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球少年│鷲木葉] 雷鳴遠去之日(ABO)(2024/04/18更新至第11章完結) [R18]

　　醫院特有的消毒水味瀰漫鼻腔，鈍痛感讓他一時睜不開眼，模糊的視線裡所有東西都只剩輪廓和顏色，紅色和黑色混在一起，在他的視界攪成一團，聽覺似乎還隱隱殘留巨大的雷聲，在他的耳邊迴盪。

　　他的頭很痛，手和腳也是，全身都在抽痛，每個細胞都在叫囂抗議著，這種疼痛遠比運動過度後的乳酸堆積或是小拇指撞到桌角還要痛上百倍。他想不起來自己為何會躺在這裡，前因後果在他腦海裡一片模糊，彷彿打了層馬賽克，想要觀看還得付費解鎖。

　　「呃……」他從乾澀的喉嚨裡擠出聲音，急欲抬起手指，卻因為身體不聽使喚、無法動彈。

　　「……葉、木葉」

　　誰啊，好耳熟的聲音，他拼命眨著雙眼，想要看清眼前的景象。

　　「木葉你醒了！」

　　「哦……」他發出簡短的單音節，眼前的視線逐漸聚焦，景物變得清晰許多。

　　被喚作木葉的男子半瞇著眼，用剛恢復的視力看著站在他床邊的男人，對方高大的身形在木葉身上投出一片陰影，木葉微微仰起臉，看著男人黑色的俐落短髮和濃眉，以及那雙泛紅的雙眸——是他會喜歡的類型。

　　心臟猛地一抽，木葉不禁皺眉。

　　「怎麼了？很痛嗎？我馬上請醫生過來看看，你再休息一下……」

　　「那個、不好意思……」粗礪沙啞的聲音從木葉的口中傳出，連他自己都被嚇一跳。

　　「想要喝水嗎？」

　　木葉搖搖頭，嘴角虛弱地扯開一個微笑，「不、呃……我是想問，請問您是哪位……？」

　　◆ ◆ ◆

　　「可能是因為車禍的關係，造成了短暫失憶的狀況，有可能過一陣子就恢復了。」

　　原本表情就說不上溫和的黑髮男子聽完醫生的解釋後，眉毛蹙得更深了，他先是看了眼躺在床上、頭上還包著層層繃帶的木葉，思考半晌後才緩慢開口，「一陣子……大概是多久？」

　　「如果只是海馬迴暫時性缺血，通常短時間內就會慢慢恢復記憶，但如果是較嚴重的創傷，失憶的症狀可能是長期甚至永久的，我沒辦法保證。」醫生推了推滑到鼻梁的眼鏡，「這陣子得多觀察患者的狀況，有問題就馬上回診。」

　　「我知道了。」高大的男人點頭，接著轉向身旁一臉茫然的木葉，「如果有不舒服就跟我說。」

　　「嗯。」木葉應聲答應，目光跟著高大的身影移動，他看著對方送醫生離開病房，兩人似乎在外面說什麼，他聽得不大清楚。

　　看了眼桌上的水杯，木葉忽然感到一陣口乾，從醒來到現在根本沒喝什麼水，於是他吃力地撐起身體、忍著疼痛，伸出還有些僵硬的手，想要去搆杯子，塑膠水杯正好被他的指尖掃過，順著力道往桌緣滑去——

　　「木葉！」

　　與對方的驚呼同時響起的是水杯掉落的聲音，塑膠水杯在地上滾了好幾圈，裡頭的水全數灑了出來，濺得到處都是。

　　「抱、抱歉……」

　　高大的男人急急忙忙走過來查看木葉的雙手，掌心和手背各翻了兩次才真正放心，「想要喝水跟我說就好。」

　　「我以為……我拿得到……」

　　對方沒有多說什麼，表情也沒有怪罪的意思，木葉看著男人迅速從櫃子裡取了一個新的杯子，倒了杯開水，「可以自己拿嗎？還是要我幫忙？」

　　「我可以拿。」木葉連忙點頭，似乎是怕對方親自來餵，木葉張開手掌、在空中晃了晃，證明自己有能力拿著水杯。

　　「喝慢一點。」男人在水杯裡插上吸管後才遞到木葉手上。

　　「嗯。」乾燥的嘴唇貼上吸管，輕輕一吸，溫涼的水便透過吸管湧上乾燥的口腔。

　　木葉唏哩呼嚕喝了整杯水，才想起自己根本不曉得男人的名字，卻已經讓對方幫自己做了許多事。

　　「不好意思，我從剛才一直忘記問，請問該怎麼稱呼您呢？」木葉的臉上堆滿歉意。

　　「鷲尾辰生，叫我鷲尾就好，不用加敬語。」鷲尾拉了張椅子，坐在木葉的身旁，「我們以前是高中的隊友。」

　　「那現在呢？」

　　「現在是……」鷲尾忽然欲言又止，眼神飄忽不定，「……朋友。」

　　「朋友？」

　　「嗯。」鷲尾從包包裡拿出一支裝著鮮艷顏色的手機殼，「這是你的手機，出車禍的時候我先幫你收起來，現在還你，有跟你的家人聯絡過了，他們明天會來。」

　　「我出車禍的時候鷲尾也在？」

　　「我們今天剛好要一起去吃飯……在路口的時候都怪我沒先出聲提醒你，才害你遇到這種事……」

　　「那應該是開車闖紅燈的人有問題吧！怎麼會是鷲尾的錯。」木葉哼了幾聲，一邊按開手機的開機鍵。

　　「對了，晚餐時間快到了，吃粥可以嗎？」

　　「可以！」木葉點點頭，「我想吃有肉的。」

　　「好，對了……有什麼問題都可以打給我或是請醫生來看看。」鷲尾步出病房前還有些不放心，忍不住交代了幾句，「陌生人拿來的食物不要吃。」

　　「我知道！」怎麼會有同齡人這麼像爸爸，木葉忍不住在心裡默默吐槽，自己彷彿被當成初次看家的小朋友，無法讓人放心。

　　門輕輕地被鷲尾靠上，木葉這才收回目光，將注意力擺回自己的手機。

　　他用臉孔解鎖手機，通訊軟體的訊息已經累積好幾百則，有工作的、也有來自朋友的——好懶得回文字訊息，先別讀好了。

　　木葉點開手機相簿，瀏覽著照片，順便試試看能否從畫面的蛛絲馬跡恢復記憶，看鷲尾對他的態度和照顧程度，絕對不是普通朋友，肯定是摯友的程度，才會從車禍當下到他甦醒都寸步不離。

　　木葉從近期的照片開始看，都是工作上的照片，或是食物的特寫，直到相簿日期拉到半年前，這些相片才多了新的色彩——是一個男人的各種局部特寫，黑色的刺刺短髮、寬大的手掌、厚實的背，或是俐落的下顎線條。

　　木葉不禁陷入沉思，繼續將照片日期往前，偶爾出現的男人照片幾乎都是局部，從未露出五官，就連合照也都是自己的臉與對方的部分一角，看起來就像是被人惡意裁掉。

　　他一直把日期向前拉，這些局部照片偶爾會斷幾個月、或是半年，接著又繼續出現在相簿裡。

　　看起來很像鷲尾，難道這是自己在幫鷲尾紀錄什麼嗎？木葉躺回病床上，看著乾淨的天花板，思考著自己為什麼會記得所有事，卻獨獨忘掉關於鷲尾的某些片段。

　　「鷲尾怎麼還不回來……」

　　豆大的雨滴打在窗面，很快地模糊了整片玻璃，外頭的雨勢越下越大，全然沒有停止的意思——病房被遠處落下的閃電照亮一瞬，接著巨大的落雷轟鳴響徹整個街區。

　　打從入學第一天他就發現了，那個混在人群中心的β，走到哪都充滿活力和笑聲，加上個性圓滑又樣樣涉略，每個人都很喜歡他，當然——自己也不例外。

　　他時常因為臉和高大的身材被人誤會，加上第二性別分化後，α本身的壓迫感和費洛蒙更是讓其他性別的人不敢靠近，而木葉是他加入排球部之後，第一個跟他搭話的人。

　　因為木葉是β，所以他們的相處無關第二性別、無關費洛蒙也無關外表，是一段純粹而真摯的友情——他一開始是這麼想的。

　　但自從木葉出現在他燥熱黏膩的夢境後，少年逐漸明白，這一切都開始不再無關。

　　◇ ◇ ◇

　　「鷲尾！你在這邊看什麼？」木葉冷不防從鷲尾背後冒出。

　　「我在看那隻貓。」

　　「牆上那隻嗎？」

　　「嗯。」

　　鷲尾的視線不著痕跡地移到木葉臉上，比自己矮上一截的木葉正饒富興味地看著在圍牆上打盹的橘貓，制服領子下的脖子掛著汗珠，在陽光下發光，鷲尾抽了抽鼻子，因為木葉是β，所以身上總是混著各種氣味，本人則是渾然不覺，帶著各種氣味靠近他，有強烈的α費洛蒙也有香甜的Ω費洛蒙。

　　他的嗅覺很好，只要一點點味道就能察覺，每次看著木葉總倍感矛盾，想要離木葉身上的味道越遠越好，卻又渴望木葉更靠近自己一點。他曾在越趨劇烈的易感期想著木葉的臉和後頸，幻想在對方潔淨無瑕的脖子留下味道和痕跡，他告訴自己不該這樣，必須遏止這種荒唐的想法——木葉並不喜歡他，木葉會和各種第二性別當朋友，卻只和β談戀愛。

　　他只在木葉的朋友範圍裡，進不去木葉在心裡為戀人留的位置。

　　鷲尾垂下眼，輕輕開口問道，「……分手了嗎？」

　　木葉忽地轉頭，瞪大了雙眼看著鷲尾，「這樣也猜得到，鷲尾是我肚子裡的蛔蟲嗎？」木葉拔了根雜草，朝牆上的貓咪揮了揮，「反正本來就打算要分手，春高要到了，沒時間陪他。」

　　鷲尾看著木葉的耳尖緩緩變紅，他知道木葉每次口是心非或是說謊的時候，耳朵都會出賣當事人的心思，一目瞭然。

　　「喔。」鷲尾應了聲，「那下一個想找什麼類型的？」

　　「……目前還沒想到。」木葉勾起唇角，「鷲尾呢？喜歡什麼類型的？我們班上有同學在打聽鷲尾的事，看來鷲尾的桃花期要到了！」

　　「我也……還沒想到。」硬要說的話，大概是笑得很好看的人吧，但鷲尾沒有勇氣說出口。

　　「好想吃冰……」似乎是因為貓咪不理他，自討沒趣的木葉丟掉手上的雜草，「鷲尾請我吃冰吧。」

　　「為什麼？」話題突然偏得太快，鷲尾訝異地問。

　　「因為我分手了。」木葉理直氣壯地說，「要是鷲尾哪天分手了就換我請客。」

　　「聽起來像是個詛咒。」

　　「才不是詛咒！這是一種安慰！」木葉的雙手在空中揮了揮，像是要證明自己絕對會說到做到。

　　「……好吧。」他拿木葉沒轍，心甘情願被敲詐。

　　兩人走到附近的便利商店，木葉搧了搧衣領，讓身上的熱氣散去。

　　「木葉坐這吧，這邊比較涼，我進去買。」

　　「哦！謝啦！」

　　「待著等我。」

　　「嗯。」木葉點點頭，乖巧地坐下等待。

　　鷲尾走進店舖，拿了兩支汽水口味的冰棒結帳，木葉正坐在外面的長椅，朝他揮手示意，叫他快點過去。

　　「給你。」

　　「為什麼是汽水口味的冰？」

　　「剛好剩這個。」

　　木葉唰地撕開包裝，大口將冰棒含進嘴裡，牙齒用力地嚓嚓啃著。

　　「你這樣吃頭會痛吧？」鷲尾忍不住叮嚀。

　　「就是要這樣吃才爽啊！」木葉的臉皺了起來，嘴裡說著這樣才好，臉上的表情卻不是這麼回事。

　　鷲尾輕輕咬下冰棒一角，酸甜的滋味在口腔中蔓開，木葉在一旁啪擦啪擦地吃著冰，彷彿把失戀的氣都發洩在冰棒上——明明很在意被人提出分手，還裝作若無其事。

　　兩人的手指靠得很近，只要鷲尾再往前幾公分，就會碰到木葉的指尖，他看著木葉修剪圓潤的指甲，心想也許下一次木葉就會和新的曖昧對象一起過來，然後曖昧對象會變交往對象，最後分手，木葉又繼續開始他新一輪的戀愛旅程。

