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괴물│韓株元/李東植] Lost and Found（完結） [R18]

　　李東植的母親去世了。

　　這已經是韓株元第三次看男人身著一襲黑西裝站在靈堂前。

　　身為喪主的前刑警看起來十分平靜——金英姬女士臥床多年，她的死並不是不可預期的意外，男人對此多半也早已有了心理準備。

　　年輕人在靈前獻上白花，朝他的前搭檔躬身致意，想起了自己曾經在對方母親病房外說過的話，愧疚感油然而生。不是有那種活著就是包袱的人嗎？那時的他帶著偏見，自以為是地試圖同理對方，到頭來才發現自己其實什麼都不知道。

　　「我很遺憾，請節哀。」他有些艱難地開口。對方低頭回禮，有別於前兩次喪禮上盡力壓抑著深刻痛苦的脆弱神情，男人在抬起頭後朝他露出了溫暖的微笑。

　　「謝謝你特地過來。」李東植說，瞇起的眼角帶著熟悉的細紋，其中的暖意刺痛了他。

　　你會沒事嗎？不知為何，他幾乎有種衝動想這麼問，但終究沒有開口。

　　主將引領逝者入天國享安樂。安息禮拜上的禱告唱詩在耳邊迴盪。

　　而我們生者仍在名為活著的地獄之中受苦難，韓株元心想。

　　像是想要否定浮現在腦海中的不安，年輕的警察搖了搖頭，視線卻不自覺地再度停留在李東植身上。男人的身形與靈堂上高懸的十字架重合起來，陽光透過拱形玻璃窗斜斜地灑落進來，為對方的輪廓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黃。

　　那時的他還沒意識到一切預感都是其來有自，就像是看見了平整積雪表層上的綻裂，或是聽見了靜謐山谷間傳來的低鳴，知道有一場雪崩即將降臨。

　　韓株元忍不住閉上雙眼。

　　求主垂聽我們的禱告，阿們。

×　×　×

　　男人在喪禮結束後消失了三個月。

　　第一個月，韓株元覺得需要給李東植一些空間，所以在男人沒有回覆任何人的訊息，甚至連手機都直接關機的時候，他也沒有繼續嘗試聯絡對方。

　　第二個月，江原道某警署的女青科破獲了一件持續五年以上的連續性侵案，他忙得焦頭爛額，更沒有空去想聯絡對方的事。

　　第三個月，韓基煥二審判決確定。他突然意識到李東植已經無聲無息太久了，一陣恐慌從胃底竄起。

　　就算男人一次也沒有出席過殺死他妹妹的兇手的庭審，他也不可能對判決結果毫不關心。

　　於是當韓株元再度嘗試聯絡無果時，他直接去調了對方的手機定位紀錄。

　　點開電郵附件等待下載時他的腦海竄過無數想像。或許對方是像那時候的自己與肉舖的女老闆一樣，去釜山進行了一趟逃避之旅，或者他也許會去忠清道，在南所長留下的那棟湖畔小屋整日釣著不知道會不會上鉤的魚，或者——最糟糕的狀況，自己會看見從喪禮之後就沒有活動的一片死寂。下載完成的提示音響起，他用顫抖的手點開定位紀錄，結果發現男人過去兩天都待在濟州島。

　　他繼續往前翻看紀錄，首爾高等法院的位置赫然映入眼底。

　　覺得自己先前的焦慮似乎顯得十分荒唐的青年忍不住摀住雙眼笑出淚水，然而某種難以言喻的難受與不安仍卡在胸口沒有散去。

　　為什麼？

　　韓株元當下直接請了假，在幾個小時後搭上了飛往南國的班機。

×　×　×

　　當他在傍晚的海港邊找到李東植時，男人正抽著菸釣魚。

　　海風捲起對方幾乎及肩的亂髮，逆光的側臉和自己最後在喪禮上見到他時一樣平靜。年輕人注意到對方腳邊的超商塑膠袋裡裝著半打紅蓋燒酒——其中兩個是空瓶。

　　「該說好久不見嗎？韓株元警衛。你是怎麼知道我在這裡的？」他的前任搭檔勾動嘴角朝他露出一慣的輕挑微笑，從肺裡呼出的一陣白煙像幽靈一樣消散在風裡。

　　事實上韓株元在男人消失的期間升了職，但出於某種他自己也說不上來的情感，年輕人並沒有糾正對方的稱呼。

　　「我調查了你的手機定位。」青年坦承，因為菸味而皺起鼻子。對方批判地咂嘴，將視線轉回海面上晃動的浮標。

　　「我想我應該已經沒有能夠報案請求失蹤協尋的親屬了。所以我現在是什麼案件的嫌疑人嗎？」

　　「不是。」

　　「那麼這就是濫用職權了吧，韓警衛。」

　　「……還不是因為喪禮都過去三個月了，你仍然不回覆任何人的訊息也避不見面。」年輕人微慍的語氣中帶著一點指責的意味。

　　男人眨了眨眼。「我想這麼做並不違法，也不是我應負的責任或義務。」他最終語氣平靜地說。

　　「這是什麼意思，李東植先生？」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意料外冷漠的回答令他蹙眉，他朝對方踏近一步。

　　「你到底在做什麼？不、你做了什麼？」

　　「是什麼讓你這樣想？」對方單手摸著下巴上凌亂的鬍渣，吐出的煙霧再次短暫地遮蔽了臉上的神情，那讓青年胸中的焦躁感越發膨脹起來。

　　「你在韓基煥二審判決確定那天去了法院的事，為什麼不讓我知道？」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

　　這不是他在喪禮上見到的李東植，而是他初到晚陽時所見到的李東植——用譏諷與理據建造的堡壘城牆、曖昧不明與迂回所構築出的迷宮死巷。

　　韓株元氣惱地閉上雙眼，深深吸了口氣。

　　「那麼你又是在逃避什麼？」

　　李東植捻熄了菸安靜地看向他。

　　那句脫口而出、過於尖銳的質問被懸在空中，無處可去。韓株元怔了一下，帶著一絲慌亂迎上對方的視線，那雙透入夕陽光線的淺色眼瞳讓他想起了晚陽金黃的、彷彿能夠吞噬人的蘆葦地。

