譁語@Art_y_an

那些在生命中失敗的人(7/8更新失敗者8號)(BG/無cp可能有, 各篇無關聯)(完) [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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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在生命中失敗的人(7/8更新失敗者8號)[PG](BG/無cp可能有, 各篇無關聯)(完)

1F

【失敗者1號|人魚公主】

  • 無cp,bg提及
  • 假如你身邊的朋友和文中的角色有點相似,請對他們溫柔以待;假如他們有天不告而別,也請不要責怪他們,因為他們已經盡了自己的全力、陪你走到他們能力所及的地方
  • 以前寫的原創短篇集,未來會陸續搬上來,可能不完全和創作的順序相同
    清晨她忽然被窗外大譟的吹葉機驚醒,儘管她已經來此大半個月了,依舊沒有辦法適應異國的作息時間。
    外頭燈火通明、看不見月光的顏色,她恍惚地坐在床上好一會兒,感覺到喉頭乾啞得生疼,只好下床到廚房喝水。
    雖然是由右側下床,她還是習慣使然的屈起右腿先讓左腳掌落地,將身體的大部分重量支在左側顫巍巍地起身。她就這樣像是以左腳為主體的一步拖著一步、像是跛著般輕聲走出了自己的房間。

    剛認識她的人常會誤以為她是身障,直到她說出了那個一般人聽了可能也不會明白的病症名「結節性紅斑」,最後淪為一種只是禮貌起見的「趕快好起來啊」、「會不會很辛苦啊?」的慰問。
    方始她還會秉持某種捍衛自我的脾性辯駁「免疫系統要好起來沒那麼容易」,隨著年歲增長也被人情冷暖的極端薰陶,她可以隨興支配並且負起責任的詞語也愈發減少,於是她終究只能報以一個像是為善意困擾的苦笑。
    她第一次發病是在中學時期,當時玩得比較好的朋友沒有惡意的給了她一個謔稱作「Ariel」,正是那個以絕美音色換來雙足的人魚公主。只惜她不是擁有美好身姿的人魚,也不是嬌俏優雅的公主,只有那每一步都走得艱辛的疼痛,不知道是不是像童話裡寫的痛如刀剮、但確實就像被火焰灼燒過。
    父母和她都不知道這病由何而起,甚至一開始還以為是腳扭傷而掛了好長一段時間的中醫門診,直到轉診西醫被免疫風濕科的女醫生一眼診斷才知道前些時間搞了多大的烏龍。
    「有很大的可能性是鏈球菌感染,也有可能是壓力太大。基本上就是身體的免疫系統在進行持續性的發炎反應,所以關節和下肢的紅點按壓的時候會痛,對吧?」給了這樣解釋的醫生麻利的給她開了滿滿的抗生素藥單,果不其然,吃了兩個禮拜後身上那些像是斑點的紅塊就去了七七八八了。
    但她已經無法遺忘那種每天早上醒來時,發現自己無法理所當然站起身的恐懼感。
    她無法遺忘,那段被生理與心理痛楚交織的無力感籠罩的、暗無天日的生活。
    她無法遺忘,那種憎惡著沒用的自己「怎麼就好不起來呢?」的焦灼感。
    在弄清楚病因病症後,在她同年的第二次發病時,父母也處之淡然了許多,直問她要不要再去拿點類固醇吃。
    「容易發生在十八歲到三十歲的青年女性身上,有很高的機率會復發。」
    再一次拎著健保給付的一大袋藥物回家之後,她盯著白底的診斷書良久轉頭就將那些藥通通丟進垃圾桶了。
    後來,她就習慣了拖著腳走路,而很多人都以為她是無法正常於行。
    可能是她這副德性真的太容易招來旁人的側目,父母曾經忍受不住地問她如果會痛的話為什麼不乖乖吃藥,而她只是茫然的回答:「難道我吃藥就會好嗎?那為什麼我每天起床時,都發現自己還是那樣?」
    這句話讓母親抱著她哭了好久,而她就像是人偶般杵在原處、小心翼翼的避免往右腳踝上施力,而父親一發不語的在邊上點了好幾支菸卻只抽了最先的一口。
    後來她一如其他同儕的考試、升學、上普通的大學、學會化妝、統會經低空飛過卻也算安穩地度過了四年生涯,病癥反反覆覆,不過她始終如一,因而周遭的人也不知道她何時是真正在犯病、何時真正在忍受疼痛。
    「無所謂啊,那也是妳選擇的一種生活方式嘛。」
    大二一次在聚餐上時不知道誰提起了這麼個不討喜的話題,其中一個走得比較近的學伴試圖緩頰的說了這麼一句,卻讓她怔在那。
    那天夜裡她從公車站獨自緩步走回住所的路上,突然很想去看海。
    她腦中思緒凌亂著,時而反覆播送學伴那句無心之語,時而感覺腳上那一點又隱隱作痛起來,近秋的風颯爽卻帶不走蒸騰得混亂的情緒或疼痛的灼熱感。
    她痛並堅定地走著,就像要化作泡沫的人魚公主。

    後來她沒有成功走到海邊,就在路上遇見了騎車準備要回家的學長並被載回了住所。
    「如果真的很痛的話,就不要勉強自己了吧。」
    學長摸摸她的頭,在這樣沁涼的夜裡,那樣的眼神有著不一樣的溫度。
    在那晚之後,學長儼然成了她的護花使者,除非要參加研究生的seminar否則每天都堅持載她回外宿的住所,偶爾也會彆扭的拿出兩張看起來就不像是「剛好多出來」的電影票和展覽門票邀她一起去。
    朋友不多的她不曾拒絕,卻也未曾邀他上樓喝杯茶。
    整個系所都知道他倆的曖昧關係,她並沒有直面過那些試探性的流言蜚語,倒是耳聞過學長義正嚴詞的表示「喜不喜歡也是我們兩個自己的事」,儘管聽來是三觀很正她卻近乎冷漠想著,這未嘗不會被解讀成一種欲蓋彌彰嗎?
    有點意外又不是那麼意外的,在那一年的系卡上,學長帶了一把木吉他──她知道對方會一點樂器,但不知道是能完整彈出一首曲子的程度──在一眾學弟妹起鬨的歡呼下,以一種極為溫柔的演奏自彈自唱了張震嶽的〈思念是一種病〉,整場表演都只看著站在牆邊的她,而她只覺得窒息。
    是真的窒息。
    她沒有等到最後一個音彈完就走出了演藝廳,沒有理會上前來向她擠眉弄眼或者調笑的同儕,難得不管不顧的快步走到了圖書館的一間廁所隔間躲著,大聲的喘息著、像是擱淺的魚一樣盡可能攫取更多更多的空氣讓自己活下去。
    在她近乎脫力的癱坐在馬桶座時,帆布袋裡的手機不停震動著,她隔著淺色的袋子看裏頭的手機螢幕不斷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沉默冷淡的就像個局外人,直到對方不再打來才慢慢將它拿出來:四通未接來電,兩封簡訊,二十一條Line(包括系上的群組),十三條Messenger(包括朋友)。
    沒有力氣也沒有勇氣去回復眾人更像是圍觀群眾的好奇心的關心,她關掉了還在接收信息的行動數據,先讀了不會顯示「已讀」的簡訊,果然是來自學長的。
    「嚇到妳了嗎?對不起,這個點子是真的很糟糕,不過我真的很喜歡妳,我是不會為這件事道歉的。我寫了一封信給妳,如果可以的話請讀讀Line,好嗎?」
    「我知道妳現在還在生氣,但我們可以談談嗎?」
    她的手又因為呼吸困難而瑟瑟發顫,艱難的在拼錯了好幾個字後才勉強編輯出了一封短信,發送。
    她感覺自己的腳踝疼得難以忍受,於是將雙腳屈上了馬桶蓋,將臉埋上膝蓋。
    「謝謝。對不起。信我會看的。不要來找我。」

    她直到圖書館開始播放〈晚安曲〉才緩緩走回了住所,仲冬夾雜小雨的海風就像清晨的冷水澡冷到了骨子裡,連外套拉鍊都沒拉的她卻好似毫無感知般的這樣單薄的一路走著,像是隨時都會在空氣裡消失不見。
    渾渾噩噩的洗個熱水澡暖了身子,她的四肢依舊終年發寒,吹過頭髮後在書桌前坐定她卻覺得光是要按下電腦的開機鍵都嫌困難。
    她終究還是開機讀了那封信,可以看出那是費了心寫的一封信,裏頭有很多兩人相處的片段,有很多她的好,有很多他的愛,有很多包括她的未來藍圖,有很多他想要交付的承諾,有很多「他們」。
    但是她感受不到自己會參與「他們」的生活,不是學長的問題,是她自己的。
    從小她就常常感覺,自己像走在一條有點暗、有點涼的灰色長廊,裏頭無論如何呼喊都只會產生回聲而不是回應;而其他孩子們都在長廊外的、陽光眷顧的草地上跳舞、打鬧嘻笑、難過哭泣,一切都鮮明而閃亮,兩個世界中隔著一層肉眼無法辨識卻實質存在的隔閡,她只能很微弱的感知到那些跟灰階稍有重疊的情緒卻無法切身體會,然後,她就這麼糊裡糊塗的長大了。
    她知道自己和其他人不一樣,也知道那種不一樣不代表是「不好」,但她更知道自己身上有一直「好不了」的部分,所以無關自卑情結那些神叨叨的心理學說詞,以客觀事實來說,她離「好」還有很大一段距離。
    她不需要別人來提醒她的「好」,也不是試圖去治癒她的「不夠好」,而是接受並且擁抱她的「可能永遠不會好」。
    於是她打了電話回去,母親其實已經睡了,卻還是接起電話聽她言不由衷的說一些根本不需要半夜十二點講的日常瑣事。
    接著在某個心有靈犀的停頓,母女倆突然都鼻頭一酸,於是通話剩下的十分鐘兩方的聲音聽來都有點哽咽。
    最後她斟酌著問了一句,「媽,我想到國外讀書,可以嗎?」
    對頭沉默了一會兒,最後傳來的是父親的聲音。
    「本來就幫你準備一筆出國的錢了,不用擔心。」
    她終於忍不住哭了,眼淚像是要掏洗掉那些淤積在心頭的、踝上的那些苦楚般流駟。

