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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偵探柯南│快新] Long Vacation [G]（4/1更新在7樓）
1F※快新/近未來架空AU/正劇向中短篇
Summary:依據法律規定，過完這個生日後，黑羽快斗必須與素未謀面的配偶結為連理。
01
西元二十世紀初，瑞士明文禁止單獨飼養天竺鼠，將孤獨視為虐待，單身等同違法。
而百年後的現在，完全由主腦控制的社會系統仍嚴格恪守此規範，凡是進入適婚年齡的人類，在成年後七年必須找到配偶，若不然便將由系統強制配給對象，共組家庭。
黑羽快斗對這個規定厭煩極了，可哪怕是他也無法免除這份義務。
只能想盡辦法拖過一年又一年，樂觀地相信自己總能在時限之前遇到命中註定的某個人，直到今年。
他今年二十七歲了，是主腦認定還能合法單身的最後一年。
今年生日之後，他將被配給一位法定配偶，步入名為婚姻的亂葬崗。
「真煩人！」
受不了父母親戚一個個對他近在眼前的婚禮喜聞樂見的，在終於結束二十小時不間斷的試穿行程後，黑羽找著空檔，逃命似地抓起鑰匙奪門而出。
個人通訊介面上，幾個多人群組的提醒音都滴滴滴滴催命似地響個不停，隨便瞟一眼都是眾人對他婚訊的恭喜祝賀，以及少部分的落井下石。
黑羽暫時將群組通知消音，對幸災樂禍的損友們回敬粗口，跟著直接黑單，最後將手機關機扔到副駕駛座上，來個眼不見為淨。
他漫無目的地在公路上飛馳，路旁的人造路樹和交通號誌投影閃逝而過，越看越心浮氣躁。
儘管早有預期，但真發生時還是挺鬧心的。
拖得了一時拖不了一世，他就要被國家強迫結婚了。
作為一名事業有成救人無數的急診科醫生，黑羽快斗的社會貢獻點和智商評測雙雙高得嚇人，足以供他三百年不繳稅，想任選對象結婚更是輕而易舉。
但黑羽沒這想法，他又不是非誰不可。
輕易指定配偶，倘若不巧拆散人家姻緣，也是平白新添一樁社會悲劇，他不想這樣。
這才一拖拖到最後。
畢竟，在黑羽的調查中，若按系統設定，像他這種拒絕結婚的案例，最後該會與一位同樣對婚姻和配偶一無所求的對象媒合。
這安排挺好的。
倘若雙方都對婚姻都沒有憧憬，那就稱不上誰對不起誰。
黑羽對著擋風玻璃上的倒影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
算啦，不就是生活中多出一個人，習慣就好吧。
※
思想準備是有的，但黑羽快斗這向來不為世俗規範限制的類型，想他正兒八經坐在那兒為一場不期不待的婚禮上下打點那是天方夜譚。
好在他父母一個比一個期待這婚事，非常樂意接手婚前雜事，他也樂得享受最後幾天的單身自由。
最開始，身邊知根知底的好哥們推薦他去搞點告別單身的荒唐派對，把握還能瘋狂的珍貴時光。
黑羽雖然拒絕了，卻也從中得到靈感啟發。
醫療從業者的宿命就是如此，平素根本沒機會休息，劃長假出遠門更是想都別想，若非這回國家強迫他結婚，同時附上幾天婚假當贈品，黑羽怕是五年內都別想拿到超過一星期的連續假期。
這得來不易的福利理當好好應用。
於是，黑羽按照喜歡的電影情節，給自己羅列一張「婚前一定要做的十件事」（雖然電影中是「死前」，不過這細節無關緊要，反正婚姻本來也是墳墓的一種嘛）。
他咬著筆蓋在書桌前猶豫，有什麼渴望能做到的……
接著，黑羽想起他第一位救不活的傷患。
意外的發生不是任何人的錯。
他只是、只是救不了她。
一場冬夜中的車禍，在大雨天打滑的車胎，懷著兩個月身孕的少婦，以及剛從輪調實習中滿分畢業春風得意的自己。
最後的結果是，在醫院廊道的長椅上，黑羽對著崩潰的丈夫無言以對。
如果可以，他希望能回到那一年去救活她，但黑羽深知自己辦不到。
他經手的失敗搶救摧毀一場美滿婚姻，丈夫失去妻子，孩子失去母親，而他打算用自己剩下的日子來贖罪。
如此而已。
黑羽望著清單上被水筆的墨溢出的墨漬，猶豫一會兒，提筆寫下一些無關緊要的心願。
好不容易填滿十個胡來的願望，但在完成這張願望清單前，黑羽差點陷入一場前所未有的生死危機。
事情是這樣的，他按照清單羅列的項目，成功在街上搭訕一位美麗女性共度午餐、匿名給育幼院的孩子們送去禮物，點開網頁在線上認養一隻從大火中被救出的無尾熊。
順利完成前三項後，他決定打鐵趁熱，抓起隨身包和護照便徑直前往機場。
黑羽在美麗地勤再三確認下，刷卡買了彼時最近的一班航班，順利在登機門關上前進入機艙，不想卻遇上亂流，在險些折返和恍如樂園設施一樣刺激劇烈的搖晃中來到風雨大作的沖繩。
直到終於踏上機場空橋時，驚魂未定的黑羽才將提前寫好的遺書揉一揉塞回牛仔褲口袋。
「操，真要命。」那霸機場入境大廳內，讓這場驚險航程顛得暈機的黑羽拎著後背包，有氣無力地咒罵，耳邊同時傳來機場廣播告示。
因為颱風關係，單軌電車停駛，前往市區的末班巴士客滿，連他提前預定的在地導遊都無故曠職，好像冥冥中連神都在阻撓他。
接二連三的噩耗令黑羽徹底沒輒了，拿著打不通的手機在長椅上脫力地癱坐下來。
※
工藤新一沒想到自己真能這麼倒霉。
調職通知剛發來時，同僚宮野曾一邊看氣象預報一邊調侃他：『下周就走？小心回程撞上颱風』
當時他還自信滿滿地在通話中回她一句必不可能，哪想眼下竟讓對方一語成讖。
飛往成田的航班延了又延，終於在他枯坐機場的第八個小時宣布取消。
所以說，這八個小時，到底在幹嘛呢？
工藤用力地抹了把臉，意圖抹去上頭的疲憊，正想嘆口大氣，隨即就聽到身側有人彷彿聽到他的願望般，替他重重地實現。
「唉…」
「唉──」
工藤循聲轉過臉。
那聲喟嘆來自他的鄰座，此時對方的表情沈重，眼皮耷拉，嘴角向下，提著手機話筒，似乎從另一頭傳來噩耗，看向窗外的藍眼睛透著無奈和氣惱，渾身散發著肉眼可見的狼狽氛圍。
看得工藤驀地生出股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惺惺相惜。
「喂、喂？我是問你們現在還有沒有空房，現在就要，要雙人標——喂！？」因颱風天收訊不良，想重訂飯店，好不容易打通了一間，可話還沒說完就斷了線，黑羽頓時有氣沒處撒。
靠！
福無雙至，禍不單行，這話說的一點都沒錯！
聽著通話斷線的提示音，他放下手機，低罵一句「可惡……」
黑羽負氣地搙自己的瀏海，思考著自己該何去何從，眼前卻突然多出一只手，朝他遞來販賣機的碳酸飲料。
他順勢抬頭看去。
只見身側坐著位讓墨鏡掩去大半張臉的青年，正對他露出一個友善的微笑，「喝嗎？」
「喝，謝謝。」
黑羽回以虛弱的微笑，接過易開罐，當下開封仰頭大灌一口。
不同於咖啡的甜味沁入味蕾，黑羽本人和他的舌尖都不太習慣，但也不是不喜歡。
他頓一下，馬上又喝一口，跟著嚷嚷道：「真倒霉，遇到這種事。」
「沒辦法，夏天的沖繩颱風太多了。」身旁那人附和說，「但除此之外，這兒真的是好地方，如果可以真想繼續待著。」
「嗯？」總在混亂的現場工作便能練就出一流的理解力，逃婚的急診醫生輕易從對方三言兩語中聽出許多額外資訊，「你是當地人？在這兒住得好幹嘛要離開？」
青年唇邊笑意稍斂：「算是……工作調動。」
「升職？」黑羽問。
「啊啊，類似這樣的感覺。」
工藤為這事煩惱多時，期間誰都沒說，如今卻驚訝地發現，面對一個陌生人，他竟湧現傾吐的慾望。
──也許是因為對方看起來比自己還悽慘的緣故？
他暗自莞爾，決定順其自然：「一想到回去之後，生活型態將會跟現在完全不同，面對不知道能不能相處好的陌生人，挺不安的。」
黑羽對此深有體會。
他在大五到畢業前在醫院各科室輪調實習過，每個科室都有自己的規矩和傳統，輕易不會改變，對後來者不算友善。
一所醫院內尚且如此，更別提是本島與外島的差別了。
對著好心陌生人心事重重的側臉，黑羽心下一動，突然從胸前口袋掏出護照，「我的話，唔，意外得到一段長假，未來大概不會再有機會這麼自由自在了，所以想做點刺激的事作紀念。」
他一邊說著一邊將夾在護照中的便籤朝對方展示。
工藤職業病發，第一眼就掃向證件照和姓名，在心底覆述黑羽快斗幾字，最後才看到便籤上羅列的幾行文字。
前三條已被劃去，隱約能分辨出下頭的字跡：
1-在街上成功搭訕一位迷人女性並請她吃午餐。
2-做點好事。
3-養一只很酷的寵物。
——很酷的寵物？
瞧見這條，工藤忍不住在意起來：「你養了什麼？」
「無尾熊，酷吧？線上認養的，每年一百美金就能收到無尾熊救助團體的照片跟認養證書。」
工藤看著黑羽滑開手機相簿炫耀他那只名為Kid的無尾熊照片，笑了笑，轉回頭，目光接著滑向紙片上尚未被劃去的第四條：「來一場說走就走的旅行。」
他剛看到這，黑羽的聲音再度傳來：「前面明明幾項都很順利的，沒想到做到第四項就卡關。」
「唉，真想在沖繩玩。」
黑羽單手托腮，望向落地玻璃外的大風大雨，眼底漫著顯而易見的失望，好像正為這場失敗的旅遊計畫難過。
那落寞的表情，好像他曾在某個街邊轉角巧遇的流浪狗。
儘管剛見面不過十分鐘，但工藤閱人無數，認為眼前這樣的青年，該是適合自由無阻的前程，和隨心所欲的人生，而不是像自己一樣，被既定的命運束縛。
「好，決定了。」
坐在隔壁的人突然站起身，引來黑羽不明就裡的目光。
「啊……？」決定什麼？
「我也算半個當地人，不然我帶你玩吧。」他摘下臉上墨鏡，露出適才掩住的半張臉。
黑羽愣了愣，直勾勾看向對方，不知道是被那張與自己有幾分肖似的臉迷惑，還是被他突如其來的提議迷惑，「欸？」
「最近一班回本島的航班也要等到明天，還不知道會不會取消，我可不想在機場睡過夜。」在機場枯坐八小時的工藤伸了個懶腰，末了低頭衝他笑：「怎麼樣？只是沖繩本島的話，我也不比專業導遊差的。」
他身姿頎長，在烏雲密佈的沖繩，像一束來自雲層之上的天光，將黑羽半隻腳踏入婚姻墓地而了無生趣的人生驟然照亮。
黑羽對工藤的第一印象，富同情心，高行動力，一往直前，而且還好看。
他在工作用的paper上曾看過某份美英兩國的縱向研究，該研究顯示，外貌出眾的人通常較長相平凡的人要高傲十三個百分點，而人格特質特別溫柔的人之中，外貌出眾的比例往往比外貌平凡的要低上許多。