×　×　×

　　「我們回去吧。」李東植最後說。

　　夕陽已經開始沈入海面。男人起身收拾好空空如也的水桶與釣具，沿著海邊慢悠悠地走回民宿。韓株元跟在後頭，無法不去注意到對方輕微的跛行。

　　某種隱晦而微弱的刺痛惱人地持續著，就像是卡在鞋墊中的碎石，或是陷在皮膚中的細刺。

　　——那你呢？韓株元，你是來這裡做什麼的？被輕巧拋回來的問句猝不及防地鑽入他的空隙。

　　年輕人發覺自己竟一時回答不上來。

　　一陣強勁的海風撲面而來，襲上鼻腔的海潮氣味勾起了痛苦的回憶。

　　韓株元忍不住閉上眼。

　　二月的深夜、冰冷刺骨的海水、將人體拖離水面的沉重。他懷著與寒冷一同鑽入骨髓的愧疚跪在地面上，渾身濕透地打著顫，抱住李東植因悲慟哭喊而發抖的身軀，感覺對方像攀住浮木的溺水者般緊緊握住了自己的手——

　　——但那時把對方當成浮木的也許是自己。

×　×　×

　　從男人落腳的陳舊民宿二樓可以看見海。

　　「李東植先生，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年輕人雙手抱胸直挺挺地站在男人身後，望著他動作不甚利索地輸入房間的門鎖密碼。

　　「你問了很多問題哪，韓株元。」

　　「那麼至少先告訴我，你究竟是來這裡做什麼的？」

　　「真的嗎？這就是你大老遠從江原道跑來最想知道的事？」

　　嗶嗶。電子鎖發出輸入正確的提示音，李東植推開門板，任由青年跟在自己身後踏入房內。

　　「你不會毫無理由就跑來濟州島。」韓株元瞪著男人的後腦杓斷言。

　　「唉喲，誰說沒有理由的？我當然有理由了。」李東植輕笑，在門邊放下釣具與矮凳，接著將裝有酒瓶的塑膠袋隨手放置在靠牆的桌上，轉身朝向年輕人：「就只是突然想渡假散心罷了。」他聳聳肩。這應該也沒有違法吧，韓警衛。

　　「渡假……？」那是韓株元不曾預想過的答案。青年掃了一眼略顯凌亂的房間內部，注意到形色各異的飲料容器四散在各個角落——玻璃瓶、寶特瓶、鋁罐——全都是酒。有些被喝了一半，大多則是空的。

　　「沒錯，渡假。」房門在青年身後喀地一聲關上。男人走進房間深處打開窗，初秋寒涼的晚風挾著海潮氣息灌了進來，沖淡了房內悶滯的氣味。「這裡可是觀光勝地啊，跟死氣沈沈的文州完全不一樣。我就在這裡釣釣魚，看看海。聽著海浪的聲音可以讓心情平靜下來，也能好好地去思考一些事情。」

　　「比如說？」年輕人皺起眉頭，腦海深處的細微不安如耳鳴般嗡嗡作響。

　　「比如說——如果哪天我也死了，後事該怎麼辦？之類的。」

　　「什、」男人的回答讓韓株元幾乎噎住。沒等他回話，對方就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嗯。如果哪天我死了，就把晚陽花園留給你吧。在晚陽的那年你幾乎把那裡當自己家了不是嗎？」雖然你還是沒有繳房租。年長的男人站在窗邊轉過身來，勾起嘴角朝他露出了那抹熟悉的微笑，他分不清對方究竟只是在開玩笑還是真心的。

　　「李東植先生，請不要說這種話。」年輕人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我可是認真的啊，畢竟這世上和我有血緣的人都離開了。」男人背靠著窗沿仰起頭，微捲的髮絲在風中飄動。

　　你說我現在究竟是自由了，還是孑然一身？

　　李東植咯咯輕笑出聲，可韓株元彷彿又看見了男人身著黑西裝的錯覺。窗外艷紅的晚霞灑在對方搖搖欲墜的身影上，像是渾身浴血、遍體鱗傷。

　　不是的，請不要這樣。年輕人的心臟瘋狂跳動著，喉嚨卻發不出正確的聲響。他一直都知道的。過去自己曾以為感情是男人設下的陷阱，但實際上應該反過來才是——那些名為感情與羈絆的鋼絲深深陷入李東植的血肉之中，然後在斷開時把他的一部份狠狠撕扯下來。一次次的離別與死亡把男人削切成了瘋子李東植的模樣，然而此刻的他還剩下多少可以失去？

　　難以名狀的恐慌再次從胃底竄升。

　　「李東植先生！」

　　在意識到之前，身體便先一步行動了。韓株元猛地踏向前去，伸手攫住對方幾乎掉出窗外的身體，將他一把拉了回來。

　　雙肩被緊緊掐住的男人仰頭望向喘著粗氣的青年，彷彿來自過去的鬼魅般朝他微笑：「你也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哪，韓株元。」

　　——你是來做什麼的？

　　年輕人沈默了好一陣子才總算艱難地開口。

　　「……我說過，我不是會輕易消失的人。」年輕人瞪著他如此宣言，泛紅的眼眶濕潤著，聲音顫抖。「我不會輕易消失的，所以……所以……」

　　「……唉，我知道了。」

　　年長者吐出一聲輕柔的嘆息，用帶著酒精與菸草氣味的唇瓣封住了年輕人未竟的話語。

×　×　×

　　久違的親密喚起了一些被封存於記憶角落的舊日念想。

　　被親吻時韓株元的身軀反射性地僵了一下，於是李東植伸手攬住青年的後頸將他拉得更近一些，再度貼上那對豐厚柔軟的唇，隨即感到青年的手掌托住了他的後腦勺，主動而急迫地加深了這個吻。

　　曾有兩次，記憶中的年輕人也是這樣帶著近乎絕望的迫切回應自己——那是在對方於滂沱大雨中渾身濕透地跪在他面前，發誓要親手抓著父親墜入地獄之後；還有在瘋狂搓洗完指甲縫間乾涸的血液，帶著發紅的指頭與浮腫的雙眼走出浴室之後。

