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芹澤，下手稍微有點重了吧。」
靈幻的聲音將他從恍神中拉回現實。惡靈早就在他的力量下灰飛煙滅，只剩原本被附身的衣櫥，因為超能力者而從中心逐漸燒得焦黑，甚至開始微微冒煙。
芹澤連忙收回手，「對對對對對不起！我剛剛分心了！」
委託人正好從外頭回來，「為什麼要道歉？除靈還順利嗎？」
「噢，沒有問題，惡靈已經完全解決了。」靈幻笑吟吟地迎向金主，「只是那個嘛，惡靈畢竟是含怨之人的化身，雖然為了生者，不得不將他們淨化消除，但還是要向他們表達敬意和尊重才行。您看，這個焦痕就是靈體升天的證據。」
「原來如此，真是謝謝你們。」
靈幻和芹澤走在返程的路上。老樣子，靈幻雖然跟委託人要了車馬費，但到頭來不是走路就是坐公車。反正他們時間多，收入則和時間呈反比。而且靈幻老為自己的體能跟不上路人耿耿於懷，白天老說該去運動，下班卻直接進了拉麵店。結果只有這樣小氣的交通時間，能把逐漸邁入中年的懶鬼從椅子裡挖起來。
「芹澤，你有什麼煩惱嗎？」靈幻雙手扠著口袋，顯得輕浮又隨便。
芹澤先是一驚。但仔細想想，畢竟不愧是靈幻先生，一下子就把他給看穿。何況昨天幾乎夜不成眠，勉強睡著之後就發噩夢，現在還浮著淡淡的黑眼圈。
「靈幻先生……感到自我懷疑的時候，該怎麼辦呢？」
「幹麻突然想這麼沉重的問題啊？」
「比如說，」芹澤努力思索，「回答選擇題的時候，不是常常會剩下兩個選項嗎？原本已經選了Ｂ，但回頭檢查的時候，反而開始感到不確定，忍不住思考，是不是該選Ｃ比較好。」
「哈？」
靈幻本來以為會是什麼不得了的問題，竟然是考試這種小事？果然芹澤內心裡還只是個國中生嗎，會對考試和成績如此斤斤計較。雖然以成人的眼光來說根本微不足道，不過確實是學生生活的主要重心，也是很重要的自信來源。
「啊——我懂。有時候會遇到這種情況呢。而且如果事後發現自己選擇錯誤，就會覺得很懊悔，想說當初如果選另一個就好了。」
「沒有錯！而且，如果我一直猶豫下去，時間也會不斷流逝。我已經浪費了很多時間。想到自己說不定又把它花在錯誤的選項上，就覺得很害怕。」
「嗯嗯，時間有限的確讓人感覺壓力很大呢。」
「如果是靈幻先生，會怎麼做呢？」
「這個嘛，我從以前就不太在意這種事情的說。」靈幻搔搔頭，「無論選哪一個都好，反正只是人生中的一小小部分而已。就算這次弄錯，下次就學會教訓了不是嗎？你的勤奮、還有過去付出的努力，才不會因為這點小事情就動搖。反正我是不會因此看不起你的。」
「靈幻先生……好有智慧呀。」
「小意思啦。」靈幻擺出一副毫不在乎的酷樣子，「到辦公室之前去趟便利店吧。我請你吃200日元以內的點心。」
他們經過一間超商，靈幻叫芹澤先進去，他要先到對面郵局領錢，因為超商的提款機還要付手續費。
放生鮮的櫃子吹送出陣陣涼風。芹澤感覺心情輕鬆了一點。每次和靈幻先生談完，即使只是短短幾句話，他也會覺得如釋重負，原本雜亂的思緒漸漸清晰起來。他為自己的懷疑和離職念頭感到有些愧疚，似乎這動搖不僅影響他自己，也是對靈幻先生的一種冒犯。
他瀏覽架上琳瑯滿目的商品，個個包裝精美，無不想法設法吸引顧客挑選。別人看來平凡無奇，但芹澤卻很喜歡。原來世界上存在這麼豐富的色彩。
嗡——嗡——
口袋裡的手機傳出震動，他掏出一看。是老媽。
「喂，媽？」
「克也，聽說你拒絕了伊藤社長給你的工作？」
芹澤嚇得差點拿不穩手機，覺得胃部好像突然被挖空一大塊，空洞得難受。他連忙質問，「你怎麼會知道這件事？」