這代表，眼前這人能既好看又溫柔，那肯定是自己撞大運了。
02
說是要玩，但在颱風侵襲的島國實在沒太多選擇。
駛離機場時，黑羽透過車窗和雨幕往外看，見出境大廳外的計程車招呼站此刻正大排長龍，一時半刻都看不到隊伍盡頭。
這陣仗令他感到一陣後怕，以及隨之而來的慶幸。
如果不是工藤，別說單軌電車，他連機場排班的計程車都招不上，更遑論是要完成這場臨時起意的旅遊。
好在他運氣不錯，不止有位溫柔靚麗的現成地陪，這下連車都蹭上了。
黑羽隨即將注意力收回車廂內。
雨水落在車頂、車窗和擋風玻璃上，滴答作響。
室外大雨滂沱，有人搭不上車，有人住不了店，自己卻身處溫暖乾燥的車廂中，與身旁的貌美駕駛有說有笑，巨大的反差讓黑羽有些錯亂，連剛抵達那霸時被強勁亂流和倒楣運氣惹出的火氣都在不知不覺間消散。
他方才與對方交換了姓名，工藤自我介紹說他是公務員，最常見的那種，朝九晚五，厚生福利和社保俱全，加上交通補助，日子也過得有滋有味，就是工作比較繁瑣，上司行事作風很官僚，好在同僚們比較靠譜。
黑羽在聽到他說『反正很普通』幾個字時，不由得轉頭打量這人好幾眼。
身側青年一身休閒隨意的衣裝，摘下的墨鏡掛在胸前口袋，露出線條好看的側臉，修長手指扶在方向盤上穩妥駕駛，他的談吐得體，容姿端麗，放在人群中定是最出挑的那一群。
長成這樣還普通？還是他孤陋寡聞，不知道沖繩水土養人，人均帥哥美女？
考慮到對方在閒聊中透露出的氣度和眼界，黑羽撇撇嘴，默默將『普通』這個字彙當作自謙，心底直接把人往菁英白領的範疇劃去。
工藤對他的心理活動無知無覺，又問：「話說回來，你這趟來沖繩旅遊，有沒有特別想去的景點呢？」
「那也沒有。」提起這話題，黑羽還真接不上──別說特別想去，他連這兒具體有那些知名景點都不知道。
畢竟他是來逃婚的。
回憶上午在機場的衝動行事，黑羽得承認那行為確實很瞻前不顧後，完全不似他過往作風——肯定是讓近在眼前的婚禮逼壞了腦子！
思及此，黑羽滿臉侷促：「我就是腦子一熱，拿了手機錢包直奔成田，問他們當下哪班航班還有座位，結果就──如你所見。」
眼角餘光見黑羽表情誇張地攤了攤手，工藤啞然失笑。
他剛看過黑羽列的清單，可直到現在，聽見對方親口說出到了機場才買機票的奇葩行徑，才意識到，所謂『說走就走的旅行』不是空口說白話，而是真正意義上的說走就走。
他被這聞所未聞的戲劇性事故逗笑，兩人以此為繼，一路上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
黑羽本是急診科的主事人，每日都得面對多不勝數的傷患和家屬，幾年下來便練就一身在各個年齡區段都適用的社交技巧，輕易便與工藤打開話題，從沖繩的知名旅遊景點聊到本島推行的光觀計畫，聊東亞的投資趨勢，也聊連鎖餐廳的獨門醬汁，最後再說到喜歡的樂團，並意外發現彼此是難得的同好，聊到火熱處，工藤還兀自開啟車內音響，說他車內就有那一張經典專輯。
可按下播放鍵，車廂中響起的卻是新聞頻道的廣播，車用螢幕的投影倏然出現，畫面上主播正在播報一則失蹤事件。
『近日來，本島發生多起失蹤事件，警方根據線報陸續找到失蹤者遺體，死者身分皆為單獨前來遊玩的旅客，疑遭人鎖定目標誘騙殺害，迄今為止還有一位下落不明，該女……』
黑羽為之一愣，駭人聽聞的內容剛聽上兩句，車主便伸手過來，將之重新調整為輕柔舒緩的西洋歌曲。
對上黑羽探詢的視線，工藤有些難為情的眨眼，兀自解釋為什麼車用頻道會停留在新聞上，像老人家似的。
工藤：「平常出門習慣聽新聞確認天氣跟車況，忘記調整回來了。」
這習慣確實挺公務員的，但搭上那副表情又透出一股反差的可愛。
黑羽對此毫不在意，揭過這一插曲，覆而繼續上一刻因故中斷的話題。
白色本田在大雨中前行，兩人最後在市區唯一一間還營業著的超市停業前趕去買了防颱伙食。
工藤似乎是這間店的常客，一進門就讓櫃檯後豐腴的中年女性用沖繩方言親切地招呼。
黑羽拿著超市提籃跟在對方後一步的身位，一臉新鮮地左右張望。
從空橋上下來時就注意到了，跟本島相比，沖繩這座南洋小島幾乎沒怎麼開發，整個環境都維持一個相對原始的狀態，眼下的商店擺設亦是如此。
小小超市的天花板安著風扇一圈圈地轉，貨架上擺滿熱帶島國的常見特產，水果罐頭、零嘴果乾，最裏側甚至還有幾罐泡進整條蛇的波布蛇酒。
明明同是日本境內，卻無端多出股南國風情。
工藤溫和地回應老闆娘的寒暄，得知超市馬上要打烊，便立刻領黑羽走向貨架：「有什麼不吃的嗎？」
「沒有，吃什麼都行，反正怎麼樣都比我們醫院食堂好。」
工藤莞爾：「全首都圈最好的病院怎麼被你說得一無是處的。」
說的是黑羽剛剛自我介紹時提過的東京醫科大學病院，該醫院地理位置座落在市中心，全棟十八層樓，擁有最先進的手術設備和源源不絕的醫療人才，可哪怕冠以這些高大的頭銜，這間醫院在黑羽口中地位還沒有一家家庭餐廳來的崇高。
「沒辦法，食物難吃就是原罪。」回憶起員工餐的味道，黑羽一臉冷酷道，「那個食堂逼得我們這些沒空出去吃飯的醫生得自費買葡萄糖來吊，罪該萬死。」
「自己吊葡萄糖？」工藤睜大眼回視。
「對、不然血糖太低會暈倒，有時候忙起來沒空吊點滴，只能開了包裝就叼在嘴邊，一邊吸一邊幹活。」黑羽拿起超商的飲料作勢比劃，「像這樣。」
見狀，腦中想像隨之浮現，沒吃早餐的黑羽醫生將葡萄糖當能量飲料喝的畫面鮮明得讓工藤忍俊不禁。
黑羽本來剛放下飲料罐，打算轉去挑選零食，這下循聲看去，冰櫃內的白光燈落在眼前的青年臉上，他笑起來時眼尾有些上揚，光映出淺淺的酒窩，還將那雙長睫毛打出一小片陰影。
笑得太可愛了吧喂！
黑羽本想出言調侃，又覺得分享這種全醫院醫生的糗事就能換來對方的好心情，划算得不得了。
不得不說，單就這人長在自己審美點上的外貌就足以令他產生興趣，何況工藤連性格都與他投契。
這讓黑羽更為上心了。
接下來的時間，他就像一只大型寵物那樣，乖順地跟在工藤身後，看他挑挑揀揀地採購也很有意思。
工藤似乎一個人住慣了，在超市內駕輕就熟地挑選食材，他的飲食習慣良好，連醫療從業者的黑羽看了都忍不住咋舌──作為一年中平均有三百天都泡在居酒屋裡的日本人，工藤竟然一瓶酒精飲料都沒拿。
最後兩人採買了水和乾糧，滿滿當當裝了幾個提袋，這才踏出超市大門。
明明夏天天色暗得慢，可現在不過五時，抬眼看去天邊已黑鴉鴉一片，雨水在路面積成了連綿不絕的小河。
雨更大了，雨珠偶爾打在人身上都特別疼。
還是早點回去吧。工藤有些心急，他得安頓他的客人，同時還有些未完的工作要繼續。
可這一心急就壞了事。
天雨路滑，他才在機場枯坐了八小時，開了一路的車，眼下體力不濟，腳下不穩，在門口的階段一個踉蹌。
啊，糟！
反應過來時工藤腦中還回放著過去學習過的安全落地姿勢，可他此時滿手都是採買物件，壓跟施展不開，只好眼一閉用肉身抗衡即將面臨的摔疼。
地上這麼濕，跌在這兒肯定要弄得一團糟，唉！
然而下一秒，預期中的疼痛和失重都沒有到來。
「小心！」
長年任職救命部門的急診醫反射神經發達，手又穩得一逼，眼明手快上前攙扶，末了順勢一拽，慣性令兩人頓時撞了滿懷，提袋中幾樣物件落到地面，濺起水花。
「謝、謝謝……」工藤攀著黑羽重新直起身，道謝時神色恍然。
他們貼得很近，這個角度，黑羽不會遺漏那對藍眸中的驚疑，方才揪在自己胸口顫抖的手指也誠實地透出後怕的情緒。
原本緊繃的神情又倏然柔軟下來。
見自己的臨時地陪都這模樣還要矮身去撿落地的包裝，黑羽嘴一撇，乾脆搶先上前：「我來吧！」
隨即手腳麻利地將暗落的物件一一拾回。
工藤沒來得及阻止，末了又再次道謝。
有了教訓，這回工藤格外小心地走回駕駛座那側。
黑羽見他順利滑入車廂，這才起轉頭來到後車廂將採買物品放入，期間倏然回憶起方才某一瞬間的困惑。
工藤的指腹上長著繭。
這事本不值得大驚小怪，畢竟活到這年紀，有進行過勞力活動的人手上都有幾個，黑羽自己也是，但……
工藤長著繭的那個位置⋯⋯生在食指第一指節附近，一般他們稱為槍繭，又叫翻書繭，容易出現在時常持槍扣扳機或者有多年閱讀習慣的對象手上。
槍繭嗎。
黑羽回頭去看對方的側臉，他滑倒時的表情像只冒失又迷糊的小動物，無疑是可愛的。
思來想去，只當是自己職業病犯，念頭一閃也沒有在意。
工藤是個公務員，經年累月地處理書類資料，手上有幾個翻書繭也理所當然吧！
※
此行的終點是工藤位在北島的一幢小別墅。
狂風暴雨的，就是沿路再小心，抵達目的地時兩人仍被淋得渾身濕透，在門口站這麼會兒腳邊便滴成一圈小水漥。
黑羽抹去落在眼中的水珠，抬頭端詳建築外觀。
是一棟兩層樓的洋房，雪白外牆爬著長青植物，後院直通私人沙灘，看著是一副精心打理過的模樣。
他正猜想這精華地段的海景別墅該有多貴，聽見開門聲，視線轉向屋內乾淨整潔的木質地板，以及精心整理過的內裝。
黑羽渾身都滴著水，猶豫著不該這麼踏進去弄髒地板，卻讓工藤一把拉進門，留下兩排自玄關口到起居室的濕漉腳印。
直到踏入屋內，黑羽才終於有了自己即將在初次見面的對象家中留宿過夜的實感。
若是還在本島上，他定然不會這樣莽撞行事的，只能說這個決定確實不夠冷靜。
那群在醫大共同經歷各種苦痛酸澀的同期友人不論，在正式進入工作領域後，黑羽的交際關係大多流於成熟分寸的成年人社交，將點到為止的美學奉為圭臬，可以來往，但永遠清楚拿捏公私界線，這作風令他在交際場合如魚得水，卻也令他再也難以燃起情真意切的熱情。
如今卻輕易踏進他人的私領域，只得歸因於旅遊期間的賀爾蒙作祟，以及……不得不說是對象緣故了。
思及此，黑羽耳邊又傳來叫喚。
「東西先放那兒，我需要你幫我一把。」
「要做什麼？」黑羽抬眼看去，目光觸及到發聲源時卻倏然發直。
他的臨時房東放下提袋，正伸手捋過貼在前額的濕髮，此刻他已脫去襯衫，穿在裡頭的T恤漉漉地浮貼在身上，將胸板到腰桿之間的絕妙線條完全勾勒出來，更別說他那白色濕衣極透，輕易映出底下的大片肉色，搭上對方臉上毫無防備的神情，怎麼看怎麼惹火。
黑羽被這突如其來的香豔畫面看花了眼，不自覺將感想破口而出：「我靠……」