　　他實在沒辦法放著露出像淋濕小狗般無措眼神的、寧可犧牲自己也想代替他踏入陷阱的年輕搭檔不管。

　　那時的他伸手抱住了幾乎在愧疚與自責中滅頂的韓株元，用親吻和做愛堵住年輕人的道歉，試圖將對方拽離水底。如今青年再次帶著相同的眼神出現在他面前時，東植卻無法保證自己不會也拖著對方一起溺斃。

　　株元摟住他的後腰時，手背在無意間擦過了他的外套口袋。喀啦。裡頭的塑膠小瓶發出了內容物相互碰撞的微弱聲響。年長者像是突然清醒過來，毅然抓住青年的肩膀將對方輕輕推開，結束了眼下的溫存。

　　「不行，我不能這樣對你……」他垂下眼喃喃地說，試著想抽身，手腕卻被拉住。

　　「李東植先生。」年輕人嚴肅地盯著他，「我就在這裡，我哪裡都不會去。」

　　男人看向他，再次沙啞地輕笑出聲，直到連眼角浮出的細紋也濕潤起來。

　　「哎，該死……這固執的臭小子。」

　　正如同韓株元先前所言，他是在逃避——這原應是一場不抱希望的自我放逐之行。

　　然而東植也很清楚，自己的逃跑本來就執行得不夠徹底。將手機關機後留在晚陽、用現金購買前往濟州島的機票、以假名入住旅宿……能夠確實抹消行蹤的手段有很多，可他一項都沒做。留下的麵包屑給了年輕人追上來的機會，難不成自己內心深處其實對韓株元有所期待？

　　罪惡感像隻黃蜂般猛地刺痛了他。

　　夠了，別拖著他墜入你自己的地獄，東植心想。

　　失去的疼痛既陳舊又鮮明地折磨著他。那種痛苦他實在是經歷過太多次了，就像是反覆發作的潰瘍一樣，舊傷與新傷層層堆疊，從未真正結痂。腐爛的創傷最終化為吞噬一切的無底泥沼——反抗的力氣日漸消磨，意志也被緩緩剝奪，直到最後連呼吸都令人精疲力竭；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在溺死前掙扎多久。

　　可當一縷蛛絲垂降到地獄之中時，他意識到自己仍想要伸手去抓。

　　東植撇開頭抹去眼角的濕潤，吐出一陣深長而疲倦的嘆息，將掌心覆上對方仍緊攥著自己手腕的手。就如同過去他請求年輕人為自己上銬的那個夜晚一樣，男人將那雙手拉到身前，輕柔地握住。

　　這一次，我也可以相信你嗎？

　　他低垂著頭，輕輕摩娑年輕人捏緊的指掌，重疊的指尖傳來了不知道屬於誰的微弱顫抖。

　　你能夠拉住我，而不至於墜落嗎？

　　「……株元哪。」

×　×　×

　　曾經韓株元以為自己不需要那些糾纏不清的感情。只要裝作冷漠、裝作毫不在乎，如此一來便不會受傷。

　　在親手逮捕李東植的那一夜之後，他幾乎隔了一年才再次見到對方。期間他一直單方面地懷抱著歉疚感，認為自己沒有資格和男人見面，只是悄悄關注著對方的審判進度，同時輾轉透過其他晚陽人確認對方仍過得好。直到南所長一週年忌日的那天，再也拗不過吳智花訊息催促的他惴惴不安地來到了晚陽肉舖前。在他躊躇著是否要進入店裡時，李東植從他身後走來。

　　獲判緩刑但仍選擇卸下職務的前刑警剪短了頭髮，連帶微笑也變得清爽許多。在看見對方的瞬間，一種難以言喻的感受湧了上來，堵在胸口，鯁住喉頭，讓他幾乎說不出話。

　　怎麼都沒聯絡呢？出來迎接他們的吳智花用著半帶埋怨的玩笑語氣問。因為我父親還在上訴，他侷促地回答，顯得有些無所適從。

　　但李東植只是看著他笑了笑。

　　那又和韓警衛你有什麼關係呢？

　　他沒想過男人僅用一句簡單的話語就能將自己身上沈重的自責感驅散大半。某種一直壓在胸口的重物消失了，血液重新流入冰冷的心臟，大力鼓動起來，甚至連呼吸都變得輕鬆了些。

　　進來吧，別杵在路口了。東植像是領著迷茫無措的孩子般拉起他的手。株元愣愣地跟在後頭，突然意識到在這之前，他一直不敢去回想男人那一夜握著自己的雙手是多麼溫暖，還有自己有多麼渴望再體會一次那份溫暖。

　　或許就是從那一刻起，他發現自己並沒有像過去那樣急於擺脫那種糾纏不清的情感——即使這麼做會讓他多年來建立起來的武裝崩毀、讓他再次變得毫無防備。

　　在男人突然消失了三個月、甚至連等待已久的判決結果出來後都沒有消息時，韓株元除了焦慮以外還久違地感受到了某種陌生的疼痛——彷彿心臟的柔軟處被撕開、硬生生剜出了空洞的巨大缺口。為什麼呢？明明早已習慣了生命中的人來來去去，因而學會了如何以淡漠與疏離來防衛自己；如今他卻發現自己寧可忍耐著那份疼痛，也想繼續把男人留在生命裡。

　　沒錯，李東植不能出事，他需要保證男人的安好，如此一來自己的信念才不至於崩塌——株元總會想起在那個發現了真相的雨夜裡，自己是如何卑微地跪在男人身前哭泣。你不能再這樣受傷了，你什麼錯都沒有，所以請你不要變成怪物。他抓緊搭檔的袖子嗚咽著懇求，冰冷的雨滴打在臉上、混濁的泥水滲進褲管裡，讓他止不住地發抖。

　　這樣是不對的。犯了錯的是我，該被懲罰的是我。讓我抓著父親墜入地獄，讓我代替你成為怪物。

　　但東植領著他進了屋裡。即使真相讓他們同樣痛苦，男人卻沉默地擁抱了他、親吻他，用熱燙而潮濕的身體接納他；在株元摟著男人的腰背達到高潮時，他覺得自己彷彿也得到了些許寬恕。

