果你們死了，我會連你們的份一起，誓言剷除魔王。」卡雷爾閉著眼，毫不猶豫地回答。

　　「嗯。」圖爾斯闔上雙眼，安心地微笑：「我也是這樣想的。」

　　他的鼻尖，彷彿還飄著方才的藥草香。

　　呼氣吸氣間，彷彿要燃燒起來一般灼熱而痛苦，胸腔內像是吞了火球一樣，體內都在燃燒。隱約聽見陳舊的地板嘎嘎作響，伴隨著拐杖敲擊地面的咚咚聲，門板「喞」一聲被推開了。狄特下意識想要拿武器，卻連移動手臂都做不到，只有指尖顫了顫。眼皮也沉重地睜不開，整個人彷彿被黏膩的液體固定，又像是在深水底承受沉重的壓力一樣，無法動彈。

　　「哼。」嘶啞的老人聲音響著，離得很近：「什麼勇者，明明就是魔王的走狗，噁心的叛國者！」

　　「咳！咳咳！」狄特感覺自己的下巴被抬起，苦澀的汁液灌進嘴裡，流入喉嚨跟氣管，他嗆得直咳，身體雖然仍然動彈不得，意識卻清明不少，他睜開眼睛，老者冰冷的臉映入眼簾，卡雷爾、圖爾斯和塞奇都一臉戒備，看來他是最後一個恢復意識的。

　　「為……什麼……」狄特咬牙，吐字艱難：「你……是魔王的……」

　　老者啪一聲打在狄特臉上，打斷他的發言。他淡淡道：「說什麼呢，小雜種。」他揪起狄特的下顎，迫使他抬起臉，對上老者扭曲的面容。「你才是吧？啊？裝得真像啊……還好小萊斯有聽到你們的對話，不然……呵呵，你們還想怎麼折磨我們，啊？」老者忽然激動起來，大聲咆哮著：「先給我們希望再摧毀一切？你們根本不懂我們活著有多辛苦，羅丹上禮拜生病死了，昨天是貝尼，明天又會是誰？你們懂看著相依為命的親人離開又無可奈何的痛苦嗎！」

　　狄特下顎被掐得很緊，他仰著臉痛苦的呼吸著：「什、什麼？」

　　老人喘著氣，臉上脹著不自然的紅暈，眼神興奮：「是不是很好奇你們怎麼露出破綻的啊？……告訴你們，那個墓園啊，埋的都是魔王當年死去的那些親屬，魔王當年親手佈的結界……普通人根本進不去，」老人湊近狄特呆住的臉，獰笑道：「所以……你是魔王的誰，才能進去呢？……」

　　什麼……意思？……

　　狄特腦海一片混亂，他想起卡雷爾因為纏思的影響看到的東西，圖爾斯說纏思會對精神產生影響，那為什麼他什麼事也沒有？

　　他還記得那個墓園，一座座一樣大小的石碑上刻著一樣的字體，像是當初建造時，有人悉心打理的。

　　他想到他記憶朦朧、早已死去的「父母」。

　　那些，都，跟他，跟魔王，有關？有什麼，關係？

　　眼前的老人忽然鬆了手，無聲無息地倒在地上，發出沉重的落地聲。狄特失去遮蔽，能看到卡雷爾、圖爾斯和塞奇的臉，但他讀不懂他們的神情。

　　「你們還真是，該怎麼說好……很意外的發展啊。」出現的是他們最近開始熟悉起來的聲音，從黑漆的門外緩步走進的男子裹著連帽斗篷，看不清面孔，只能見到隱隱露出的一綹黑髮。「但如果勇者因為人類的暗算陰謀而死去，大概是最悲慘的結局了吧。」

　　羅因懶洋洋地聳了聳肩，勾起嘴角。

　　第九章

　　格林穆薩特從白霧中踏出，緩緩地走進墓園。

　　他走著，指尖撫過每一座石碑，每一個位置，每一個名字他都了然於心。

　　但那又如何？曾經的那些感覺，這些記憶，現在好像都不是那麼重要了。

　　他現在只想毀滅這一切。

　　「魔王陛下，您又在這裡了。」費姆擔憂地從他身後出現：「身體還好嗎？您別再這樣突然消失了。」

　　格林穆薩特點點頭：「只是來看看。」

　　費姆呼了一口氣，有些無奈：「您這是何必呢⋯⋯」

　　格林穆薩特不說話，轉身準備離開，眼角餘光瞥到幾叢小小的，深藍色的葉片，開著漆黑的花。

　　費姆沿著他的視線看去，有些驚訝：「沒想到這裡還有⋯⋯」他轉頭看向格林穆薩特，正要開口，又停下了。

　　格林穆薩特只是一瞥而逝，目不斜視地走過：「回去吧。」

　　＊＊＊

　　羅因的笑容很快因為突然的威脅而凝結。

　　「我一直想，再遇到你的時候會是在什麼樣的地方。」卡雷爾無聲無息地將劍架在羅因脖子上，冷冷地說。「沒想到這麼快。」

　　「哟，」羅因稍稍一愣，面上一閃而過的讚許。「看來是我白擔心了，勇者大人也沒有那麼毫無防備的嘛……但是，」羅因惡劣的笑著：「為什麼不早一點，去解救您的夥伴呢？……還是說，」羅因的話彷彿惡魔的耳語，「你也覺得，你的夥伴中有魔王的黨羽。」