工藤以為自己聽錯，回頭確認：「靠什麼？」
靠，被聽到了。
黑羽頓了一瞬，面不改色地扯了個謊：「嗯？沒有，你聽錯了。」
「這樣。」工藤眨眨眼，不疑有他。
也對，黑羽看著就是文明人，斷然沒有無緣無故爆粗口的道理，那該是他聽錯了。
年輕的屋主對自己前一刻被上下覬覦渾然未覺，只顧著收拾，末了有些不好意思地指了指身後推疊的紙箱，「可以幫我找找衣服在哪一箱嗎？原本聯絡搬家公司來收，全都打包了，沒想到根本上不了飛機，想要用什麼只能重新拆出來。」
黑羽唔了一聲，順著他的手勢看去，見屋內除了大型家具外，所有的日常用品一樣都沒有，取而代之的則是在起居室一角堆成小山的紙箱。
收拾得太徹底，連把趁手的刀片或剪刀都沒，工藤找了找，未果，最後只得將就著用鑰匙鋒利的那側一下下割開膠帶。
他賣力地劃上半晌，轉頭卻見黑羽還沒動手，只管站著看，工藤有些無奈。
「說真的，我們得盡快找到，不然我們之中無論誰感冒，明天就哪兒也不用去了。」
「這就來。」黑羽不動聲色地將目光自對方彎腰時收上去的一截衣襬轉往他的臉上，從工藤的表情分辨出他真不介意有人拆封他的私人物品後，這才開始動作。
黑羽放下隨身包和方才採購的糧食雜貨，挽起袖口，有樣學樣地摸出自己的車鑰匙拆起箱。
到底專業不同，分明是一樣的工具，黑羽的進度卻較工藤快上不少。
他手腳麻利、姿勢俐落，拇指輔助食指施力，就是一把普通鑰匙都使得如手術刀般瀟灑流暢，輕而易舉地劃開一道道整齊割痕。
不消片刻，工藤便發現他消化紙箱的效率奇佳，這便發揮適才適所的精神，乾脆停下動作，轉而將自己腳邊的紙箱整齊排列到黑羽面前，將發揮所長的機會讓給對方：「這些也給劃了！」
黑羽抬眼見面前被排列的紙箱堆滿，一時竟有種回到急診室的錯覺──他的病患確實也如紙箱一樣，一床床排隊，全都等著他在身上劃一刀。
心底剛暗笑兩聲，身前又有動靜傳來。
就見這些紙製病患們的家屬結束搬動，在他面前一步之遙蹲坐下來。
「不是說要快點找，怎麼換你手停了？」
「我劃開一個的時間夠你劃開三個，按機會成本原則我認為該把這份工作交給你。」
「那你做什麼？」
「唔，給你打氣？」
黑羽頓時樂了。
不想對方竟言出必行。
就見工藤蹲在他視線前方一米的位置不走了，雙手托腮直視著他，一雙藍眸盈滿笑，發現他看過來還瞇起眼為他鼓勁加油，天然可愛，只是對上視線都令黑羽心跳加速。
深怕被察覺異樣，年輕的急診醫飛快低下頭，欲蓋彌彰地為這些多出的病患加班開刀。
他知道這狀態不太對勁。
卻一再地為這初見不過半天的對象牽動心神。
黑羽過去不是沒有經歷過他人示好，相反的，他見多了。
醫療從業者的假期實在太少，排班又硬，分不出私人時間經營感情的結果便導致醫療體系內部消化的狀況日益增長。
而黑羽作為那屆畢業生中最耀眼的一位，學科成績優異，臨床技能滿點，一雙手又穩又準，經手的搶救成功率居高不下，患者家屬送來的錦旗和禮盒多不勝數，短短幾年間便成為全院最年輕的主治醫生，偏偏長得又好，性格熱情風趣，在傳統僵化的醫院體系中尤顯得不可多得。
狼多肉少下幾個科室的護士們不甘示弱，在這場戀愛戰爭中個個都發了狠，為他在茶水間內大戰過好幾輪，明顯到露骨的直球示好更從未間斷過。
但即便過去那些全部加總起來，也沒有這次異國豔遇般讓他動搖。
是了，異國豔遇，黑羽是這麼評價兩人關係。
能把他這陌生人從機場撿回家，工藤肯定對他存在一定以上的好感，至於能發展到哪一步──
黑羽兀自抬眼，見正前方的青年改蹲為坐，一一翻找被他劃開口子的紙箱，一連開了十個都沒找著目標，頓時皺起眉，好像正苦思冥想自己究竟把衣裳放去哪的困惑神情，只是看著都令他的左臆一陣緊縮。
黑羽此行並沒有特定目，就如同他到了機場才買機票的隨性行徑一樣，只當是一場婚前的自我放逐。
都是成年人了，他知道分寸，突然邂逅合心意的對象，並不會改變他幾天後依舊得依法成婚的事實，但倘若情況合適，那麼他也不介意全情放縱，享受最後的單身福利。
這麼一想，黑羽醫生頓時又心安理得起來。
※
歸功於黑羽快速有效的手起刀落，片刻後工藤終於找到裝著衣裳的那個紙箱，開箱過程中也將浴巾肥皂洗髮乳等盥洗用品湊齊。
屋裡有兩間浴室，一間在一樓，另一間在主臥室。
工藤本想讓黑羽上二樓那間盥洗，卻被黑羽婉拒。
他是起了點心思，卻不代表會馬上露出馬腳，得寸進尺。
於是黑羽話鋒一轉，改而催促對方趕緊進去洗浴，末了補一句：「快去，我還在排隊呢。」
工藤見他心意已決，只好打消念頭，抓著翻出來的換穿衣物率先洗浴，爭取早早結束，早早換人。
目送對方闔上浴室門板，黑羽眨了眨眼，聽到水聲傳出，更加心猿意馬。
不可否認，他會選擇等在門外，多少有點期待工藤出浴風景的意思存在。
沒條件就自己創造條件，這點黑羽還是很熟練。
他收回視線，轉而打量裡裡外外散落一地的紙箱，方才拆得很急，場面混亂，現在一看還真是放得亂七八糟的。
等待洗浴的時間左右閒著沒事，黑羽乾脆著手收拾。
他將散落的紙箱重新集中，堆成小山置於角落，一點一點在起居室內整理出條可供行走的道路。
可紙箱實在太多了，他堆到一半，一時不察便撞上其中一座搖搖欲墜的紙箱塔，黑羽來不及拯救，只能眼睜睜見它瞬間崩塌，裝於其中的物件也從沒封實的開口滑出。
「唔哇糟糕──」黑羽暗自叫慘，這下可別幫倒忙才好！
未免留下負面印象，他滿心只想在臨時屋主出浴前將一切恢復原狀，這便加快動作，趕忙將傾倒出來的物品一一拾回。
箱框、書籤、備用燈泡、福爾摩斯周年典藏版，還有──
黑羽眼尖瞧見一張大半落進沙發底下的紙片，他伸手撿起，放回箱中前隨意一瞥，可在看清物件模樣時，卻不由自主地倒抽口氣。
「這是……」什麼東西……？
黑羽雙目微瞠，表情逐漸凝重。
那是一張鮮血淋漓的照片。
照片主角是一名女性，儘管拍攝地點昏暗，黑羽也能一眼看出這張駭人照片並非修圖軟體或特效後製。
在日本，急診制度分為三個層級，層級越高代表收治的傷患情況越嚴重，而他所任職的東京醫科大病院，正是都內最知名的三級急診。
這代表，會送到他手上的無一不是命在旦夕的傷者。
黑羽工作多年，日夜急救，期間見識過無數次和無數種的傷口和瀕死，天天都得處理貨真價實的創傷和血流，自然能輕易分辨照片真偽。
該女仰倒在地，身上多個重創部位，為數不一的刀傷、刺傷、防禦創。
這很嚴重，這位女性現在還好嗎？就他看來，除非立即送進ICU搶救，不然承受了這些傷口，大抵是凶多吉少，面對血淋淋的傷者，怎麼還有人有心思拍照呢……
黑羽邊想邊飛快地檢視照片上下，試圖尋找更多細節。
如果說到目前為止，黑羽還只是單純用醫療人員角度分析這張照片主角的狀態，那麼當他注意到該名女子脖頸上的痕跡時，一切都不同了。
「咦？」他皺起眉，仔細端詳。
那是一個直經約兩公分的血管瘤，因血管皮內細胞增生而產生，多發於嬰兒時期，也是常見胎記的一種，通常會於青春期完全消退，但也有百分之五左右的人一生都不會消退。
黑羽默默背誦關於胎記的病理資料，一邊試圖抓住方才閃過的異樣。
胎記、胎記，他記得自己曾在哪兒看到或者聽到過的，關於脖頸上有著五元硬幣大小橢圓形胎記的女性……
他竭力回想，到底是醫大第一名畢業的高材生，偏差值和記憶力不容小覷，黑羽腦海中飛快閃過無數個畫面，最後終於想起。
他確實曾接觸過這個特徵，在工藤的車上。
是那個猝然出現又馬上被關去的新聞內容：『近日來，本島發生多起失蹤事件，警方根據線報陸續找到失蹤者遺體，死者身分皆為單獨前來遊玩的旅客，疑遭人鎖定目標誘騙殺害，迄今為止還有一位下落不明，該女……』
「該女脖頸上有圓形胎記。」
他下意識背誦起新聞稿，同時看向照片中的女子，她前頸的刀傷旁，有個被流出的血液覆蓋的胎記。
「身高約為一米五左右。」
還有一道從腳掌貫入，由脛骨穿出的刺傷。
「及肩栗色長髮。」
以及從額頭橫砍上腦門，深及腦隨的致命傷。
至此，黑羽墨藍雙目已被霾色佔據，寒意竄向四肢百骸，將玩鬧之情和才剛萌生的好感瞬間凍結，職業意識和醫者道德重新主導思維。
顯而易見的是，照片上女子的特徵，與跟稍早工藤車內新聞中所播報的失蹤女性，不謀而合。
然而新聞廣播中明明提到是失蹤，又怎麼會在這兒見到她的屍體照？
除非……
黑羽心下一動，與工藤接觸時偶爾透露出的不自然之處逐一浮現腦海，倏然關閉的新聞頻道，位置與槍繭相同的薄繭，以及他在機場對他表明要離開很可惜，但不得不離開的神情。
是了，如果殺了人，或者是殺人從犯，那確實該趕著離開。
但是——
黑羽沈默片刻，突然動手去拆方才滑出照片的那一個紙箱。
他心存僥倖，還想著有沒有可能是誤會，直到翻出一整本塞滿各種各樣屍體的資料夾，這才再也無法自欺欺人。
剛翻開前兩頁，更多女子的血腥照片映入眼簾，便聽到浴室門版開啟的聲音。
黑羽心底一沉，抬頭看去。
※
失去好感帶來的旖旎濾鏡，人還是同一個人，但現在看來，對方的一舉一動，好似都別有深意。
工藤頭上披著毛巾，帶著一身水氣自浴室走出，正想喚對方交換，卻被厲聲喊住。
「快……」
「站在那裡別動。」
「唔？」
不過短短十分鐘間隙，就見自己的客人一改方才態度，滿臉戒備地盯著他。
怎麼回事？
工藤略感詫異，但也沒有抗拒，而是依言停下腳步，站在黑羽的三步之外。
他的客人看起來比初見時更狼狽了，長時間穿著濕衣的涼意令他面色蒼白，這讓工藤有些擔心。
黑羽緊盯著他，不放過青年臉上每一分表情變化，同時放縱想像，結合新聞稿內容和照片女子的慘況，輕易在腦中勾畫出對方隱藏的凶戾面目：憑藉長相出挑，出色演技，再再引誘獨自前來遊玩的旅人，在機場鎖定目標後便溫言軟語邀請回家，同住期間伺機殺害，以滿足內心扭曲慾望。
──以對方的美色，要做到這些似乎不是難事。
思及工藤手上的槍繭，不排除對方有槍的黑羽默默抓起方才拆箱時找到的刀片，單手背在身後，另一手拿起女子照片，深吸口氣，單刀直入：「解釋一下，為什麼你會有這張照片。」
「啊，你看到了。」工藤目光觸及照片，復而注意到更遠處被拆封的紙箱，輕易推導出風趣有禮的客人性情大變的前因後果。
收拾時太倉促了，原來他把材料放在紙箱裡嗎。
對普通人來說，冷不防看到這種畫面確實挺心驚的，也難怪會做出這種反應了。