　　可就算李東植能夠寬恕他，他也沒有辦法原諒自己。

　　明明男人已經明確地和他說過了：別為此向我道歉，這些都不是你韓株元該承擔的罪過。

　　但他仍認為自己是有罪的。

　　和自己年紀相仿的肉舖女老闆曾對他這麼說過：別告訴我你的傷痛，我不想背負著別人的痛苦過活。當時的他尚無法理解那是什麼意思。如今他才明白——自己執拗地挖掘了太多李東植的傷痛，翻開掩藏許久的舊傷，甚至在上面添了許多道淌血的新鮮創口，就只為了滿足自己的偏執。

　　那是他一輩子都無法償清的歉疚。

　　而為此他能做的就只有用盡一切努力，確保自己能夠遵守那個抓著父親墜入地獄的承諾。可當承諾實現後，他又還能為對方做些什麼？

　　株元哪。年長者發顫的低啞嗓音溫柔地搔刮著他心臟裡的缺口。亮起的街燈灑落在站在窗前的男人身上，看上去就像是昏暗房內唯一的光。韓株元抬起頭，有些遲疑地回握住那雙溫暖的手，感覺眼眶發燙，喉頭發痠。

　　你能夠拉住我嗎？

　　聽見那句微弱的請求時，他突然意識到劉才怡說得沒錯。只要知曉了他人的痛苦，就會放在心上，就會忍不住去關心，就會無法放開。他曾想要試著去背負在李東植身上所見的痛苦，只因他認為那是犯了錯的自己應當背負的；然而此刻他才發現贖罪並不是唯一想替對方承擔痛苦的理由。

　　是的，我會拉住你。

　　株元伸出手環抱住男人削瘦的身體，小心翼翼地將他攬進懷裡，過了好半晌才感受到對方的雙手也悄悄攀上背部。年輕人像是終於被允許呼吸一樣，驀地喘了口氣。

　　沒錯，這次他會緊緊抓住那隻向自己伸出的手。無論李東植向他索求什麼，他都願意奉上。

　　因為那不僅僅是他自己的救贖。

　　當李東植走出浴室時，敞開的窗戶已經被帶上了；冰冷的晚風被隔絕在外，只有細微的蟲鳴透了進來。此刻夕陽已完全沈入地平線，海岸線被夜色徹底籠罩，窗玻璃上反射著室內黯淡柔和的暖色光線，那來自床頭的一盞小燈，也是房內唯一的光源。

　　或許是朦朧曖昧的照明所致，這個他待了三天的房間看上去有種既熟悉又陌生的奇異感，彷彿某種游離於現實邊界的夢境。像座希臘雕像般坐在床沿、腰間只有一條毛巾覆蓋的青年也宛如某種幻覺的衍生，而不是真實存在於此的人。

　　原本望著窗戶上的反射出神、像是被淹沒在思緒裡的韓株元聽見腳步聲後帶著一種如夢初醒似的表情轉頭看向他。年輕人的頭髮與皮膚上還帶著淋浴後殘留的水氣，平時精心梳理的瀏海此刻全亂糟糟地垂在額前，讓他少了幾分銳氣，多添了幾分和菁英形象相悖的柔軟。

　　在株元身旁離床鋪不遠的矮桌上，原本四散在房內各處的容器被整齊地排成一列——想必是對整潔有著強烈偏執的青年的手筆。東植忍不住失笑，拿起其中幾乎見底的一瓶燒酒試探地朝對方遞出。

　　「你喝太多了。」韓株元用那雙黑白分明、天生帶著銳利感的大眼不滿地瞪著他。但出乎他意料地，青年還是接下了玻璃瓶，拘謹地抿了一口後才把瓶子遞還給他。

　　「……我今天還沒真的開喝，你就來了。」東植勾起嘴角，低低哼笑出聲，拿回酒瓶後仰頭把剩下的澄清酒液一飲而盡。冰涼而辛辣的液體沿著食道滑進胃裡，帶來一股灼熱的暖意。他湊向前去低頭親吻青年，手指輕輕捏住他的下顎，舌頭趁機撬開齒列，纏上對方毫無防備的舌，同時抓著他的肩膀把人往床面上推。

　　男人身上未著寸縷，株元腰間的毛巾也在肢體糾纏間掉落在地，溫暖潮濕肌膚直接相貼的觸感讓年輕人腿間的器官很快就起了反應。東植趁勢整個人跨到對方腿上，感覺到有手掌帶著輕微的制止意味按上他的腰際，但他只是變本加厲地含住青年的下唇與舌肉挑逗地吸吮，嚥下彼此帶著酒精氣味的喘息。

　　唇瓣分離時唾液在兩人的舌尖牽出黏稠的銀絲。韓株元有些狼狽地抬起頭，試圖讀取他的表情。

　　「你確定要這麼做嗎？」

　　老實說做愛這檔事並不在他們任何一人原本的計劃中。雖然東植在入住的隔天便在床頭櫃抽屜深處意外翻出了一盒未拆封的保險套——不像是民宿會提供的備品，更有可能是之前的客人遺留下來又忘記被處理掉的東西，現在倒是派上了用場——不過可惜的是他們並沒有留下潤滑液。他在浴室裡清理完身體後試著用乳液幫自己擴張，成效差強人意。年輕人的顧慮不無道理，在準備並不充分的狀況下插入也只會帶來疼痛和傷口，他們大可用手或口幫彼此發洩就好。

　　但那不是他想要的，那樣完全不夠。李東植逕自伸手從躺在床面上、已經被拆開的紙盒中撈起一枚保險套，撕開包裝為年輕人戴上。

　　「株元哪，都硬成這樣了還是老實點吧。」他握住青年完全勃起的陰莖撸動了幾下，狡猾地隨口把責任推卸給對方。

　　在他這麼做的同時，株元摸上他的後腰，手指沿著突起的脊椎骨一路往下滑。身形本就削瘦的男人似乎又瘦了不少，原先勻稱精實的肌肉乾癟下去，薄薄的皮膚下隱約透出骨骼的形狀。年長者在被摸到尾椎時哼出了輕柔的鼻音，感覺年輕人的手指按上穴口，藉著殘留的油膩滑潤探了進去。起初的一兩根手指還算輕易，想塞進第三根時就有點困難了。

