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
「要是以前的我一定會覺得很可惜,可是現在我只能說,這就是緣分啊。」
「該死的緣分,短命的緣分。」
安生站在學校的平台,忍不住淚的默默哭了。她哭起來很安靜,也像是在為這份注定無疾而終的喜歡道別。
安生帶著無法聚焦的眼神抬起頭,同學在一旁輕輕說了一句:「想哭就哭吧。」
眼尾瞥見她路過,彎下腰看了安生一眼。而安生根本無心去回應那個眼神,她只知道,所有事情都失控了,她的心也是。
要怎麼樣才能好好敘述自己的心意呢?安生踢著路上的小石頭,跟普通人一樣走在上學的路上,可是……
安生的眼神逐漸黯淡下來。
該說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嗎?她已在暑輔前就與那人在夢裡相遇好幾回。有時候是她溫柔地摸摸安生的頭,有時候是安生待在她身邊什麼也不做。醒來時,安生的胸口盈滿蜂蜜,甜的發膩,卻還想再夢一次。因為是夢裡,不會有難分難捨的別離,也或許,從頭到尾覺得難分難捨的,就只有許安生一個人而已。
但是,總在想到她的時候,轉個身就遇見她。一個轉角、一個門口、一個不算太久的鍾情,安生一直在想要把自己放在哪裡。有時候她會高估自己,有時候又會太看輕自己,她是怎麼想的呢?安生放下書,看著眼前新的老師,快樂地笑了。
誰知道她不是真的快樂,只不過是不想讓難過被別人發現而已。一個調度就可以把她搞的體無完膚,傳出去給人笑話。
「不過是短命的緣分而已。」安生說
「如果緣分是這樣,那就到這裡了。」安生轉身上了車,十一點的公車無人,只有街景伴著濃濃黑夜,還有許安生不爭氣的啜泣聲。
002
消失的背影與生活,熟悉的座位與熟悉的人。
安生以為自己已經離開很久了,可是……
「嗨,親愛的。」
過去一直嚮往著的人,遲了點才走到自己身邊,其實許安生很混亂,她不曉得自己是否應該繼續著漫無目的的喜歡。她曾經說過:「我們都在等,都在等誰先離開這場豪賭。畢竟要賭一個人的未來、賭一個人的心未來會在哪裡,根本就沒個譜。不如說是,當初的未來都比我們之間的距離還要近。」
可是現在局勢整個翻盤,安生是已出櫃的狀態,她厭惡男性,只喜歡香香的女孩子。尤其是她。
她的小太陽、她夜晚的月亮、她的整個宇宙。即使兩人的對話稀鬆平常持續了一段時間,可每每見她,都還是跟第一次見面一樣,讓人心動。
還是無法好好說話、還是無法好好對視、還是無法平復自己的心情。每次去時都要藏好尾巴,深怕自己小小的喜歡被發現。但許安生自己也知道,說不定早就被發現了,只是沒有戳破而已。
也好,就這樣讓她一直做粉紅色的夢吧,她喜歡在夢裡見她,也慶幸是在夢裡見她,每個早晨醒的乾脆,離別時也不會覺得心痛。
003
可是看見她因汗濕而黏在頸上的咖啡色髮絲,許安生竟然忘記仔細聽她說的話,只想用手把黏住的頭髮拿開,摸摸她汗濕的臉頰。
「想請神,再給我多一點時間,再讓我凝視久一點,再讓我好好待在她身邊。」許安生雙手合十,對著神這麼祈禱著。即使知道神或許不會聽見,安生還是這麼做了。
「青春總要經歷些荒唐的喜歡,才算青春吧。」那是許安生寫在那篇〈遇見〉裡的一句話,她寫的時候其實心裡早已有個底,知道不久後她就得離開,但心情還是挺踏實,因為總想著這天應該不會太快來。可是當知道期限的時候,她心裡就像被撞了一下的鐘,回音響到晚上仍在迴盪。
好痛,許安生想著,從前告別的時候都沒這麼痛過,可是又覺得自己好荒唐,算不清這些時日到底都做了什麼,只顧著想念。
或許是她的笑,或許是其他,不知道一直留著安生的是什麼。
「但今天,我要離開了。」
帶著笑與淚離開、帶著荒唐與踏實離開、帶著始終不優秀的自己離開。
「我估計我們之後也不會有機會聯絡。」
「可是結局挺好的,這樣就夠了。」
004
許安生站在走廊,看著樓下熙來攘往的人群,又往走廊的右邊看,恰好和她對上了眼。
該打招呼嗎?