工藤這便試圖解釋：「這是工作用的。」
黑羽只當這是托詞，不為所動地追問：「什麼工作？你不是公務員嗎？」
行吧、這下搬石頭砸到自己的腳了。
工藤見黑羽瞪向他的筆直目光，頓感頭疼，一下子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比較有說服力，「不，我其實……」
工藤還在考慮措辭，卻讓黑羽倏地打斷。
「全身上下分布的刀傷和穿刺傷逾二十處，致命傷位於額際和前頸，目測失血量超過三千毫升，拍照時已陷入休克狀態，如果這是我的病人我會立刻進行緊急輸血，現在我只想知道──」
「她還活著嗎？」
英俊急診醫的面色凝重地陳述照片上得來的創傷資訊，末了深深地看他，目光執拗。
意識他口中所說的對象是誰，工藤欲言又止，最後斂起眼，低聲說：「……我很遺憾。」
藍眸中浮現的沉痛令黑羽有一瞬間的恍惚。
好像對方真心為了一條年輕生命的逝去感到真切的難過。
這個發現令黑羽遲疑，露出這種表情的人，真的會痛下殺手嗎……？
但不待他多想，警戒對象卻突如其來地擅自行動。
只見工藤自衣物中摸索一陣，而後藏於身後，倏地朝他邁出一步：「你聽我說，我——」
這舉動卻大大刺激黑羽的神經。
要來了！
遲疑驀然消散，腦海再次被對方手上的槍繭以及方才相簿中血腥畫面佔據，黑羽握緊手中刀片，先發制人。
他像只炸毛的貓，原地彈起，後發先至，趁著青年不察，猛地上前扣住對方的手腕，撲倒壓制。
只發生在一瞬間而已，期間黑羽沒能看清全貌，隱約察覺工藤飛快將身後物件湊到自己面前，他出於自保地將刀片抵上對方頸部大動脈旁。
這個過程卻順利到不自然。
「放下槍不然我──呃！？」
他說到一半這才看清楚了，對方抵到他面前的物件大出所料。
那不是黑洞洞的改造私槍管，而是明晃晃的五角旭日章。
到口的質問頓時卡殼，而黑羽則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亂。
「……欸？」
全日本人都該認識的旭日章，又名櫻之代紋，代表櫻田門的最高勢力。
那東西可是警徽。
這就表示……
黑羽僵硬地低下頭，見讓他摁在地上的工藤被他失手劃傷脖頸，儘管吃痛卻依然溫和地回視他，說：「我是警察。」
我是智障。
黑羽彷彿吞了一隻青蛙，頓時失語，茫然得一下子不認識警察這個單字。
「調職之前我就負責追查這個案子，照片是案件資料，隱瞞能井小姐的死訊也是這次搜查手段的一環。」工藤像早預料他的反應，牽起唇露出一抹苦笑，跟著簡短扼要地說明，末了視線轉向手中警徽：「如你所見，警徽在這兒，如果需要的話也可以上網查證，我的證件照應該掛在警署的官網下。」
「所以、那個……可以先讓我起來了嗎？」
聞言，黑羽如夢初醒，注意到當前兩人的狀態，自己是大逆不道在襲警，當下驚弓之鳥一樣從對方身上彈坐起來。
操，這下真的要命了。
黑羽如同做錯事的小學生一樣，不敢出聲，將人扶起後便默默站到一旁等待發落。
這還用上網查什麼？在急診科他也沒少跟刑警打交道，只看那警徽成色就知道是真品，再看自己方才失手在一刀劃在對方脖頸，黑羽就知道自己大難臨頭。
「我沒介意，你別緊張。」順著黑羽遞來的手掌借力起身的工藤說。
黑羽一臉窒息，張了張口，最後忍不住問：「……你為什麼，最開始不說？」
工藤將警徽隨意一放，聞言一臉理所當然的說：「這不是剛剛才跟你抱怨了上司同僚下屬一個沒漏嗎？不想讓你覺得國家機關內部素行不良，尸位素餐。」
黑羽：「……」
去他媽素行不良、尸位素餐。
那就可以讓人誤會他殺人藏屍、窮凶惡極嗎？
不解釋還好，聽完解釋黑羽徹底沒了脾氣。
可能是黑羽的表情太過一言難盡，工藤收起了打趣的心思，語氣真誠地道歉：「忘了還把辦案資料塞在裡頭，抱歉嚇到你了。」
「再自我介紹一次，工藤新一，職階是警部補，任職沖繩警署，目前休假中。」說著朝他伸出手來。
「……早點這麼說不就好了嗎！」黑羽一陣無語，卻還是伸手過去輕輕一握。
年紀輕輕肩配四葉一槓，有什麼毛病非要謊稱自己是公務員，於是又小聲埋怨道：「警察就警察，還公務員呢──」
「但警察確實也是公務員……」工藤回視的神情無辜且困惑。
而黑羽已徹底沒輒。
「你這公務員的範圍也太廣了點吧！根本、根本是——哈、哈嚏！！！」
原本黑羽還想說什麼，但一身濕衣在屋內一驚一詫的，情緒大起大落，徒然放鬆下來，身體終於到了極限，沒說出口的下文成了大大的噴嚏。
兩人面面相覷，工藤見對方鼻尖通紅，英俊的臉上掛著鼻水，肩膀抖了抖，到底忍俊不禁，最後大笑著把黑羽連同乾淨的衣裳一起推進浴室裡。
進了浴室，黑羽連門把都沒反鎖，背靠門把緩緩蹲下，羞恥地將自己縮成一團。
……靠。
靠靠靠太丟臉了。
他看過很多刑偵影集，裡頭多的是指認罪刑的場景，無一不是一舉中的，威風凜凜，怎麼換成他這次就烏龍盡出！？
黑羽將頭髮揉亂，在狹小浴室中無聲狂亂。
半晌，待心情稍加平副，這才回憶起對方方才的模樣。
工藤剛結束沐浴便匆匆開門，頭髮都沒吹就就被他堵在門口，復又壓制在地，當下貼的極近，皮膚的溫度透過衣料傳遞過來，渾身帶著沐浴液的香氣，濕髮貼在臉上，水珠汩汩流下，與火辣警官親密接觸，光是想想都把持不住。
思及此，黑羽倏然站起，神色糾結。
剛剛還冷得打噴嚏，現在怎麼又渾身發熱，有病吧？日子沒法過了啊這是！
黑羽迅速踏進淋浴間，直接將水閥調整到最冷的溫度，當頭淋下。
※
從浴室出來時，工藤已經收拾完方才被黑羽扒拉出來的辦案資料，此時正在屋內角落的開放式廚房前忙碌。
見他結束洗浴，這便抬頭招呼：「吹風機在那兒。」
「啊啊。」黑羽應了聲，意識到工藤特意沒再提起方才那一茬，而是選擇輕輕揭過，對此他不勝感激。
丟臉丟大了，真的。
吹風機的嗡鳴響起，與屋外雨聲完美交融。
黑羽一邊吹乾頭髮，一邊檢討半個小時前的自己怎麼能這麼衝動行事，不長腦子。
雖然那張照片的存在許多的疑點，但破綻同樣很多，例如雖然工藤手上帶著槍繭，但死者卻是死於刀傷，更別提哪一位殺人犯會將殺人證據放在搬家紙箱中，還邀請素昧平生的陌生客人幫著一起拆箱的！？
──黑羽快斗你就是腦子餵狗了。
知道對方的真實職業，黑羽也不再敢隨意撩騷，將翹髮吹乾便老實上前，詢問是否需要幫忙。
工藤被這截然不同的態度勾起興趣，他隔著廚房中島看過來，饒有趣味說：「瞧，這就是為什麼我不說自己是警察。」
「不、不是警察的緣故……」
「那是把我當殺人犯的緣故？」
黑羽：「……」
送命題，這還真的不敢回。
工藤被黑羽不敢吱聲的表情看樂，也許是良心發現，沒再逗他，只讓他有點客人的自覺，回沙發上等著。
黑羽剛犯了事，眼下自是乖乖巧巧，聽令行事。
幾分鐘後，工藤便將配料豐盛的烏龍麵端上桌。
晚餐期間黑羽如坐針氈，幾度想開口道歉，卻見工藤一副壓根沒在意的神情，只能在詭異的沉默中忐忑不安地享用他在沖繩的第一餐──希望不是最後一餐。
看著神色如常的屋主，黑羽不安地將食物送入口中，前一刻還千頭萬緒，後一秒卻被食物征服。
這麵是真的很好吃。
這回是工藤主動打開話題，給他介紹自家格局，以及分配給他留宿的房間。
黑羽連連點頭，邊吃邊聊，不消片刻面前的晚餐就見底，他自發起身欲收拾。
然後他注意到，在燈光下，工藤脖頸上有一道傷口，特別醒目。
那是他方才劃出來的。
明明是個急診醫，卻因未經查證的誤會給人添上傷口。
黑羽心下一緊，徒然鼓足勇氣說：「那個——」
「唔？」工藤不明所以地看來。
「脖子上那一道，讓我幫新一消毒吧？」
見工藤似笑非笑，就像要拒絕的樣子，黑羽又搶先道：「我是醫生，我很擅長，真的。」
作為刑警，什麼樣的傷沒受過呢？
工藤本想說這種傷在他身上只能算家常便飯，隨便出趟門都能帶幾個回來，可見對方拿那張不可多得的英俊面目可憐兮兮地看他，工藤便不忍再拒絕：「好，那就麻煩了。」
年輕的急診醫隨即露出一個得償所願的明亮笑容。
黑羽將紙箱中翻出急救箱置於膝上，他先低頭清點一番，見裡頭常備藥品齊全，拿定主意，這才看向前方。
他的房東坐在那兒，朝他昂高下頷。
明明不久前才被他以刀刃相向，如今卻仍對他放心地露出白皙脆弱的脖頸，神情放鬆，毫無防備的。
餐桌上方的燈光落下來，給工藤筆直的鎖骨打上陰影，而他的脖子……
那脖子真白，好像一折就斷一樣。
黑羽感到一陣口乾舌燥，以及從業之後好久不曾出現的緊張情緒，但手下竟依然是穩的。
修長分明的手指拿著棉籤，沾取消毒液給那道表層被血痂覆蓋住的傷口清創，消毒，抹上促進癒合的藥品，接著小心翼翼地覆上防水繃帶。
期間完全屏氣凝神，眼看大功告成，黑羽這才舒了口氣，悄悄回味指尖碰著對方皮膚的觸感，覺得就是給心臟停跳的傷患心肺復甦時也沒這麼緊張。
「謝啦。」工藤摸了摸包紮平整的傷處，大方稱讚對方不愧是專業的，做得又快又好。
不想卻換來黑羽比之剛才看著更委屈的表情，工藤沒摸清這什麼路數，正回想自己哪裡說錯，就聽他低聲說：「抱歉。」
喔，還在鑽牛角尖是吧？懂了。
「別在意，本來就只是誤會。」工藤從頭到尾都沒覺得這算個事。
隱瞞職業的他也有錯，何況還把那引人誤會的照片放在觸手可及的範圍，假期中從借宿的陌生人家裡摸出一張血淋淋的屍體照片，黑羽這善良百姓當下沒報警抓他已經很不錯了。
這麼一想工藤又有些僥倖，好在黑羽是急診醫，血見多了難怪不怕。
至此，工藤突然很滿意對方的省事，伸手過去像拍狗一樣拍了拍黑羽的腦袋：「去睡吧，晚安。」
※
隔天醒來時，黑羽快斗有一瞬間的恍然。
自窗外看去，天邊白雲壓的很低，顯得天空高遠，遠遠還能見著蔚藍海面波光粼粼，南島風情的假期氛圍油然而生。
黑羽離開房門，聽到動響，朝外走去。
餐廳右側通往露台的玻璃窗大開，桌上七橫八豎攤著案件卷宗，而這批資料的主人正在外頭。
對於工藤毫不見外的作為，黑羽已經有點習慣了，他熟門熟路地從其中一個紙箱中翻出只馬克杯接了水，邊喝邊打量案件資料，耳邊還隱約能聽見陽台外斷斷續續的話音，似乎正在同誰通話。
「好、好，我知道，我本來是打算回去的，是航班停飛……不要擔心，很快能處理完，這次肯定不會再耽誤時間的。」
「我聽到了，遵命，有希子女士，我什麼時候要妳擔心了。」