　　鷲尾慢慢地吃著冰棒，而木葉已經吃完自己的，用炙熱的目光盯著鷲尾手上的冰不放。

　　木葉的這種眼神，鷲尾在木兔身上也看過，他猜木葉大概還想吃，於是沒有多想便把手裡吃一半的冰給了木葉。

　　似乎很意外鷲尾會把冰給自己，木葉開心地接過，學著鷲尾用舔的方式，避免自己因為吃太快而頭痛。

　　甜甜的冰融化成水，滴在木葉的拇指，沿著漂亮的骨節滑到手腕。

　　「冰融化了……」鷲尾出聲提醒。

　　木葉瞥了一眼，隨即伸出舌頭舔去那抹甜，水藍色在粉色的舌尖暈開，被捲入齒列之後。

　　鷲尾忽而感覺一陣暈眩，額上出的汗更多了，他想移開視線，卻難以停止自己的慾望，目光灼灼地看著木葉的舌尖沾著色素，一下又一下舔著冰。

　　天氣太熱了，自己一定是中暑了，所以才會走火入魔覺得自己的隊友比冰品還要可口。

　　「你在想什麼？臉色看起來怪怪的。」木葉探出舌頭，繼續舔著那根冰棒。

　　「我只是在想……」鷲尾隨便找個問題搪塞，「為什麼高一的時候你敢跟我搭話？」

　　木葉露出一臉困惑的表情，鷲尾連忙補充，「因、因為……很多人說我不講話的時候很可怕。」

　　「為什麼要怕？」木葉揚起眉，「跟鷲尾比起來，木兔更可怕吧！跟他對到眼睛就會被抓去一起練習，好像在玩什麼不能對眼的遊戲，累死了！」

　　「…………」原來可怕是用這樣比較出來的，鷲尾忽然不知道該感到開心還是難過。

　　「其實我知道的。」木葉停下動作，狹長的雙眼看向鷲尾，「鷲尾是一個很溫柔的人，會去關心小孩，也會在意那些流浪貓有沒有吃飽，只是那些優點其他人還沒發現。」

　　耳朵瞬間竄上一陣滾燙，鷲尾紅著臉，愣怔看著木葉彎起的眼眸，呼吸和心跳同時被眼前的人控制，他不知道木葉會突然說這些，原本就木訥的他，此時更是說不出半句話，舌頭如同被上了鎖，一個字也吐不出。

　　「嘿嘿……鷲尾的臉好紅……」木葉伸出食指，戳在鷲尾的臉頰上，「臉頰的肉好少。」

　　鷲尾連忙別過臉，躲開木葉的手指，要是再靠近，他怕自己會在木葉面前露出醜態。

　　心跳依舊怦通狂跳，鷲尾撓了撓剛剪短的頭髮，陷入沉默的空氣一片僵硬的寂靜，木葉手裡的冰逐漸融化，滴在地板上。

　　兩人安靜片刻，最後化解沉默的是木葉。

　　「這冰好好吃喔！我剛剛吃了你的冰，我再買一支給你吧。」

　　「不用了，下次吧。」鷲尾搖搖頭，表示不用。

　　「下次……」木葉垂下目光，看著地面開始聚集的螞蟻，「話說每次分手都被鷲尾第一時間知道，這才算詛咒吧？」

　　鷲尾在心裡算著次數，「大概看到兩次分手現場、兩次是我自己猜到。」誰叫木葉每次約人談分手都在體育館附近，不看到也難。

　　「欸——也太多次了吧！以後只要我分手，鷲尾就要請我吃冰！」

　　「我可沒答應。」

　　「不管！」

　　◇ ◇ ◇

　　他用力地呼吸、張口換氣，指尖一片冰涼，剛才偽裝出的風平浪靜在關上門的瞬間全部潰堤。

　　木葉失憶了。

　　鷲尾靠在門上，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氣，他不曉得事情為何會變成這樣，好不容易等到木葉的聯絡，迎接他的卻是木葉在自己面前受傷，而且還把自己忘了。

　　他是多麼期待今天和木葉的約定，自從上個月木葉主動與他聯絡，他便看著木葉傳來的訊息開心多日，即使沒表現在臉上，身邊的隊友也感覺得出他的愉快，紛紛問他發生什麼好事了嗎。

　　不是什麼大事，只是高中的好友傳訊息來，很開心而已，鷲尾說。

　　發顫的雙手點開木葉最後一次傳的訊息，鷲尾想要刪除，手卻僵在空中，遲遲無法按下刪除鍵。

　　：『鷲尾！你什麼時候回東京？一起去吃冰吧！』

　　他要如何抹去高中時與木葉立下的約定，又該如何刪除那段與木葉的回憶。

　　木葉出院的那天，天空依舊飄著細雨，灰壓壓又厚重的雲朵遮蔽住陽光，空氣中瀰漫著潮濕的氣味，為即將來臨的暴雨下了預告。

　　木葉住院的行李全部落在鷲尾身上，他拄著拐杖、一拐一拐跟在鷲尾身後，艱難地緩步走著，木葉瞇起眼，看著鷲尾高大的身影，手臂和肩膀全部掛著自己的行李，他不禁心生得好好感謝鷲尾的想法——這麼好的朋友，必須好好珍惜。

　　走出醫院門口，鷲尾攔了輛計程車，將這幾日住院的行李一併放上後車廂，並且幫右手打著石膏的木葉開了車門。

　　「小心。」

　　「嗯！」

　　鷲尾報了木葉租屋處的地址，計程車平穩地行駛在馬路上，細小的雨珠打在車窗，發出不規則的咚咚聲，車上放著輕音樂讓木葉緊張的情緒放鬆不少，從醒來的那天開始，記憶已經陸陸續續復甦，但那些碎片在木葉的腦中就像是隨意剪輯、東拼西湊的片段，只能等傷勢復原，讓那些錯置的記憶自己歸位。

　　木葉垂下眼，輕柔的音樂帶來昏沉的睡意，他的額頭輕輕貼上微涼的窗面，閉上雙眼聽著窗外的滴答雨聲。

　　◆ ◆ ◆

　　「木葉、醒醒……」

　　「……呼嗯？」

　　木葉迷迷糊糊地張開眼，鷲尾的臉離自己很近，他眨動睫毛，才發現自己倚著鷲尾睡了整路——明明是靠著車窗睡的，怎麼最後靠在鷲尾肩膀睡那麼沉。

　　他充滿歉意地道歉，鷲尾說沒關係，但木葉知道鷲尾的手早就麻了，因為他看見鷲尾下車時甩了甩手，然後幫他背起行囊、立起拐杖，接著扶他下車。

　　木葉張口、又閉上，說不清的情緒在胸口化開，莫名成形的疑問卡在喉中，他忽然很想問問眼前的男人——你對每個「好朋友」都這麼包容和親切嗎？

　　鑰匙輕鬆轉開門鎖，鷲尾替木葉推開門，讓租屋處的主人先行進屋。

　　將近兩週沒有人進出的房屋佈著淺淺的灰，空中飄著塵埃顆粒，木葉扶著牆，想要用左腳踩著右腳的方式將鞋脫下，但受傷的腳實在過於遲鈍，鞋子脫了半天也脫不下來，在門後等著的鷲尾才想起木葉此時行動不便，連忙進門放下行囊，接著蹲下身體，動手幫他解開鞋帶。

　　木葉盯著鷲尾漆黑的髮旋，感到格外新奇——居然可以看到超過一百九的頭頂，他忍不住伸出手，往鷲尾的頭頂戳下。

　　「嗯？」鷲尾抬起臉，困惑地看著木葉。

　　「抱、抱歉！突然就……」

　　「沒關係。」

　　「鷲尾對每個朋友都這麼好嗎？」木葉還是問出口了，「剛才也是，手都麻了還說沒關係。」

　　「…………」鷲尾頓了一下，然後繼續鬆開木葉的另外一腳鞋帶，「我是真的覺得沒關係。」

　　「像鷲尾這樣溫和的α真是少見。」

　　「……你以前也說過一樣的話。」嘴角揚起淺淺的笑，鷲尾托起木葉的腳踝，把木葉的球鞋給褪下。

　　比自己溫暖許多的掌心貼著木葉腳踝處的肌膚，接著擦過穿著短襪的腳掌，不只腳底，那股細碎的麻癢一路攀到木葉的心窩，讓他一陣心癢躁動，木葉紅著臉，用乾啞的聲音開口：「……鷲尾一定有過很多戀人吧？」在他住院的兩週之中，除了家人，最常來探望的便是鷲尾，每次都會帶著他喜歡的食物出現，連他自己失去記憶，喜歡什麼、討厭什麼都還不清楚，鷲尾卻可以清楚明白地記得。