　　卡雷爾一震，下意識看向狄特。

　　他從沒見過那樣的狄特，整個人像是失去了魂魄一般，臉色很是蒼白，眼神低垂。

　　「不是，我只是……」卡雷爾張嘴開闔著，吶吶說不出話。

　　「你只是也覺得腦袋暈眩沒辦法很快反應，但是看到在下我就怒氣上頭所以能行動了是吧？」羅因推開那顯得綿弱的長劍，攤手：「看什麼，就算那個什麼茶還是湯的，你只喝了一點，配上他這個薰香⋯⋯嘖嘖，也有得受了。」

　　羅因不理卡雷爾，逕自來到狄特身邊蹲下，正要伸手，卻一把被卡雷爾握住手腕。

　　「你要做什麼？」卡雷爾死死看著羅因，一字一句說著。「我不管你之前目的跟出現在這裡的理由⋯⋯但現在，你到底還要做什麼？」

　　羅因笑了：「我只是不忍心偉大的勇者就這樣失去夥伴，想盡一份微薄之力呀。」

　　卡雷爾沈默不語，只是看著羅因，那不知不覺散發出的壓迫，令空氣都沈重而凝滯。羅因卻毫不在意地嘻嘻笑著：「沒關係嗎？他看起來很嚴重喔。」

　　「卡雷爾，相信他吧。」因為身體的狀況使塞奇的聲音聽起來有些乾澀，但他眼神非常清明。「我也沒辦法詳細說明，何況在尤米麓時才⋯⋯但⋯⋯我覺得羅因是可以相信的。」塞奇看著狄特，不忍的神情流露：「就當作精靈的直覺吧，至少羅因目前都沒有真的傷害我們。」

　　「我也贊同塞奇，」圖爾斯也虛弱地搭腔，他的身體素質本來就不太好。「尤米麓的時候他還特意叫醒我們，或許是有什麼理由呢？」

　　卡雷爾不說話，手上的力道也絲毫沒有減緩，如果是普通人的話體質脆弱一點的說不定都骨裂了。但羅因卻毫不在意的樣子，輕鬆自在說著：「沒想到你的夥伴這麼看得起我啊。」

　　卡雷爾不吭聲，眼角餘光看著依舊沒有反應的狄特，最終緩緩地收回右手，放回自己的劍柄上。

　　羅因輕輕甩了甩手，沒有再多說什麼，他抬起狄特的臉。所有人都能看到，狄特雙目緊閉，咬著牙，臉上甚至開始隱隱發青，他們馬上想到狄特剛剛被老人灌進嘴裡的藥汁。

　　羅因輕輕嘖了一聲，指尖拈起沾落在狄特身上的藥汁，湊近鼻尖嗅嗅，表情有些凝重。但他旋即拍拍手站起來，嘆著：「沒想到這裡還有蜃樓⋯⋯」

　　「蜃樓？」圖爾斯突然緊張起來，「那不是只在古籍中有記載的？那狄特豈不是⋯⋯」

　　「喔，看來你書讀了不少嘛。」羅因驚訝地看了圖爾斯一眼，踢了踢倒在地上的老人。「看來他是真的想置你們⋯⋯至少這笨蛋於死地。」

　　「蜃樓？⋯⋯那是⋯⋯很危險嗎？」卡雷爾輕聲問。

　　圖爾斯點頭，皺著眉道：「如果書上寫得沒錯，那跟纏思有點像，會讓人產生幻覺，最後失去思考能力⋯⋯」

　　 「沒錯，因為太過危險，在幾百年前就被那時的國王下令剷除……」羅因隱隱流露一種神情，似是懷念，但太過快速，讓人捉摸不及。「哈，還是那時的勇者執行的任務之一，你們是不是很有緣份啊？」