知道聽牆角算不上什麼正當行徑，對象還是好心在颱風天收留自己的臨時房東，但黑羽就是忍不住。
陽台落地窗並沒有掩實，僅有一縫，也足夠黑羽透過縫隙，看到拿著手機的工藤無奈中帶著順服的側臉，還有他親暱的語音。
黑羽能聽出語氣差異，這代表電話那側該是新一特別親近的對象。
——對了，說起來，新一結婚了嗎？
剛這麼想，一陣夾帶鹹味的海風吹來，將工藤的襯衫吹得鼓脹。
哪怕是再年輕有為的刑警，剛起床時都與所有凡人無異，工藤的襯衫只鬆鬆釦了兩釦，衣襬翻飛，瀏海飛揚，一時間看去竟顯得比實際年齡小幾分，純粹的青春標緻。
碧海藍天，美人如畫。
那畫面黑羽看著有點飄，端著馬克杯站在那兒，半晌沒有出聲。
不管結沒結，我都想泡他。
年輕的急診醫佇立片刻，胸臆間惡念毫無預警地冒出，這念頭來勢洶洶，一下佔據他所有心思，讓黑羽自己都嚇了一跳，趕忙撇過頭去冷靜冷靜，但眼角餘光一掃，注意力隨即被案件資料吸引住。
桌上又多了一些照片，這回照片主角與他昨天翻出的那張相同，只是切換取鏡角度，聚焦在傷口特寫。
黑羽緩緩皺起眉：「這個傷……」
※
工藤從露台回到室內時，便見著他的客人一臉正經地盯著桌上辦案材料直看，好似能從那幾張照片中看出花來。
「看出什麼了？」他默默與黑羽並肩，絲毫不介意對方盯著當屬警方機密的案件材料看。
「全身皮膚佈滿針狀突起的黑點，代表她在死前受到極大的驚嚇，人受驚時微血管會瞬間收縮，就是我們一般認知的雞皮疙瘩，而倘若在這個狀態死去，皮膚上的突起就不會消失，我猜他的內臟也有壓抑性出血。」對待專業，黑羽從不賣關子，指著照片上一處便侃侃而談。
見識到了，首都圈大醫院主治的真本事，他們的特約法醫剖了三天才得到的結論，黑羽一眼即知。
若真讓他主刀驗屍，那還不輕易把屍體殘留的情報價值全都榨出來？
工藤剛這麼一想，便認真考慮起此事的可行性，可還不等他搭話，又聽到黑羽主動提說：「其他的資料也能讓我看看嗎？」
工藤有些意外，但又不是那麼意外，今天第一次正眼打量起黑羽。
機場那會兒，會邀請這人真的只是心血來潮。
不是前一排，也不是後一排，就這麼不偏不倚坐在自己身側的青年帶著一身被現實折磨得沒了脾氣的狼狽。
遠道而來的他得到一座暴雨滂沱的南洋島嶼，緊接著要面臨電車停駛巴士客滿所有旅店都歇業的噩耗，很可能還得接受在機場過夜的命運。
那對墨藍眼瞳滿是疲憊，以及對著命運逆來順受。
就好像他回到東京後要面對的一切一樣。
他彷彿受到觸動，這才出言邀約。
但同樣是這個人，在昨晚卻展現出與機場那時截然不同的面貌。
專業、俐落、與其說是嫉惡如仇，不如說是敬畏死亡，捨不得每一條生命消逝。
正義凜然的醫者道德令他追根究柢，哪怕身在他鄉也無所畏懼，為了少女毫無緣由的死同他劍拔弩張。
一樣樣都是他所欣賞的美好品質。
思及此，工藤深深地看他一眼，點頭同意。
雖然姑且試著問了，黑羽卻沒想會得到肯定的答案。
見年輕警部再次拿出他昨晚搜出來的資料夾，親自為他展開當前處理的案件資料，黑羽感到一瞬間的不真實。
雖然昨天還想著不必上網去搜，可回到房內時仍按耐不住好奇，將工藤新一的大名鍵入搜索。
不搜不知道，原來工藤在調任沖繩之前，已是警界知名的破案王，像警視廳中最萬能的一塊磚，哪兒需要哪兒搬，破獲的案件遍及全國，也難怪年紀輕輕就升上警部候補生，眼下看來只等年資一到，隨時能上位。
儘管年輕，實績卻與名偵探的名號相襯，而這樣一個人卻願意為他解說案情，讓他現在回去睡回籠覺都不敢做這麼張狂的白日夢。
黑羽邊想悄悄打量工藤，但接著又在對方正經的神情影響下集中注意力。
「整起事件開頭是發生於一個多月前，沖繩是度假勝地，五月到八月都是旅遊旺季，本島住民在考慮國內旅遊時首選都是這兒。」
「道理是這樣的，人群一旦聚集，不止會增加互動，也會增加糾紛，於是沖繩的傷害事件高發期基本與旅遊旺季重疊。」
「然後一個多月前就開始發生失蹤，起先我們還沒將這事一塊看待，直到後來發現，兇手專門鎖定單獨前來旅行的年輕男女下手，手段兇殘，他會先將目標擄獲，殺害後再行棄屍，如此往覆，我們卻很難得到他的行蹤。」
從工藤口中，黑羽終於得知整起事件的脈絡。
昨天在照片中見到的女子原來只是冰山一角，到目前為止，已有五名以上的單身遊客遇害，過程清一色是失蹤後遭殺害，再加以棄屍，而昨天他見到的照片，正是最近一位失蹤者能井凌子被找到時所拍下的案件現場照。
聽完後，黑羽有一點特別不解。
他將視線從案件筆記收回，轉頭面向工藤罕見凝重的側臉：「沒有目擊情報嗎？攝影機呢？下手這麼多次總該被拍到過吧？」
工藤只能苦笑著搖頭：「你不是見識過了嗎，沖繩的現代化程度不高，為了維護數量眾多的古蹟，島上風貌幾乎保持得與過去無異，除了特定幾個景點外，攝影機密度遠不能跟東京相比，硬體條件不足，才導致這案子到現在都還沒偵破。」
工藤並沒有塘塞他，案件資料上密密麻麻的筆跡和精細透徹的見解無不表明他對這案件十分上心，明明經過調職，無法偵破就必須離開，卻仍打算將案件材料帶回東京。
黑羽沉默片刻，還想接著深入，卻讓工藤阻止：「好了，暫時說到這裡為止吧。」
「咦？」黑羽見工藤收起滿桌紙疊，還以為自己說錯了話：「為什麼、是我不能知道的……」
「不、跟那無關。」工藤將資料夾隨手一塞，站起身拉開窗簾，大把日光照在身上，回眸看他，逆著光的藍眸亮得驚人：「我在休假，調職後這案子也不歸我管了，而且昨天不是說好要帶你玩的嗎？」
「瞧，今天天氣很好，最適合出遊了。」
就像在發光。
黑羽沒想到對方還記得昨天的約定。
他的目光掃過工藤讓光眷顧的容顏，舔了下嘴唇，如果能把自己的動搖程度量化，那麼量表現在肯定已突破臨界值。
他承認自己膚淺，最開始是被工藤的好看相貌吸引，可不過一天時間，他已經開始想去了解這人的內在世界，想親自去探索他是否真如表現出來的形象一樣不可捉摸。
※11/08更新
草草結束早餐，期間工藤果然沒再提起案件，而是催促黑羽上車，兩人驅車出遊。
這天氣好過頭了，日光刺目，晴空萬里，顯得昨天那場狂風暴雨像假的一樣。
沖繩是由無數個破碎小島組成的狹長島國，全島由最北到最南開車需花上三小時，觀光景點多為自然景觀和歷史遺跡，加上豐富的琉球王國古文明，若是隻身前來，恐怕一時半刻都無法決定該如何安排光觀行程。
黑羽昨晚還試圖查了查網上的觀光攻略，五花八門、路線繁多，令人難以決斷，好在他遇上位熟門熟路的導遊。
他微微側過臉去看駕駛座上的工藤，年輕的刑警扶著方向盤，這下又戴回初遇時那副墨鏡，掩住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點點的下巴，又酷又神秘，是個人都感興趣。
正如工藤所言，儘管與本職不符，但他在這南方島國執勤多時，對於該如何避開人潮順暢出行，自是了然於心。
以位在北部的自宅為起點，工藤一路南下，帶著他逐一造訪美麗森水族館、自然景觀青之洞窟、古皇宮波上宮，整個行程安排得宜、每抵達一處，除了官方介紹外，年輕刑警還會附送一則該處曾發生過的案件內情，令抵達之前對沖繩一無所知的黑羽聽得津津有味，興致勃勃，更加期待下一個景點能聽到什麼辦案秘辛。
雖然只是履行約定，但其實工藤本人也對此行頗為上心。
當年調派來這南方小島時，只是遵從上司建議，為他本就無可挑剔的豐富履歷添上漂亮的一筆，可在這兒待上一段時日後，他反而不想走了。
他喜歡沖繩溫暖的陽光，慵懶的生活步調，瓦藍瓦藍的天和海，以及顏色明麗的建築磚瓦，每一樣事物都令他無比眷戀，出於現實的理由卻不得不走。
對他來說，帶著黑羽造訪曾經的景點，就像離開前在島上最後的巡禮，與之告別。
若說還有什麼未盡之事，那也只剩下那尚未完成就因調職而交接的案件了。
但這也沒辦法，工藤知道，世間遺憾十之八九。
這樣已經很足夠了，如果不是黑羽，他連最後一次在沖繩自駕旅遊的念頭都不會有，如今可能還在那霸機場的候機室裡狼狽地枯等飛往成田的登機門開放。
如此想來，還真得感謝這位意外造訪的客人了。
※
工藤和黑羽在美國村用了午餐，結束後順路來到北谷公園附近的日落海灘。
這是個突發行程，兩人出門前都沒有下水的準備，但廣袤海面映著蔚藍天色，飛鳥盤旋，吸引黑羽忍不住脫了鞋，光腳踩上柔軟細沙，讓海潮漫過腳踝。
海水的涼意令黑羽暗自喟嘆，就像在度假一樣。
見黑羽站在海濱的身邊，略後他幾步的工藤念頭一轉，悄聲走上前。
他默默行至對方身後，從他的方向仔細端詳黑羽俊美的面部線條，然後，驀地潑他一臉。
「噗嗚——新一？」毫無防備的黑羽冷不防被潑了一臉，口中嚐到海水的鹹澀味兒，沒有反應過來，只能一邊抵擋一邊求饒，「等、等等，別潑，我沒帶衣服出……噗！」
他抹去臉上水珠，就看原本說定在岸上等的那位也褪去鞋襪，捲起褲管露出腳踝，將墨鏡戴在頭上，一臉囂張地宣告：「不許反抗，誰讓你當我是殺人犯？我得懲罰你！」
「欸、怎麼這樣——」說是這樣說，卻真的沒有反擊，一路狼狽逃竄，讓工藤潑得滿身滿臉，再看他朝自己露出驕傲挑釁的神情。
就像無聲的和解。
黑羽想，開始是有點後悔，但現在看來，他又有點感謝自己昨天笨頭笨腦的，誤會刑警是殺人犯，瞎打誤撞反而同新一更近一步，全然沒有初次認識的那種隔閡。
這場復仇劇持續了好半晌，最後的結果，雖然今天天氣極好，但黑羽依舊像被暴雨淋過一般，全身上下沒有哪一處不濕。
他站在水中，又狼狽又好笑，尋思著想趁工藤去買冰的空檔，正好去一旁小販購買觀光客T恤和毛巾擦臉。
念頭剛起，冷不防被乾淨柔軟的浴巾當頭罩下。
一轉頭，是工藤。
對方手裡沒見什麼冰棒，只有提前準備好的替換衣物朝他遞來，能看出這復仇計畫並非臨時起意：「回敬你昨晚那事的回禮，這樣就扯平了吧，嗯？」
工藤乾脆地說，說完朝他眨眼，還不等黑羽開口道謝，突然又撥了他最後一把水，「好啦，快點換吧，我們還有很多地方要玩呢──」
這回才真的朝冰品店走去，背影瀟灑得不行。
黑羽：「？？？」
怎麼有人、怎麼有人能像他這樣的！？
又被潑了一臉水的黑羽定定站在原地，看向工藤暢笑著走遠。
似是注意到視線，對方突然轉頭，朝他勾了個狡黠的眼神，就好像一只柔軟的貓爪子撓在心上。
昨日因故暫歇的好感捲土重來，更加猛烈、更加勢不可擋。