　　「啊、啊……」

　　狹窄甬道被撐開的感覺讓東植仰起頭喘氣，線條流暢的頸項在株元眼前伸展開來。年輕人忍不住湊上前去親吻他的喉結與鎖骨，舔舐開始微微出汗的皮膚，吸吮胸口挺立的乳尖，在上面留下淺淡的牙印。男人的體內很熱很緊，他和緩地按壓著內壁，用手指淺淺地抽插，試圖讓對方再放鬆一點。

　　「嗯、別再磨磨蹭蹭的了，快點、韓株元……」

　　「你會受傷的。」

　　李東植又咯咯笑了起來。說真的他並不在乎親密經驗趨近為零的年輕人生澀拙劣的技巧（雖然對方似乎比起前兩次進步了不少），比起性慾的滿足，他想從對方身上獲得的更近似某種心理層面的慰藉——想要在虛無的失重感中找到某種能夠阻止自己下墜的錨點，即便是透過疼痛的形式也好。本以為只要簡單地撩撥一下年輕人就會急不可待地咬上來，撞進來，現在先失去耐心的那方倒是自己。

　　他抓住株元的手腕，直起身體，逼得對方不得不將手指從他體內撤出，接著重新坐回青年腿上，單手按著他的肩膀、另一手扶著他的陰莖緩慢地沉下腰。

　　緊窄的括約肌勉強吞進了圓鈍的龜頭，但僅靠著套子上的少量潤滑要順利插入還是有些艱難。男人咬著牙發出細微而斷續的呻吟，吐出的呼吸在發抖。株元那邊也不好過，沒有充分放鬆的內裡過緊地咬著敏感的性器前端，讓他皺著眉難受地悶哼出聲。途中青年注意到東植夾在兩人小腹間的陰莖毫無反應地疲軟著，於是他伸出手，試著想幫年長者分散一下被疼痛奪走的注意力；可還沒碰上那裡便被一把攫住了雙腕，用力往床面上按。

　　「等一下、李東植……！」一瞬間的重心轉移逼得株元只能往後仰倒，男人趴伏在他的身體上方，雙手把他的手腕分別壓在身體兩側的床面上。東植低垂著頭顱，像某種野生動物般粗喘著，雙眼被散落的捲曲髮絲遮住大半，看不清臉上的表情。

　　「哈啊、這下……還是全部進去了、不是嗎？」男人再次低笑出聲，沙啞的嗓音中夾雜著不知道是因為笑意還是疼痛引起的顫抖。姿勢變動讓東植藉著自身的體重將原本只進去了一半的性器完全納入體內，他接著用唇瓣封住株元模糊不清的抗議，跨騎在年輕人身上，開始小幅度地扭動腰肢。

　　乾澀的摩擦感引起一陣陣熱辣的疼，但陰莖撐開腸道的飽脹感卻也同時帶來了某種久違的饜足。和多年來一直纏著自己的、宛如腐爛瘡口般遲遲未癒的陳舊傷痛不一樣，此刻剖開他肉體的是一種帶著熱量的鮮活痛楚、一種溫暖而甜蜜的折磨。生理性的淚水模糊了視線，他發現自己想念這種感覺。

　　「嗯、株元哪……什麼都別想，只管操我……」為了藏起濕潤的雙眼，他湊近青年耳邊用氣音呢喃，像是帶有魔性的蠱惑，也像是低順的請求。每次動作都像在用利器將自己反覆鑿開，但他仍執拗地磨蹭著腹內的硬物，試圖把昂揚的陰莖往身體更深處送。途中他鬆開了對株元手腕的壓制，於是青年的手攀上他的腰背，把他整個人牢牢地攬入懷中。

　　鮮明的心跳透過緊密相貼的胸腔傳來，汗濕的皮膚熨上了著彼此的體溫，株元輕輕摩挲著男人微拱的後背，掌心滑過突起的肩胛骨。即使隔了一層薄薄的乳膠，性器被熱燙肉壁緊密包裹的觸感還是讓他按捺不住地開始往上挺動腰部。感覺到年輕人動作的東植把臉埋進對方肩窩裡，細碎的呻吟越發放肆起來。

　　後穴撕裂般的疼痛感已經沒有最開始那樣鮮明，或許是身體因為習慣而放鬆了些許，又或許只是對同樣的痛覺麻木了。跪趴在對方身上的姿勢在一段時間後令腰腿痠軟發麻，原先掌握在東植手中的主導權逐漸轉移。最後他不得不停下動作設法稍作喘息，卻隨即被青年環抱著、一個翻身壓進床墊裡。

　　「啊……！」男人驚呼出聲。取得上位的株元低聲道歉，但又同時加大了下身抽送的幅度，讓東植只得攀住他的肩膀，用顫抖的雙腿夾緊了他的腰。失去掌控的無助感讓他感覺自己彷彿又開始失重下墜，東植試著忍住用指甲抓撓年輕人光裸背部的衝動，卻阻止不了帶著鼻音的破碎嗚咽從口中溢出。

　　「嗚、呃、哈……」

　　透過淚水看見的天花板一片昏花朦朧，青年粗重的呼吸和肉體碰撞的聲音被逐漸清晰的耳鳴蓋過；東植張大口劇烈地喘息著，氧氣卻好像壓根沒進到肺裡。熟悉的刺骨疼痛從右大腿蔓延開來，他聽不見自己的聲音，甚至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撞進體內的陰莖像魚叉般刺穿他，而他就像隻被活活剖開、掏空內臟的魚，在陸地上無用地張合著鰓蓋，動彈不得，只剩下殘留著神經反射的肉體在原地抽搐著——