　　「為什麼這樣問？」

　　木葉陷入沉思，這麼好的人，自己為什麼高中的時候沒有把握，「因為鷲尾很溫柔，一定很多人喜歡，尤其是Ω。」

　　「沒有……」鷲尾站直了身體，純黑的眼眸映著木葉紅潤的臉頰，「但……我一直在單戀一個人，從高中的時候開始。」

　　「欸——真好奇！」木葉的雙眼亮了起來，「我失憶前也知道這件事嗎？」

　　「你不知道。」鷲尾拎起擺在地上的行李，往房裡走去，「因為我從來沒說過。」

　　木葉露出訝異的表情，好朋友之間不是都會稍微問一下感情方面的事嗎？還是說兩人之間的友情沒有好到那種程度？

　　「我居然沒有問鷲尾？那我有說過任何關於我自己戀愛的事嗎？」木葉拄著拐杖，跟在鷲尾的身後。

　　「……有，但很少。」鷲尾走在前方，「通常是分手的時候才會跟我說。」

　　「這樣啊……」木葉努力找尋著記憶裡的線索，試圖想要想起歷任交往對象的臉孔，「我想不起來關於他們的記憶。」

　　鷲尾放下木葉的行囊，繞過四方的床鋪，拉開床簾，卻只見到烏雲密佈的天。

　　「想不起來也沒關係，都過去了。」鷲尾淡淡地說，他轉頭望向木葉，背光的臉上看不出表情，「……我也差不多該回去了。」

　　「等一下！」身體彷彿有自己的意識，在木葉思考之前便搶先行動，木葉抬起沒有打石膏的左手，拉住鷲尾的衣襬。

　　「怎麼了……」鷲尾斂下視線，盯著木葉額頭上剛癒合的擦傷。

　　腦中滿是不想要鷲尾離開，想要鷲尾繼續待在這個空間的想法，木葉的視線慌張地飄移，他看向窗外逐漸變大的雨勢，靈光一閃。

　　「外、外面下雨了。」木葉欣喜地眨眨雙眼，看著鷲尾沉靜的面容，「所以，留下來吧……」

　　彷彿正在應證木葉所說，窗外瞬間唰地一聲下起傾盆大雨，視線一片灰濛濛，僅能見到建築物的亮光在暴雨中閃爍。

　　◆ ◆ ◆

　　窗外的雨勢不減反增，鷲尾和木葉坐在客廳，看著氣象預報，邊吃著剛煮好的泡麵。

　　木葉咻咻咻地吸著煮得恰到好處的麵條，滿足地喝了口熱湯，剛才鷲尾還說吃泡麵對身體不好、會影響傷口復原，執意想要去一趟超市，他好說歹說才讓鷲尾打消念頭。

　　他放下湯勺，吃飽喝足地瞇起雙眼，「啊——要是這時候有啤酒就好了！」

　　鷲尾收拾的手頓時一僵，正好被木葉捕捉到這細微的動作。

　　「冰箱是不是有啤酒！」木葉大喊。

　　「……嗯。」鷲尾無奈地點點頭，他本來打算說沒有，但一想到這裡是木葉的家，說謊似乎也不太對。

　　「可以幫我拿一罐嗎？拜託。」木葉舉起自己打著石膏的手，可憐兮兮地眨眨雙眼。

　　「但是傷口……」

　　「我真的很想、很想喝！而且醫生說我傷口復原得很好！」

　　「……好吧。」頂不住木葉投來的殷切目光，鷲尾最後敗下陣來，他打開冰箱，裡頭擺了好幾種牌子的啤酒，一時之間不曉得該選哪一瓶。

　　「怎麼了？冰箱有什麼問題嗎？」

　　「有很多啤酒，我不曉得你要喝哪一種的。」

　　「嗯……你拿冰箱最深處的啤酒好了，鷲尾你也拿一罐來喝！一起喝！」

　　鷲尾點點頭，依言拿了離冰箱門最遠的啤酒，長時間放置在冰箱深處，瓶身冰涼無比，一接觸室內的溫度迅速冒出水珠，沿著罐身滑落。鷲尾幫手不方便的木葉拉開拉環，啤酒「嘶」的一聲冒出綿密的氣泡，木葉開心地接過，仰頭喝了幾口。

　　「啊——超好喝！」木葉發出滿是感動的讚嘆，雙眼瞇成弧形。

　　「你怎麼會記得要喝這個牌子？」裡面明明擺了這麼多種類，門邊的啤酒不論是包裝還是口味看起來都比木葉手上的這罐吸引人。

　　「嗯？我的直覺？」木葉微歪著頭，看著手裡泛著水珠的瓶身，「喜歡的東西或食物，就要留到最後，所以我應該會把喜歡的啤酒冰在最裡面。」

　　電視上的節目仍嘩嘩喧鬧著，桌上的啤酒罐越來越多，木葉的酒量很好，已經喝了好幾罐。

　　鷲尾打開今晚的第二罐啤酒，微苦的滋味在舌尖蔓延，他為了管理身體狀態，鮮少會去喝酒，今天算是難得的意外，在木葉家喝了啤酒還吃了泡麵。

　　泡麵和啤酒是他們高中時期很著迷的垃圾食物和嚮往的飲料，因為怕被家人碎念，總是偷偷摸摸地在放學後買杯裝的泡麵墊墊胃，熱燙美味的湯和麵條在滑入胃袋的瞬間總是帶來幸福的滿足感；而啤酒則是對成人世界的好奇，彷彿喝了酒就會一夕之間變得成熟，如今成為了大人，可以自由自在、不用怕被責罵，盡情吃自己想吃的食物，但在嘗過這些青澀時期所著迷的滋味後，便不再感到新奇，甚至開始克制。

　　越是好吃的食物就越不健康、越是高度數的酒就越會對身體帶來負擔——鷲尾瞇起雙眼，指腹輕輕撩起木葉額前的碎髮，他以為畢業後離木葉遠一點，深埋在心裡的喜愛之情就會變淡，但木葉就像是成年時初嚐的第一口酒，味道很淡卻十分強烈地霸佔他的所有感官，難以忘懷的滋味始終停在他的心上，從未消失。

　　眼前的木葉與他記憶裡高中時期的青澀模樣漸漸重疊，心跳的聲音在耳邊怦通怦通鼓譟，木葉漫著水光的雙眼朝他望過來，看起來亮晶晶的，細長的眼眸倒映著自己面無表情的模樣，鷲尾不禁沿著木葉的臉頰撫摸，最後顫顫停在那張濕潤的唇邊，木葉的嘴唇輕輕張開，抵著他的手指，只要再往前幾分，舌尖就會觸上鷲尾的食指。挟著酒味的吐息在鼻尖交錯，鷲尾半瞇著眼，過熱的體溫發出陣陣異常的訊號，明明只是喝了啤酒，明明只是木葉靠著自己、明明木葉只把他當朋友、明明——

　　「抱歉，我好像太久沒喝了。」鷲尾拉開了兩人的距離，他甩了甩頭，想將沉重的異樣感驅逐，他差點就越線，跨過這幾年一直謹守的分際。

　　木葉再度靠了上來，溫熱的手掌搭上鷲尾的，他的手汗佈在掌心，細微的濕潤感貼在兩人之間，木葉沉默許久，才緩緩開口。

　　「鷲尾，你的費洛蒙是什麼味道？」

　　「木兔你好臭！費洛蒙收一下！」小見捏著鼻子，滿臉痛苦，「我快要被熏死了！」

　　「咦？有嗎？」木兔抬起手臂，嗅了嗅被汗水沾染的運動服，「我沒聞到啊！」

　　鷲尾抹去臉上的汗，悄悄低下頭確認自己的費洛蒙。

　　一群距離剛分化沒多久的高中生還無法好好控制自己，整個體育館充滿嗆人的味道，只有β可以神色自若繼續練習。

　　木葉撿起在地上滾動的球，朝已經在休息的隊友們走去。

　　「你們的表情好難看，怎麼了啊？」木葉挑了鷲尾身旁的空位，一屁股坐下，兩人的大腿肌膚輕輕碰在一起。

　　「大家的費洛蒙味道很臭。」猿杙擰著自己的鼻子，「這個時候還真羨慕什麼都聞不到的木葉……」

　　「難怪遠遠就看見小見捏著鼻子！」

　　木葉放聲大笑，全身肌肉都在抖動，鷲尾不禁也跟著微笑，他看著木葉頭上那一小撮翹起來的頭髮亂顫，像是被狂風吹拂的小草，充滿節奏地跳動。

　　「那猿是什麼味道？」木葉好奇地問。

　　「木葉同學你這樣問不行喔——」

　　「為什麼不行！」

　　「這樣已經是性騷擾的吧！」

　　「我對你沒興趣！」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地鬧著，說著幼稚又無聊的話，直到哨音響起，才停止打鬧。

　　鷲尾站直身體，才剛邁出腳步，衣角就被人拉住。

　　他轉頭一看，是木葉。

　　「怎麼了？」

　　「我、我只是想知道……鷲尾的費洛蒙是什麼味道？」木葉輕拽著他的衣角，目光飄向角落，「好奇而已……」

　　「……我不想說。」因為說了你只會討厭我，鷲尾將最後那句話嚥下，沒有說出口。

　　◇ ◇ ◇

　　他很久沒有夢到以前的事了，彷彿在很久以前，卻又像在昨日。

　　鷲尾緩緩張開眼，視線從模糊變得清晰，木葉還在睡，呼吸依舊綿長平穩，整個人裹在棉被裡，只露出半張臉，淺色的短髮翹得亂七八糟。

　　昨天本來想要睡客廳的，但木葉執意要他一起睡，說著雙人床那麼大，鷲尾千萬別客氣，而且晚上如果他突然要拿東西，還得靠鷲尾幫忙——誰會半夜起來拿東西，鷲尾心中暗自吐槽，但考量木葉的手確實不方便，和他一起睡的確比較好。

　　他悄聲掀開棉被，踩著極輕的步伐走到窗邊，拉開窗簾向外望去，依舊是一片霧濛濛的灰，雨還在持續下，絲毫沒有要停的意思，街道冷清而空曠。

　　看了眼仍在沉睡的木葉，鷲尾踏出房門，朝客廳走去。

　　木葉家的冰箱是空的，除了啤酒和罐頭，只剩下枯萎、失去水分的葉菜，無法準備正常份量的早餐。

　　電視新聞正播報著颱風警報，大量的雨勢即將隨著颱風一同登陸，主播嚴肅地提醒民眾需提前準備好防災措施及糧食。鷲尾望了眼窗外，打算在雨勢變更大之前採購完物品，他拎起錢包、手機和購物袋，拿了把傘便關上門出發。

　　鷲尾掐著手指，算著待會的購物清單，肉類、雞蛋、蔬菜……還有麵包、乾糧，不能讓木葉一個人在家的時候沒東西吃。

　　迎面而來的雨滴拍在他的臉頰，鷲尾隨手抹去，加快腳步朝著超市前進，他想著早去早回，希望能在木葉醒來前趕回去，然後幫他做一份簡單的早餐。

　　◆ ◆ ◆

　　他做了一個夢，夢裡的他拉著鷲尾一起走進便利商店，買了相同口味的冰棒，兩人邊看著牆邊打盹的貓咪，邊說著今天訓練發生的事。他們牽起了手，鷲尾吻了他，汽水的酸甜滋味在口腔中化開，甜蜜的愛語悄聲迴盪在耳畔。

　　木葉困惑地睜開雙眼，伸手一抹，發現頰邊全是冰涼的眼淚，他恍惚地看著自己的掌心，接著握起拳頭，想要抓住夢裡的那種感覺，但夢醒後留給他的只有寂寞空虛以及宛如白紙般的記憶。

　　「……鷲尾？」木葉撫著身旁早已冷卻的位置，空蕩蕩的房間沒有熟悉的人影。

　　他撐起拐杖，緩慢地打開房門——客廳一片死寂，只有微微的風聲在外頭呼嘯，無以名狀的恐懼彷彿同時被風捲起，湧上心頭。

　　「鷲尾！」木葉突然慌了，他在房裡再度喊著。

　　鷲尾離開了嗎？為什麼不說一聲？木葉連忙打開手機，按下通訊錄上被他設定在快速撥號的鷲尾，隔著聽筒另一端傳來的嘟嘟聲，使他的情緒越疊越亂。

　　鷲尾沒有接，窗外的風雨還這麼大……他焦急地翻著手機通訊錄，最後改成點開通訊軟體，卻不知道該問誰，空白的記憶讓他在此刻感到無措，他不記得可以找誰，也不記得關於鷲尾的一切，木葉煩躁地低吼一聲，放下手機，隨手扔在桌面。

　　「要是我記得就好了……」木葉用打著石膏的手敲敲自己的頭，他苦著一張臉，看著已經被整理乾淨的桌面，昨天的酒瓶已經被鷲尾細心整理好，清洗過後放置在門邊。

　　昨天氣氛很好，他以為鷲尾會親他，但鷲尾躲開了——因為鷲尾至今還在單戀某個人。要是自己沒有忘記、要是自己還記得，他就會去教訓鷲尾暗戀多年的「人」，霸佔鷲尾的好還不說清楚，讓鷲尾傻傻等著，木葉忿忿不平地想，嘴角不自覺垂下，被這麼溫柔的人喜歡，居然置之不理，多浪費啊……要是鷲尾喜歡他的話，他絕對不會讓鷲尾傷心難過，會竭盡他的全力給鷲尾幸福和快樂。

　　木葉木著臉，等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焦躁的情緒隨之升高，他再度撥了通電話，鷲尾仍舊未接聽。