    後來的那個學期過得不太好,系上稱她是「把學長當工具人的綠茶婊」的風聲風語頻傳,但她本就習於形單影隻,加上開始準備出國的時間晚了因此也自顧不暇,沒有什麼時間去迎合大眾樂於看熱鬧的惡習。
    後來東歐的一間學校接受了她,於是秋天一到她就飛到那裏開始了新的學期。
    學校裡的亞洲學生比她想像中的要多,儘管寒冷讓她的右腳又開始隱隱作痛,學生餐廳裡每日例湯的濃湯和阿姨的微笑總是能給她滿滿的熱量和溫暖。
    某天坐在餐廳裡望著落地窗外頭的廣場飄著雪的時候,她想到,巫婆和人魚公主的交易僅限於聲音的返還,因此只要小公主一朝想要維持人的型態,就必然得承受那種步履如走在刀尖上的苦痛,無關乎王子有沒有認出她、選擇她的愛。
    這麼想著的她忽然釋懷了,因為這種難耐像是通往那個她想要在一塊兒的人的路,更凸顯了她的「不好」。

    唯有接受這樣不完美的她,才有資格得到人魚公主最美妙的吟唱,而非一簾泡沫幻影。

    FIN.
    文中的主角的「病」除了顯性的結節性紅斑之外,還有隱性的輕鬱症,所以她顯性的疾病是隨著隱性的疾病嚴重程度而波動,在文中也才會說出那樣的話。
    鑒於網路上的醫學論壇是說一般結節性紅斑單次的發作時長是1~3周,但以個人的經驗是要看身體狀況,有時長達一個月都有可能,所以和這種疾病和平共處是很大的學問。

    • 特別喜歡從表演廳離開的那段,雖然文字清雅不過情緒張力很足。
    • @GoeTa 謝謝喜歡和投餵。 在大眾面前示愛的方式對內向者容易產生巨大的壓力,我也順勢藉著這個橋段凸顯學長和「她」之間的認知差距,一個想給的對方不需要,一個想要的對方沒有試圖真正去了解。所以學長描繪的未來裡,看不見「她」。
    • 您真內行 +6
    • 換個心狠手辣的角度想,如果對王子痛下殺手,人魚公主就能再次回到海洋了!((市儈公主表示,先強行吃掉王子 大眾面前的結婚據說離婚率也不低.. PS.不過當「她」接受自己不完美時,「她」就不能接受學長是認為「他們」中有完美的「她」
    • @山鳥海魚 謝謝喜歡~ 這個思路很有趣,但在找到王子之前,我想人魚公主說不定需要更長的時間找到自己的「聲音」和「王子」? 大眾面前求婚真的備感壓力,雖然幾個故事都說到,但我個人非常排拒XD 她和學長未曾真正理解對方心中的完美與否,因此一方一味告訴對方「沒問題的,你很好」,也只是徒增芥蒂和不被理解的孤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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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譁語@Art_y_an
    【失敗者2 & 3號|初戀不見得很美好,但…】
    • bg提及
    • 不美好如白月光甚至有點糟心的初戀成眷屬的故事
    • 文中敘述純屬我對娛樂圈的惡意揣測(?),請不要過度入戲,當然,你想要帶入哪對苦命鴛鴦的臉譜都ok…政治正確?不存在的x

    誰不是繞了點路才能站在這裡 我們各憑勇氣

    台灣人不說「北漂」,他們會用更多帶點正向性的夢幻字眼形容那些投身台北大都會的年輕人。這打從林強那首不滅金曲出現時就是種刻板印象,後來謝和絃的〈台北台北〉似是想要為這種情懷增加點當代的市井氣,卻也始終抹不去中學生們──一如過了某個年代就再也無從消弭的「來來來,來台大;去去去,去美國」迷思──對於這個未知的、繁華的、可期的城市滿懷純粹到不諳世事的幻想與期待。
    是啊,所以他們後來到底是怎麼走散的呢?在還只是個不紅的綜藝咖時,有次她搭著捷運習慣性戴著耳機,耳邊Lady Antebellum的纏綿曲目讓近乎魔怔的想著這個問題的她,忍不住摀著鼻前的口罩染濕眼眶。

    那時候年僅十七歲的她當然不是一個人北上的,因為原本預想的藍圖裡,還有一個他。
    他和她,不是什麼傳統定義的青梅竹馬,他們出身於一個容易在旅遊攻略與地圖上被忽略、唯有選舉時候會被大肆爭論屬於哪一派的沒落縣市。說是沒落,真提起繁榮也是清朝的事情了,無法被縣誌上熠熠生輝的描繪召喚,年輕一輩自是在接收報章媒體的台北觀點後對於這遙遠、陌生卻又熟悉的城市心生嚮往,遑論是從小就在舒適圈裡被眾星拱月的他倆。
    因為也不是很大的所在,他們從小學就在同一所學校(為此,聽說當時母親為了分到比較好的學區,甚至將她的戶口遷到一位遠房親戚的名下),中學考上了同一所國中的資優班,高中分道揚鑣各自到縣裡最好的高中和女中,最後是約定也是巧合,兜兜繞繞又考上了同一所大學。
    那所大學的排名不前不後,他倆選擇的科系不好不壞,唯一可取的是,它位落於台北。
    無線電視頻道都能見到的素人歌唱比賽、假日連播的都市偶像劇、新聞播報的攝影棚…無一不是出於這個變化萬千的城市,它可以充滿感性,也可以被藝文活動的知性填滿,最重要的是,它從來不缺乏理性。
    楊德昌電影裏頭的台北,其實很真實。但也不知道為什麼,那個時候一心想要涉足演藝圈的她卻從來沒有認真看過〈恐怖分子〉,後見之明,興許是她從未認真認識過這個城市。
    年少的他們擁有青春,也毫不憐惜的揮霍青春。外頭的世界就像祖先亟欲闖蕩的廣袤海洋讓他們一個個摩拳擦掌,魯莽得過分的期盼也不知道有沒有做好終將失望的準備。
    也是,即便最基礎的常態分析也說明了成功人士是極少數的一群,青春期誰不認為自己會是故事的主角?就像那個時候,刻意不說母語偽作都市人的她和揹著高中打工買來的便宜吉他自以為有浪子風情的他。

    然而,人生不是電影,何況就是電影也有那句出了名的:「我操,我操你媽的台北!」
    儘管上大學找到了一群志同道合的夥伴組成了樂團,在練團室租金高、設備不足以及經濟來源有限的情況下,他在大三那年失去了一個團員,是個Bass手,之後第二個、第三個也因為畢業的就業潮走了,剩下主唱兼吉他手的他和鼓手自然只能淪落「解散」一途。
    他輾轉待過幾個小眾的搖滾樂團,努力爭取Live的機會和寫出能聽的demo帶,然而縱使再怎麼想要說服自己是沒有伯樂欣賞、這個時代的群眾都被candy crush的響鈴洗腦了,YouTube上的觀賞人次總是不會騙人,而那些在首頁一點進去劈頭炸來的洗腦音符也不會。
    這個社會不是三分鐘讀你一份備審資料的大學招生處,沒有錢、權和實力的前提,在「吉他社社長」這行字上逗留的三秒鐘都不會給你。再說,每年這麼多所高中的吉他社,你又有哪裡特別了?
    究竟要一個才脫離校園的年輕人坦承自己不如想像中的有才華並不是件易事,這種不如意反倒成為他的執念。他的靈魂無可避免的憤世嫉俗,他的軀體卻無法不食人間煙火。
    他無法放棄、同時憎惡著一事無成的自己,口口聲聲說是「為了夢想」並且自導自演了一齣不畏辛勞也要咬緊牙根堅持下去的大戲,實際上也不過是沒有勇氣再用一個十年追尋另外一個夢想。