　　背上的刺痛讓原本有些迷失在快感裡的韓株元一瞬間回過神來。

　　李東植死死攀著他的背部，圓鈍的指甲陷入皮膚，臉埋在他的頸窩裡所以他看不見對方的表情，但男人實在喘得太厲害了，原本溫暖的皮膚變得又濕又冷。株元按上對方右大腿的舊傷處時能夠感覺到那裏的肌肉在痙攣抽動，東植反射性瑟縮了下，掐在他背上的手指下意識地陷得更深了。

　　他停下動作，盡量輕柔地把男人放倒在床面上，接著退出對方的身體。

　　「等一下，」他輕聲安撫對方，暫時起身去尋找李東植的外套。當他拿著從口袋中翻出的藥瓶返回時只見男人在凌亂的床單上蜷縮著身體，手指緊緊掐住自己的大腿，濕潤的眼眶紅得像是要滴出血。株元嘗試把藥瓶遞給對方，然而男人只是稍微將失焦的視線轉向他，又再度動彈不得地閉上眼喘氣。於是他毅然打開瓶蓋將一顆藥錠含入嘴裡，接著抬起東植的下顎，低頭覆上男人的唇，用舌尖把苦澀的硬質錠劑推入對方口中。

　　男人的喉結輕輕滾動了下，毫無反抗地嚥下了藥錠。他們的唇瓣分離後株元的手掌仍貼在東植臉頰上，隨著對方眼皮一陣微弱的顫動，他能夠感覺到溫暖的液體滲入掌心。

　　「為什麼堅持要做？明明會痛不是嗎？」年輕人質問，語氣似乎過於嚴厲了，隱含的焦躁與不安在無意間流露出來。他其實無法確定李東植在性愛的過程中究竟有沒有獲得任何愉悅感，年長者的性器一直可憐地軟垂著，但對方卻從未要自己停下，甚至主動地向他索求更多。

　　呼吸才稍微平復下來的男人用紅腫的雙眼盯著他沉默了半晌，接著沙啞地低笑出聲。

　　「……反正最近也硬不起來，或許用後面會爽啊。」

　　這三個月來渾渾噩噩的生活讓李東植儼然成了塊失去了鋒利的鏽鐵——香菸、酒精、止痛藥——他攝取了太多讓知覺麻痺遲鈍的物質，連性慾都變得像被打溼的餘燼般萎靡，痛苦倒是沒有減緩多少。

　　「請不要再這樣了，我並不想讓你受傷。」韓株元緊皺著眉，低沉的聲音和嘴唇都有些發顫。

　　「我也說過了，你不需要顧慮那麼多。」

　　「為什麼你總是——」年輕人的音量因為惱怒而不自覺揚起，可話語的後半才到嘴邊又硬生生地被吞了回去。

　　沒錯，他很清楚李東植一直有種自毀傾向。他關心他人，對自己的事情卻毫不在乎。

　　株元想起了前兩次他們做愛時的情景。男人同樣跨坐在他身上，安靜地喘著氣，堅定而平穩地引領著毫無經驗的他探索自己的身體，就算被弄疼了也只是低低地悶哼。

　　那時的李東植也哭了嗎？男人究竟是什麼表情？他發現自己記不清了，畢竟當時止不住哭泣的是自己。但他記得男人是如何親吻他，就像是在深水之中為快要溺斃的他渡送氧氣那般，捧住他潮濕的臉頰，溫柔地貼上他的唇。他記得在嘴裡嚐到菸草的苦澀與淚水的鹹，還有男人顫抖而嘶啞的嗓音。

　　——什麼都別管，韓株元，你做得很好。

　　不知為何，那讓他疼痛不已。

　　他又想起了在晚陽花園同樣昏黃黯淡的地下室裡，李東植是如何用瘋狂的笑容和舉止來武裝那雙泛紅帶淚的眼。多年來男人已經習慣用訕笑來應付時不時被誰魯莽地撕開的傷口，但他也看過太多次對方因為過於疲憊而放棄掩藏的脆弱。

　　他已經不是第一次看見李東植的淚水了，但這是第一次他湧出了想要替對方撫平傷口的衝動。

　　「李東植先生。」韓株元輕聲喊他，低沉醇厚的嗓音帶上了些許哽咽。

　　接著他在床邊跪了下來，緩緩垂下頭，將嘴唇貼上年長者大腿上的那道疤痕，近乎虔誠地落下親吻。

　　完事後的兩人躺在床上，一片寂靜的房內只剩下彼此的喘息。年輕人濕漉漉的髮絲與臉頰挨著東植的頸背，不穩的呼吸掠過他汗濕的髮根。溫暖的倦怠感像潮水般湧上來，讓東植幾乎想要就這麼睡去，他在意識朦朧間感覺到埋在自己體內的半軟性器滑落出來，但對方的手仍環在他胸前，像是捨不得放開。

　　年長者握緊了胸前的那隻手，另一手則是安撫地輕輕摸著那顆埋在頸窩裡的腦袋，聽見耳邊傳來了一些細碎而壓抑的抽氣聲。青年鮮少坦誠而無防備地展露出如此明顯的脆弱，他這才意識到自己並不是唯一需要浮木的人。

　　「株元哪。」他近乎嘆息地呢喃著年輕人的名字，感覺對方不自覺地把臉埋得更深了些。兩人不發一語地相擁著，彷彿那是此刻唯一能夠確認彼此存在的舉動。

　　最後是年輕人主動打破了漫長的沈默。

　　「李東植先生，」韓株元帶著濃重的鼻音開口，「你是什麼時候重新開始吃止痛藥的？請告訴我這段期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東植輕笑了聲。「還是想審問我嗎？韓警衛。」