　　他撐起放在一旁的拐杖，決定出去看看，即便理智告訴木葉，鷲尾要去哪裡跟他並沒有關係，但木葉還是想知道鷲尾不告而別去了哪。

　　穿上簡便的拖鞋，木葉緩慢地移動著身體，轉開門把的同時——門打開了。

　　「鷲尾！」木葉張大雙眼，聲音透著驚喜，「你去哪裡了！我很擔心你！」

　　鷲尾渾身狼狽，髮梢還著卡著落葉，身上的衣物幾乎都被雨水打濕，「抱、抱歉……我以為會很快的……」

　　木葉連忙移動身體，讓濕漉漉的鷲尾進門，「你去買東西嗎？」

　　「嗯，我看到氣象報告說晚點會有颱風，想說你的冰箱幾乎都沒有吃的，就去買了些食物回來……順路去了藥局一趟。」

　　「你生病了？」木葉湊向鷲尾的臉，擔心地問。

　　「不是。」鷲尾將臉轉向另一邊，困窘的紅暈浮現在臉上，「是買我的抑制劑……」

　　「哦……」

　　兩人驟然陷入沉默，木葉紅了臉，昨日差點接吻的畫面再度出現，他偷偷揚起眼眸，看著鷲尾的下顎線條……鷲尾興奮的時候會是什麼表情、會發出什麼聲音呢？好奇的目光悄悄飄向鷲尾手上的提袋，紅色的藥盒躺在袋子裡。

　　木葉吞了吞口水，強迫自己移開視線，他伸手拉住鷲尾的衣服下襬，「你全身都淋濕了，要不要去盥洗一下？」

　　「嗯，但是我沒有衣服……木葉的……」鷲尾看了眼木葉，又看了看自己，「……好像會穿不下。」

　　「我會找我最大件的衣服出來！」木葉氣呼呼地說，他揮了揮手，轉身走回房間，臉上的熱度不減反增，「你先去浴室洗澡才不會著涼，我去找衣服，等一下放門口給你！」

　　「木葉、」高大的男人露出有些難以啟齒的模樣，一臉欲言又止。

　　聽到鷲尾開口，木葉連忙回頭，「嗯？」

　　「我剛才有買換洗的內褲……」

　　「噗哈、哈哈哈好，我知道了、噗……」止不住的笑意讓木葉方才等待的焦躁情緒一掃而空，鷲尾臉上的表情使他倍感新奇，甚至覺得鷲尾很可愛，讓他想要把剛才那幕永遠烙在腦海中。

　　安心感自鷲尾歸來之後回到他的胸口，木葉輕揪著衣襟，長吁一口氣——幸好，鷲尾回來了。

　　木葉在衣櫃裡東翻西找，平常的穿衣風格都是合身居多，突然要找一件鷲尾穿得下的衣服有些困難，他嘆了口氣，往抽屜深處摸索翻找。

　　「這件是……？」木葉拿起那件明顯不屬於他穿搭習慣的上衣，困惑地看著亮眼的配色，鮮黃色搭著粉紅色，奇怪的拼色讓他蹙起眉心——這是什麼奇怪的設計？

　　木葉將寬大的衣服往身上一比，肩線落在手臂處，看起來是鷲尾可以穿的尺寸，衣服的問題解決了，他另外找了件較為寬鬆的球褲，順手疊好衣服之後緩步走向浴室。

　　「鷲尾！我把衣服拿來……」

　　門正好被鷲尾打開，兩人驚訝的目光頓時撞在一起。

　　木葉的話才說到一半，嘴巴大大張開，瞬間忘記自己要說什麼，他抓著拐杖的手一緊，心想會不會有衝擊性的畫面映入眼簾，接著滿懷好奇的視線緩緩往下——鷲尾圍了條浴巾，白色的浴巾把腰部以下遮得嚴實，什麼都沒看到，僅看見幾滴水珠掛在鷲尾的腹肌上。

　　濃濃的失望感讓木葉蹙起眉毛，一旁的鷲尾則是露出困惑的神色。

　　木葉拿出那件不屬於他尺寸的衣服，攤在鷲尾面前，「你先穿這件好了，尺寸看起來可以。」

　　鷲尾垂下眼，盯著木葉手裡的衣服許久，似乎在猶豫。

　　「我剛剛稍微比過了，應該是可以穿的！」以為鷲尾在擔心穿不下的問題，木葉特地強調。

　　鷲尾沉默接過，停頓半秒後才緩緩開口，「……謝謝。」

　　鷲尾轉身關上浴室的門，隔開木葉的目光，將湧上喉嚨的酸澀感一併關了起來。

　　手裡的亮黃色上衣看起來極其刺眼——不曉得是木葉哪一位前任留下的，衣服穿起來十分合身，肩線、袖長都很剛好。

　　鷲尾揚起目光，看向佈著薄薄水霧的鏡面，模糊的面孔穿著不屬於自己的衣衫，就像木葉明明把他當好友，而他卻還貪戀木葉身旁的位置，畢業後依舊期待木葉的每一次邀約，假裝祝福木葉的每一段戀情。

　　他伸出手，擦去鏡子上的薄霧，鏡中的自己穿著與喜好不符的上衣，大片粉紅色的色塊刺目又怪異地橫在心窩處。

　　「好怪。」

　　他擦了擦再度貼上鏡面的水蒸氣，盯著自己唇角的那抹弧度。

　　「真的好怪。」

　　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在說衣服，還是在說臉上的表情。

　　當晚，鷲尾發了場高燒。

　　木葉揉了揉雙眼，從睡夢中醒來，入睡前就感覺身旁的熱度似乎不太一樣，鷲尾的體溫明顯偏高，但本人說吃了抑制劑就會沒事。

　　根本就是在逞強嘛……木葉把自己的位置往鷲尾身邊挪，輕聲開口：「鷲尾……你還好嗎？」

　　「……不要靠我太近。」

　　鷲尾乾啞的聲音嚇了木葉一跳，抓著棉被的手停在空中。

　　「我只是想幫鷲尾蓋被子……」

　　「…………」

　　房間一片漆黑，唯一的光源來自窗外透進來的微光，木葉看不清楚鷲尾的臉，他忍不住湊過去，鷲尾沉默不語，久到木葉以為鷲尾再度睡著。他將棉被悄悄蓋在鷲尾身上，接著移動枕頭，讓自己更加貼近發熱的男人。

　　「……我去外面睡好了。」鷲尾忽然開口。

　　「不要！」木葉伸手拉住鷲尾，艷黃色的上衣在黑暗中明晃亮眼。

　　「我易感期到了，你靠我太近……不好。」

　　「為什麼不好？」木葉捏緊鷲尾的衣緣，「你在發燒，去客廳萬一著涼怎麼辦，要去也是我去。」

　　「你身上還有傷。」鷲尾拉開木葉的手，語速逐漸加快，「況且、易感期是什麼狀況，木葉應該多少也知道吧，就讓我出去——」

　　「我當然知道。」又不是小孩子了，木葉打斷鷲尾的話，手直接抓住對方的手腕，幾乎是反射性脫口而出：「我不行嗎？」

　　「……什麼？」

　　「我知道鷲尾有喜歡的人。」細長的眼眸對上鷲尾的雙眼，深色的瞳仁倒映著α染上紅潮的臉，「但我不行嗎？」

　　「你……」鷲尾的手腕被木葉牢牢扣著，兩人的手懸在空中，僵持不下。

　　木葉灼熱的目光直直望進鷲尾的眼底，猶如看透了鷲尾那些無法訴之於口的情慾，他拉著鷲尾的手，引領他探上自己的胸口，撥開衣領、摸上微涼的鎖骨。

　　「你現在……根本什麼都不記得。」鷲尾咬著牙說，他努力克制自己的慾望，強迫自己別對好友做出踰矩的事，而木葉卻把自己送到他的手上，任他宰割。

　　「我是什麼都不記得沒錯。」木葉微側著臉，將臉頰輕輕貼在鷲尾的手上，像是貓科動物得到熱源在取暖，細長的雙眼對上鷲尾，「但我知道，我現在喜歡鷲尾，就算鷲尾只是把我當替代品，我也不會後悔。」

　　「……你說喜歡？」鷲尾遲疑地問，似乎把木葉的告白當作自己一時聽錯。

　　「對。」木葉的舉動越發露骨，視線滿是挑逗，柔軟的嘴唇故意附上鷲尾的手指，在排球選手保養得宜的指尖游移。

　　到底現在是誰易感期——鷲尾屏著氣，定睛看著木葉的唇，濕潤的感覺從手背一路攀附到指尖，最後落入溫暖的包覆。

　　黑暗中的雙眼晶亮亮的，木葉正看著他，舔著他的手指，雖然是β，但此刻流露出的情色感堪比Ω，不容拒絕的氣勢更甚α，大力動搖著鷲尾的拒絕念頭。

　　木葉現在失憶了，他張眼見的第一個人是自己，加上這幾日的照顧，這份「喜歡」或許是木葉一時的雛鳥情結，待他恢復記憶，會用怎麼樣的表情來面對今晚發生的事，鷲尾不禁暗下視線，欲抽回手指，卻被木葉抓得更緊。

　　「別……呼嗯、」鷲尾倒抽一口氣，看著木葉強硬地跨坐在他身上，他無奈地開口，「你的腳不會痛嗎？」

　　「我說過了，像鷲尾這樣溫和的α真是少見。」木葉打著石膏的手壓在鷲尾身上，「不是易感期嗎？我都說了我喜歡你，也說了可以當替代品，為什麼……就是、不願意……難道……我連……替代品的資格……都沒有嗎……」平穩的語調漸漸充滿委屈，木葉用力咬著下唇，忍著即將奔出眼眶的淚水，酸澀的情緒讓他眼裡的水氣越積越多。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我當然知道……我是失憶，不是變成什麼都不知道的小孩……」主動勾引易感期的α會發生什麼事，木葉當然也很清楚。

　　鷲尾說他們高一就認識，這麼長的時間裡，鷲尾從未對失憶前的他說過喜歡的人是誰，到現在也還是喜歡那個人——就那麼喜歡那個人、想要保護那個人嗎？

　　強烈的不公平感讓木葉更加不甘，隱忍多時的淚珠從臉頰滑過，順著下顎無聲地滴在鷲尾亮黃色的上衣，木葉垂著臉、抿著唇不讓鷲尾聽見哭聲，被拒絕得這麼徹底，還哭得如此淒慘，鷲尾明天一定會頭也不回地離開，把他從通訊錄刪除，從此不再聯絡。

　　「抱歉……請當作沒聽到、唔！」

　　他被拉入鷲尾高溫的懷中，嘴唇猛然被堵住，後續的話語融化在唇齒間，木葉驚訝地睜大雙眼，濕透的眼睫慌亂顫動，鷲尾柔軟的舌頭在他的唇瓣摩挲，描摹他的唇線，α的手掌撫上他的腰脊處，探入衣服之中，滾燙的手心在後腰肌膚游移，點起一簇簇慾火——這就是α嗎？木葉暈乎乎地想。

　　α的氣息從被撬開的嘴唇傳來，他是β，無法清楚感知鷲尾的費洛蒙，但他卻從吻裡感受到鷲尾的迫切和α高漲的情慾，木葉發出嗚咽，手指揪緊鷲尾的前襟。

　　鷲尾輕咬木葉的下唇，雙眼直勾勾地盯著滿臉春色的木葉，下腹一陣緊繃，易感期帶來的熱潮越發滾燙，讓他更想把眼前喜歡多年的人標記、佔有，令木葉全身充滿自己的味道和吻痕——他才不是木葉說所的溫和α，是因為木葉，所以他選擇隱藏α的佔有慾和攻擊性。