　　 「所以，狄特很危險嗎？」塞奇屏住氣息，直直看著狄特。

　　 「本來是這樣，但現在⋯⋯」羅因從背袋裡拿出一個小瓶晃了晃，看不清裡頭是什麼，只聽到羅因自信的聲音：「感謝我的見多識廣吧。」

　　狄特對於自己的親生父母只有很稀薄的印象。

　　母親抱著他，一團溫暖的感覺。父親走在前方，令人安心的背影。

　　他不記得他們的長相音容，他甚至不知道他們是死於魔獸還是魔王，或是疾病。

　　這樣的時代，死亡太過容易。

　　他被好心的夫妻收養帶大，直到被魔王屠村，直到再次失去父母的他加入傭兵團，他都沒有想起自己的親生父母。在他心中他的父母就是那對好心的夫妻。

　　直到……

　　「你啊，是魔王的後代喔。」老人那乾癟嘶啞的聲音響著，「是殺死養大你父母的兇手後代……」老人有些瘋狂地桀桀笑著：「不只如此，你那些夥伴的家人也是，通通都是被魔王殺死的喔！現在他們都要死了……都是因為你！都是因為你！

　　你看看，你怎麼不去死呢？」

　　狄特是驚醒的。一室的寂靜，只有他拼命汲取空氣，以及彷彿在耳邊砰砰作響的心跳聲，冷汗讓棕色髮絲沾黏在額頭上，他也無力擦拭。

　　「醒了？看來身體素質還不錯嘛。」羅因出現在狄特視線裡，打量的眼神上下掃視過他，點頭：「嗯，真的很不錯，現在把這個喝掉。」突然塞進狄特手裡的是一碗黑乎乎的黏稠液體，散發出難以形容的氣息，他差點握不出，況且他還躺著。好險被羅因扶住了。