　　「不、我只是……」株元深深吸了口氣，像是在搜索某個陌生的詞彙，「……你還好嗎？」青年有些笨拙地問道，像是咬了舌頭。

　　東植沈默下來，久得讓株元幾乎以為他沒有打算回應，直到年輕人聽見了一聲輕柔而疲倦的嘆息。

　　「一直以來我總是在想……把我的人生攪得一團亂的這一切究竟什麼時候才算真正結束呢？」

　　男人夢囈般沙啞地開口，像是在自言自語。

　　「以前我總以為是找到有妍的時候，但我錯了。接著我想，或許是找到真正的兇手的時候，又或許是讓那些傢伙得到應得的制裁的時候。

　　「我一次又一次地期待著，只要那個時刻來臨，我就可以把這些痛苦拋在身後，不用再成為怪物，可以重新像個人一樣好好活下去——理應是這樣的對吧？

　　「可當我每次去探望母親時，就會意識到這一切或許根本沒有真正結束的那一天。」

　　媽，我已經找到我們家有妍了。當東植坐在母親床邊，不知道第幾次聽著她哭喊雙胞胎妹妹的名字時，他再也忍受不住地脫口而出。我已經找到她了，也抓到了害死她的那些傢伙啊。他一遍又一遍地試著告訴她，已經喪失神智多年的女性卻未能夠真正理解他的話語。

　　「我媽這麼多年來一心掛念著消失的有妍，始終不知道她苦苦等待的小女兒並沒有流落在冰冷的街頭，而是被埋在自家的地下室牆內二十一年。這究竟算是幸還是不幸呢？」

　　男人苦澀而諷刺地低聲笑了起來。

　　「是啊，我找到我們家有妍了，也親手逮捕了殺死她的兇手，但我母親到死都不知道這件事。她的認知始終停留在二十多年前的創傷裡，沒有前進，沒有改變。

　　「就像是活在永無止盡的地獄裡一樣。但她究竟有什麼罪過，需要被困在這樣的地獄之中呢？為什麼我明明已經尋到了真相，卻還是無法解放她？

　　「我甚至開始覺得，或許對她來說死亡才是一切悲傷與苦難的盡頭。」

　　東植話語中深深的無力感令人窒息。株元說不出話，只能把環抱著對方的手臂收得更緊一些。

　　母親去世後的那幾天，東植都處在一種解離的漠然之中，甚至隱隱有種帶著內疚的解脫感。男人就像是早已做好了再次失去至親時該如何面對的心理準備，在晚陽人們的協助下平靜地打理好了母親的後事。一切看似毫無異狀，直到喪禮結束，當他將母親的骨灰在家人合葬的墓地安置好、隻身一人站在裝飾著花束的墓碑前時，巨大的孤獨感終於像是潛伏在陰影中許久的怪物般猛然襲來，壓垮了他。

　　腿部許久沒有復發的痛楚讓東植跪了下來，摀著嘴蜷縮成一團，艱難地粗喘著，直到泣不成聲。顫抖的手指撫過冰冷銘牌上的三個名字——他們曾是那麼幸福的一家人哪。他與有妍一同在愛與祝福中來到這個世界上，可為何他的家人們先後離開的方式卻都如此殘酷？

　　逝者進入天國享安樂，而活著的人被留在地獄之中受苦難。

　　這不是結束，什麼都還沒有結束。

　　「喪禮之後，你都做了些什麼？」株元有些不安地問。

　　「我做了什麼？……有很長一段時間裡，我什麼都沒做。」東植喃喃地說。

　　只是沉淪下去，任由腐爛的內裡被復發的傷痛一點一滴啃食，男人心想。喪禮後不久他就離開了晚陽，再一次躲去南所長留下的釣魚小屋，只是這次沒有人陪在他身邊。與孤身一人的他作伴的就只有日復一日增加的酒精攝取——二十多年前，有妍在他醉酒昏睡時消失了，從那之後過量飲酒帶來的醉意與暈眩總是與令人反胃的罪惡感綁在一起；可如今東植發現自己已經沒有什麼好掛念的了。他開始重新擁抱酒精帶來的昏沉麻木，寧可在斷片的隔日用更多止痛藥壓下使人頭痛欲裂的宿醉與反覆發作的舊傷，也好過清醒地繼續感受無以名狀的痛苦。

　　時間在漫無目的的揮霍中迅速流逝，直到喪禮後的第三個月，他接到了年輕人傳來的訊息——韓基煥的二審判決結果即將出爐。

　　「……為什麼那天你去了法院，卻不肯讓我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是我做錯了什麼嗎？年輕人迫切地拋出了壓抑許久的質問，低沉的聲音中帶著一絲顫抖。

　　「……不是的，你並沒有做錯什麼。」東植輕聲嘆息，「我知道你一直都很努力，你也做得很好。」

　　「那為什麼……？」

　　對於青年的疑問，男人再一次回以沈默。

　　雖然當初是他親手逮捕了韓基煥，但李東植日後從未親自出席過前警察廳長的庭審。

　　對他來說，他已經從對方親口坦承罪行的錄音中獲得了苦苦追尋二十一年的真相，因此不需要也不想要去法庭上聽加害者無謂的辯解。盡管如此，他還是從遠處關注著審判的進度——即使自己沒有主動問起，韓株元仍會習慣性地讓他知道一切新進展，就連喪禮之後他刻意與所有人斷聯的那段時間也依然如此。

　　和他不一樣，韓株元幾乎沒有缺席過自己父親的庭審。東植明白年輕人背負著極大的輿論壓力，做出了許多努力與犧牲，只為了如他所發誓的那樣不讓父親逃脫應受的懲罰。可仍舊有某種不安如鬼魅般糾纏著他——即使他能夠相信韓株元，卻不知道自己究竟能不能夠相信這個國家的司法。

　　所以在宣判二審裁決的那天，李東植去了法院。

　　他刻意改變了一慣的外貌打扮，使熟人不至於一眼認出，身上藏著利器——身為前刑警的他很清楚該如何避開安檢與金屬探測器。他仍沒有回應韓株元在當天稍早時傳來的訊息也沒有接電話，這是他一人獨斷的行動，年輕人不該在此時和他扯上關係。

　　東植並沒有進入法庭的旁聽席，而是在外頭的走廊上靜靜等候，隔著緊閉的門板，法庭內的人聲遙遠又模糊。一部份的他冷靜而抽離地想著自己若是真的動手後可能獲判的刑期，但理性微弱的聲音很快又被壓了下去。如今已經沒有什麼好顧慮的了，他只是想得到解脫，如果司法最終決定讓加害者重獲自由，那麼他會親手結束這一切——他很清楚，那不是正義，只是無處宣洩的痛苦而已。