    雖然清麗,放眼娛樂圈裡倒也沒有特別吸睛的她也沒有比較幸運。
    一開始她以為是模特的平面廣告,後來發現是出現在家樂福月刊上的發熱衣廣告;隨後她決定退而求其次從配角做起,能接到的最好通告卻是在購物台當搔首弄姿的show girl;上需要勞心勞力的外景節目時,除了主持人慣性的鹹豬手之外、她也只會被打上「拉低智商搏出位的不知道是誰」的標籤。
    他討厭著收入與存在意識薄弱的自己,卻不知道為什麼的對於她特別寬容,每回聽到她上的節目播了就會像個忠實的小粉絲般就著網路上放送的影片一幀一幀的剪下有她的片段,尤其熱愛蒐集那種不用ps就醜得可以轉職諧星的截圖,日常威脅要在生日時放上她的FB粉絲頁──但是後來,出現在動態上的往往都是攝影機下她難得比其他女星都好看的一幕。她出道的第一年時,還曾經被他做的回顧影片弄哭。
    為了彼此的星途考慮,他們從未承認過兩人之間的關係。就像在還是少年少女的時候,他總會在放學鐘聲響起後花上半個小時牽著單車徐行到無人的女中後門,等繫著標誌性馬尾的她揹著側背包笑盈盈走出來,一雙金童玉女比肩走在前往補習班的路上,享受那種如六月的風般私密、微熱且曖昧不明的情竇初開。
    她曾想過,如果當時他們能夠莽撞一點的捅破那層紙,後來會不會也為彼此更勇敢一點?
    這個問題太難,對當時的他們是如此,現在也是如此。況且,是她先與這種生活道別的。

    在她從大學畢業後的第二年,正確來說,是接到第一張來自高中同學的喜帖時,她深刻的感覺到自己不能再這樣過下去了。
    無論是她,或他,都不能再這樣可有可無的過下去了。
    當時她在通告裡認識了一個由網路直播竄紅的小模,對方心不在焉的邊滑著手機邊向她提了幾個東區的例行性派對,心裡指不定也是想著她一副乖乖牌樣沒可能會出現,以至於後來真的在泳池趴碰上時有意為難的領著連夜店舞曲明列的dress code(bikinitops, coming off)都不懂的她到派對核心人物的圈子,似是想要讓她因出醜而知難而退。孰知裡頭一個南方城市來的富二代聽她是老鄉反倒生了興趣,一來二往見她也不排斥,理所當然的提出了圈內人都懂的那種交易。
    接到對方滿是調笑的電話那一夜,她沒有入眠,因為ATM每日提領有最高上限,被跑趴折騰得日夜顛倒的她難得起了個大清早,趕在銀行剛開門就臨櫃提出了戶頭裡的所有金額,滿面憔悴以及種種不合理的舉動險險被行員當作電話詐騙案的受害者。
    勉強微笑的從警員的盤問中脫身後,她騎著小綿羊回到了兩人合租的公寓,前夜在酒吧兼職到凌晨兩三點的他還在睡夢之中,似乎被大樓整修吵得不安穩的維持著用被子蒙住頭的姿勢。這總讓她想起以前遶境隊伍經過校園旁的馬路時,他也是這樣像是要將自己與外頭的嘈雜聲響隔絕成兩個空間般的彎下身子護住雙耳;她在的時候,他則會將她拉離看熱鬧的同學們、在無人的角落用雙手摀住她的耳朵,儘管她對沖天炮的聲音沒有他想得那麼反感,但從那與她耳廓相觸的掌溫和面對面時他無法掩飾的皺眉,她並未阻止過對方堪稱雞婆的行徑。
    這次就讓我雞婆一回吧。她沒有暗自啜泣,似乎也覺得自己絕情到可悲,用超商點數換來的限量公仔將一大摞紙鈔鎮在床頭櫃上後,她站在床邊環顧了一周充滿兩人生活痕跡的小窩:牆上用可愛紙膠帶貼著的是從雜誌上剪下來的她、冰箱門有用磁鐵壓著的水電費帳單、小陽台(其實只是窗戶往外延伸的一小截違章建築)上的衣衫因為陰雨綿綿的始終透著潮意、小茶几上堆著吃到一半的食物與就要被時代淘汰的厚重筆記本、玄關處永遠堆著一包不知何時會被記得拿出去丟的資源回收…一切的一切,都透露著某種亟欲修補的貧乏。
    而她是真的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能耐修好那些事物。

    她後來拖著上大學特別買的那只行李箱走了,順便丟了玄關的那包垃圾。
    大概也從共同好友聽到一些傳聞的他沒有過問,估計是考慮到她那邊的處境,只有在過年過節的時候才會轉發一些群組裡瘋傳的罐頭訊息,完美的詮釋了一位多年不見的中學同學。
    而被先前求之不得的節目通告與戲份砸得措手不及,她在過了很久之後才輾轉從別人口中得知,即便有了那筆錢,在半個月後他的樂團依舊遣散了。沒有經紀公司依傍的他不知經由怎樣的管道睡了一個製作人,從藝名開始改頭換面,後來被包裝成一個家底乾淨的偶像型歌手,即便是老粉也只能從網路上搜出一些以前他在河岸音樂會不插電演唱的小清新飯拍影片,沒有什麼視覺系的妖魔鬼怪風,相對也沒有什麼可以落人口舌的黑歷史。
    「原來平庸在這個年代也能成為一種優勢。」幾年後的某個夜裡,還在片場拍戲的她收到了一封來自熟悉號碼的簡訊,沒頭沒尾的,她讀了之後心裡到底是不安,卻是謹守著友人的界線、發了一句疏離而制式的「怎麼了?」過去,過兩日沒收到回覆便刪了手機的通訊紀錄。
    又過一周,她從經紀公司一個以清涼扮相走紅的「師妹」的閒談裡得知,他的唱片在發行日的隔天就因一個勢頭正好的獨立音樂人不知是有心還是無意的po文,嘲諷「歌手呢,要是沒有自己(創作)的作品,那還稱得上是個歌手嗎?」連帶受了影響,周末收盤連五大金榜都沒有進,讓砸了錢的高層很不高興,若不是念在合約上講清楚三年出三張唱片,也許就把人雪藏到不知道哪個小角落了。
    假設這世界真的按照反向人理論運行的話,當時因為一齣深夜偶像劇混得雲起風生的她也不免懷疑,是不是她悄聲無息偷走了他的幸運?就像是《愛情,兩好三壞》裏頭以為自己把男主角的好運都吸走的古怪女孩──
    可惜,連戀愛的運氣都極為欠乏的她、怎麼可能會有妖怪小雪奮力一擊的勇氣?
    張愛玲說生命是一襲華美的袍子,上頭爬滿了蚤子。她卻想,如果他們一開始選的就是那些連蚤子都嫌棄的洗白衣衫,是不是就不用一再在深夜品茗那種被寂寞嚙咬的苦楚?

    她紅了五年,橫越二十出頭的、人生中最好的五年。方始是黃金時段本土劇裡一個出現三集的配角,劇情搭上了那段時間的社會新聞,賣命演出不巧出了bug被眼尖的網友截圖下來,意外混了個臉熟,後來傍個好金主被塞入偶像劇當一個人設討喜的女二,毫不意外的一炮而紅。
    冥冥之中,她兜兜轉轉又走上了少女時期渴望的那條路。
    然而不知道是她中途已經繞得太遠、抑或得之所償的人往往有著不自知的任性,她常感覺自己是童話裡被紅舞鞋迷惑的女孩,縱然承受困乏及疼痛之苦,一旦跳起舞就註定要背負著罪狀不斷跳下去。
    最先捧她的那個富二代從一開始兩人處著的時候就沒有掩飾過對於火辣嫩模的喜好,對之後轉型優雅女伶人設的她更近似於一種對於老鄉的照拂,以至於她真正忙起來時也沒有多糾纏,自顧自的和夜店裡的妹打個火熱。
    在她因電視劇的固定戲路陷入必然的瓶頸期,她發現自己盯著官方帳號上那一排彷彿是反覆拓印出來的甜美笑容、居然會想吐的時候,一度以為自己大概是沒有救了。真正說來,她絕對不是那種稱職的包養關係乙方,假若雙方的角色對調,她都不確定自己有沒有那麼寬闊的心胸去花一筆大錢買那麼多獨守空閨的夜晚──儘管他們都心知肚明,那個富二代並不是那麼守規矩的人──饒是不談那些日久生情的鬼話,在美貌甚至被視為滯銷品的年代,她的態度也堪稱冷漠。就在所有人,包括她自己,都認為富二代會將她冷著冷著就一腳踹開時,操著一口台灣國語的金主卻意外的找上了門。倒不是偶像劇裡什麼包養出真愛的荒誕劇碼,富二代令人意外的以一個平等的姿態將她帶進了朋友圈。
    而當她被引見到某個商二代面前、見到對方眼裡毫不掩飾的殷勤時,她就明白了這些大張旗鼓所求為何。
    望著青年完全不符合她審美的內雙,她溫婉一笑挽上了對方的臂彎。