　　「嘖，真麻煩，這個打翻就更麻煩了。」羅因咕囔著，還是好心地把狄特調整一下姿勢讓他坐起，重新把碗塞回他手裡。「都醒了應該不用我餵吧？」

　　狄特吃力地握住碗，卻抬不起手，只努力地抓在手裡。坐起身後他能看到同個房間裡，卡雷爾、圖爾斯和塞奇躺在被褥裡沉睡，那個老人倒是不知去向。

　　狄特看著手裡的藥汁，茫然不語。

　　「怎麼，要餵你？」羅因抱著胸坐回椅上，狄特才發現他似乎一直坐在這裡，其他三人沉沉睡著，即使他們在說話也沒有醒來的跡象，這不正常。

　　狄特握緊了藥碗，自己都醒了，夥伴們卻……都是，他的錯。

　　他這樣，還有資格說什麼要打敗魔王嗎？他都已經不能再，算是他們的伙伴了吧。

　　「你在想什麼，不是叫你喝掉嗎。」羅因指尖輕敲著自己的上臂，不滿地說。

　　狄特點點頭，面無表情地抬起手，那藥碗晃悠悠的，艱難地湊到嘴邊，傳來一股黏膩的植物腐爛般的味道，狄特卻像是沒有感覺一樣，直直灌了下去。

　　「……是格林穆薩特的妹妹。」羅因沒頭沒腦地說，他看著狄特，卻又像看著遠方。「那時唯一逃過一劫的，只有格林穆薩特……魔王的妹妹而已。」

　　「之後再也沒有人知道她的去向，但不管如何……」羅因看著窗外，那裡隱隱透出亮光，燭光在桌上搖曳，照亮羅因半掩的臉龐，變幻莫測。他的聲音輕柔而緩慢。

　　「不管怎麼說，他們終究只是『普通的人類』而已。」

　　他輕聲的話語卻讓狄特莫名覺得沉重。

　　為什麼他知道自己在想什麼，他到底還知道什麼？

　　魔王到底為什麼要做出這些傷天害理的事？

　　但他無法開口詢問，羅因的神情讓他無法開口。

　　「睡吧。」羅因拉下窗上懸掛的簾子，遮去外頭的天光，抽走狄特喝空的破碗，而後執起燭火往外走。「睡醒就好了……他們也一樣。」

　　不知道是不是喝下去的藥起了作用，睡意向狄特襲來，他躺了下來，闔上眼。

　　「你也醒了啊？」羅因看著倚著牆的卡雷爾，雖然臉色還有些蒼白，但想必也很快就可以恢復吧。「不愧是勇者。」

　　卡雷爾看著羅因，凝重且專注地直視著：「你到底是誰？」

　　羅因笑了，笑得開懷：「我只是個經驗豐富的，旅人罷了。」

　　第十章

　　 前夜，他們在做最後的休整。

　　 已經離魔王城太近，他們不敢生起篝火，只能背靠著背，緊緊相貼，張起防禦魔法，雖然眼睛閉著，但聽著彼此熟悉的呼吸聲，誰都知道沒有人睡著。

　　 如此安靜而凝重的夜晚，是第一次，可能也是最後一次。

　　「如果……」勇者低沉的嗓音劃開寂靜，「失敗的話……」

　　「不會失敗的。」皮甲青年馬上反駁，魔法師難得地附和：「沒錯，我們一定會打敗魔王。」

　　勇者笑了起來：「沒有事情是百分百的，只能量力而為……如果那種可能性發生了怎麼辦？」

　　「不管怎麼樣，我一定會站在你身邊，直到最後。」魔法師堅定地說著，沒有一絲猶豫。

　　「呿，我才不管那什麼可能性呢，發生什麼事，就交給本大爺我好了！」皮甲青年自信地笑：「我會救你們的。」

　　 「好吧，那到時就麻煩你了。」勇者倒是很配合。

　　「──還真是沒看過你這麼厚臉皮的人。」魔法師冷冷地說，眼角卻是溫柔的笑意。

　　＊＊＊

　　「知道前往尤米麓的路，即時出現在這個連陛下也不知道的小村莊，甚至連魔王的妹妹也知道……」卡雷爾走近羅因，「這樣一個人，只是一個旅人嗎？那你又是為了什麼才出現在這裡？」

　　「是啊。」羅因坦蕩地說，噙著嘴角：「不然，要怎麼樣你才會相信呢？」

　　羅因也往前踏出一步，笑出聲：「如果我說，勇者這種東西啊，只是讓這個世界更加絕望而已，你會相信嗎？」

　　「什……？」卡雷爾睜大眼睛。

　　「你聽到觸怒魔王的下場了吧……如果我說，你們之後會像那樣，你會相信嗎？」羅因掛著一如以往，沒有破綻的微笑，但是如此近的距離，卡雷爾不清楚是不是自己的錯覺，卻覺得羅因是認真的。「你看，你們今天落到要被我這種來歷不明的人相救的境地……這種連勇者都不放過的世界，讓他毀滅不是更好？……這種世界，真的需要希望嗎？」

　　「我勸你們還是回家算了，別再玩這種扮演勇者的遊戲了。」

　　羅因語落，一副看好戲的模樣，燭光閃爍不定，而羅因也是，令人真假難辨。卡雷爾有見過許多種人，從沒有像羅因這樣的。當以為他是無所求的時候，他卻突然拂袖離去，陷他們於困境；當以為他有所圖的時候，他卻前嫌盡釋，現身相助。

　　卡雷爾不理解羅因……但他知道他自己，和夥伴的目標是什麼。

　　「……即使如此，就算你說的是真的。」卡雷爾沉默良久開口，面色是一如以往的堅定，彷彿即使全世界都改變了，他依然在那裡，堅持自己的信念。「即使如此，我們也會、也一定要找到解決的方法，我已經對此劍起誓，絕不放棄希望！」

　　羅因的嘴角加深了弧度，分不清是嘲諷還是讚許。

　　「我拭目以待。」

　　 「不過你啊，現在還是去休息吧，別還沒見到魔王就先被小雜魚弄死了。」羅因緩緩拉開距離，整了整自己的帽兜，往屋子另一頭走去。

　　 「羅因，謝謝你。」

　　羅因聽見背後傳來卡雷爾一本正經的聲音，但他只稍稍頓了頓，頭也沒回地走了。

　　卡雷爾也不在意，正要回房間休息的時候，卻聽見羅因若有似無的嘆息。

　　「我只是……為了實現我的承諾才在這裡。」

　　當他回頭時，已經不見任何人影，卡雷爾知道，羅因已經離開了。

　　狄特再次醒來的時候，身體輕鬆不少，他仍有些恍惚，有些懷疑那些是否都只是自己做的一場糟糕的夢。

　　「狄特，你還好嗎？」然而精靈擔憂的臉讓他意識到那些事情都是確實發生的。「可以坐起來了嗎？餓不餓啊？雖然現在也只有乾糧就是……」

　　「塞奇……」狄特看著對方毫不掩飾的關心，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以前一定會既感動又開心接受的行為，現在……卻不知道自己有沒有那個資格了。

　　「啊啊，真是……！」塞奇不滿地鼓起臉頰，乾脆把乾糧使勁塞進狄特嘴裡，「快吃！就知道你一定在想那些什麼。你覺得我們會介意嗎！」

　　「咳咳咳！」乾巴巴的固體口糧就這樣塞進狄特同樣口乾舌燥的嘴，直嗆得他像是吃了一大把沙子。「咦？……咳咳……」

　　「哼哼，這只是你對同伴不信任的一點小報復。」塞奇一邊抱怨，一邊還是塞了水袋給狄特。狄特馬上接過咕嚕咕嚕地大口灌下，才真的覺得整個人清醒過來。

　　「啊、狄特終於醒了嗎？身體有沒有哪裡還覺得不舒服？」圖爾斯跟卡雷爾也走了進來，圖爾斯拿著裝滿的水袋遞過來。「還要喝嗎？」

　　「嗯……謝謝。」狄特喝完一袋確實還覺得不夠，但又覺得有些彆扭，有些羞赧地道了謝收下，喝了幾口就開始覺得肚子餓了起來，就配著乾糧小口小口吃著。這段時間他們都沒有說話，卻保持著三人全看著狄特吃東西，令他有些不自在。