　　在恍惚中，時間似乎過得很快。逐漸變大的喧嘩與人們起身走動的聲音打破了肅穆的寂靜，審判結束了。法庭的大門敞開時，他從遠處看見了在旁聽席附近被記者團團圍住的韓株元。東植盡量不引人注目地接近人群外圍，四周嘈雜的話語聲一開始聽上去像是無意義的白噪音，接著他開始從中分辨出了一些有意義的字句。

　　「……您對您父親的上訴被駁回有什麼看法？」

　　「……前廳長因酒駕致死被判二十一年有期徒刑，您認為這個判決合理嗎？」

　　「……關於教唆與滅證等罪名都維持原判，這是您所期望的嗎？」

　　他朝法庭內部張望了一下，沒有見到韓基煥的身影，看來是已經被法警押解離開。

　　此時的他彷彿驟然從惡夢中清醒過來，重重地喘了口氣，才發現自己的背上佈滿冷汗、四肢發軟，緊握口袋內利刃的右手正在微微顫抖。

　　——差一點又要成為怪物了。

　　就像是回過神來時意識到自己正身處懸崖邊緣一樣，僅差一步就會從高處摔下的恐怖感讓他幾乎站立不穩。

　　我究竟在做什麼？

　　不知不覺中，嘈雜的人群開始朝法庭出口靠近，韓株元看上去已經不想再回答問題，並試圖從記者的包圍中脫身。東植見狀決定拉開距離，卻在一個問句闖入耳內時腳步一頓。

　　「……聽說酒駕致死的被害者不僅是文州連環殺人案中被列為失蹤者的女大生，同時也是您在晚陽派出所任職期間的搭檔、李姓警衛的妹妹。您知道李警衛對此有什麼看法嗎？您自身又有什麼看法？」

　　東植忍不住朝韓株元的方向看了一眼。年輕人臉上禮貌性的冷漠一瞬間產生了裂痕。我已經沒有什麼好說的了，抱歉。青年緊皺著眉，更加堅決地擠開堵在面前的人群朝外頭走去。東植連忙在自己的身影被誰發現之前迅速地退開至人群的視線死角，隨即離開了現場。

　　踏出法院不久後，他的手機無聲地震動起來，東植不用確認螢幕也知道打來的是誰。他幾乎能夠從來電接連響起的頻率中感受到年輕人的焦躁與不安，但最終還是任由手機默默響著，沒有接起。

　　當晚，他買了去濟州島的機票。

　　「株元哪，我很抱歉。」東植在漫長的沈默後再度開口，「你說得沒錯，我當時就只是想要逃避這一切。」

　　他實在沒有辦法面對年輕人，於是他選擇了逃跑。就像過去那樣，逃去當兵、逃去首爾，逃避深淵底下的怪物與悄然追上的傷痛。

　　抵達濟州島的那一晚，東植在民宿房間內把自己灌得爛醉。他能感覺到自己正緩慢地朝無底深淵滑落下去——是啊，一度以為終於爬出了那深淵，到頭來卻發現自己只是險險攀附在邊緣，輕易地就能再度失足墜落。

　　深淵一直以來都盤踞在他腳下，從未遠離。

　　可韓株元還是一路追了過來，緊緊抱住了即將摔落的他。

　　求求你。年輕人啜泣著懇求。我不是會輕易消失的人——所以請你不要也拋下我離去。

　　察覺到話語中細節的瞬間，他才終於意識到株元的不安與焦慮從何而來。原先的他並不想向對方索求太多，害怕自己只會成為拖著年輕人一起往下掉的累贅，可實際上鬆開手對株元而言才是更加殘酷的選項。

　　他怎能忍心拒絕試圖向自己獻上一切的年輕人呢？那些淚水中飽含的情感如此沉重，卻也如此純粹、如此珍貴。斷不開糾纏不清的感情的始終是他李東植——那些感情傷他至深，卻也是多年來他能勉強維持著良善與理智，不至於完全墮落成怪物的原因。

　　於是他伸出手。

　　——請不要放開我。

　　「……不管我逃去哪裡，你都會追上來的吧。」

　　眼裡仍泛著水光的東植轉過身去面對株元，伸手摸上青年濕透的臉頰，撥開他散落在額前的髮，朝他露出有些疲倦的淺笑。

　　他們似乎總是透過傷痛連結得更加緊密——那些他們共享的，還有尚未說出口的。

　　「東植先生……」年輕人抬起同樣略顯紅腫的雙眼望向他，「請答應我，不要再這樣一聲不響地消失了。」

　　「……嗯。」

　　「然後……你能說的、你願意說的，我都願意聽。」青年輕輕地回握住年長者的手，真摯而慎重地親吻他的掌心。

×　×　×

　　離開晚陽後調去女青科的年輕菁英刑警換下一塵不染的光亮皮鞋，過起了踩著運動鞋與泥巴上山下海尋找失蹤者的日子；那既是他身為警察的義務與責任，也是他贖罪的方式。

　　在投身現場的期間裡，他開始學習以完全不同於過往的角度看待他所遇見的人事物，然後逐漸理解了一些事——比如說人失蹤的理由可以有很多種，而很多時候那都與犯罪無關。

　　比如說有些傷害是無法逆轉，也無法被時間撫平的。

　　有些傷痛不會消失，但暫時逃避或許是一種方式，直到疼痛不再劇烈，直到不會被其吞噬。雖然韓株元不敢說自己能夠完全理解李東植的傷痛——誰又能真正理解與自己不同的另一個個體呢？但他還是想要在能夠做到的範圍內努力嘗試。

　　「東植先生，你肚子餓了嗎？」

　　「……嗯，餓了。」

　　株元坐起身，朝男人伸出手。

　　就如同對方過去好幾次邀約自己那般，他第一次試著主動開口。

　　「我們去吃飯吧。」

【End.】

以上是我對jwds為什麼要打炮的研究概論成果發表謝謝各位。（裂開）

友：這個就是馬爾地夫Mojito幻覺的濟州島版本（結案

我：（無法反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