「伊藤社長剛剛打電話到家裡。他聲音聽起來年輕，卻很懂事，真希望你多學學。」
「他怎麼會有老家的號碼……不、算了。他跟你說什麼？」
「你要感謝人家，他說了很多你的好話，還想找你去他們公司，結果你竟然沒有答應！你到底在想什麼？能遇到這樣優秀、又賞識你的大人物，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啊。」
「可是媽，我在現職做得很開心……」
「唉，克也還是這麼任性，從以前就沒變。」電話另一頭傳來沉重的嘆息聲，「媽媽我搞不懂你現在在做什麼，你說什麼驅邪除靈嗎？這我要怎麼跟別人講，媽媽在外面都抬不起頭。你也該長大了，不能只想著自己的心情，也要看到更長遠的事情才行。」
「不只是開心而已！現在能力不會失控了。我可以用自己的力量幫助別人，在做很有意義的事情。上司和同事都很有人情味，也很關心我。」
「……你是說，那個可怕的能力嗎？」
芹澤感到一陣暈眩。
「既然可以控制，那種危險的東西還是藏起來比較好吧。」
「媽，別說了。」
喀咚喀咚。
「什麼『別說了』？媽媽講這些是為你好。你知道媽媽有多辛苦嗎？自從你爸離開之後，你又變成那個樣子，家裡全靠我一個人。我都想過帶著你一起去死算了。」
「……」
「後來好不容易遇到鈴木先生，多優秀的人啊，不計較你的問題，帶你離開房間，教你回歸社會，結果沒幾年你又說『弄錯了，不幹了』，反而開始做起奇怪的勾當。唉，都是因為你爸不在，我又忙著賺錢，沒時間管教你，不然怎麼會教出這麼忘恩負義的孩子？」
「事情才不是那樣！你什麼都不懂……請不要再管我了。」
喀咚喀咚。
「為什麼要說這種傷人的話？」婦人聲音微微啜泣著，「我怎麼可能不管你？你是我兒子呀，媽媽當然希望你幸福快樂。但你總是這個樣子。別人家小孩都負起責任在照顧父母了。媽媽已經不要求你跟正常人一樣，至少別老再讓媽媽操心，好不好？」
芹澤本還想再反駁，但聽見母親的哭腔，不由得把所有話都吞回去。
「你就去伊藤社長那邊工作吧，媽媽不會害你的。」滋滋。「今天就提辭職。現在是上班時間，你老闆應該在旁邊吧？你把手機拿給他，讓媽媽幫你跟他說——」嘩啦滋啦。滋滋，「克也，是你在干擾訊號嗎？媽媽我——家中——聽見嗎——啊——是——」
啪。芹澤將手機闔上，心臟猛地狂跳，連頭頂都感覺到血液流動的陣陣衝擊。
——砰！
東西掉落的悶聲讓他抬起來頭，發現整間超商的東西都籠罩著淡淡的紫光，在貨架上不安地劇烈抖動，幾乎要被震落地面。是他過量的情緒滿溢出來，使得超能力不自覺發動了。
芹澤連忙伸出手，設法將能量收回。然而，他發現自己的手在顫抖。能量很紊亂。
別抖啊。必須在給人添麻煩之前控制住才行。他用右手抓住左手的手腕。喀咚喀咚喀咚。東西震動得更劇烈了，幾包洋芋片掉到地上，隨即又懸浮起來。其他物品也慢慢地飄起，鋼筋被不明力量凹得呻吟作響。拜託，不要這樣。他瞪大眼睛，幾乎驚慌失措，更加努力設法控制住旋風般的能量，卻覺得超能力彷彿有自己的意識，如同洩洪般從他指尖溜走，嘶吼著要發洩出來。他明白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久違卻熟悉的景象再次上演。會出事。會有人受傷，有人尖叫。人們害怕地哭泣。所以不可以。絕對、絕對要控制住才行。
他控制不住。芹澤幾乎使盡力氣，卻又好像忘了怎麼使用超能力，整個人彷彿絞進深深的黑洞裡。與之相反，紫色能量不斷向外溢出，近乎瀕臨爆發。他感到絕望，無助地在內心嘶喊著。拜託，快點住手。
拜託，誰來阻止我吧。