黑羽止不住內心騷動。
這就好像是婚前最後的狂歡，他一路逃到了沖繩，逃避一些命運強加給他的東西。
然後在全力逃跑的終點，與工藤相遇。
※
下午是玉泉洞踩點行程，在這不買票都無法進入的巨大乳石洞裡，工藤竟也有案件能說，說那回死者被裝於麻布袋藏於其中，若不是有遊客擅闖未開放區域，還真指不定什麼時候能破案。
「這樣也可以？」黑羽對此嘆為觀止，行走在觀光步道時不由得探頭探腦，左顧右盼，想看看自己有沒可能也眼尖發現前人沒找到的刑案線索。
此舉卻令走在身側的年輕刑警忍無可忍，趁著洞內光線昏暗抽了黑羽的手臂一下，結果厚臉皮急診醫故意「嗷」了一聲，經洞內迴音效果，怕是洞口工作人員都能聽見。
一天行程最後，晚餐工藤安排了沖繩特產，珍貴程度足以與日本和牛相媲美的阿古豬。
黑羽上網查過觀光資料，幾個知名旅遊推主都說那家餐廳難以訂位，排隊常常排到半年後，卻親耳聽到工藤以職務之便輕易預約到兩個位置，不得不說相當羨慕。
黑羽：「你這是濫用職權！」
工藤：「對，我不只濫用職權，我還殺人藏屍。」
黑羽：「……」
靠。
黑羽對工藤把昨夜那場誤會當成梗張口就來完全沒輒，只能閉嘴認輸。
但再沉默也只會維持五分鐘，過了一會兒黑羽又滿血復活，繼續在車廂內同工藤抬槓，吵吵鬧鬧，輕鬆快活。
白色NSX在公路上行駛，前往餐廳的路途一路暢行無阻，可就在即將抵達之前，駕駛和副駕上的兩人遠遠都看見了前方的騷動，停靠在路肩的幾輛警車、封鎖線，以及裡裡外外圍了幾圈的好事行人。
看這陣仗，肯定出事了。
黑羽立刻轉頭打量工藤的表情。
時值下午，工藤沒再戴著那副花俏墨鏡，他能輕易看清那對藍眸中一閃而逝的憂慮。
這人當警察是天賦神職，再適合不過，想他對近在眼前的案件不擔心恐怕比想要貓不鑽紙箱還難。
黑羽乾脆在對方猶豫間主動開口，「那兒好像發生什麼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工藤垂下眼，「但我現在在休假，何況我已經調職了。」
言下之意是他既沒理由管，也沒身分管。
「那有什麼，只是看看而已又不用非要身分證明，你看那裡大家都在圍觀呢。」
怎說得好像趕著湊熱鬧似的？
工藤讓這說法逗笑，他心裡記掛，加上黑羽也支持，這便在路旁停下車，滑出車座前沒忘了把警徽帶上。
下了車便往那頭靠，兩人越過裡裡外外的人群，努力往內部擠去。
可能因為穿著過於休閒，工藤在湊近封鎖線前便被看守的員警喝退。
工藤也不惱，抬眼瞧他，喔，是認識的後輩。
他對神色嚴肅的男子回以微笑，說聲辛苦了，同時抬手亮了亮警徽。
「──工、工藤前輩！？」那年輕員警見狀一愣，這才發現，眼前一副觀光客打扮的年輕男子，不就是一周前已經高升回本島，據說未來仕途一片光明的傳奇同僚。
對方過去破案時對他照顧有加，甚至還幾次救他免於死亡之禍，當下連聲道歉，將人放過了封鎖線。
「這邊怎麼回事？」工藤點點頭，遠遠朝和平紀念公園紀念塔的雪白建築看去，公園內有大片綠化帶，家長帶著孩子們在設施遊玩，明明是溫馨的場面，卻令他隱隱浮現不祥的預感。
這兒剛好也是個景點，只是今天湊巧沒有安排到，不然他能同黑羽說的案件秘辛就多了。
就見年輕員警對他點點頭，小聲說：「又有人自殺了。」
果然嗎。
工藤挑眉走上前去，「又是跳崖？」
對方無奈地應了聲單音。
黑羽聽出雙方文字中隱含的深意，邁步跟上同時問：「又？」
「怎麼解釋好呢，沖繩觀光景點很多，有些適合打卡、有些適合拍照，也有些適合自殺。」工藤邊走邊環視看上去適合闔家出遊的公園內部，語氣淡淡說，「例如這裡。」
黑羽剛剛還在喝水，聽了這話「噗」的把水噴出來，「怎麼說話的？」
工藤有點嫌棄地回頭睞他，但仍將面紙遞去，一邊說：「我只是說實話，要論自殺景點，這裡跟樹海不相上下，都很熱門，一個月能跳好幾個。」
雖然命名為和平紀念公園，可這座位峭壁邊的公園在歷史上可一點都不和平，當地人一般不會叫它的官方名稱，會叫他自殺崖。
起因於二戰時期，日軍的鐵雨行動不敵美軍的冰山戰略，指揮官令當時島內住民自這處高喊萬歲跳崖自殺，以身殉國，當時一共從這兒跳了百來人下去，有這一段歷史背景加持，加上高度夠高，跳下去沒有摔死也會淹死，一來二去這裡便成了自殺勝地，如樹海一般，在這裡找到屍體一般都當自殺處理，見怪不怪。
工藤在這兒任職期間每個月都會接到幾次通報，不想今天又來了。
他原來只是想了解情況，知道是自殺後一般不會再過問──畢竟比起案件，自殺相對單純，只等著確認死者身分、聯繫檢察官與喪葬業者就能完事。
但眼下見一個普通自殺搞得聲勢浩大，半天沒能善後，他略感違和，念頭一轉，看向黑羽：「我過去打聲招呼，待會現場會有死狀比較慘的受害者遺體，你……」
「我也去。」黑羽想都不想說，「我沒有暈血的毛病也不怕屍體，你放心。」
工藤剛還陷入思考，可這下又為黑羽毫無猶豫的應答感到有點好笑。
遇到這種事，別人都是避之唯恐不及，怎麼他這客人這麼稀罕，事事都要往跟前撞呢？
工藤還想勸他打消念頭，還沒開口，只見眼前的年輕急診醫表情堅定，墨藍雙目直勾勾看向他，與昨晚和今早提及案件時根究柢的正經神色重疊了。
見狀，工藤有一瞬間的怔然。
就好像……看到剛入職時的自己一般。
巧合嗎？
工藤搖搖頭，不再阻止，當下領著黑羽往現場走去。※1223更新
這一去還真看出點異樣。
崖邊，工藤遠遠就能聞到那股異臭，只見幾位同僚圍著一處，不知為了什麼爭論不休。
黑羽正想問，就見到工藤給他個眼神，徑自上前。
桐山為了眼前的屍體傷透腦筋，原本的搭檔一走，他剛接任職務就遇上這種事，只能說是運氣不好。
現場除了他之外大都沒什麼經驗，自然沒對象得商量，幾人不知道該是要搬動屍體好，還是維持原狀好。
若是維持原狀，按這天氣，別說這遺體難以保持人樣，光是沖天屍臭都要讓附近民眾發出抗議，但如果搬動了又怕事後發現破壞了線索……難辦啊……
桐山看著死者殘破不堪的遺體一籌莫展，正當他苦惱萬分，尋思該如何是好的時刻，突然聽見一把令人安心的溫和男聲傳來。
「怎麼了？全杵在這。」
那嗓音實在熟悉，眾人紛紛抬頭往聲源看去，只見一身姿頎長的青年站在那兒，正是過去曾帶領眾人一同破獲無數疑難案件的厲害角色。
救世主！！！那一刻，現場無數人心中都響起工藤在報章媒體上獲得的響亮稱號。
「前輩！」
「工藤主任！」
「你怎麼來了！？」
工藤甫來到現場便成了主心骨，讓眾位制服筆挺的員警團團圍住，爭先恐後地同他說話。
眾星捧月。落在他身後半步的黑羽看到這場面，腦中突然浮現這個四字熟語。
隨即為這下意識的想法輕輕牽起唇角，誰說不是呢。
桐山見前搭檔彷彿天降神兵般出現，心裡頓時踏實不少，驚訝過後又忍不住問：「工藤？你不是昨天就回東京了？」
「大風大雨的，飛機都不飛了要怎麼回去。」工藤過去與桐山搭檔破案，感情要好，這便對他不經腦子的問題毫不客氣地翻了個白眼，跟著問，「你們呢？」
「剛才收到線報說有屍體目擊，就看到人躺在那裡。」桐山比向地上，沒有見外工藤此刻在名義上已不是沖繩刑警，知無不言道：「但這次的死者遺體外觀比較奇怪，身上有幾處割傷，在猜是不是昨天風雨太大，落下時被吹得撞到山體，必須讓人看過才知道死者究竟是失足、自殺還是他殺，只是昨天颱風，大田醫生島上通往本島的那條路還沒搶通，他沒法過來看。」
桐山叨叨絮絮說了一通，聽完工藤頓時感到難辦，也知曉為何能在這簡單的現場僵持不下。
在死亡發生的案件中，判斷是不是自殺特別重要，如果是，那只需要聯絡死者家人，收屍，開死亡證明，但若是自殺以外的死因，那就不同了。
倘若擅自搬動，破壞第一死亡現場，將如多米諾效應一樣直接影響到之後的辦案，這才束手束腳的。
若是新鮮屍體，他還能判斷一二，但這種離死亡時間有一段距離的，他就難以斷定，偏偏長年與沖繩警方配合的法醫大田卻選在這時無法抵達，多重問題相加起來就成了警方面臨的難題。
至此，工藤皺起眉，一時間也不知該如何處置。
可下一秒，一直跟在身側的黑羽卻突然出聲。
「這不是自殺。」
眾人目光瞬間集中過來。
幾位刑警與工藤共事多年，對他帶在身邊的對象給予十足尊重，於是方才對話中刻意忽略黑羽的來歷，只當是工藤的友人，可如今他一開口攙和進案件，那就不同了。
黑羽在急診室內天天都見大場面，這下被幾雙眼盯著也毫無壓力，坦然回視。
他會開口可不是出於表現欲，而是其來有自。
雖然只草草看了一眼，但黑羽對此極有把握，眼下這位死者不是失足、不是自殺，而是死了之後被人扔下來。
是十足十的他殺。
桐山正眼打量跟在自己老友身邊的英俊男子一陣，瞧他表情不似說笑，這才率先打破沉默：「工藤，這位是？」
「我朋友，從東京來旅遊的醫生，看來我們挺走運的。」直到黑羽出聲，工藤這才後知後覺地想到，對了，大田不能來也沒關係，他可是隨身自備醫生的人。
黑羽有多靠譜，工藤同他相處的這兩天，最有資格發表意見。
他隨即向眾人介紹黑羽，提起他東京醫科大主治醫生的精彩履歷後，發現身周看向他的視線瞬間熱切起來，桐山甚至一步上前同黑羽握手示意。
工藤見黑羽適才主動開口，似乎不介意幫他們一把，於是悄聲問道：「這忙能幫嗎？要不要上手驗看看？如果不方便也沒事……」
對他本有想法的黑羽巴不得能幫上他一萬個忙，聽工藤壓低聲音湊在耳邊說話，吐息呵在耳際，心臟先是一陣狂跳，接著故作冷靜地點點頭：「可以，手套有嗎？」
從員警那兒接過口罩和外科手套，黑羽同工藤交換視線，平復心情，將常人畏懼的屍臭視若無物，毫不遲疑地矮下身開始檢查。
此刻身在野外，沒有條件，黑羽只得用肉眼和徒手開始簡單的驗屍的工作，摸索一陣，確定了自己思路無誤的外科醫再次肯定道：「確實是他殺。」
不等警方開口，他又主動向眾人科普生前墜崖和死後墜崖的差異。
「一般來說，我們在醫學角度上有三種方式可以判斷死因，通常會根據傷口的凝血反應、骨折位置，以及內出血的狀況當依據，三種方法各有優劣，不過因為現在手邊器械不足，只能選用最陽春的那種。」
他一邊說一邊俐落地撫摸屍體的幾個關節處。
「如果想證明墜落時的生命狀態，骨折位置能很好的判斷，基本上，只要是生前墜崖，也就是自殺，因為跳下去那一瞬間，人體會出現抵抗地面反作用力的本能，所以骨折的位置都會在骨骼的大關節處，例如肘關節、膝關節、骨盆等等。」