　　「呃、我吃飽了，謝謝。」莫名感到壓力，狄特迅速填了個七八分飽，將還剩下些許的乾糧包好遞給塞奇。狄特感受到三股視線匯聚在自己身上，他發怵地低著頭，不知道該怎麼辦。

　　「狄特，身體如果恢復的話準備一下，準備出發吧。」

　　卡雷爾的話讓狄特猛然抬起頭，他震驚的臉對上對方不明所以的模樣，卡雷爾疑惑問著：「怎麼了？還有哪裡不舒服嗎？或是再休整一兩天出發也可以。我們進度比預期快很多。」

　　「不是，我……」狄特開口一張一合，不知所措。

　　「噗，你看吧你看吧！笨蛋狄特，才沒有人會介意那些事呢！」塞奇忍不住笑出聲，指著狄特教訓著。

　　圖爾斯也忍俊不住，微笑著說：「還是你打算離開我們？我想先說，狄特如果離開的話我們會很困擾的。」

　　卡雷爾這才恍然大悟；「原來你還很介意嗎？魔王妹妹的血緣……我還以為羅因已經說得很清楚了。」

　　「不是啊還有都是因為我才害你們也差點……欸？原來卡雷爾有聽到嗎？」狄特原本愧疚的表情因為卡雷爾的話而瞪大眼睛。

　　「嗯，畢竟我本來就沒有喝多少湯……是因為那個湯加上晚上他點的薰香，才會產生明顯的效用……其實也只是讓四肢無力而已，只有狄特你的狀況比較嚴重。」

　　「而且說到底那天負責守夜的是卡雷爾喔，所以也要算他一份失職才對！」

　　「塞奇說的沒錯，是我沒有及時反應，才讓狄特你中毒了，非常抱歉。」卡雷爾正色地道歉。「我沒有想到他會造成這麼嚴重的後果。」

　　「欸、不……」狄特一時語塞，反應不過來，看著眼前的三人，塞奇笑嘻嘻地，圖爾斯帶著鼓勵的神情，卡雷爾則是一本正經的模樣。

　　──他們都是自己現在最重要的夥伴。

　　「真的……沒關係嗎？」狄特吶吶地說，「明明跟魔王有血緣關係，卻是討伐災厄的一員……」

　　「那些都不重要。」卡雷爾鏗鏘有力地說。「重要的是現在的我們要怎麼做，我想要剷除災厄，想要還給大家一個和平安穩的生活，你們呢？」

　　「我也一樣，為了守護重要的人，想為了他們努力。」圖爾斯回答著，看上去溫柔卻十分堅定。

　　「我也是喔！雖然也是有不喜歡的人，但是，世界就這樣崩壞下去，精靈遲早也會滅亡的吧，為了讓大家都看看清澈的藍天和綠茵，我也會加油的！」塞奇雖然看上去輕鬆，眼裡的堅決也是不容質疑。

　　「那狄特你呢？難道跟我們不一樣嗎？」

　　「……我也是，我當然也是啊！」狄特看著卡雷爾，看著自己的雙斧，他們現在躺在床褥旁，斬殺過數不清的魔物，全都是為了同一個目標。一直以來同一個目標。「但是……」

　　「其他人眼中的你是怎麼樣也不重要，我們也管不著，」卡雷爾最近笑容多了起來，笑起來是那麼溫暖明亮。「重要的是你是我們不可或缺的夥伴啊，我沒有辦法想像，沒有狄特的我們要怎麼前進。」