　　「木葉……」他低低喚著對方的姓，手掌停在木葉的腹肌，「……現在喊停還來得及。」

　　木葉張口咬上鷲尾的下顎，接著伸舌舔過那圈淺淺的咬痕，「繼續，然後脫掉這件上衣。」

　　木葉躺在柔軟的床上，看著鷲尾棲在他身上，拉開放在胸前的雙手，手掌扣上他的，十指牢牢緊貼，皮膚傳來的麻癢使木葉縮了縮身體，肌膚湧上一層疙瘩，耳垂被鷲尾反覆舔弄，溫熱的唇沿著耳後遊走到脖頸，粉色的吻痕一個個落在皎白無瑕的皮膚，鷲尾執意在上頭留下痕跡，木葉也沒有抵抗，讓鷲尾滿足易感期的慾望。

　　兩人的底褲被褪在一旁，雙眼在漆黑中無聲對視，鷲尾垂上眼，撥開木葉額前的瀏海，親吻木葉的額頭。寬厚的掌心握住木葉的性器，試探性地輕輕擼動，低聲的喘息從木葉唇邊溢出，鷲尾撫著木葉後腦勺的力道不禁加重。

　　木葉試圖平復呼吸節奏，但鷲尾帶來的快感超乎想像，陰莖被包覆、而後左右摩擦，體內的火焰彷彿被點燃，在慾望的中心點越燒越旺，他用沒有打上石膏的手摸上鷲尾的陰莖，學著鷲尾的節奏去套弄，手裡的溫度燙得驚人，α的陰莖和β的全然不同，光是握在手裡的份量就露出顯著的差異。

　　「哈啊、嗬嗯……」

　　木葉紅了臉，雙頰又燙又熱，鷲尾嘶啞的喘息比自己白天的胡亂幻想更加情色百倍，他著迷地望著鷲尾的表情，想要把此刻的模樣刻在腦海。

　　鷲尾的手掌搭上木葉的，在木葉尚未反應過來時，便一同圈起兩人的性器，貼在一起同時擼動，木葉的身體猛然一顫，前端湧出透明的水珠，舒服的快意倏地湧上，放大的呻吟漸漸無法掩過窗外的風雨聲。

　　α的氣味竄入鼻腔讓木葉渾身燥熱，他的雙腿好燙，被鷲尾握住的手和陰莖也是，似乎隨時都會化在鷲尾的手和嘴裡，就像夢裡那支汽水口味的冰棒，滴滴答答落在地面，只是夢裡的味道是甜的，而現在的味道是腥的，鷲尾和自己的味道混在一起，灑落在他的腹部。

　　身體裡的火焰仍在燃燒，但他的意識逐漸飄遠，木葉瞇起雙眼，覺得自己快要無法思考。

　　「喜歡，我喜歡你。」鷲尾說。

　　木葉閉上眼，聽著鷲尾的低語，將早上的夢境重疊，一樣的低語，一樣的手心交握。

　　就算是替代品也無所謂，至少他曾得到鷲尾的「喜歡」。

　　硬挺的陰莖被鷲尾納入口腔，溫柔地包覆、上下吞吐，木葉咬著牙，雙眼半瞇看著跪在地上的鷲尾——他明明想要讓鷲尾舒服，最後又變成鷲尾在服務他，跟昨天根本沒兩樣。

　　鷲尾壓平舌面，增加舔舐面積，從木葉的囊袋作為起點，舔弄肌膚皺摺，繞過浮起的脈絡，舌尖纏上性器頭部，摩挲滲出汁液的小孔，舔得嘖嘖作響，木葉摀起自己的臉，遮掩早已藏不住的羞赧，耳尖紅得像顆蘋果，鷲尾不禁伸出手去逗弄木葉的耳。

　　「哼嗯……」木葉抿緊嘴唇，脆弱敏感的耳廓被鷲尾的指尖來回撫摸，他縮起脖子想要躲藏，卻陷進沙發的角落，更無處可躲。

　　「不可以隨便邀請人，知道嗎？」

　　鷲尾低沉的嗓音停在耳邊，木葉睜著盈滿水霧的眼，點了點頭，「……我、我知道了。」

　　肩頭忽地傳來一陣痛楚，木葉瞇起雙眼，看著鷲尾咬在肩上的齒痕，淺紅色一圈印在肌膚上。

　　鷲尾將自己的肩膀湊近木葉嘴邊，「換木葉了。」

　　「鷲尾也不可以跟別人，知道嗎？」

　　「嗯。」

　　木葉的門牙陷入鷲尾的肩膀，原以為會是柔軟的觸感，卻因為對方的肌肉太過結實，堅硬的感覺讓木葉以為自己咬了一塊岩石。

　　「咿、好硬！」木葉吐了吐舌，眉毛耷拉成八字型。

　　鷲尾吻著木葉的額頭、鼻尖，最後落在唇瓣，舌頭沒有深入，僅是單純地摩挲，指腹繞著木葉短短的鬢髮。

　　「我喜歡你。」淺金色的雙眼照著木葉通紅的臉孔，「真的好喜歡你。」

　　發燙的擁抱充滿彼此的氣味，與家裡的味道融合在一起，木葉恍恍閉上眼睛，彷彿聞到雨天過後的味道，輕聲地說：「我也喜歡你。」

　　鷲尾箝住木葉的下巴，讓木葉張開嘴，與前一晚的急迫相較之下，今天的吻顯著纏人又黏膩，軟舌竄進口腔，勾著木葉的舌尖。木葉的手掌繞著鷲尾的肌肉線條遊走，最後覆上鷲尾飽滿的胸肌，如雷般的劇烈心跳從掌心傳來，怦通怦通彰顯著存在感，宛如要將木葉的手震穿。

　　鷲尾抬起木葉的腿，手指裹著乳液在窄小的穴口打轉，指腹輕輕按壓細嫩脆弱的肌膚，亮色的雙眼注視著木葉，觀察著木葉的表情。

　　「不要、一直看……」木葉抬起手，把臉躲在打著石膏的手後面。

　　鷲尾拉開木葉的手，露出淺淺的笑容，「我怕木葉會痛。」

　　「……不會痛。」木葉別過臉，努力平復自己的呼吸，鷲尾平時總是沒有表情，但一露出笑容就會讓他感到手足無措。鷲尾高中的時候是什麼樣子呢？也是木著一張臉嗎？木葉不禁想著鷲尾穿著高中制服的模樣，「下次……要不要穿高中制服來做一次？」

　　鷲尾的動作一頓，露出困惑的表情。

　　「我只是想看鷲尾穿制服的樣子。」雖然脫光也很好看就是了，木葉偷偷笑了出來。

　　「可以啊，等木葉手好了之後。」鷲尾沒有拒絕，也沒有漏看木葉的表情。

　　木葉的雙腿被分到最開，臀部墊了顆枕頭，他嚥下口腔裡的唾沫，看著鷲尾熱漲的粗挺器官抵在自己的臀瓣間，碩大的頭部在溼滑的入口磨蹭，他屏住呼吸、等著鷲尾進入。

　　「噫、」好大，鷲尾真的太大了！木葉仰起脖頸，發出短促的音節。

　　鷲尾挺腰緩慢地頂入木葉體內，窄小的環狀肌肉被α熱燙的陰莖強制撐開，可憐地接受來自外物的侵入，木葉的眼眶攀附著淚水，他無措地眨著雙眼，親眼看著炙熱滾燙的肉棒被自己下方的小口吞下，他以為辦不到的，沒想到自己的身體居然能接納這麼大、這麼粗的東西。

　　「嗬嗯……木葉、還好嗎？」鷲尾喘著氣，青筋在太陽穴突突跳動。

　　「可以……動一下、鷲尾動一下……然後碰一下、我的前面……」

　　喜歡的人在身下軟著聲音，怎麼可能不答應，鷲尾握住木葉的性器，同時將剩下的半截性器全數搗入濕軟的甬道。

　　「哈啊——」難以形容的飽脹感和滿足在全身散開，木葉瞇起雙眼，嘴唇半張發出無聲的呻吟，身體被粗挺的肉楔貫穿，只要將注意力集中在性愛，就可以拋卻那些煩惱。只要鷲尾還在，他就十分滿足了，他這麼喜歡鷲尾、最喜歡鷲尾，想不起來以前的戀人也無所謂。

　　木葉開始不忍了，任由放蕩的呻吟從嘴邊溢出，後穴貪婪地絞緊埋在體內肏幹的硬物，每次縮緊身體似乎能感覺到鷲尾的形狀，在他身體裡進進出出。

　　他想問鷲尾舒服嗎，但脫口而出的都是破碎而高亢的浪叫，無法拼成完整的語句，沒有發情卻在α身下軟成一灘水，任由鷲尾擺弄。

　　鷲尾的手掌摁著木葉的腿根，肉穴強烈的吸附感讓鷲尾的頭皮陣陣發麻，他的影子覆在木葉身上，看著木葉在自己身下，被操幹得雙眼失焦，嘴角還淌著口涎，語無倫次地喊著他的姓。

　　陣陣戰慄從交合的地方傳來，滾燙的呼吸變得粗重，鷲尾的臉龐汗涔涔，他張嘴咬上先前在木葉肩膀留下的痕跡，將自己的費洛蒙留在那處咬痕，陰莖在又濕又軟的肉穴中猛力抽插，他聳腰重重搗入β萎縮的生殖腔口，把木葉的聲音撞成甜膩的哭喊。犬齒陷入木葉的肩，血液緩緩滲出，鷲尾舔著木葉的傷口，想要徹底佔有、將精液射入β發育不全的生殖腔裡面，讓木葉的小腹隆起，永遠成為他的——但他不能這樣做。

　　「哈啊、嗬嗯……秋紀、秋……」

　　「唔嗯——」名字忽然被鷲尾低沉的嗓音一喚，木葉瞬間一個激靈，在體內累積許久的情潮霎時潰提，眼前彷彿炸開斑斕的色塊，覆上一片炫白的迷霧，生殖腔猛然被頂上的尖銳快感和痛感讓他的意識出現短暫空白，嘴唇只能無聲開闔，如同被扔上岸的魚，努力吸著空氣，身體失去控制地不停顫抖，陰莖違背主人的意思，擅自高潮、射出精液。

　　鷲尾忍著成結的衝動，在射精前一刻抽出陰莖，大量濃稠的精液射在木葉的後穴入口，爭先恐後地沿著臀丘的弧度緩慢下墜，在木葉的股間留下淫靡的白痕，最後落在乾淨的床單。

　　木葉全身還在抽搐，雙腿宛如初生的小鹿不停打顫，精液濺灑在腹部和胸口，紅潤的慾色還未從雙頰退去，淚珠自失神的眼中滑出。

　　「……木葉、木葉？」鷲尾抹開木葉臉上的汗水，接著撩開對方被汗浸濕的瀏海。

　　意識猶如被沉入深水之中，耳邊彷彿被罩了層布，聲音從遙遠的另一端傳來，他聽不清楚那擔憂的聲音來自何處，熟悉又低沉、還有那份安心感——啊，是鷲尾呀。

　　木葉緩緩回神，雙眸逐漸找到焦距，白色的天花板在視線中清晰，他眨了眨眼睛，迎上鷲尾的金眸。

　　「……唔嗯……鷲尾？」

　　「還好嗎？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沒有……」木葉想要舉起手表示自己沒事，卻發現根本沒力移動手指，他不好意思地開口，「呃、我好像動不了……」