    於是她從偶像劇小花成功轉戰大螢幕壁花,又從大螢幕可有可無的配角轉而擔綱要角,幾年間即使不至於獲獎無數,出鏡率和普遍正面的評論都使得這一路過得還算順遂。
    最重要的是,這一切並非建立於一紙無法攤在明面上的契約,而是愛。
    連她都覺得可笑,居然真的會有人愛上這一身日漸凋零的皮囊,及那些捏造出來的柔美性格。因此當商二代在可以俯瞰整個台北夜景的高樓飯店房間裡,跪下來向她掏出那個女孩們夢寐以求的小方盒,玻璃落地窗對面的玻璃看板令人無法忽視的閃爍著一排「Will you marryme?」時,她竟然除了尷尬之外內心毫無波瀾。
    假如這是戲劇片段的話,估計會被感動得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熟女少女們斥責「冷血無情,狗養了那麼多年都會有感情,更何況人家對你那麼好!」。很多人常會被他們這些人名面上男/女朋友的稱號迷惑,究竟她不是偶像劇裡不諳世事的勵志少女,商二代更不可能甘於淪為那種不求回報的深情男配,那些美好的想像終究是泡沫幻影,一如她面對對方這般大動作的示愛也沒有拒絕的話語權。
    很久之後,當她回想那時熱淚盈眶說出「我願意」的自己,大概也是近乎職業病的反射動作所致吧?
    在再也沒有人會關心她真正喜歡什麼之後,她太習慣將自己包裝成觀眾會喜歡的那個樣子了。
    那天晚上她藉口要回家知會以往的好友及經紀人一眾這件事沒有留宿,顯然在興頭上的商二代不疑有他,再三確認她可以自己回到住所便驅車出外到夜店和玩得好的那群人喝了個爛醉。攔了三台計程車都不停後,她戴上口罩並從皮夾底層的一個暗袋抽出了許久沒用的悠遊卡與耳機,整了個普通通勤族扮相久違的走進了捷運站。
    背靠在車廂門旁的欄杆聽著The 1975的音樂清單時,她忽然想起了在高中聯展時翻唱過這個樂團的他。
    十七八歲的他們與現在相比總是比較坦然一點,喜歡什麼就恨不得昭告全天下,他那時沉迷於八零年代的搖滾,Duran Duran和The Cure將一個英文學得不怎麼樣的高中生迷得神魂顛倒,某天偶然在YouTube的推薦音樂裡發現了這個英倫樂團後就走火入魔般的瘋狂練著他們的歌並且模仿主唱Matty的口癖,在學校的社團發表時操著不夠精確的英國腔耍帥了一把:「This song isabout 'loving someone.」語畢還騷包的對當時在台下的她眨眨眼。
    年輕的他們沒有想過世界會這麼大,大得讓人如此無能為力。很多事情,到底只有愛是不夠的,可憐的是,他們僅有的愛還是在這一路上逐漸喪失的信仰,彷彿以身驗證的瑞斯丁娜。
    捷運飛馳的聲響掩蓋過她的低聲哼唱,正好是他們都很喜歡的〈Robbers〉。
    “But if you just take off your mask to find out that everything's gonewrong, wrong, wrong...”

    後見之明,比起青春電影,她的人生大抵還是近似於八點檔,拿一個最簡單的例子來說好了: 婚十之八九是結不成的。
    忘記從哪部電影看來了這麼一句話,她深以為然,「每段關係裡,都有獨裁者。」
    許多人以為豪門認為的門當戶不對只針對財富上的懸殊,實際上,無論是哪個族群都存在著排外性,而擁有的更多的人本來就有更多發號施令的權利與權力。這麼說是市儈了點,然而這又可悲的屬於社會結構的一環,組成這個巨大怪獸的人們掩耳盜鈴的活著,憂愁者多,快樂者少,向來如是。
    大家看言情小說常以為富家拆散愛侶的方式只有拿支票甩女主這一招,事實上,錢能解決的往往是小事,遑論權力本身為人詬病的,正在於它多的是足以將人毀掉的腐敗。
    商二代在那一夜後沒有再出現在她的面前,就連她的經紀人也隨一擁而上的負面新聞在生活中神隱。這場鬧劇的角色分配在蒼白的日子裡逐漸揭幕,原來撕下名牌的她是自以為能取代女主角的惡毒女配,那些閃亮的、燈火華然的、被華麗衣裳包裝的一切從來就沒有接受過她。
    事過境遷,其實她並沒有懷疑過青年那時說出的「愛」,究竟他們那類玩世不恭的人本來就有不用負責任的特權,能夠有開口片刻的真心已然不易。

    簽約公司的PR在這蝗蟲過境般的風波裡不動聲色,任憑她的聲望、她的工作、她的曝光度、她的依賴、她的信任、她的靈魂一路向下沉淪,最終成為棄子。
    夜裡,他發來了個簡訊,在所有人都對她避之唯恐不及的時候,那聲「Line~」的提示音在空蕩蕩的單人套房特別清晰。他在內文第一次用上了「我覺得你會喜歡」這種主觀的字眼,下方附了一個冷笑話。
    她想了三天,這回總算直接打了電話過去。直到電話接通時,她才後知後覺的發現自己根本沒有考慮到對方是不是適合接這通電話的時機點,話筒那方經變壓器轉換的聲線一開始聽來有點乾巴巴的,他錯愕中帶點不知所措,她多年來的高嶺之花人設也使得對話幾度難以進行下去。就在她再度萌生了「是不是不該打這通電話」的念頭時,他因為小心翼翼而放輕音量的問了句:「所以,妳現在,嗯,快樂嗎?」
    中學時讀李煜只覺得這位亡國之君莫名煽情的她,在這一刻徹底體悟了何謂無語凝噎。
    那些遺憾的、不知道要怎麼表現的憤怒的、用青春換來疼痛的、不勇敢的、繁瑣而支離破碎的她像是在這一刻重新拼湊出一個完整的她,像是十七歲得到大學錄取通知時高興到丟臉得哭出來的她,那樣猝不及防的掉下了眼淚。
    兩人之間只剩下輕淺的呼吸聲,他沒有過問、靜靜聽著她抽著鼻子,時而衣服摩擦的細碎聲響體貼地告訴著她自己還在。
    那天夜裡,是她整整一個月裡第一次沒有失眠。

    手機循環著〈忠孝東路走九遍〉的她低調退了房租,帶著身上僅有的現金回老家避了一段時間的風頭。對她這職業頗有微詞的父親前幾年過世了,母女連心這種難以用科學解釋的感應似乎真的存在,獨自在老家那棟舊公寓住著的母親下班回家見到侷促坐在沙發上的她只是淡淡說一句:「冰箱裡有切好的蘋果,自己去拿出來吃。」
    突然返家的她那晚只能和母親一道睡在主臥室,深夜時她被母親隱忍的啜泣聲驚醒,先是徬徨而後湊了上前,抱住了這位生她育她的女子沉默不語。
    在一個平常日,她獨自到父親的塔位前上了香。骨灰甕上頭的照片是曾經年輕的、她不熟悉的父親,西裝筆挺,五官端正,神態輪廓和正色的她有點相似。望著那張略嫌陌生的面容,她突然無法自持的又紅了眼眶。
    在眼窩滾燙的淚水沿著臉上的曲度畫出不規則的弧線,她自知應該要儘快離開免得碰上麻煩,卻無法將腳步挪動分毫,像個孩子般無助地杵在原地用手背一再胡亂地擦著臉龐,似是要將眼裡那些水珠如同瘀血般揉散。縱然沒有化妝也不會有妝花的疑慮,帶有鹽份的淚珠與鼻涕因生理反應像是汛期的大水般湧出,這般鼓搗下她仍舊不掩狼狽,直到有人將她一把帶入懷裡並塞了一包面紙在她手裡。
    「別叫,趕快擦擦。」過大兜帽下他放低的聲音令她立刻安下心來,攤開手上被揉得皺巴巴的紙巾大聲的擤了鼻子。
    見著他從兒時就不掩飾的嫌棄眼神,她自知不合時宜的笑了出來。
    「你現在有女朋友嗎?男朋友?金主?砲友?」
    「靠啊妳在這裡問這種問題會不會太誇張?」大驚失色的他嚥了嚥口水,在她的注視下還是面有難色地回答了問題,「沒啦,都不是歌手了要什麼金主。我不是gay,沒錢哪來的女朋友。」

    於是她牽起他的手,以當年來不及做的那樣,望向父親塔位的方向。
    「爸,跟你介紹一下,」她側過頭看他,笑得有如七月盛放的焰荷。「這是我以後想要一直在一起的那個人。」
    從十五歲就是。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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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譁語@Art_y_an
    【失敗者4號|寫實派霸總】
    1. bg提及
    2. 非典型霸道總裁, 希望你們有笑到
    你是孤獨自卑的人嗎 還不確定要成為誰吧
    ──你有沒有過,變成誰都好、獨獨不要是自己的,那種時候?