「可是如果是死後墜崖──這肯定是他殺──墜落時死者已經是屍體，也不可能有平衡生理反應，落地的重力會直接撞擊屍體，導致骨折的位置分布隨意，哪都有可能。」
說到這，警方大都聽明白了，就見黑羽特意指出屍體不正常扭曲的幾個肢體部位，彷彿驗證他方才的說法道：「就像這樣。」
經現役急診醫判斷的結果，眾員警無不信服，黑羽不只解釋清楚，還說到連他們都懂了，桐山知道自己這回幸運遇到業界強者，連忙又問：「那這個傷──」
他指的是死者身上那些劃傷。
「這個傷口……」黑羽方才只顧著檢查骨折位置，經過提醒一看，心下一緊，儘管沒有鑑識器材只有肉眼比對，也擁有絕對不會看錯的自信。
他看了又看，最後抬起頭，對身旁的工藤說：「這跟你讓我看的照片，是同一把凶器造成的。」
工藤本來待在一旁看他表演，只等搞定收工，如今聽他一說，不由得大驚失色：「你確定？」
黑羽點頭，指向屍體胸前的劃傷：「瞧，這傷口割裂處並不平整，皮肉藕斷絲連，下手力道約入肉零點五公分，跟那些照片上是一樣的，可以推測是一把比較鈍或者刀刃一邊有豁口的雙刃長刀。」
真的假的。
沒想到出門也能撞上破案契機，工藤半晌說不出話，深深看了黑羽一眼，覺得雖然兩人相遇時都不太走運，可相遇以來對方盡是帶來好運氣。
真好。
一旁的桐山從剛剛開始就沒聽懂這兩人在打什麼啞謎，也好奇這年輕醫生究竟有什麼發現令工藤這麼吃驚，於是忙問：「什麼什麼？跟哪個照片上一樣？」
工藤嘆口氣，道：「上回連續失蹤棄屍案的資料我沒收好，昨天讓他看到了，他說這具屍體上的痕跡跟那些是同把凶器劃出來的，你動下腦，想想這代表什麼。」
桐山臉色一變再變：「這麼說──！？」
工藤點頭，「這回大概能逮到人了。」
※
黑羽的發現令原本單純的自殺案現場一陣雞飛狗跳。
確認案情關聯，儘管原本聲稱自己在放假不管事，但到底放不下最後一個案件的工藤見破案曙光近在眼前，立馬換上另一副面目，與同僚交流完畢便接掌現場，讓下屬調錄公園監視器。
「因為他國政要偶爾會來這裡參訪，和平紀念公園是有攝影機的。」工藤對黑羽解釋，「這樣一來，確認了凶嫌長相，離偵破就不遠了，我得謝謝你。」
不久後，下屬果真找來分布在公園內共計十六支監視器的影片。
工藤安排幾人分別查看五小時前後的畫面──據黑羽所言，雖然死者在昨天之前已已經身亡，但墜落造成的傷口還很新鮮，大抵是在五小時內被扔下去的。
「那麼你能就傷口位置大致分辨出兇手的身高嗎？」
「沒辦法很肯定，只有一個範疇。」黑羽努力回憶稍早看到的屍體照片，按女孩手上的防禦創位置和下刀角度回推。
工藤要來了更多受害者的驗屍照片，期待能成為黑羽的助益。
這要求已經有了點犯罪側寫的味道，要憑創傷位置和狀態判斷下手人的形象這事兒很吃天賦和經驗，偏偏剛好黑羽在此之前就是一天到晚見識各種創傷命危的急診醫，傷口見多了，幹起這活那是手到擒來。
於是不消片刻，黑羽便給出了一個模糊的側寫形象。
「身高一米七以上，體格壯碩──」工藤全神貫注地盯著影片，拉著時間軸快速拖曳，飛快檢視過數十段影片，終於在其中一個找到相對應的形象：「是他！」
找到了！
這回運氣站在他們這邊，幾經檢查後發現，攝影機不只錄到兇手的身影，連他暫停在公園外側的車牌號碼都照得一清二楚。
工藤沒為一時的勝利沾沾自喜，反而又借了同僚的對講機，向交通課尋求協助，報上車號，找到蹤跡。
不多時就得到回應：「找到了，黑色豐田轎車，二十分鐘前在宮城島有目擊，預測會行經十號縣道。」
「收到。」工藤言簡意賅，說完便將對講機拋還給桐山，同時起身欲走，眼看是想親自去逮。
「這裡交給你了。」工藤對桐山說完，老搭檔交換了個默契眼神，他接過對方無聲遞來的配槍，不知想到什麼，神情一沉，轉而看向黑羽，「你──」
「你去哪？」黑羽意識到對方想將他排除在外，立刻不幹，「我也去！」
他站起身，這回不似方才，黑羽根本沒花時間同工藤糾纏或者徵求同意，而是手腳俐落一把拎出他口袋中的車鑰匙，隨即便邁開大步往停車處狂奔。
工藤見狀傻眼，晚一步才反應過來要追：「等、你不可以……」
黑羽跑給他追，同時揚聲道，「別管這細節了，快點，不然人要跑了吧！」
那你倒是別跑啊！緊追在後的年輕刑警簡直要被他氣笑了。
三分鐘後，工藤氣喘吁吁地靠在自己車上，見黑羽從車窗探出頭，表示他等他很久了。
工藤：「……」
發現自己無法令他改變主意，他搖搖頭：「你這人真是……」
「走吧，再不追真的來不及了。」黑羽還是一副油鹽不進的表情，儘管令工藤咬牙，但看起來竟仍然非常俊美。
工藤無法，於是他只能放棄說服黑羽，跟著滑進車座，車門一關便朝方才交通課提供的路線駛去。
※0427更新
沖繩東部坐落一座巨大跨海大橋，該路線連接勝連半島和平安座島，全長近五公里的海中縣道，是沙灘上用堤壩築成熱門觀光景點，被稱作海中道路。
此時縣道十號上，一輛白色NSX疾路飛馳。
跟他清俊秀逸的外表相反，工藤開車很莽。
雖然他有得是本錢，網上都說他逮人緝凶一抓一個準，福爾摩斯轉世的當代名偵探，但一確認嫌疑犯位置，便將油門踩到底的行徑還是莽得黑羽想罵人。
不是！他看過的刑偵片都不是這麼演的啊！飛車追逐不是動作片的專利嗎！？
黑羽剛知道工藤的職業時還腹誹過，他就不懂工藤一個刑警作什麼要開NSX這麼拉風的車，直到現在，他終於懂了。
本田NSX是近兩年最秀的車款，性能好速度快，外觀大受好評還得過年度風雲車獎，零到一百公里加速只用五秒，高剛度輕量化全鋁車身加上特殊白色烤漆，令這小跑在步調悠閒的沖繩縣道上快成一道閃電。
「新一，是不是慢、慢點……？這兒有限速的吧？」黑羽整個人被慣性作用摁進車座裡，好片刻才緩過來，心慌慌的看著車窗外的景物飛速後退。
工藤撇他一眼，慢條斯理說：「慢點怎麼逮人？你剛剛也說了吧，『再不追會來不及』。」
即便黑羽已繫妥安全帶還是為這速度感心驚，甚至多少有點後悔他方才執意上車的行徑，實在是──太快了──
他本還想說什麼，就聽見工藤置於置物架上充當通訊器的手機傳來桐山急切的聲音，不時為他遞來最新的位置情報，最後這一則說警方派宮城那兒的駐警去追查，被兇手發現，於是轉頭逃逸，人現在正從那條跨海大橋上網本島竄逃，「如果可以，橋上會是最好的追捕地點，不然一旦他回到宇流麻市，那又要夜長夢多。」
工藤自是明白這個道理，果斷道，「我去堵他。」
語畢又加快車速。
不多時，便遠遠在道路盡頭看見目標的那輛豐田，以及後頭吊了成群的警車，警笛長鳴。
黑羽看了看警車慢吞吞的車速，心想這才是他印象中員警該有的模樣，至於身邊這位，那是例外。
黑羽想了想，重新將注意力放回視野中的豐田，見鬼對方還是逆向開來，一路上撞翻幾輛轎車，意圖用兇惡的車技逼人讓開道來，典型亡命之徒的開法。
「怕嗎？」看出黑色豐田意圖加速逃逸，工藤也不緩速，目光直視前方，伸手來到打檔處輕輕換檔，V6引擎的轟鳴驟然加劇，發出有力的聲響。
怎麼這時候了還問這個？
黑羽在巨大的引擎聲中好笑的搖頭，「不，很刺激！」
接著他聽出對方語中帶笑，「會有更刺激的，抓穩了喔。」
他一聲「好」話音剛落，工藤油門加到底，頂級超跑嗖地竄了出去，巨大的引擎聲立刻引來對方的注意。
黑色豐田內的嫌疑人當然不會蠢到認為朝自己急速開來的白色跑車只是哪家公子哥在顯擺炫富載女友，他看著飛速靠進的白色車身，眼中浮現瘋狂，打檔後狠踩油門。
緊接著，迎面而來便是互不相讓的正面對決。
近、更近了，對方的車頭大燈刺眼無比。
入目一片白茫，黑羽半瞇著眼都看不清道路，他不知道工藤在這狀態下要怎麼開車，身周只剩引擎的嗡鳴，但他此時的的心情卻意外的平靜。
如果這回真跟新一一起開進海裡，就不用回東京結婚了，這麼一想還挺浪漫的。
在黑羽胡思亂想間，與對方的距離急速縮短。
十米，工藤還在加速。
五米，工藤握在方向盤上的手一動不動。
三米，黑羽瞥了工藤一眼，全身放鬆。
下一秒，眼看兩車即將撞得支離破碎，車毀人亡，對方終於退縮了。
輪胎胎皮摩擦地面傳來刺耳的聲響，對向黑色豐田在最後一秒膽怯，撞上安全島造成震天巨響。
而工藤則抓準撞上前的霎那偏了偏方向盤，同翻覆的豐田擦身而過，一個飄移滑到路旁，優雅停下。
結束了。
黑羽緩了口氣，轉頭想同工藤說話，就見他神色依然凝重，不知何時已從置物箱摸出桐山遞給他的配槍。
眼下翻覆的豐田車身全毀，隱隱冒出白煙，可即便這樣兇手竟然還只受了輕傷，棄車而出。
對方沒有選擇警車眾多的方向，也沒在四處是車的縣道上瞎跑，而是朝擋道的NSX亮槍，意圖劫車。
「新──」
「趴下！」看到槍的那一刻，工藤雙目驟縮，下意識橫過身去，同時大叫。
幾聲槍響劃破度假勝地悠閒的傍晚。
擋風玻璃被打出蛛網狀的裂痕，在上一瞬間，黑羽那一側的車窗被工藤打開，他整個人探出身去扣動板機，在玻璃盡碎前準之又準地擊中兇手的大腿和手臂。
至此，那男人終於再也拿不住槍，躺臥在柏油路上。
槍聲之後，警笛自遠而近，緊追而來幾輛警車將這兒圍起，親眼見到同僚在吵雜聲中將還意圖掙扎的嫌疑犯一左一右押著上銬逮捕，從車窗外退回車內的工藤彷彿力竭，「哈」了一聲，隨即脫力地靠在黑羽身上。
黑羽感受到肩上的重量，本想怪他胡來，可兩人身軀緊貼的觸感令他沒了脾氣，緩過氣後忍不住打趣說，「怎麼？剛剛那麼猛，現在才腿軟？」
「別吵，扶我一下。」
聽出對方聲音帶抖，是真的很虛弱，黑羽沒有多想，伸手一扶。
入手濕滑一片，定神看去，一時間忘了呼吸。
竟是滿手鮮血。
「……新一？」
※
黑羽這時又慶幸起這台車是NSX而不是別的什麼。
先前某一刻，他好像聽見了一些雜音，警笛、尖叫、屬於桐山的聲音，似乎衝他大聲說話，但他沒空去在意，只能最快速度與血流不止的工藤交換座位，接著又一次飛馳而去。
他一直是很好的學生，有樣學樣，如幾分鐘前的工藤一般將油門踩到底，時速開到一百八，按照導航路線，轉眼便抵達位在海中道路起點的伊禮病院。
他將人打橫抱起，一路直奔醫院急診，工藤的鮮血從指縫間流下，浸透他的衣裳，滴落地面，一地狼藉。
可能提前收到消息，急診科的工作檯前此時站滿了人。