　　──而自己也被他們接納著。

　　狄特用力點頭，忍住想哭的慾望。

　　「欸──還是狄特也要抱一下，真拿你沒辦法，我就奉陪吧。」卻在塞奇湊上來的時候笑了起來，用力把他抱住。

　　荊棘之海，魔王城，就是他們共同目標的下一站。

　　第十一章

　　灰色，黑色，黏膩的霧氣蒸騰，灰暗的空氣讓視野無法穿透，沉悶的氣壓令人透不過氣，幾人看著眼前，不約而同沉默著。

　　由魔王溢出的魔力形成的這番情景，即為荊棘之海。

　　跨越這裡的最中心，便是魔王的居所。

　　幾人無聲無息地潛行，越是前進，感受到的壓迫就越為沉重，陰暗的影子晃動，窸窸窣窣的聲音漸漸響了起來，有什麼就潛伏在這片區域，且絕非善意。

　　「嘻嘻、有人呢。」「是人類。」「人類人類。」「好像很好吃。」「魔王大人的力量才是最美味的。」「是勇者。」「勇者要危害魔王大人。」「勇者去死吧。」

　　「勇者去死。」「勇者去死。」「勇者去死。」

　　會說話，有智慧的魔物，從來都是最難對付的。

　　隨著聲音越來越響，陰影越來越厚重，他們被包圍了。

　　「唰！」由長劍斬下的猙獰的頭顱，拉開了漫長的序幕。

　　＊＊＊

　　「不行！這樣根本沒完沒了！」狄特又剁下一隻他不知道是什麼的魔獸，他們已經花費不知道多久在這裡，前進的距離被前仆後繼的魔獸阻撓，死去的魔物跌在腳邊，隨著戰鬥被踹成黑色的碎屑，再從堆積的碎屑中誕生新的魔物。近在眼前的魔王城卻怎麼樣也到不了，對他們的精神和身體都是一種折磨。

　　狄特一咬牙，大聲喊著：「卡雷爾！你們先走，我拖住他們！」說著一個使勁，甩飛了一隻跟他一樣體型的山羊型魔獸，並像炮彈一樣撞飛卡雷爾身邊幾隻小型魔獸，暫時清出一塊空地。

　　卡雷爾不甘心地嘖了一聲，但也知道再這樣拖延不是辦法，大吼著：「我會盡快解決的！」一劍劈開側邊衝上來的魔物。

　　「嗖！」強而有力的箭矢如雨似地落下，下在圖爾斯的身旁。塞奇看著他們，高聲說著：「圖爾斯，你也去吧！卡雷爾自己一個怎麼讓人放心呢？後面就交給我們！」邊說著箭雨連發，很快為圖爾斯清出一條路。

　　圖爾斯回頭看著塞奇，猶豫了一下，喃喃念著，溫柔的水藍光暈罩在塞奇和狄特身上。他抿著唇，頭也不回地跟上卡雷爾。趁著狄特開出來的道路還沒消失的時候。

　　「呼呼……狄特呀，停止吧。」細碎的低啞彷彿在狄特耳邊響起，狄特正要迴身跳開，卻發現身邊四周的魔物居然緩下了動作。「別再理會這些人類，來吧，來加入我們。」那低啞的嗓音有種奇特的甜膩，彷彿他說的話全部都是在為你著想，那麼真心實意。

　　「狄特呀，魔王的血緣在你體內流淌，來吧，你該待的不是那些人類身邊，而是我們這邊啊。魔王陛下才是你的『家人』呀！來吧、來吧，別抵抗了。」

　　「……」狄特沉默了一會，抬起的臉上浮現無奈的笑容。「沒想到還有這種啊……」但他臉上沒有任何猶豫和陰霾，他抬起的手沒有遲疑。「我也曾經想著，我還有資格嗎？但現在我的答案只有一個！

　　「我不會讓你們傷害我的夥伴的！」狄特低吼著劈開了一隻，然後一隻、再一隻。那些魔物發狂似地全部湧上，被狄特硬生生撐下了！此時，卻有一隻被激怒的鷹頭怪軋軋叫著，趁機向狄特的背後撲了上去！

　　「咚！」難以想像是箭矢發出的沉重聲響，狠狠貫穿了鷹頭。塞奇叫著：「狄特！注意背後啊！」

　　狄特抬頭正要道謝，卻發現另一隻長著扁臉的巨型怪鳥拍著翅膀無聲滑行到樹梢上的塞奇身後。「塞奇，跳！」一邊將身邊一隻魔獸狠狠踹開。

　　塞奇毫無思索地用力往前跳，輕巧落在狄特清出的一小塊空地，同時間，巨型怪鳥狠狠撞斷了塞奇站的樹枝，發出了生氣難聽的嘎嘎叫聲，旋即被一記箭矢釘上喉頭，聲音嘎然而止。

　　「啊，他們快突破了！」塞奇同時也繼續關注著卡雷爾他們的動向，他們像隻箭一樣衝破狄特開出的缺口，但在更遠的地方魔物仍數量眾多……只差一點，再清掉幾隻魔物，就能順利突破重圍了……這種距離，他可以射中！