    有啊,現在。
    腦中閃現這個念頭的她此刻站在東區黃金地段的大樓樓頂,幾步遠的露天泳池不像以往充斥著比基尼辣妹與裝飾大於用途的泳圈,反倒漂浮著點點燭光以及不合時令的紅玫瑰花瓣;耳邊噪著是Remix版的〈今天妳要嫁給我〉和〈Perfect〉,是他喜歡的風格,不適合抒情歌的電子音符讓她不著邊際的想著Ed Sheeran聽了不知作何感想;周遭的人們群起鼓譟著,無論認識或不認識的,手裡抓著花的、氣球的、巧克力的,男的女的看不出性別的,不約而同以她為中心退出了個橢圓形的空地...其實也不是為了她,而是她面前那個單膝下跪的他。
    今天的他顯然特意打扮過,身上一襲難得正式的西裝因為大幅度的動作捋出了皺痕,用髮雕細心抓出的推高髮型出自於某個靠電視劇一炮而紅的小鮮肉,嚴格說來不太適合他的臉型、估摸是被哪間沙龍的髮型師誆了,攤在掌心的黑色天鵝絨盒子裡理所當然的是不知道幾克拉的鑽戒,而那張稱不上帥氣也算是耐看的面容閃爍著就要破殼而出的雀躍與期待,對她的答覆呼之欲出的急迫在那雙被單眼皮環繞的眼珠裡一覽無疑。
    在這種令人難耐的時刻,儘管不合時宜,她依舊難以自持的將自己聯想成選秀比賽上被多個導師選中的幸運兒,最後勢必會面臨那一句:「所以、你的選擇是──?」
    我選擇死亡。被鬼上身似的,她兩眼一黑之後說了「YES」。

    眾人的歡呼在她耳畔淪為一種像是雜訊交錯的嗡嗡聲,不知何時起身的他臉上有種少年郎的得意,群眾的注目似乎助長了雄性生物先天的佔有慾與逞兇鬥狠的本質,他帶有侵略性的攬過了她的腰,在她還有點恍惚的情況下試圖將那只小小的環套牢她的第四指和接下來的人生。
    感受到左手不受自控的被拉扯,她身體本能記著高中輔導課上宣教的「遇到性騷擾,到底該怎麼辦?」,動作先於渾沌的理智,直到聽見耳邊的悶哼時,她才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自己無意中肘擊了男朋友──嗯,更正一下即時動態,是未婚夫。
    果不其然,她側過頭便見他將右臂護著腹部似乎承受著極大的痛楚,顏面上卻仍是勉強的憋出了微笑,好似方才的意外不過是情侶之間的小打小鬧,眉眼間的故作坦然讓她沉默半晌便伸手穿過他的腋下,不動聲色的支撐起他的身子。
    沒什麼人察覺到這個小插曲,只是像是壞掉的留聲機般反覆嚷嚷「親下去親下去!」、「結婚結婚!」、「嫁給他嫁給他!」的字句,而她這回也沒有什麼掙扎,自發性的遞出了左手讓他顫巍巍的戴上了那只坎坷的戒指。
    基於台灣說不清道不明的民間習俗,女方在此時是該有意的曲起手指不讓那環那麼快的套到指根,然而她望著專心致志的他,感覺這一切似乎從來都沒有那麼重要。
    直到一切大功告成的他在群起歡呼下說了一句多餘的話:「現在,你逃不了我的手掌心了,女人。」
    她難以置信地望著他,聲音被隱沒於人群的掌聲,「你病都還沒治好還想結婚?」
    我還是跳下去吧。她生無可戀的盯著頂樓的欄杆。

    行為舉止自帶霸道總裁人設的他並不是本來就那麼中二,至少在他和她還是大學同學時,因為家世不錯被保護得挺好的他除了不太喜歡出現在系上活動、說話比較怯聲之外並沒有什麼大問題。也沒想到短短幾年,同學會上重聚時,他就成了這種如果沒錢估計會被控告性騷擾魔人的類型。
    後來聽旁人提及,學習成績算是中上家裡又有點錢的他之所以會「淪落」到她那所大學,完全是因為高中時代就在一起的小女友,兩個小朋友發不起什麼「山無稜,天地合」的誓,捉摸就只能約定要考上同一所大學了。少年少女的生活圈究竟沒有大學生那樣多采多姿,那個女孩子長相清麗個性也招人,很快就被家鄉外的世界迷了眼,最後用了「軟弱,說話娘砲,作風嬌氣」的人身攻擊隨隨便便就為兩人長達六年的感情畫下了句點。
    前任的推諉之詞大概是真的傷了他的自尊,於是在那之後,不知信了哪裡的道聽塗說的他便將自己的言行舉止遵照著電視劇形塑成了後來她所知的那副德性。

    說真的,一開始她是不想跟這樣有潛在精神病癥狀的人有所牽扯的。
    她的人生觀和現代追求正向力的世道有一定程度的落差,也不至於說是頹廢或陰鬱,真要說也不過就是胸無大志,和同儕一樣普通的上了大學,畢業時拿了普通的名次,面試普通的失敗後輾轉得到一個普通的工作,也不像同齡的女孩兒們淨想那些有的沒的,平平淡淡過著普通的單身生活。
    倒也不是LBGT或者性冷感,只是結婚生子對於二十多歲的她還沒有買房購車來得實際一點,尤其在這離婚率比房地產增值率高的年代。
    因此,在同學會這種眾人像是動物星球爭奇鬥艷、也像是打臉劇踩低捧高的場合,她單純是看在一個在大學時期很喜歡的教授有出席才去露了面,簡單和幾個脫離學生時代後妝也隨年齡增長越來越濃的女同學打了個招呼後,她就默默的坐在角落的位置,像是〈The Perks of a Wallflower〉的男主角那樣安靜地觀察著所有人,以澹然的側面描述剖析每個人的細微表情、言語以及寂寞。
    喔,那個以前打系籃的男同學現在皮膚白了不少,大概以後也會坐辦公桌坐出一個大肚楠吧...那個女生以前常常說什麼雅詩蘭黛的唇膏,現在不知道還有沒有時間關注那些...那個男的以前上課都不出現的,今天倒是勤快了一回呢...旁邊那是誰誰吧,以前一直說畢業後要去考卡車執照,現在不知道考上了沒...喔,這個,這個是誰啊?
    她在第一眼並沒有認出他,究竟那個在人群裡面容冷淡驕矜的青年與記憶裡有些靦腆的少年相差甚多,即便眉眼變化不多,氣質天差地遠的改變依舊讓人很難聯想在一塊兒,不過她倒是可以看出時隔多年他依舊不善於應付人群,只是十八歲的他是口吃且不知所措,二十八的他是直接表露了冷漠之色。
    可惜,可惜啊。她幸災樂禍地想著,這些人的臉皮也變厚了啊。
    於是在他順利脫身已經是半個多小時之後、她披上了外衣準備離席的事了。顯然有點受不了這種半路認親的套路,他一刻都不想多留的也走出了包廂,早他一步離開的她走在前頭,在冬衣的籠罩下看來莫名的單薄,倒也不是病美人那種弱不禁風──事實上,她距離美人有一段名目可見的差距──也不知怎地、他下意識快步走了上前喊住了她。
    「喔,你還記得我的名字啊?」她轉過來時臉上明昭昭的就是傳達著這個意思,但很快又收斂了起來,禮貌性的對他點了點頭:「你不多留一下嗎?大家都很想跟你多聊的樣子。」
    「妳呢?」也不知從哪學來的,他愣是做出了大抵只會出現在言情小說男主身上才會有的冷情一瞟,偏偏她解讀出來了,一時間也沒決定好要自戳雙目還是假裝沒看見。
    就怕這種突然安靜的時刻。她過去二十多年的人生真的沒有關於這類型的溝通經驗,而繃著人設的他也看不出是假高冷還是真尷尬,最終她也只能忽視前面那段信息量過大的對話,轉而問他怎麼回去。
    他亮了手中的豪車鑰匙,銀色的商標像是小叉子般鑲在黑色基底的橡膠把座上。打量一會兒鑑定出了她是那種典型養不起車的底層人民後,他又開了金口:「跟上,我送妳回去。」
    「呃,沒關係的,飯店外就有捷運站了...」身旁走得近的友人都知道,即便兩人是再熟的朋友,她也不習慣麻煩別人,倒不是什麼人情包袱的問題,而是她長久以來都習於自己去解決問題。遑論,現在的他倆也不過就是有著「昔日同窗」身分的陌生人。
    眼神定定望著她不知道又腦補什麼──她看那個眼神就知道不是什麼正經事,別問為什麼,她就是知道──的他沉默幾秒,突然莫名奇妙的揚起了一個雖然好看、但在這樣的時刻只讓她覺得很詭異的微笑,更詭異的是接下來的那句話。
    「我從來沒有品嘗過被拒絕的滋味呢,很好,妳引起了我的注意!」
    後來那晚她當然說什麼也不可能上他的車。