　　「抱歉，我剛才太失控了。」鷲尾按著木葉的手，讓木葉的肌肉盡快恢復。

　　「對了！我剛剛想到一件事。」

　　「嗯？」鷲尾抬起頭。

　　「鷲尾的費洛蒙該不會是▉▉的味道吧？」

　　鷲尾頓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木葉會問，「……算是。」

　　「嘿嘿，雖然我是β，但鼻子偶爾也挺靈的。」木葉將臉貼近鷲尾身邊，滿足地嗅了嗅，「鷲尾的味道對我來說是全世界最好聞的味道。」

　　兩人的腿在潔白的棉被中交疊，微涼的空氣鑽進棉被縫隙，木葉縮了縮身體，臉皺在一起。

　　「會冷嗎？」

　　「有一點。」木葉的腳掌擦過鷲尾的小腿，「好溫暖，不愧是運動員。」

　　鷲尾乖乖地任由木葉取暖，涼涼的手掌和腳掌貼上他的身體，他也沒說什麼，直到他發現木葉的手越發不安分，在他的胸口游移不說，還三番兩次磨蹭他腿間蟄伏的器官。

　　他無奈地抓住木葉的手，「……現在還很早。」

　　木葉眨了眨眼，細長的眼眸隨著笑意揚起，木葉壓下鷲尾的手，長腿一跨，壓制住鷲尾的身體，「不做些會讓身體熱起來的事嗎？」

　　「…………」好像從高中開始，他就從來沒有贏過木葉，鷲尾看著木葉坐在他身上，開始脫起上衣，忍不住開口，「小心腿不要受傷……」

　　「放心吧，托鷲尾的福，我的腳好得很快。」木葉扔掉手上的衣服，露出赤裸的胸膛，白皙的肌膚還印著鷲尾留下的吻痕。

　　剩下的三天，兩人都在房裡黏糊糊地渡過，從最初的生澀觸碰到熟知身體的敏感處，易感期帶來的慾望如同漩渦，將兩人捲進熱烈的情潮。窗外下著雨，木葉的身上也下著雨，他在鷲尾身上恍惚顛簸，溢出愉悅的呻吟，每一次肌膚相貼都會迸發熱燙的汗水，臉頰染上紅潤的色澤，肩膀的咬痕彷彿帶著感應，每當鷲尾的視線朝他望過來，身體便會不由自主發燙，等待著、期盼著α的手掌撫摸他的臉、親吻他的身體。

　　◆ ◆ ◆

　　「鷲尾……」木葉在睡夢中咕噥，雙眼依舊閉著。

　　鷲尾迷糊地眨了眨眼，從睡夢中半夢半醒，他以為木葉叫他是需要幫忙，結果只是夢囈，他輕輕笑了出來，接著閉起雙眼。木葉做了什麼夢呢？在夢裡也在找我嗎，鷲尾心想。

　　他摟著木葉，才剛經歷一場大汗淋漓的性愛，身體還有些疲累，窗外細微的雨聲成了最好的催眠音樂，滴答敲在窗沿，鷲尾的手指輕輕撩起木葉短翹的淺色髮絲，輕柔的吻落在木葉的額頭。

　　高中的時候，木葉的瀏海很長，有時候還會蓋到眼睛，那時候木兔叫木葉去剪一個和大家同樣的髮型，被木葉大聲否決，但高中畢業後，木葉就剪去了瀏海，說是想換個心情，鷲尾沒有多問，但心裡隱約覺得與木葉總是不順遂的戀愛有關。

　　三個月吃一次冰、半年吃一次冰……隨著木葉約他出來吃冰的時間越拉越長，他開始說服自己，木葉就快要找到屬於自己的伴侶，而自己也該好好整理情緒，用朋友的角色陪伴在木葉身邊——就在這個時候，木葉出了意外，失去了記憶。

　　「……尾……」

　　「嗯？」鷲尾應了聲。

　　「……呼嗯……冷……」

　　「好。」鷲尾攏了攏木葉身上的棉被，讓木葉好睡一些。

　　「貓……」

　　鷲尾聽著木葉的囈語，心想對方的夢境未免也過於跳躍。

　　「……為什麼……」

　　「嗯？」木葉到底夢到什麼了，鷲尾靠著枕頭，閉上眼睛。

　　「……是……汽水口味……的冰……」

　　鷲尾猛然張開雙眼，睡意瞬間消失，強烈的恐懼忽而全數湧上，他看著木葉熟睡的臉，目光緊緊盯著木葉的嘴唇。

　　「……木葉？」他聽見自己用乾澀的聲音說。

　　木葉仍舊沉睡，沒有回應鷲尾，也沒有再繼續說夢話，剛才的話語宛如只是鷲尾的幻聽。

　　不知道等了多久，鷲尾緊繃的神經隨著木葉的鼾聲逐漸放鬆，他深深地吸了口氣，彷彿此刻才找回自己的呼吸，鷲尾握起拳頭，接著緩緩鬆開，他的手正在微微顫抖——原來對於木葉恢復記憶這件事，他下意識害怕著，這幾天和木葉在一起，令他幸福得忘乎所以，一開始擔憂木葉是因為雛鳥情節而產生的喜歡被他拋到腦後，沉浸在木葉親口訴說的情話之中。

　　鷲尾蹙起眉毛，淺色的虹膜映著木葉酣睡的模樣，他忍不住鑽進木葉的被窩，張開雙臂，緊緊地擁住木葉。

　　「不要想起來之後就忘了我……」連鷲尾自己也沒發現，此時的語調有多麼卑微，而木葉淺淺的呼吸聲就像是無聲的拒絕，沒有答應他的請求。

　　他牢牢抱著，不想鬆手。

　　◆ ◆ ◆

　　「哇！真是難得耶！鷲尾是在撒嬌嗎？」木葉笑著輕推從背後抱住他的鷲尾。

　　「…………」

　　「好了啦！你不是要回去靜岡嗎，再待下去會趕不上車的。」

　　鷲尾緩緩鬆開圈在木葉腰上的手，他不想要離開，但也無法不回球場，「……還是木葉跟我去靜岡？」話才剛說出口，鷲尾就後悔了，想也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事。

　　「不行啦！我下禮拜開始也要回去上班啦，雖然記憶還有些錯亂，但上班用鍵盤打打資料應該沒問題。」木葉舉起裹著石膏的手，在空中作勢敲打鍵盤。

　　「嗯……」

　　木葉揚起笑容，食指抵在鷲尾的頰邊，「笑一個吧！」

　　鷲尾輕抿唇角，讓自己看起來有在笑。

　　木葉踮起腳尖，將嘴唇覆上鷲尾的唇瓣，鷲尾垂下頭，加深回應這個吻，舌尖在口腔中打轉，貼著齒列遊走，木葉裹著石膏的手壓在鷲尾的心窩，最後被鷲尾拉開，兩人在玄關緊緊相擁，火熱的吻沒有停下來的趨勢，直到手機設定的鬧鐘響起，兩人才慢慢分開。

　　鷲尾伸出手，指腹抹去木葉嘴唇上的晶亮，接著滑過木葉的鬢髮，他看著木葉很久、很久，想要把木葉此時的表情印在腦海裡。

　　他握緊木葉的手，然後漸漸鬆開，「木葉，我們下個月見。」

　　「嗯，下個月見！」木葉笑彎雙眼，「我們再電話聯絡，不要擔心我。」

　　下了好幾天的大雨總算稍稍停歇，天空透出灰濛濛的淺藍，路上到處都是小水窪，落葉在蓄滿水的池子裡打轉，空氣充滿雨後特有的氣味。

　　車輛發動，引擎運轉聲隆隆，車輪輾過馬路上的水坑，濺起小小的水花。

　　木葉朝著遠方逐漸消失的黑點揮手，直到再也看不見，才慢慢放下揮動的手。

　　其實他也是捨不得的，但是他不能表現出來，這樣會讓鷲尾更牽掛，木葉抽抽鼻子，感覺有股濕潤從鼻腔湧出，他想用衣袖去抹，卻想起鷲尾的模樣，提醒著他擦鼻水要用面紙，木葉不禁自顧自地笑了出來，第一次在醫院見到鷲尾，鷲尾也是把他當成小孩，叮囑他不能吃陌生人拿來的食物。

　　突然覺得好寂寞……木葉眨了眨霧氣上湧的雙眼，他真的好喜歡鷲尾，他也感覺得到鷲尾喜歡他，即便他永遠無法超越鷲尾心中的唯一。

　　沒關係的，鷲尾會忘記那個人，而自己會一直在鷲尾身旁，木葉對自己說。

　　鷲尾一走，整個家頓時冷清起來。

　　空氣中彷彿還殘留著鷲尾的味道，木葉癱在沙發上，定睛望著廚房，鷲尾來了之後，廚房幾乎成了他的專屬位置，每到用餐時間總會看他在那忙進忙出。

　　「鷲尾，我想再吃一次你上次做的龍田揚炸雞。」木葉朝著廚房喊，假裝鷲尾還在。

　　木葉坐起身，用力抓了抓頭髮，「唉……搞什麼啊，要是有人回應就要嚇死了。」

　　他撐起身體，扶著牆壁緩慢地走回房間，床上的棉被已經被鷲尾摺好了，但衣櫃仍舊凌亂，還停留在鷲尾留宿那天，他那時為了找件鷲尾可以穿的衣服，把櫃子裡的衣物幾乎翻了出來，至今還沒收回去。

　　木葉撿起堆在旁邊的衣服，一件件疊好，將那些被移出來的盒子和收納箱推回衣櫃。

　　喀地一聲，收納箱似乎碰到了東西，無法順利被推至角落，木葉伸長了手，往衣櫃裡頭摸去，方形的小盒子靜靜躺在衣櫃深處，深色的外盒和垂掛的衣物陰影疊在一起，差點融為一體。

　　「這是什麼啊……」

　　他捧著深埋在櫃子裡的紙盒，困惑地緩緩打開，裡頭全是高中時期的物品，有些紙張甚至已經泛黃，裡面有春高的合照、收到的卡片、不知道是誰寫的情書、破舊的摺疊式手機，一塊摺疊整齊的號碼布。

　　木葉坐在床沿，開始檢視裡面的物品，他翻著以前收到的情書，不禁露出笑容。

　　原來我高中這麼受歡迎，應該讓鷲尾看看的，真可惜。

　　木葉放下那疊情書，順手把那塊號碼布放在一旁，視線正好瞄到相框中的大合照。

　　嗚哇——原來高中的我和鷲尾長這樣……木葉看向照片中的高大身影，鷲尾倒是沒什麼改變，表情依舊沉靜，身高和體型在同齡人之中十分顯眼，木葉的目光停在鷲尾身上的號碼——二號。

　　他抬起臉，看著那塊平鋪在床上的號碼布，同樣也是二號。

　　這塊號碼布是鷲尾的吧，木葉心想，他忍不住拿起號碼布湊到鼻尖嗅了嗅，早已洗淨的布料沒有任何味道，木葉忍不住吐槽起自己宛如變態的行徑，到底想在號碼布上聞到什麼味道啊。

　　木葉邊笑著自己的行為，邊拿出盒子裡的舊手機，他不抱期待地按下開機鍵，沒想到手機螢幕居然亮了，經過開機動畫後進入了桌布畫面。

　　高中時期的通話紀錄都還在，一連串自己早已不記得的人名在清單中滑過，他點著通話紀錄，發現鷲尾出現的次數寥寥可數，木葉不自覺癟起了嘴。

　　他想要找到鷲尾的存在感，手指在早已不靈敏的鍵盤按著，簡訊裡面有很多資料夾，他一個個點開，最後停在愛心符號的資料夾——看起來好肉麻，該不會是高中的交往對象吧。

　　木葉抱著回顧黑歷史的心情，點開那個愛心符號，沒想到寄信人的名字讓他愣在原地至少三秒，「……欸？」

　　鷲尾明明說，他在高中的時候有戀人，那為什麼——每一封的寄件人都是鷲尾，整個愛心資料夾全是鷲尾寄來的簡訊，文字內容多半是聊排球、課業，有時候還會摻著些日常問候和閒聊，簡訊的數量很多，看來是一封都沒有刪除。