　　「狄特。」

　　「我知道！你專心就好。」兩人一會合，狄特默契地連同塞奇身旁的魔獸也納入攻擊範圍，雙斧揮舞著沒有停過，已經染上各種顏色的鮮血。

　　塞奇一邊瞄準，一邊喃喃著：「我絕對，會一箭貫穿的。」難以想像這嬌小的身軀哪來力量能射出如此有力的箭，彷彿可以射穿所有阻礙。

　　「成功了！」塞奇歡呼一聲。「他們成功了！」

　　狄特精神一振，雖然沒有空親眼確認，也像自己看到了一樣。而眼前，還有更重要的事。「塞奇，我們絕對要撐下來喔！」

　　「那是當然的啦！後援就交給我吧，我會射穿一切的！」

　　進入魔王城的卡雷爾和圖爾斯，出乎意料地發現這裡異常地空曠，與寂靜。跟外面方才的激戰比起來簡直是兩個世界。

　　看不出材質的厚重石頭舖就地板，幾乎算是空無一物的建築，事實上，連天花板都沒有。雖然空曠，但空氣裡瀰漫的是濃厚到幾乎可以視覺化的魔力。

　　有兩股交織在一起。

　　兩人呼吸都有些粗重，交換一個眼神，小心翼翼地走在隨時能互相支援的位置。

　　「我看就別那麼麻煩了吧，勇者是吧？這種程度的雜魚，根本沒必要魔王大人出手。」憑空出現一位裹著厚實皮草披風的纖細人影。漆黑的髮，雙眼和魔杖上鑲嵌的魔晶一樣鮮紅，蒼白的面龐上勾勒出黑紫色的紋路，傳來令人不適的壓迫。

　　圖爾斯知道，那是長期沉浸在瘴氣中的象徵。而尋常的人類只會發黑死去，唯有「魔族」能承受。而根據歷史記載，跟隨在魔王身邊，符合這些的只有一人，魔王家臣，費姆。

　　費姆冷酷地看著他們。「不過你們很快就會知道，你們是毫無希望的。」

　　幾乎沒有吟唱時間，只看到費姆揚起魔杖，黑紫色的魔法陣即刻亮起，正在他們上方，黏稠又厚重宛如毒液般的力量迅速衝破而出！

　　眼看著攻擊就要落在他們身上，圖爾斯卻像早有防備一樣一抬手，手上的魔法書自己嘩啦嘩啦地翻動，淺藍色、不，已經是接近白色的光芒大盛，腳下的魔法陣牢牢地將攻擊擋下，只有大地轟隆隆地顫動著。

　　費姆似乎有些詫異，盯著圖爾斯不放。

　　圖爾斯巍然不動，那是卡雷爾從未見過的自信。

　　「卡雷爾，你先走吧，魔王一定就在裡面。」卡雷爾驚訝地看著圖爾斯，而後自己身上閃過跟方才狄特和塞奇一樣，但更為耀眼的白光。圖爾斯甚至沒有看他，只是直直盯著費姆。「這裡就交給我。」

　　卡雷爾吸了一口氣，現在不是可以猶豫的時候。他什麼也沒說，提氣一支箭一樣雙腳一蹬跳耀出去，居然大膽地直接從費姆身旁穿過。

　　費姆微微蹙眉，不屑地說：「如此有勇無謀，你以為……什！」正當費姆提手正要發出下一個魔法的時候，一隻冰藍色的光箭擦過他臉邊，要不是費姆及時發現閃避的話，就要正中頭顱了！

　　而這一點時間，卡雷爾已穿過費姆身旁，而圖爾斯居然是從另一側穿過，在剛剛那一瞬間，已經交換了位置。圖爾斯正擋在通往深處的路上，而卡雷爾正在他身後，往更深處跑去。

　　「讓開！」費姆像是被激怒一樣吼著，全然無方才的冷靜。魔法的紫光不斷閃爍，與白色的光芒纏鬥在一起。

　　「不可能！」圖爾斯像要傾盡自己所有一樣，衣襬隨著魔力的鼓動瘋狂飄揚著。「我們不能讓你們毀滅這個世界了！你們這樣做是不對的！」

　　費姆鮮紅色的雙眼透著深沉的黑暗，認真地看著圖爾斯。「魔王大人希望這世界染上絕望而亡，那我就會傾力相助。」

　　「為什麼？這樣做你們能得到什麼？」圖爾斯忍不住問出他一直想不透的問題。「看著人們死去，世界陷入黑暗，你們就會開心嗎？」

　　「只要是魔王大人的願望……世界如何與我何干，我只知道我會一直站在魔王大人身邊！」

　　「是嗎……」圖爾斯喃喃道：「但就像你要保護魔王一樣，我也有我要保護的人……我是不會輸的！」

　　「你們懂什麼！」費姆身邊越聚越多紫黑色的魔力，幾乎要將他整個人包裹住，在交錯的魔力中，費姆原本冷淡的臉上掛著有些瘋狂的笑容。「我們，可不是你們隨便能摧毀的。」

　　卡雷爾能感受到身後的光影閃爍，魔力的碰撞。他沒有回頭，這是……夥伴給予他最好的機會，他絕不能辜負。

　　「你來了，勇者。」

　　正當卡雷爾決定要往左邊探路時，低沉的嗓音毫無預警地響起。一道人影由陰影中緩步踏出。

　　漆黑的長髮，與費姆同樣，但更為血紅的雙瞳。光是人站在那裡，就足以令人聞風喪膽。

　　久違的魔王，格林穆薩特。

　　只一個照面，卡雷爾彷彿看見十幾年前整個村莊，包含自己父母被瘴氣污染漆黑的屍體。倖免的他恍惚中看見一名高大的男人朝自己走來。與眼前的人一模一樣，連那紅色雙眼中盛滿的絕望也，完全沒有改變。