    在那之後,兩人的生活好像被遲到的命運女神胡鬧般的扯在了一塊,直到第三次偶然在咖啡店遇到他時,她就再也不相信什麼天殺的巧合了。
    反正當她木然地看著對座的好友和他調換位置後,心裡奔過了一排「所以這是設局嗎?我這樣的人也有艷照門嗎還是什麼?不對我都母胎solo了哪來的艷照?媽呀還是要我做保人?」有如神獸的彈幕後,就聽對方在扭捏一會兒後明裡暗裡表示想要和她處處看的意思。
    我想靜靜。被這個意料之外的消息雷得外焦內嫩的她謹守著成年人禮儀的最後一道防線,眼神死的請他等一下自己要去上個廁所。
    「一輩子這麼長,等妳幾分鐘算什麼?」
    她三步併兩步進了女廁洗了把臉壓壓驚。
    到底不可能真的一輩子都躲在洗手間裡,她深吸口氣被一股濃烈的阿摩尼亞為嗆個正著後還是重新坐回了位置,見她選擇回來而不是逃跑的他眼睛為之一亮,卻又刻意壓抑住欣喜,故作鎮定的喝了一口黑咖啡──她向天發誓,她看到他皺了眉頭──後又繼續雷死人不償命的表白:「聽著,我允許妳喜歡我。除了白頭偕老,我們沒別的路可選了。」
    前提是這種說詞不是挑釁而是表白的話。
    對此,她幾乎可以確定這位同學是頭殼壞去了。記掛著大家都要奔三的年紀她也不好說得那麼直白,委婉的以退為進:「抱歉,我沒辦法喜歡一個沒有我想像中那麼喜歡我的人。」
    在當她以為這件事估計就會在兩人的沉默告終的時候,將手握成拳狀、手背還爆出青筋的他居然開了大絕。
    「該死,我喜不喜歡妳難道妳感受不到嗎?」
    還真不。望著對面咬牙切齒,眼神充滿沉痛之色的青年,她無可厚非的想起中學時蔚為風行的一句話「在遇見你之前,我的人生是黑白的;遇見你之後,我的人生、全黑了」。
    服務生在此時如天使下凡般的出現了,問他們要不要加水時順帶遞上了帳單夾,笑臉可掬帶點人性光輝的將她拉回了現世,而在她準備從包裡抽出皮夾的空檔,就聽對坐的人又有話說了。
    「說吧,要現金還是支票?反正愛,我是給不了的。」
    遇到這種分不清楚是認真還是嘴砲的客人,那位工讀生的表情頓時僵在那,而她感覺自己臉頰不可自持的蒸騰起來──罷了,好歹也是同學,以這見面頻率都可以說是朋友了,自己的朋友自己負責。她擺擺手要遲疑站在那的男服務生,邊遞出了幾張百元鈔票:「別理他,中二病末期。我付現吧。」
    大概還是大學生的服務生只能無奈的點頭笑笑,伸手接遞紙鈔和零錢的同時不可避免的觸碰到了她的指稍,讓一邊什麼沒有就話最多的青年頓時怒了。
    「誰給你勇氣碰她的!哪隻手碰的,你自己了斷還是我動手?」
    媽的你是想上爆料公社是不是?被罵懵的服務生和已經絕望的她就這樣無言看他,最後有點受不了的她木滿臉漠然的說了:「要不調監視器出來吧,你看是哪隻手。」
    不知道是羞恥心還是良心終於上線的他這才自知理虧的拼命喝水,大概是從想要挑人家手筋轉為把店內所有的水喝完給店員製造困擾。
    感覺他這樣靜下來後莫名的可愛。半晌,她被自己的想法驚到渾身惡寒,搓著手臂上的雞皮疙瘩決定三十六計走為上策。
    不料,臨走之時,還沒放棄的他露出一個像是會說出什麼「我要成為海賊王」的勢在必得的笑容在人行道大喊:「總有一天,妳的名字會出現在我家戶口名簿上的!」
    她於是再也忍不住的回敬了一隻中指。

    俗話說烈女怕纏郎,她可能不是烈女,但他的確是纏郎。
    但追究她會和他在一起的主要原因,是後來她發現除了言詞不太靠譜之外,他仍是過去那個對於工作課業很上心的他,儘管偶爾會出現很不符合人體工學的行為,總體來說還是個心地善良的普通人。嗯?總裁?家財萬貫?不存在的,頂多就是老家有棟透天啦。
    唔,你問什麼是不符合人體工學的行為?
    例如有一段時間,無論是坐是臥是站,他都很喜歡伸手扳過她的下巴,像是審視珍藏品也像睨視寵物一般跟她說話。
    「我說,你是整骨師嗎?」
    「這麼多年,妳竟然還不清楚我是做什麼的嗎?我就知道...妳待在我身邊就是為了錢吧!」
    當時只交往三個月的她不知道要先吐槽這種詠嘆調的說法,還是那個空穴來風的「這麼多年」,只能拉下臉冷冷望著還摸著自己下巴的青年:「不是的話,你他媽還不趕快把手給我放下。」
    又例如有一段時間,他習慣從暗處或房裡的視覺死角衝出來給她一個壁咚,好幾次沒把她嚇到心肌梗塞,最後一次在她直接一拳重擊他腹部之下告終。
    時隔許久,她終究沒弄明白當時他怎麼腦一抽就選定了自己。
    她不是瑪麗蘇小說裡頭等待被拯救或捕獲的小嬌妻,他更不是什麼天生性格缺失的冷酷總裁,兩人在大學也不過幾次報告被分配在同一個小組,遑論當時他心心念念的還是那個不離不棄的前任,而妝容堪稱不求上進的她每天頂著一張素顏連壁花都稱不上,更別提要多令人印象深刻。
    客觀而言,他的條件是值得更好女孩子的。
    不是說她不好,是她不是一兩次從他的朋友圈耳聞那些覺得兩人不適合的言詞。不漂亮是硬體上的硬傷,提出這點的人簡直可以下地獄,然而她和他前任簡直大相逕庭、分毫不小情小意的性格,才是那些無法全然以情感與愛去解套的;她從來不會因為他喜歡什麼,就委曲求全的演繹一個陶醉在偶像劇裡的小女孩,更多時候可能根本沒給他台階下,淡定應付他「別忘了妳的身分,妳是我兒子的母親」或「妳這個窮酸女人!可是為什麼我偏偏又那麼喜歡妳呢!」之類的亂七八糟發言;也不會因為他一語不發的逞強,就信以為真的站在對方身後任他一個人承擔一切。
    說白點,她的男孩子氣,並不適任他劇本裡的那個女主角。女主角看見了他的酷帥狂霸拽和好似無法被攻克的剛強,她卻只能注意到他喝著其實不喜歡的Expresso時蹙起的眉眼、樣板化講出那些從言情小說搜刮出來的破廉恥台詞的臉紅、偶爾對於她吐槽時想笑又不敢毀壞人設笑出來的扭曲表情,還有極少時候,兩人一起癱在沙發上看無腦歌唱節目或喜劇片時平緩下來的嘴角。
    她不是沒有想過,假如自己是個身段更柔軟的女性,他會不會更快樂一點?然而她無法模擬出一個她未曾體驗過的人生,也無法詮釋一個不是她的她,因而她只想要好好捍衛那些生活裡脆弱卻真實的他。
    她會盡力獻上最好的自己,儘管她並不知道他需不需要。

    那年的奧斯卡獎前夕,她也跟風了一波點開幾部參賽片的預告,後來好似被〈Lady Bird〉女主那一頭紅髮點燃了心頭火,於是那夜就選定這部片作為了晚餐BGM。
    方始女主的荒誕行徑都是還不錯的下飯題材,但看著看著兩人也不知不覺停下了扒著飯的動作,直至劇情進展到了主角與母親到超市購置舞會禮服的那幕:
    “I just wish … I wish that you liked me,”
    “Of course I love you.”
    “But do you like me?”
    “I want you to be the very best version of yourselft hat you can be.”

    在那句「What if this is the best version?(假如這已經是最好的我了呢?)」響起時,他驟然放下了碗筷,拋下一句「我先去洗澡了」便倉促將自己關入了浴室。被這一段哽了好一會兒的她頓時也失去了食慾,默默起身收拾桌面,好一會兒才真正聽見了蓮蓬頭水灑的聲音。
    夜裡熄了燈後,和衣而眠的兩人躺在床上都睡不太著,她聽見他輾轉難眠的呼吸聲,沒多猶豫便欺身將他攬到胸前,隔著兩床被子她也能感覺到他一時之間的僵硬,安撫性的拍拍他的背部,嘴唇輕觸他剛被吹風機吹暖的髮頂:「別擔心,好好睡吧。」
    將頭按在被子裡的他沉寂半晌,悶悶地說:「我的心都放在妳那裏了,妳還在乎我這個人做什麼?」
    是會不會好好說話?在夜色籠罩下臉黑了一半,她勉強按捺下了想要將這人用棉被悶死的衝動,但從這種不著調的反應知悉對方應該是好了許多的她也不再多言,規律的輕拍對方肩背後也漸漸墜入了夢鄉,直到凌晨被差點要截肢的手麻醒才艱難的把睡得不省人事的他悄悄扳開。

    再後來,就是當她已經對於三天一小抽五天一大作的他都見怪不怪時,被騙上了東區大樓的屋頂,見證了一回「這輩子不想遭遇第二次的場景Top 1」,心裡慶幸著運動白癡的青年沒有選擇什麼快閃街舞之類自取其辱之後,糊裡糊塗地就答應了對方的求婚。
    見他在將戒指套到自己手上後像小老鼠般偷偷在角落噓了一口長氣,她驀然有點恍惚。
    心頭一動,她在不明真相的歡聲雷鼓下將他拖入一個獨立的隔間。為她這難得脫離演出得那麼嚴重的舉動愕然,他頃刻也繃不了平時的冷面,就要三十歲的青年像個十七八歲的小男生眼睛睜得大大的,顯然也陷入混亂的雙唇開開合合、楞生說不出一個詞。
    見此,莫名更加煩躁的她也沒辦法再像平時一樣視若無睹了,愁得將長發抓得零散的她直言:「你是真的想好了嗎?結婚?和我?你確定?」
    他想要說些什麼,但她做了一個打住的手勢:「等等,平時我沒有打斷你說話,你這次也別打斷我,行嗎?」
    他艱難的點了頭,眼神的惶惑不安明眼可見在這次卻沒有成功讓她停下來。
    「我知道──我知道,我不是一個漂亮的女孩子,這麼說吧,連好看都稱不上;說話學不會輕聲細語也常罵髒話,嘴砲起來更沒有什麼氣質可言;討厭女孩子氣的裝扮,從小到大更討厭有人跟我說什麼『女孩子要有女孩子的樣子』的屁話,衣櫥裡唯一一件裙子還是過年我媽看不過去強塞給我的;我不喜歡給人家製造困擾,所以比起被別人照顧、我更習慣照顧別人,高中時候還有女同學以為我是T;我不像一般女孩子會撒嬌,看到你在耍智障也會立刻罵你有病;不會討好人,更不會為你那些撩妹招數心動,現在不會,以後應該也不會;缺點很多,以前連我外婆笑我肯定嫁不出去,哪天有人看上我了大概是眼瞎了吧,然後你也不知道怎麼搞的,明明沒瞎還是這樣撞上來了。大家都說我上輩子燒了好香,其實我自己都這麼覺得,我很感謝你讓我這輩子談了一場戀愛,不過我不知道,我該不該跟你走下去。」
    「你知道,你再怎麼費心去背那些有的沒的言情小說台詞,我都不會有所回應更不用說害羞尖叫什麼的。」
    「你知道,你再怎麼想要耍帥,我也只會注意到你的衣服沾到中午吃飯的醬料。」
    「你知道,你再怎麼有錢有權,在我看來也只是需要一個有人煮飯給你吃的生活白癡,更何況你連洗碗都會把碗摔破。」
    「你知道,你再怎麼努力設計出一個有著happy ending的故事,我也不會照著劇本上頭走吧?」

    這樣不完美、不適合你的我,你真的想好了嗎?