　　他一一點進去看，彷彿回到過去，高中三年的點點滴滴在腦海中浮現，那些被暫時遺忘的記憶順著文字內容，回到了正確的位置——

　　他全都想起來了。

　　◇ ◇ ◇

　　Chapter 9（上）待續

　　雷鳴遠去之日全文共3.1萬字，於CWT63首販，場後開放自家通販及代理通販，Chapter 9（下）至Chapter 11於2023/09/30公開。

　　◆刊物資訊◆

　　書名｜雷鳴遠去之日

　　原著｜排球少年

　　配對｜鷲尾辰生 × 木葉秋紀

　　分級｜R18

　　作者｜陳皮

　　設計｜釉釉

　　排版｜釉釉

　　規格｜A5直排/右翻膠裝

　　字數｜3.1萬字

　　攤位｜CWT63 ▶D1寄攤H34 ▶D2 H33

　　場販價｜NT$ 200

　　代理通販價｜NT$ 230（如有餘量才會進行通販）

　　 https://www.plurk.com/p/p50agf

　　https://www.doujin.com.tw/books/info/60489

　　高中畢業後，木葉考上了東京的大學，鷲尾前往靜岡的學校，以職業球隊為目標努力著。隨著科技的進步，兩人也從原本的簡訊改成用通訊軟體聯絡，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著，一開始聊學校、聊老師及同學，後來除了三餐，好像漸漸失去共同話題，生活圈已經沒有了重疊，剩下的就是高中排球部的聯絡了。

　　大學的交友圈比高中更加廣泛，追求者也一個接一個，宛如春季開不完的花朵，出現在木葉四周，他一一拒絕那些β，其中也不乏α和Ω。

　　我還無法忘記喜歡的人，抱歉。木葉總是這樣說，懷著歉疚的笑容，溫柔地回絕——直到某日，黑髮黑眼的高大α出現在他面前，木葉暫時停住了拒絕的話語，回憶在瞬間翻騰上湧，只因那個α和鷲尾某些地方實在太過相似，唯獨那雙眼睛的顏色是完全相反的色系。

　　他試著要去忘記鷲尾，也嘗試要和新認識的α建立戀人關係，但每當他下定決心時，鷲尾的聯絡就會突然出現，木葉又會因為新開啟的話題開懷不已，期待著下一次見面、下一個約定，這份情感反覆經歷著熄滅與復燃，讓他無法割捨與放棄。

　　木葉的指腹在新手機的螢幕保護貼上摩挲，他思索著該傳些什麼內容給鷲尾，才不會讓話題冷掉，打開高中使用的摺疊手機，木葉按著簡訊，一封一封看著過往的聊天記錄。

　　他的動作一顫，瞥了眼手邊的新手機，又看了看手上抓著的舊手機——如果把鷲尾的專用資料夾改成愛心或是其他暱稱，也不會有人發現。

　　彷彿鬼迷心竅，木葉按下了更改名稱，他盯著舊手機螢幕良久，最後嘴角揚起淺淺笑意，關上了舊手機。

　　這是詛咒吧，所以才會一直和鷲尾糾纏，在友情與愛情之間猶疑不定，他沒有勇氣踏出那步，要是因為這樣從此失去珍惜的朋友，那他寧願永遠不要說出口，至少還可以待在鷲尾身邊，享受所謂的「友情」。

　　◇ ◇ ◇

　　木葉看了眼氣象預報，降雨機率高達80%，於是他順手拎了把輕便雨傘放進背包。

　　哼著輕快的音樂，穿著新買的球鞋和上衣，木葉滿心期待今日與鷲尾的約，他無法在家裡等待，所以提早了半小時出發，乘著公車抵達最近的站牌，接著步行到餐廳。

　　由於是假日的關係，街道有很多情侶或是家庭出遊，木葉的目光忍不住飄向牽著手的情侶們，他好久沒有談場戀愛了，總是一邊和他人曖昧，一邊忘不了鷲尾，他舉起手、盯著自己的掌心，最後緩緩放下。

　　天空飄著厚重的雲朵，細細的雨絲開始落在人行道，木葉用手擋著雨、加快了腳步，希望在雨勢變大前可以抵達，他不喜歡雨傘濕濕的，這樣會很難塞回背包。

　　逐漸增大的雨勢讓木葉再也無法用手去遮擋，他停下腳步躲進騎樓裡，拿出背包中的摺疊傘。

　　「……木葉？」

　　略微熟悉的女聲喊住木葉，木葉聞聲，困惑地抬起頭，腦中的警鈴頓時大聲作響。

　　「您、您好。」他尷尬地問候，緩緩別開臉。

　　「你前幾天的訊息是什麼意思？」比木葉年紀稍長的女性往前踏了一步，氣勢洶洶地開口。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是您誤會了……」木葉對上滿懷怒意的淺黃色眼珠，「我不希望把事情鬧大，畢竟我們在公司還是會見面……」

　　「我以為我們都是β，所以你會理解，我才跟你說這麼多，結果你跟我說你沒意思？」

　　「我是真的沒有……」木葉深感無力，他早在先前解釋多次，一切都是對方自作多情，顧及面子所以一直找台階給對方下，沒想到今天外出遇到，還被指著鼻尖質問。

　　「我幫你準備這麼久的便當和咖啡，你一句話就想要打發我嗎？」

　　咄咄逼人的語調引來周遭的行人側目，木葉覺得太陽穴隱隱抽痛，他深呼吸後才慢慢開口，「……我那時候就說了，請不要再幫我準備！是您一直擅自……」

　　「所以你的意思我自作多情又不要臉囉？」

　　「我沒有這樣說……」

　　「但你的意思就是那樣！」

　　尖銳高昂的語調穿破耳膜，考驗著木葉的耐性，他覺得自己的耐心宛如流沙，正在漸漸流逝。大好的假日明明是拿來約會的，偏偏遇到有理說不清的人，心情都被搗亂了。

　　對方的食指正指著自己的鼻子歇斯底里地大吼大叫，猶如在發洩這段時間木葉的不理不睬，木葉再度深呼吸，他實在不懂到底做錯了什麼，該說的也說了、該解釋的也解釋了，對方一直打轉在同個話題上，「我們是同類」、「我對你的付出」這兩句話不斷反覆出現。

　　「……那您是希望我怎麼處理才會滿意。」木葉無奈地問。

　　「你這是什麼態度？就是因為我們都是β，我才會對你好……」

　　β！β！β！真是夠了！就是因為他是β，所以他連鷲尾的費洛蒙都聞不到，什麼都不知道！

　　維持著理智的弦霎時發出清晰的斷裂聲，怒意讓木葉的臉脹成紅色，他失去理智地朝著煩人的β大喊，「對！沒錯！我都說了我不要！為什麼還一直纏著我——」

　　——啪！

　　火辣滾燙的熱意倏然在臉上綻開，熱辣辣的溫度鮮明地熨在臉上，木葉不可置信地看著對方，雙眼愣愣地睜大，生理性的淚水湧上眼眶，他的手掌撫上迅速腫起的臉頰，四周的人群一陣嘩然，都被突如其來的意外嚇到。

　　無視眼前滿臉怒容的β，木葉偏過頭，轉向街道的另一端，在一片吵鬧的交談聲中，他彷彿聽見鷲尾的嗓音，喊著自己的姓氏——他在熙來攘往的人群中認出熟悉的淺金色，眼神交會的瞬間，木葉覺得渾身的血液似乎都凍結了，他被年長的β甩了一巴掌，而鷲尾就站在街道的對面，瞠目看著自己被打了個響亮的耳光。

　　好丟臉、好難看、好想消失、好想消除鷲尾的記憶。

　　木葉頭一次這麼希望神明能聽見他的願望，要是刪除不了鷲尾的記憶，那麼抹去他的也可以，被掌摑的臉頰很痛，心也是，沒想到會被鷲尾看見自己如此難堪的一面。

　　他應該要笑笑的，裝作若無其事，朝鷲尾說聲自己根本沒怎樣，只是遇到爛桃花，但鷲尾的眼神實在讓他無法假裝，那雙眼睛會看透自己全部的偽裝，所有的謊言在他面前都無所遁形——包括他長久以來的心意，木葉下意識只想逃跑，想離開這個地方、想遠離鷲尾，躲得越遠越好，讓自己冷靜下來。

　　綠燈一亮，鷲尾馬上就邁步朝著木葉奔來，木葉顧不得撐開手上的雨傘，隨著人潮一起往反方向跑去，豆大的雨珠拍在臉上，臉頰傳來陣陣刺痛，視線被雨水遮蔽變得朦朧不清。

　　「木葉！」

　　鷲尾在身後大聲喊著他，但他沒有勇氣停下腳步。

　　拜託、不要過來，他只是想暫時消失，讓自己忘記這麼丟臉的場面——

　　「木葉——」

　　閃電在天空劃出鮮明的分界，瞬間點亮灰暗的街道，巨大的落雷轟隆劈下，震耳欲聾的雷鳴及尖銳的吱嘎煞車聲同時響起，吵雜的鼎沸人聲與伴隨而來的雨聲模糊了聽覺。

　　木葉倒在地上，雨水沖散傷處不斷冒出的鮮血，他的血不停地流，隨著地上的水窪四處蔓延。

　　耳邊滿是吵鬧的雜音，唯有那個急切的腳步聲聽起來格外清晰。

　　「木葉……木葉……」

　　朦朧晃動的目光中，鷲尾驚慌又擔憂的表情深刻地印在視線裡，木葉的嘴唇輕輕一顫，彷彿說了什麼，又似乎什麼也沒說。

　　間隔了一個月，屋裡鷲尾的氣味淡了很多，像是恢復原狀般，與木葉的記憶一起回到最初的模樣。

　　木葉徐徐睜開眼，按掉鬧鐘鈴聲，明亮的日光透過淺色的窗簾映進房間，在地上留下點點光斑。他從床上起身，伸了個懶腰，與平時一樣傳了早安的訊息給鷲尾，但不同的是今天多了一句「路上小心」——鷲尾今天放假要來找他，如果他還沒憶起過去的事，那麼他現在會滿懷期待與興奮，可是他已經想起來了，複雜矛盾的情緒在心中拉扯。

　　鷲尾喜歡許久的人會不會是班上那個淺色短髮的Ω，木葉忍不住猜想，以他的觀察，高中時期的鷲尾在班級以外接觸最多的應該就是那個Ω了，加上自己的髮色與Ω相似，讓他當替身也合情合理，如果鷲尾真的忘不了，直接跟他要班級通訊錄不就得了。

　　越是去想，情緒就越陷入負面的漩渦之中，木葉朝著鏡子扯開微笑，強迫自己彎起雙眼。

　　今天一樣要加油！扮演好失憶的傷患與替代品的角色，騙鷲尾也騙自己，木葉打算在鷲尾身邊再待一個月就好，屆時他會假裝恢復，然後走得俐落乾脆。

　　他打開窗戶，微風吹了進來，撲面而來的風彷彿帶著雨後放晴的味道，聞起來十分清爽，讓人心曠神怡，木葉鬆開眉心，享受地瞇起雙眼。

　　「天氣真好，很適合去公園約會呢。」

　　◆ ◆ ◆

　　木葉最近怪怪的。

　　鷲尾察覺木葉在電話中的聲音有異，詢問卻只得到沒睡好的答案——當然，他並不相信。

　　才分開短短一個月就發生變化，他忍不住猜想木葉是不是想起了什麼，所以才會面對他的問題支吾其詞。

　　前往木葉家的路上，鷲尾先去了一趟超市，穿過琳瑯滿目的貨架，採買了一些食材和零食，購物車裡的東西越來越多，卻無法讓他的心平靜。最後，鷲尾停在色彩繽紛的冰品櫃前，掃視了一遍商品，視線停在熟悉的包裝，他盯著淺藍色的外盒，宛如做了重大決定般，伸手拉開厚重的玻璃門，拿出那盒冰棒放入購物籃。