黑羽神情看似冷靜，可一雙眼已通紅一片，他視線一掃，立刻找出這群人中的主事人，語速飛快說：「傷者二十七歲，男性，追逐嫌犯途中遭改造手槍子彈碎片劃過提肩胛肌和側胸鎖乳突肌之間，懷疑傷及氣管，血壓70，心跳數100，失血過多，目前意識昏迷。」
像是讓黑羽提前做好檢傷分類的專業冷靜嚇著了，值班醫生愣了一下，才又小聲說：「但我們這沒有……沒有人能處理這種——」
黑羽此刻分秒必爭，受不了無法正確傳達訊息的語音，於是厲聲問：「什麼！？」
「我們這裡沒有外科醫生！」值班醫生只能用盡全力大聲回覆。
伊禮病院只是社區醫院，並沒有外科專門，擅長項目是內科門診，雖然有手術預約也有刀房，卻沒有能執行手術的醫生
聞言，黑羽為之一愣。
他畢業後直接在東京就業，從未想過竟有醫院沒有設置急診外科，可這已經是最近的一所醫院了，再遠就得送到車程五十分鐘以外的那霸市立病院，儘管後者的醫療資源齊備，但黑羽不覺得工藤還能撐這麼久。
黑羽低頭看去，懷裡的男子整個上身都讓鮮血浸透，呼吸漸弱，面色蒼白。
剛剛那一路上，他一手抓著方向盤一手壓著工藤的鎖乳突肌中段止血點，從指縫裡滲出的鮮血似乎少了點，但他此時依然陷入失血過多型休克。
「──我來。」
「咦？」
「我說我來！」黑羽大聲復述，同時拿出得已證明身分的急診科門禁卡：「我是東京醫科大急診科主治，黑羽快斗，讓我來！」
急診科救人常常命懸一線，遠沒有外科大手術那麼講究。
黑羽小心翼翼地將工藤放上病床，等來接手按壓止血的護士後這便飛快穿上手術服，消毒，整個準備流程不消三十秒，隨即在住院醫生的帶領下將人推進急診手術間。
伊禮醫院兩位住院醫生自告奮勇充當一助，二助，整個護理站的護士也為接下來的急救作好萬全準備。
此刻，監護儀器不斷發出滴滴滴的聲響。
「血壓60，脈搏120，呼吸32次。」
「吸引器和吸痰管準備待機。」
「導入管。」
「好了。」
「確認血型後去輸血科拿一袋500cc過來。」
「是。」
手術剛開始，一系列活動都在黑羽指示下有條不紊地進行，他的急救節奏向來又快又好，擅長引導身旁助手趕上他的步調，令兩位住院醫生心中升起敬意。
但黑羽此刻遠沒有兩位助手想的那麼有餘裕，儘管看慣了鮮血淋漓，可現下，鼻腔中的血腥味卻是來自重要的人身上，令他感到久違恐懼和戰慄。
好像瞬間回到那一年，他沒法完成的那一場手術。
如果他這次也失手的話……
只是一個念投，黑羽在院內傳聞如魔術師一樣靈巧敏捷的雙手幾不可察地顫了顫，末了又勘勘止住。
他必須要，一定要救他，新一肯定得沒事，千萬千萬千萬不要傷到太多血管──
在他的祈禱和明亮的手術燈下，黑羽終於看清楚了，工藤的傷在脖頸部位，靠左側位置，也正是一天之前他才拿刀片劃過的那兒附近。
昨天被他輕之又輕貼上的防水繃帶已被血液浸透，卻仍貼在原位，那底下正是脖頸間最致命的位置──幸運的是，原以為被割開的氣管並沒有出事，就好像他貼上的繃帶冥冥中保護了工藤一樣。
這事實令黑羽口罩下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下。
一路上光線昏暗，他也趕著時間，沒能仔細去看工藤究竟傷著哪個部位，只知道血從脖頸滲出，無論傷到氣管或者大動脈都非常危險。
前者需要馬上氣切套管，不然血液倒灌將直接導致窒息，而後者更不用說。
不幸中的大幸，眼下兩者皆無，只是傷口仍在滲血，黑羽心中高懸的大石終於放下。
「手術攝。」
「給。」
「血管套。」
「給。」
黑羽率先要來攝子，將那一片防水繃帶剝下，而後換上血管夾，拿著操作柄穩之又穩地將小血管上肉眼能見的幾個出血點夾閉，接著仔細一看，掩在口罩後的大半張臉鬆懈下來，大血管一條都沒傷著。
太好了。
穿戴全套手術裝備後唯獨露出的一雙墨藍眼瞳頓時有些濕潤，他無聲地舒了口氣，平復心緒，接著說：「紗布。」
將被彈片劃開的傷口止血消毒過後，黑羽接著才開始尋找彈片位置。
讓人推著去照X光，確認位置後，他讓助手給他的手術鉗，快速俐落地取出彈片。
最後選用院內最細的可吸收縫線，細緻地將血管縫合。
至此，病床上的傷者已完全脫離險境。tbc.
咏晨伴曦@uid_12057
Sayo@Sayo
工藤意識恢復時已是翌日凌晨。
一睜眼，他先是注意到陌生的天花板，接著在床緣看到搭檔桐山擔憂的面容。
見他醒來，略顯福態的老夥計立刻湊上前來關心。
在工藤的堅持下，桐山一五一十地同他報告案件結果，說警方已順利追捕到兇手，將之解送歸案，說完又嚴厲譴責工藤不顧自身安全與之對槍，做為將配槍借出的角色，他回去的檢討報告肯定少不了。
雖然剛經過手術，但身體底子好，工藤除了還有些暈麻醉外，精神還算不錯：「那個狀況是沒有辦法，我的副駕駛座上有一般民眾，如果不開槍對方會受到牽連的。」
「我知道，但你明明開了槍還把自己整成這樣，實在是──」
抱怨完之後，桐山又嘆口氣，語氣一變：「好在只是輕傷，沒有傷及重要血管，像奇蹟一樣，你得好好謝謝黑羽醫生。」
「快斗？」工藤這才想到，他本以為醒來時會看到對方的，如今竟連個人影都沒。
他環視病房一圈，有些糾結地皺起眉。
桐山沒注意到這細節，只管繼續說下：「啊，對啊，你那時候失血過多失去意識，黑羽醫生急瘋了，根本攔不住，就是他親自把你送來醫院的。」
桐山記得幾小時前的景象。
在短時間相處中，名為黑羽的年輕急診醫給他的印象無疑是冷靜的，或許聰明人都有一點肖似之處？桐山想，在他看來，黑羽與他的老搭檔工藤很像，都是冷靜聰明又自信的類型，憑恃專業知識，輕易為警方解決死者屍體難題，隨後又直接引導他們找著案件元凶，一切都那麼游刃有餘，卻沒想到黑羽也能露出那種表情。
在副駕駛座上抱著工藤染血身軀，好像再也聽不進一個字的年輕男子臉上只剩真切的無助──明明是見慣生死的急診醫不是嗎。
說到這，桐山不由得露出仰慕的神情，語氣欽佩說：「這醫院就在海中道路旁邊，距離是近，但只是家社區醫院，根本沒有急診外科，結果你猜怎麼樣？黑羽竟然親自給你做了手術，你現在身上所有出過血的血管都是他給你縫上的，厲害吧？」
聞言，工藤為之一愣，方才發現黑羽不在房內的悶氣消散，取而代之的則是一股暖意，盤踞在胸臆。
他點點頭，下意識伸手撫摸頸側包紮完好的部位，輕聲說：「那確實該好好感謝他。」
深夜，在工藤終於打發桐山回署裡加班後，趁著麻醉退去，這才從病房步履蹣跚地晃出來。
就見年輕急診醫正坐在光線昏暗廊道長椅上，低著頭，整張臉都被胡亂翹起的亂髮遮住，看不清表情。
工藤只能看見他已換下手術衣，露出他今天為他帶出門的換穿T恤，以及上面已沉澱成深褐色的血跡。
那畫面不知怎得，竟令他渾身難受。
「快斗。」
聞聲，長椅上的青年轉過頭，「新一。」
當下視線不佳，但哪怕如此，工藤也能看清他面容憔悴。
是呢，手術期間長達四小時的全神貫注，怎能不疲倦呢？
他加快步伐行至對方身邊坐下，語氣與意外發生前毫無二致，彷彿並沒有經過那場驚心動魄的警匪追逐：「很累嗎？桐山說你結束手術後還配合著做了筆錄，抱歉啊……」
他叨叨絮絮地說了一串，只換來身側醫生不贊同的眼神：「你其實還不適合下床。」
「下都下了，哪那麼嬌弱。」工藤聳聳肩，沒把醫囑當一回事，「你呢，怎麼樣？要不先自己回去過夜，明天再……」
「哪裡睡得著。」黑羽看著對方明明穿著病號服還能露出沒事人一樣的表情，頓感牙癢，「第一次親身體驗警匪片的橋段，有點刺激過度。」
「是嗎？你看起來很冷靜。」
「那是假的，你知道有種人反射弧長，後知後覺，往往事發多時才感到後怕，在醫學上我們稱這種現象為神經傳導異──」他還沒說完就被不留情地打斷。
「快斗，說實話。」
黑羽回以無辜的視線，「我說的都是實話。」
「是嗎？」工藤表情不變
面對工藤那道如同將他完全看透的目光，黑羽再也無法顧左右而言他，他張了張口，到底沒出聲，而是重新轉回頭，盯著面前一米的磁磚地板。
兩人間一時凝滯，深夜的醫院廊道本就安靜，此刻更靜得能聽見兩側病房內此起彼落的醫療儀器聲。
工藤沉默片刻，不知想岔了什麼，再開口時已不見方才的輕鬆寫意，竟是語氣正經的道歉：「抱歉，明明說要帶你玩的，反而讓你撞上這種事，也是我太自大了，果然不該叫你一起跟著──」
「不是因為那個。」黑羽突然說。
本以為黑羽不會應答的工藤困惑地回視。
「我只是，很害怕。」黑羽倏地握緊雙手，「……雖然我在急診科幹了幾年的活，傷口跟傷者都見多了，但我還是第一次給認識的人急救。」
「在幫你急救的時候，我的手抖得很厲害，我真的很怕那時沒法救你……」說到這，他像被回憶捲入一樣，一時間回到剛畢業時經手的第一場失敗手術，抱著胸的雙手又一次小幅度的顫抖。
注意到這點，工藤沉默片刻，突然伸手過去握住他手。
黑羽僵了一下，沒有掙開
見他不反感，工藤直接牽引著黑羽的手，他剛結束手術，力道很虛弱，卻也堅定，一點一點提起黑羽的手，直到將對方的掌心隔著病號服貼覆在自己胸口：「謝謝啊。」
黑羽正想說話，工藤卻沒有讓，而是自顧自地說下：「我當初選擇成為警察時，是為了讓世界上所有的正義都能被伸張，所有的真相不被掩蓋，所有的弱者得到拯救。」
「但後來我才意識到，前兩項還能努力努力，但最後那項──那是只有醫生才能做到的事。」工藤倏地握緊黑羽的手，一雙藍眸一瞬不瞬地盯著他，輕聲說：「快斗這雙手，是將我救活的手喔。」
黑羽感受著掌下的溫度，平穩的心搏透過胸口傳達到掌心。
這是一條鮮活溫熱的生命，一個讓人無法不在意的人。
從沒真的為誰心動過，如今卻被巨大的感情漫上來，讓他只是看著工藤的臉都感覺胸口泛疼。
可能他才是需要被急救的那個。黑羽想。
兩日間無數次躁動的感覺來勢洶洶，比之初遇還要盛大不可抵擋。
如今他不再只是為了對方的姣好面容和火辣身版所動。
他見識過這人更多值得喜愛的模樣，扶匡正義，凜然無畏的英挺身姿，溫柔與強大同時並存的魅力，揉合在一起，便是過去任何人身上都從未見過的迷人風采。
黑羽看著工藤略顯蒼白的端麗面容，真切意識到一個事實。
真想要他啊。
TBC.
想起好久沒貼這篇了再來貼一下X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