    她歛下眼,視線落在了他緊張得快要抖腳的深色褲管上,再下的那雙尖頭鞋很襯他白皙的腳踝。那是他們情人節時一起去買的,其實那天他原本聲稱要為她「買一件像樣的衣服」,不過在發現這年頭居然連一件沒有破洞的牛仔褲都買不到後只能打退堂鼓,準備回程的路上,她在巨型廣告板前停下來隨口一提「我覺得這雙鞋滿適合你的」,就讓他毅然決然敗了一筆。
    情人節男方給自己買了一雙鞋什麼的聽來就不像是正常情侶的套路吧。想著想著自己也覺得好笑的她揉了揉眼角,抬頭正對嘴唇發白還簌簌發顫的他,淚珠在已經紅了的眼眶裡打轉,原先被打理得帥氣的梳頭現下看來未免狼狽,讓她語塞。
    就見他再也繃不住平時示人的硬漢形象,侷促的走到她面前,帶著哽咽的軟嚅──
    「我知道啊,但我還是喜歡妳啊。」
    我還是想要和妳在一起啊,妳不要把我丟掉好不好?這麼說著的他終於再也忍耐不了的哭了出來,耍賴似的整個人趴在她身上不下來。
    這哭聲的音量大到外頭的人也來敲門,模仿幼稚園老師安撫拍著他的背脊的她只能蠟燭兩頭燒的喊了一聲「沒事沒事,我們等一下就出去」以阻止對方破門而入看到彼此都不樂見的畫面。
    聽著耳邊有一搭沒一搭的啜泣聲,她感覺自己似乎等這一刻等了很久了。
    臉頰擦過青年抹了髮雕而生硬的髮絲,她伸手將那不適合他的髮型往後撥、露出了光潔的額頭,惹來了對方困惑裡帶點埋怨的目光,就像受了氣的孩子。

    人生本是一齣不完美的戲,恰恰適合不完美的我們。
    「既然你想要結婚,那我們就結婚吧。」
    她笑著吻上了他的前額。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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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譁語@Art_y_an

    【失敗者5號│別人故事裡的女主角】

    • bg提及,無cp
    • bgm: 傻子與白痴〈流離的時間 流離的你〉
    • 故事原型大概是高野一深《我的少年》的聰子,那是部筆觸纖細畫風斐麗的作品

    任情緒遊走一邊調整呼吸 我還在努力

    也不是第一次被搭訕了,但聽著來者的濃厚口音和一點而過的自我介紹,她腦中不免對「土耳其男人很花心」這個刻板印象更加深了點。

    同行的女同事已經開始用肢體語言表現了對於這種感情話題的侷促,當然最重要的,是對於陌生男子不符合自己理想類型的下意識排拒。

    她暗暗觀察著,在兩人對話的一個間歇點巧妙的插了進去,面帶歉意的向那個還有意糾纏的土耳其商人表示她們必須先一步前往登機門,這才總算終結了這個相比「浪漫」更可稱為「聳人(creepy)」的航站情緣。

    女同事如釋重負的蹬著高跟鞋快步走著,似是恨不得用飛的離開還在朝她們揮手道別的土耳其男子的視線,讓她發噱但又惦記著彼此情分而沒有明面表現出來,只是為緩和氣氛而隨口道了一句「他真的很鍾意妳呢。」

    這說來倒也不令人意外,畢竟女同事對於彩妝、穿搭甚至穿怎樣的高跟鞋能勾勒出最好看的小腿曲線都有自己的一套獨到見解,和她怕麻煩日常穿著正式褲裝相比、自然更加招男人緣。她一直都記得曾經有一次,年過四十的行銷部經理在會議上帶有看透世事的高深語氣告訴一眾屬員:「你們要知道啊,男人就是一種視覺的生物。」

    然而這番發言並沒有造成應當產生的效果,一向注重外在形象的女同事翻了個大白眼,大概走得累了的腳步趨緩,配合說話語氣的起伏:「不是因為他比較喜歡我,是因為他在問妳對戀愛怎麼看的時候,妳說『一個人過也沒什麼不好』,這不就是單身主義嗎?嘖,他覺得跟妳沒戲所以才集中火力在我身上。拜託,說不定他們是想要集郵,根本不嫌少好嗎?」

    究竟擁有類似的想法,女同事帶有性暗示的說法並沒有讓她驚訝,但前頭那句話卻讓她稍稍怔了怔。

    後見之明,年約三十還沒有結婚打算、離唯一的戀愛經驗也隔了將近十年的女性,怎麼樣也很容易被視為剩女或單身主義者吧。她想道。

    儘管這並非她的本意。

    認真說來,平時的忙碌工作、作息混亂的飛行往返、偶發的緊急事件、繁瑣的生活起居和日常的人際關係處理並沒有給她足夠的時間去思考「與他人建立親密關係」這件事。

    或者可以更理論的說,當馬斯洛需求金字塔的最底層都急欲尋求出口時,誰也沒有餘裕去要求愛人與被愛的權利。

    「原來我已經淪落到這麼低階的生活要求了嗎?」這麼忖道的她想著想著都想笑。

    不是沒有自認為深諳冷話術的朋友試圖將她定位為「因為有過重大情傷所以再也不敢觸碰愛情」那種像是言情小說女主角的設定,但通常這種時候她就會淡然掏出手機用Facebook上的好友關係以及上週給前男友圖片點的讚讓對方啞口無言。

    是的,就算那時只是高中生的年紀,他們也明白什麼叫做和平分手。

    事實上,或許他們打從初始被班上同學推攘成一對的時候就已經預料到了無疾而終的結局,最後大學放榜也給了彼此一個好的理由,考試失常的他打算在家鄉的重考班再蹲一年,用「我不想耽誤妳,遠距離戀愛本來也很脆弱」這種相對體面的理由提了分手,而以當時的現況,對於順利考上北部大學的她反倒有利無害,因是本來就稱不上多藕斷絲連的班對也就止步於畢業紀念冊上的同框了。

    平平淡淡,彷彿兩人曾經在一起的那些記憶都只是一個比較長的夢境,醒來就隨晨間的霧氣散了。不特別令人難以忘懷,不過某些時候會與日常所見產生重疊一般的既視感。

    和她上了同一所大學的高中同學填的是不同科系,在交友圈擴大與生活步調不同的推波助瀾下,原先還會約好周末假日一起搭車回老家的幾人難免漸行漸遠,而新認識的朋友基於年紀也多了點成年人的內斂,不會貿然過問關於私領域的問題。因此,即便她在一年後接受了前男友的好友邀請也沒有掀起多大的波瀾。

    網路上對於前任的各種標準化的愛恨交織不適用於他倆任何一個,他就像是多年不見的普通高中同學那樣用Messenger給她發了個貼圖,她也順理成章地接過話荏問他最後在哪裡塵埃落定。

    也不是刻意隱瞞或者將那段時光視為黑歷史,他們只是不曾提及,就像年少說過的那些荒唐的夢。

    他們的互動如此普通不過,好似從來沒有分開過。

    彼此那段從來沒有改變過的距離讓她無端安心,因此她一直相信自己是不需要浪漫關係的類型,直到下飛機時連上機場Wifi時收到了那個訊息。

    他說,他要訂婚了,已經看好了日子決定年底結婚,想找個時間跟她吃頓飯順便將紅色炸彈拿給她。

    她忽然踉蹌,對邊上女同事投來的擔憂目光表示自己只是有時差。

    可能,是真的有些心靈年齡上的時差。她這麼想道,當她意識到自己竟然無法在第一時間像個成熟大人那樣的、由衷的為他感到高興的時候。

    連她也覺得自己十分無理取鬧,於是只能先將這種難以言喻的彆屈歸類為「閨蜜有了男朋友所以耍小性子」的同質情感。

    那簡直是一個拙劣到可笑的謊言。當她到了預約的餐廳見到他和那位準新娘時,心裡那個本就已然消沉的自我就像被按入水裡一樣窒息。

    女方的妝容和穿著很日系,談吐舉止已然帶有人妻的溫婉氣質,看著她的時候沒有那種情敵相見時的審視與針鋒相對,也不知道他在介紹時有沒有說清楚兩人的關係。

    她有一瞬時想要尖銳的提出兩人曾經處過一段時間的事實,但也立刻為萌生這種惡毒想法的自己感到厭棄,因為他們的確分外般配,而且她可以從兩人四目交接時的微笑看出「愛」。

    那是她和他之間未曾有過的東西。

    ──那為什麼還會覺得自己被背叛呢?