好像,該。
但安生的喉嚨像被掐死,遲遲發不出一個音節,最後她走過來,安生同她揮了揮手,她對著安生點了頭,仍是初見時那怯生卻有禮的模樣。
安生心裡有朵煙火爆炸了。
「我還是很喜歡她。」安生看著樹,輕輕的出了聲,細微到只有世界跟安生兩個人聽得到。
「他說的很對,我放不下。」
「可是我也不打算放下了。」
安生轉身往她來的方向離去,她要曬曬那秋天的太陽,安生要曬曬她無處安放的秋思。
秋天,蕭瑟的季節,也是失意文人寄託不如意的季節。秋天蕭瑟、淒涼、還有那麼一點孤寂。
可是秋天,給了安生這麼一個念想、給了安生這麼一個仰望,她秋天的月亮。
許安生無聲的暗戀,就從這孤寂蕭瑟的季節開始,慢慢蔓延,直到爬出牆頭,停在她窗前。
005
「我想,是這樣的吧。」
「我想。」
許安生走在上補習班的路上,一面長按她的個人檔案,粉色的頭貼跳出來,像個泡泡,包裹著安生幾乎已是明目張膽的暗戀。偶爾,許安生會怪自己太乖張;偶爾,許安生又覺得自己太過小心,讓她總無法明白自己的心意。
不過,許安生想,總該結束了吧。
粉色的頭貼底下跳出一排選項,許安生點選「刪除」,再按下確認。
「對不起。」
「但我真的覺得不這樣做我會恨我自己。」
許安生看著電梯樓層上跳,她的心卻逐漸下沉,陷入沒有她的深淵。但那或許本來就是安生的日常生活,早該習慣的。
「我錯就錯在不該遇見她。」
「怎麼偏偏是她呢,我真的不懂。」許安生搖搖頭,跟著人群魚貫踏出電梯門,踏出的瞬間她拉緊了連帽外套的帽子,隱身在人與人的縫隙之中。
006
「我知道,原來思念是會淡的。」
許安生莫名其妙的又哭了,她總是在無法控制的情況下掉眼淚。越來越糟,她的每一天。沒有了月亮,許安生也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什麼,只好在每週去找老師時偷偷看她,看上兩眼便覺足夠,好像過去的一年都不是時間似的。
說到這許安生便來氣,她恨以前的自己不懂得珍惜時間,還總是惹她生氣,什麼事都做不好,沒有對她負責,才導致他們最後說散就散了。
「算了。」許安生起身,走到門前,她要挑戰的是這世界不成文的一切,不只是她。
「我會忘記,但是什麼時候呢。」
她又拿出美工刀,細細的讓紅色在手上開花。她還記得前幾天,又控制不住自己,美工刀的聲音正巧被她聽見,通報了校安。安生嚇死了,安分了一陣,可現在她幾乎忍不住即將潰堤的悲傷,
她怎麼就不懂呢?安生想。
「算了。」
「就跟太陽不懂月亮一樣。」
「那我大概是冥王星,她是月亮。」
說完又被自己逗笑,在廁所裡差點笑出聲。笑跟哭同時在臉上,許安生都覺得自己要被扯開,右邊是哭左邊是笑,和同她說話的時候一樣。臉上是認真,但心裡正在開著可愛的滿天星。小小的,那是安生荒蕪的心中唯一會開的花。
很久了,滿天星是唯一會活的花。
「我失戀了。」許安生對著他說,一邊看著路邊昏黃的路燈。
「可是我以為放下很難,但其實比我想像的簡單。」
看不見扭曲的月光,這樣就好。
聽不見彼岸的聲音,這樣就好。
說不出無謂的遺憾,這樣就好。
還是會想起,那天抱著期待。
還是會想起,最後怎麼離開。
我實在清楚人一生荒唐,尤其是在這個年紀。新生的、柔軟的鹿角長在成熟的咖啡色硬毛上,怎麼看怎麼不協調,但那正是我們。尚未磨去青春的稜角與銳氣的我們。
作者的話:
安生與月亮是我在高中時創作的故事,雖說是創作,但仍添了不少現實中的投射。
雖說是故事,更像是在生活中慢慢拾起的零散碎片。
這個小合集,獻給這世界上所有的安生。
或許我們心中都曾經存在一個,可望而不可及的月亮。