　　『憤怒嗎？絕望嗎？那麼……來吧，來消滅我。』

　　「我來了。」

　　卡雷爾直視著模樣一點也沒有變化的魔王，此時此刻更確切感受到自己的改變，他抬起長劍，直指魔王：「但我不是為了復仇，我是為了這個世界而來。」

　　卡雷爾舞動著長劍，腳下一瞪，身上淺藍的光暈四散綻放，卡雷爾風似地出現在格林穆薩特身邊，劍上也籠罩著淡淡的光暈，是鑲嵌的寶石。卡雷爾覺得這把劍已是自己身體的一部分。

　　「愚蠢。」格林穆薩特扯了扯嘴角，嘲笑著：「你就只有這點能耐嗎？」他連魔杖和詠唱也不需要，空手一抬，黑紫色的瘴氣凝聚，如同巨大藤蔓一樣張牙舞爪，朝卡雷爾襲去！

　　卡雷爾急忙閃避，瘴氣十分刁鑽，左閃，右躲，後滾，就這樣閃出他能攻擊的範圍。卡雷爾一凝神，朝另一遍奔去，卻馬上被瘴氣擋住去路。

　　我還要更快、再快一點……

　　卡雷爾眼裡再沒有其他，唯有那些飛揚的瘴氣，我一定可以找到的……空隙……就在這裡！勇者靈活地穿梭於些微的縫隙中，短短一瞬又逼近了格林穆薩特，藍白色的劍影快到看不清晰。而轉眼間，格林穆薩特卻從原地消失了。

　　卡雷爾一感覺不對，本能彈開原地，緊接著持劍的右手一痛，卻見原本由格林穆薩特手中操控，紫黑色魔力從他手中脫離，如同漫天爬行的蛇，個個張口咬來，好幾隻纏上卡雷爾的右手！

　　「唔……」卡雷爾咬牙隱忍著，瘴氣逐漸穿過鎧甲的縫隙侵入，接觸到皮膚產生毒液侵蝕般的刺痛。卡雷爾仍舊緊握著劍不放手。

　　「哼……勇者不過如此。放棄吧，做什麼都沒有用的。」格林穆薩特冰冷地笑著，揚手放出更多飛舞的瘴氣，纏上卡雷爾。「不管如何……你也好世界也好，都會被這股魔力吞噬。」

　　「還不知道……還沒……」卡雷爾眼裡像是燃了一把火，燒得那樣旺，像是從來也不會熄滅。格林穆薩特知道那隻手可能連握住劍都很困難了，但卡雷爾仍然直挺挺盯著格林穆薩特，他現在連腳上都被瘴氣侵蝕，但甚至試圖繼續朝他走來，一步，兩步。「我是不會、放棄的！我……跟這把劍，乘載著大家的希望，絕對不會消失！」

　　格林穆薩特眼神一動，幾不可聞地黯淡下來。他看著卡雷爾，看著他手上的劍，劍上鑲嵌的寶石螢光依舊，裡頭有代表勇者的紋章，是遴選出勇者的國王親手頒發的「希望的象徵」。

　　卡雷爾並沒有放過格林穆薩特這一瞬間的空隙，他一提氣，用盡全身的力量往前逼近！

　　就在這時。

　　「到此為止了。」

　　一道落雷轟隆一聲打在兩人中間，兩人同時跳開，並發現了那熟悉的人影。不同的是，卡雷爾第一次見到他把帽兜拉下的模樣。

　　「羅因！你在做什麼？快點走！」卡雷爾沒有預料到會在這裡再次看見他，但不管如何，這裡怎麼樣都不是他應該待的。

　　被羅因轉移注意力的卡雷爾沒有注意到，格林穆薩特臉上沉下來的陰暗。

　　「……背叛者，現在突然出現，有什麼意圖？」

　　羅因絲毫不以為忤，就像他平常出現在卡雷爾他們身邊時一樣，笑嘻嘻地說著：「唉唉──我跟榆木腦袋的你們不一樣，是非常死纏爛打的──當然是來攪局的啊！」

　　格林穆薩特冰冷地看他一眼，不做回應就往卡雷爾踏出步伐，紫黑色的魔力重新凝聚。卡雷爾也凝神應對，突然出現的羅因居然暫時被無視了。

　　「喂喂喂！不是說停止了嗎？唉……勇者都是這樣不聽人話的嗎……你說是吧？『前勇者』的魔王大人。」

　　羅因愉快地欣賞卡雷爾震驚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