咻——澎。隨著開傘聲，他感到頭上罩起一片陰影，擋住了刺眼蒼白的日光燈，也擋住他絕大部分的視線。世界突然變得很小。傘面將他包裹起來，顯得狹小、陰暗、簡陋、但單純。
他突然什麼都看不見，只有平滑的灰白色傘布，和靈幻那無表情的臉。
東西紛紛落回地上，貨架如釋重負地吱呀作響，日光燈咿咿搖晃。遠方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店員驚魂未定的呼喊。不過，在雨傘的保護下，這些聲音感覺都很遙遠。
「沒事吧，芹澤？」
靈幻為兩人撐著傘，那是他幾秒前隨手從超商桶子裡抄來的。從語氣聽不出他的情緒。
「靈幻先生，我……」
「我知道，現在不必跟我解釋。你有沒有受傷？」
「沒有。」
「那就好。其他人也都沒事，東西掉了撿起來就好，你可以放心。」
「好的，真的非常抱歉……」
「我說過了，現在不必跟我解釋。」靈幻示意兩人往外走。經過櫃檯時，靈幻將鈔票和幾枚硬幣放在桌上，就算是這把雨傘結過了帳。
他們步出超商。陽光直烈，傘面底下卻顯得陰涼。馬路串流不絕的車聲轟隆作響，人群熙來攘往，並沒有被超商裡的騷動影響，模糊的談話混在一起，變成難以辨認的絮白躁音。芹澤盯著自己的鞋子和地板。外面的世界太大、太空曠、太多選擇、太多未知。他害怕如果抬頭的話，會被無止無盡的空間給吞噬。
靈幻從來沒見過他的臉色如此難看。就算遇到最強大的惡靈，就算面對根本無法匹敵的失控路人，芹澤也總是專注地緊簇眉頭，全力以赴。顯然是遇到了某種相當困難、超能力也沒辦法解決的煩惱吧。不、這種時候，強大的能力說不定反而是一種負擔。
人在情緒上頭是聽不見話的。靈幻拍拍芹澤的肩膀，讓他提早下班回去休息。芹澤低低應聲，接過靈幻手中的雨傘，失魂落魄地走了。
「明天再跟他好好聊聊吧。」靈幻自言自語道。
芹澤回到簡陋的公寓，將灰傘插入傘桶裡，就跟那把使用多年的透明雨傘放在一起。
他沒有開燈，窗簾也是長年拉下。雖然還沒入夜，房間裡卻昏暗不已。他反而打開了遊戲機開關，拿起按鈕早已磨損的手把。營幕亮起，粗糙的畫素高頻閃爍。
遊戲一場接一場。虛擬人物不會疲倦，在現實遊玩的人則會。昨天一晚幾乎沒睡，芹澤在電視前駝著背，感覺到身體愈來愈沉重，眼睛酸澀，專注力時不時渙散，失誤也愈來愈多。時針彷彿走得很慢，可一回神，卻又突然往前跳了好一段距離。他拆開之前買的鋁鉑包飲料，不經意地想，結果忘記買點心了。也忘了買晚餐。甚至忘了去夜校上課。
芹澤揉揉眼睛，試著重新集中精神。倒不是他有多在乎遊戲成績，而是這樣能讓他的心思被這些聲光效果填滿。
深夜。本就無燈的房間，似乎並沒有變得更加黑暗。時鐘指到兩點半。真的該睡了——如果他明天還想打起精神上班的話。但一股抗拒壓過了他的理智。他再次開啟下一場遊戲。然後是下一場。然後又是下一場。好像如果他停下來去睡覺的話，明天就會立刻到來。
明天，明天他必須走出房間，前往靈能相談所，跟靈幻先生解釋自己的失控和早退。他得打電話跟母親道歉，因為他今天在激動下粗魯地掛斷電話。他還會在夜校見到伊藤同學，對方肯定會問起他考慮過後的決定。
深呼吸。他做得到。有那麼多人幫助過他，他已經進步這麼多，不能再回頭了。
他應該要把雨傘留在房間裡，只提著公事包走出門。他不可以再依賴別人，而得靠自己的力量，成熟獨立地面對世界。這個寬闊、無垠、沒有邊際的世界。
他做得到。
他必須做到。
……再打一場就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