海澄 240602
遇見/結局
2F〈遇見〉
人的一生中,總是不斷遇見又錯過。每個相遇,都彷彿電影的一幕,交織成我們紛亂的一生。而我的遇見,肯定是這齣電影中,最為狼狽與苦澀的一幕。
烏雲伸出手遮蓋天空,向窗外望去,天色昏暗,空氣開始凝結潮濕的氣息,讓每個呼吸都變得濕黏沈重,拉扯著踏進辦公室的腳步也變得遲疑。我知道隔了扇門有怎樣的酷刑在等待著我,但我終究還是會拉開那扇門。我沒有選擇,或是說,我的選擇權早在最初就被我親手放棄。她坐在位置上,隔了台筆電的距離像隔著汪洋,每每坐在這裡,焦慮的心思便忍不住油然而生,眼尾撇向她,仍滔滔不絕說著什麼,在我眼裡都僅是拉扯嘴型。我聽不見她說的話,世界變得很安靜。周遭的影像如相機的人像模式聚焦在她身上,我的世界只剩下她。
我的世界,只有她。每每想起這樣的遇見,乍看之下應該會冒出粉藍色如夢的泡泡。
的確,剛開始也是這樣的。
尚未深交的我們,保持著一段禮貌的距離。那樣的距離之下,她看起來特別美。美的如冬夜溫暖的燭光,吸引我這隻飛蛾撲火,葬身火窟。
的確,最後的我雖然沒有去進行診斷,不過那之後我幾乎每天都會被蒸氣燻疼眼睛,兩行清淚默默的流下來。
我不想,也不能怪她。
她是這麼好的一個女孩。我會變成這樣,不是她害的。
最終,結束的那天,我沈默的踏出辦公室,安靜的闔上門,門卻大聲嘎啦嘎啦作響,伴著我眼角的淚水不爭氣的落下。為什麼要哭?都結束了。為什麼我會覺得可惜?為什麼她是海而我是石頭?為什麼不是她是海而我是碼頭?
心被一個又一個的疑問堵塞,我無聲的回答我自己。
如果有下輩子,如果。
我們還要再遇見。這一次換妳先抓住我的手,換妳先墜落,換妳先愛我。
我會為妳找到歸途,我會當妳的燈塔。我不會讓妳一個人吃苦,吃我吃過的苦。
我們,還有機會的話,再遇見,再嘗試相愛。
好嗎?
〈最後的最後〉
那之後過了很久,許安生下午去了他的訪談。
「我以為今天會變成抱怨大會。」安生含蓄地笑。
「妳想抱怨?來啊。」
「錄音也沒關係嗎?我不想變成100分鐘。」
「應該沒差。」
安生頓了頓,很努力想回憶她們相處的細節、自己做過卻未被發現的努力、她說過那些對當時的安生來說,有些殘忍的話⋯⋯
她很努力想,卻怎麼樣也想不起來。只有那句「妳不會只有這樣而已。」在腦海迴盪,安生想,所有的痛可以概括成兩個字。
「成長」
那些旁人看來痛到發瘋的過程,著實替安生不算豐富的人生增添了不少色彩,也增添了不少愛與傷。
在鹹甜交雜的回憶裡,安生早已無法找到她的影子。漸漸地,她們終究成了陌生人,那樣也好。不然安生會一直恨自己,恨自己怎麼那麼不成器,恨自己的無能為力。
「有些墜落是事實。」安生說「挺難受的,當時。」
「我會忘記那些難受,但我會原諒嗎?」
「又或是說,忘記,是真的原諒了嗎?」
「我想知道她的心情,因為那是。」
「我原諒我自己的關鍵。」
時間比光還快,轉眼間,安生身著制服,站在熟悉的辦公室門口。她拉開那扇嘎啦嘎拉作響的門,但腳步卻輕盈,向左一望,她還是在那兒。
月亮看見了安生,朝她微笑後站到她身前。
「如果有學到東西的話,就好了。」
盛夏的陽光燦爛,窗外蟬鳴不斷,安生最後望著那熟悉的走廊,低著頭,第一次笑了。
作者的話:
這是以安生的視角出發的〈遇見〉(據說她在求學期間寫了不只一次遇見。)以及安生與月亮最後的結尾。
或許不夠漂亮,但是對安生來說,算是個值得珍惜的結局吧。
海澄 2406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