　　他只是忽然想念起汽水冰棒的味道，並不是想要試探木葉或是什麼的，鷲尾反覆在心裡說著。

　　從超市結帳出來，明媚耀眼的陽光讓鷲尾不禁半瞇起眼，與上個月截然不同的天氣讓他不經意揚起唇角，蔚藍的天空飄著小片的白雲，溫度也適中剛好，很適合外出走走。

　　他走過轉角的公園，看著家庭一同出遊，還有遛狗的行人，他想起在家裡的木葉，車禍之後除了去醫院和公司，幾乎都是待在室內足不出戶。

　　等一下約木葉一起出來走走好了，不然身體都要生鏽了，鷲尾心想。

　　他按下門鈴，等著房屋的主人出來應門。

　　拖鞋啪嗒啪嗒的行走聲隔著門扉傳來，鷲尾向後站了一步，接著門敞開了。

　　「鷲尾！」

　　「你的腳剛好，不要走那麼快……」鷲尾踏入玄關脫下鞋子後，忍不住開口叮囑。

　　「我什麼時候走很快了，鷲尾又沒看到！」木葉笑著說，順手關上門。

　　「我剛才有聽到。」

　　木葉擠了個鬼臉，搶著接過鷲尾手上的其中一袋蔬菜，「哇……鷲尾也買太多了吧！」

　　「反正你都會吃光的。」

　　「嘿嘿……誰叫鷲尾煮的飯菜這麼好吃。」

　　兩人一起把午餐要準備的肉類和蔬菜放在流理臺，其他的食材分裝處理好後放入冰箱內。

　　「你買冰棒啊？」木葉從袋子底層拿出藍色的冰冷紙盒。

　　「嗯，飯後可以當甜點。」

　　「這是什麼口味啊？」木葉翻著盒子，看清楚盒面上頭的口味後，動作霎時一滯，「……是汽水的啊。」

　　鷲尾沒有錯過木葉瞬間停頓的手，他揚起視線，停在木葉臉上，「對……剛好剩這個。」

　　「哦、嗯。」木葉輕輕應聲，不敢多做回應，就怕自己在無意間露出破綻。

　　「木葉不喜歡嗎？」鷲尾靠向木葉，偏頭一問。

　　「唔……」與鷲尾突然視線平齊讓木葉紅了臉，他轉開臉結結巴巴地說，「當然喜歡啊，什麼口味的冰都可以、吃了心情很好。」

　　鷲尾盯著木葉發紅的耳殼沒有說話，他伸手輕輕環抱住木葉，臉頰在木葉的後頸摩挲，「今天的天氣很好，等一下吃完午餐出去走走吧。」

　　「好。」木葉的手掌搭上鷲尾的小臂。他的心裡隱隱有預感，鷲尾似乎知道了什麼。

　　有些事情，其實他們的心中早已有了答案，只是害怕去證實。

　　鷲尾做了簡單的炒飯，切碎的洋蔥、紅蘿蔔、蔥花與肉末一同拌炒，傳出陣陣香氣，木葉在旁邊看得直流口水，雙眼盯著鷲尾流利的動作，嚥下口腔中的唾沫。鷲尾鏟起鍋裡的炒飯盛入盤中，木葉的手還沒好，只能幫忙端盤子，另一鍋的昆布豆腐湯正好煮滾，鷲尾關掉火源，戴上隔熱手套將湯鍋上桌。

　　兩人吃著午餐，邊閒聊這一個月的日常瑣事和上班遇到的事，木葉避重就輕地說著自己的情況，省略他發現高中物品然後恢復記憶的事情。

　　鷲尾靜靜地聽，偶爾也會露出笑容，直到木葉說完，靜下來的空氣忽然凝結，彷彿剛才的輕鬆愜意都是假象，沉重的氣氛橫亙在兩人之間。

　　「木葉……」

　　「嗯。」木葉的視線不自覺避開鷲尾，裝作若無其事，繼續用湯匙撥著碗裡的青蔥。

　　「木葉都想起來了，對吧？」

　　木葉舉著湯匙的手一頓，他慢慢放下餐具，抬起臉對上鷲尾的視線，「……我不懂鷲尾的意思。」

　　「木葉已經恢復記憶而且都想起來了，對吧？」鷲尾重複了剛才的話，他垂下臉，「那你是不是……」

　　木葉抽了張面紙擦拭嘴唇，內心一陣驚惶失措，極力想要隱藏的事情被發現了，他沒想到鷲尾這麼敏銳，居然一下就識破，到底是哪一個環節露出馬腳的？他拼命想著理由，想要說服鷲尾自己根本還沒恢復。

　　「我……」

　　「我看得出來，所以木葉不用再想理由了。」銳利的金眸充滿肯定。

　　「…………」

　　「…………」

　　「……我想起來了沒錯。」木葉深吸一口氣，「鷲尾後悔了嗎？」

　　「我不會後悔……」鷲尾伸出手，猶豫著要不要搭上木葉的手背，最後選擇放在桌上，「因為我喜歡木葉。」

　　木葉挑眉，用懷疑的目光打量著鷲尾的臉，「……你不是有個從高中開始就暗戀很久的人嗎？」

　　「是。」

　　「那現在呢？還喜歡嗎？」

　　「當然還喜歡。」木葉問出的問題宛如跟自己沒關係似的，鷲尾心想。

　　木葉抿著唇，苦澀的滋味充滿心口，「……是因為我當替代品當得很稱職，所以才打算繼續嗎？」

　　「什麼替代品？」鷲尾的眉心因為疑惑微微蹙起。

　　「你高中喜歡的那個Ω，跟我同班的。」木葉揚起手，在耳邊比劃了一下，「頭髮長度到這邊。」

　　「……那是誰？」高中喜歡的人明明是木葉，木葉到底在說什麼，鷲尾的臉上流露茫然，顯然不記得木葉所說的人。

　　「啊？你怎麼會不記得你喜歡的人？」木葉有些急了，「就是那個一天到晚跟在你身邊『小辰、小辰』叫不停的傢伙！」

　　「噗！」鷲尾不小心笑出聲，第一次聽到木葉叫自己小辰，除了開心之外，還有見到木葉意料之外的樣子，在他的記憶中，木葉鮮少露出這種窘迫的模樣，總是掛著笑容，游刃有餘地面對一切。

　　都什麼時候了還笑，鷲尾根本不懂自己此刻有多心急，木葉在心裡吶喊著，蓬鬆的短髮被自己抓亂，像團鳥窩亂糟糟，「還是……我猜錯了，你喜歡的是其他人？」

　　「嗯，木葉猜錯了。」鷲尾微微一笑，突然興起逗木葉的念頭。

　　「還是那個經常來場邊加油的α？」木葉扶著下顎，陷入沉思，「應該也不是……還是另外一個長頭髮的β？」

　　「都不是。」

　　木葉倏然盯著鷲尾的臉，表情一言難盡，彷彿接下來的話題十分難以啟口，「……是我們社團的嗎？」

　　「是。」木葉總算發現了嗎，鷲尾期待著木葉發現自己才是當事人的表情。

　　「呃……」木葉頓了頓，雖然很不想說出口，但他那陣子觀察很久，甚至為此不開心過，「……是木兔吧。」

　　「……啊？」鷲尾愣住了，一時之間只能發出疑問的單音節。

　　「我那時候就發現了，你老是在木兔身邊打轉。」木葉嘆了口氣，「那我可以理解鷲尾把我當替代品的原因了，畢竟——」

　　「我從高中開始喜歡的就是木葉。」鷲尾打斷木葉的話，再也不猶豫，直接握住木葉的手，傳遞自己的心意讓木葉明瞭，「一直都是木葉，沒有別人，而且我高中也沒有交往對象。」

　　「……欸？」換木葉愣住了，「可、可是你……咦？」

　　「嗯？」

　　「高中的時候……問你費洛蒙的味道，你拒絕了……那不是在暗示我別想太多、只能當朋友嗎？」

　　「……不是木葉先說討厭雨天的嗎？」

　　「…………」木葉扶著太陽穴，苦苦思索，「……我說過那種話嗎？」

　　「有，而且還說連味道都討厭……」鷲尾幽幽地說。

　　「抱歉！」似曾相似的畫面在腦海中閃過，木葉猛然低下頭，臉幾乎快貼到桌面上，「我不應該說那種話！」

　　「木葉不用道歉，我那時候怕木葉討厭我，所以不敢說，才會讓木葉產生誤解。」

　　「但……你、你、你真的……喜歡我這麼久嗎？」木葉緩緩抬頭，臉頰浮著紅暈，雙眼不敢去看鷲尾。

　　「真的，我很喜歡木葉。」

　　「我高中的時候還一直跟你說我分手的事情……還要你請我吃冰……」

　　「所以，」鷲尾攤開空空的掌心，「木葉要拿什麼還我？」」

　　木葉的臉更紅了，像顆待採摘的草莓，他輕輕搭上手，發抖的唇輕輕吐出幾個字，「……鷲、鷲尾願意收下『我』嗎？」

　　◆ ◆ ◆

　　午後下了一場小雨，因此他們只好在雨停後出門。

　　天空變得很乾淨，傍晚的夕陽緩緩落入建築物之後，雲朵被餘暉染成暖橙色，空氣中盈滿雨後獨特的清新味道，讓人心情不自覺開闊許多。

　　被斜陽映照的人影牽著手，沿著步道穿過嫩綠的草地，鞋子被淺淺的水窪濺濕也不以為意。

　　「醫生跟我說，如果你之後想起來，可能會有記憶錯亂的現象，車禍復原期間的記憶也許會消失，我還擔心你恢復就會忘記我。」鷲尾牽著木葉的手，說出自己前段時間掙扎的事，「而且我擔心木葉根本是因為雛鳥情節才跟我……嗯、」

　　「做愛嗎？」木葉發出吃吃笑聲，「我那時候在醫院看到你的第一眼，就覺得你是我喜歡的類型了。」

　　鷲尾揚起嘴角，「沒想到會因為這場意外，發現我們喜歡對方這麼久……對了，木葉是怎麼想起來的？」

　　「嗯、那個……就、就突然……想起來了。」木葉模糊地回應，總不能說自己是因為看了舊手機的神秘愛心簡訊匣才恢復的。

　　「木葉想吃冰嗎？」

　　木葉一愣，「現在嗎？」

　　「嗯，那邊有冰淇淋店。」

　　「好啊，幫我買一支！」

　　「待著等我。」

　　木葉點點頭，望著鷲尾邁步的背影，練得十分精實的背肌在衣料下若隱若現，他不禁勾起嘴角，鷲尾的話語總是帶給他滿滿的幸福和安全感。

　　橙橘的陽光投在臉上，嘴裡充滿汽水與草莓兩種口味的冰淇淋滋味，酸甜的味道在舌尖交織，他們互相對視，笑彎了雙眼。

　　「你吃到嘴邊都是。」

　　「你也是！」

　　——雷鳴遠去，烏雲消散，深埋心底許久的暗戀撥雲見日，迎來風暖日和的晴天。

　　〔 雷鳴遠去之日・全文完 〕

全文已公開完畢

在排球這裡感覺走了段很長的旅程

鷲木葉這個cp比較冷 原本也沒想過自己會有出長篇本的一天

感謝去年的我這麼努力XDD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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