    滿懷著無法清晰定義的忿然,她突然感覺,在發現自己可能沒有那麼了解他後(「否則怎麼會連他有個可以論及婚嫁的女友都不知道?」她自嘲),她可能也沒有那麼了解自己。

    後來在酒精的助力之下,她比自己想像中順利地說出了那句「恭喜你們」。

    她忘記自己確切是如何回到家的,酒勁上頭的腦子像是嗡嗡作響的發動機,卻不知道確切在運作些什麼;那句言不由衷的祝賀詞不斷在腦海裡盤旋,像是反覆播送的佛經,但超度不了那個受困於情緒牢籠的她。

    然後她想,憑什麼每次都是他?

    在同學慫恿下表白的是他,提分手的也是他,自顧自交了女朋友和她維持這種不尷不尬的關係的也是他。

    這一連串的詰問像是開啟記憶的開關,許多關於過去的片段一擁而上,她應接不暇只覺胸膛充斥酸楚,回過神來時已經潸然淚落。

    她驀然想起,十六歲的自己是如何冷靜地看對方問自己要不要當他女朋友的。可能是基於同儕壓力也可能是當時還有點僅存的少女情懷,在其他人的歡呼下她點頭了,不過,他隨之給來的一個「感謝妳幫我解圍」的感激眼神馬上消弭了那些不切實際的浮想翩翩。她知道他不那麼喜歡自己,所以也並未真心投入過感情,兩個人就像在圓的兩個端點、無論怎麼移動都謹守著直徑的距離。

    他一點機會都沒有給過她,又擅自結束了這同床異夢的戲碼。

    他究竟沒有愛過她,那種漫不經心卻又切實存在的束縛差點就讓她相信了,自己差勁到並不值得被愛。

    也或許她並不是那麼渴望為他所愛,純粹是希望自己不要是那個被留下來的人。

    她終於理解那些蟄伏在內心裡多年的不甘源於何處──

    既然他都已經順利的長大成人、也不用在意他人目光找到喜歡的人了,為什麼她還停留在準備十七歲的夏季?

    她在深夜十二點未點燈的房裡,沉默的望著外頭街上燈火萬家卻空無一人。

    FIN.

    嚴格說來,女主愛人的能力是被前任抹滅掉的也說不定,因為她很清楚對方不需要自己的愛,也很克制自己不要去愛。不過男主的態度一直讓她有種「兩個人是站在同一條船上」的錯覺,她不去愛,他也會負起一開始拖她下水的責任不去愛,兩人會一直維持這樣的假面關係,但她下意識地忽略,不愛她的男主可能可以愛上其他人。

    而這種「只是單純不愛妳啊」的邏輯,且不論對當事人的看法有沒有到愛與恨這麼深刻的情感,光是最好的年紀都和對方綑綁在一起這點就已經很容易產生情感依附/情結,遑論女主那種突然反應過來自己的情感被剝奪多年的悵然感,綜合加成無疑是對於個人自尊的打擊:為什麼我是那個被丟下的人?我不夠優秀到被喜歡嗎?為什麼你可以裝做什麼事都沒有發生的一直往前走?看看我啊!

    再深入討論下去可能就有讀者會抑鬱了,我就暫且停在這裡吧。

    必須坦承這不是一篇令人感到愉快的文章,但的確是許多人面臨的窘境。我不敢說這樣的情況要怎麼應對才能夠治癒,《我的少年》裡頭的進程也十分緩慢(甚至一度加劇了),所以就留個懸念吧。我只希望大家讀了之後能更加認真對待感情之事,畢竟有很多時候,我們在受傷的當下並不會意識到自己其實被傷害著的,直到多年後發現自己好像有某方面的缺失(童年陰影、感情創傷、自卑情結...),無法和他人建立強而有力的情感連結,回過頭才會理解到那個時候的「不在意」給自己埋了那麼多年的隱患。

    歸結一句話,善待感情也是善待自我的一種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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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譁語@Art_y_an

    【失敗者6號|不勇敢的人、沒有資格戀愛?】

    • bg提及,清水,發散性思考
    • 標題取自〈痴情男子漢(2015)〉的海報標語,但我把上頭的肯定句改成了疑問句──就當作是個辯題吧。
    我是被夢吞噬的人啊 故作姿態卻還是徬徨

    他在第一年沒有考上醫學院。

    為什麼這麼說,是因為他認為比起他自己,那更像是他爸媽的第一志願,而在他的個人清單上,似乎又排不出一個比這更好的優先順序。

    十八歲的他覺得人生很奇怪,為什麼不能像是Spotify一樣列出一長串喜好清單,然後隨機播放?為什麼一定要揪著其中一首歌單曲循環,不但很快就膩了還捨不得丟掉、沒辦法丟掉?

    就在一個來不及反應的停頓裡,父親已經替他作好了休學重考的決定。

    在那暗無天日的一年之間,他感覺自己像是以前國小實驗課被養在暗室裡的對照組植物,就連呼吸都是壓抑不堪。

    儘管他不是最幸運或突出的那一個,好歹上天給他的磨難也沒有太久,在隔年他就考上了一個儘管和手術房沒有掛鉤、但被讚譽「前景有加」的科系。

    有個在北部教書的親戚說:每年重考擠進醫學院的都要比當年度的應考生多了。這話在家族聚會上似乎被視作一種得趣的幽默,而身為當事人,他卻笑不出來,只能在邊上聽一旁留學回來過暑假的堂兄堂姐高談闊論一些跟自己腳下這片土地無關的事物,保留著一種允許他參與卻又明顯知道他格格不入的場內玩家的餘裕。

    那一刻,他很迷惘,他不知道未來的自己會不會也給人這種「所以你到底是回家幹嘛?炫耀你和這裡脫節?」的感覺,他不知道自己想要成為怎樣的人,但隱隱知覺這都不是他想要的。

    他終究嚥下了在腹中翻騰了整個後半夜的「所以,不知道你們對太陽花和之前的野百合怎麼看?」,繼續聽著邊上在美國讀博讀出一副高厚近視眼鏡和啤酒肚的堂兄輕蔑的談著對於Donald Trump和沿海工會罷工的看法。

    當要搬進大學宿舍時,他收拾行李的功力和冷靜反倒令人不容置喙。

    母親堅持要開車載他去學校,順帶料理宿舍的整潔,他沒有拒絕,就像往常一樣。

    在家裡向來強勢的母親不知為何總是習慣坐副駕駛座,無論父親是不是精神委靡,彷彿這樣的專業配置可以呈現汽車商廣告營造出來那種過分美好的家庭出遊氣氛,接著又和前頭行為完全矛盾的用著一路的時間盡可能擔綱廣播節目主持人角色般的嘮叨,像是全家永遠只有她是清醒的那個人,而身為一個先知她有像穆罕默德喚醒沉睡眾生的義務。

    事實上,在年少一點叛逆期的年紀,真的到底線時他還會吼個兩三句,讓母親先是求助望向將自己孤立在駕駛座的父親、見對方沒有反應後悻悻然地閉上嘴。

    不是參透了什麼孝道的真理,純粹是現在的他連去爭訟的力氣也沒有,只能頂著誤解「孩子已經長大懂得長輩苦心了」的慈愛目光繼續忍受那些冠以母愛之名的牢騷。

    直到從新宿舍的窗台目送那輛熟悉的、保守的黑色Toyota駛出了停車場,同年級的室友以為他還在戀戀不捨沒有出聲打擾,唯有他自己才明白這種離別稱不上失落,反倒是種解脫。

    很奇怪吧?因為交通時間長而不免腦子有些混沌的他不著邊際的想道。

    有可能很久以前就是如此了吧?待在家裡倒像作客......也可能他純粹是覺得荒誕,明明是類似的場景,去年此時甚至沒有一個人向他道別,任由他像是被拖到報廢回收場的淘汰車款般無力的、孤獨的、沉默的、傷痕累累的提著單薄的行李站在黑馬班門口。

    這種父慈子孝的劇碼來得太晚,無論何時看來都像是杯緣不小心摔出來的缺角,尷尬而刻意。他或許曾經想過要安然接受的,真的,但生物本能對於危險的反應卻讓他還是會在腦海模擬各種嘴唇被尖銳的斷痕劃傷的場景。

    他無法克制自己不去想,也許父母並沒有那麼愛他。

    不是不愛他,是沒有像愛惜自己的羽毛一樣、那麼愛他。

    也許父母愛他是建立於他的「有用」、「聽話」和「傳統定義的優秀」,還帶有思想的強制移轉,因而當他稍稍偏離了那個模板,對方就會用名為「愛」的繩索強行將他拉扯回原來的航道上,否則乾脆任由他擱淺、迷失,甚且沉沒。

    他終究無法對心上那些雜音視而不見,因此他開始積極參與課堂,找到一眾推託之詞越來越少回家,盡可能遠離那些會引起雜訊的人事物。

    大學生涯之所以璀璨正在於那個逐漸在年輕人眼前展開的世界,即便他還未有勇氣與過去一一道別,不代表他就沒有資格期待一個不一樣的未來。

    之後,他遇見了那個女孩。

    這樣的措辭興許不太符合字面意涵,因為他和女孩本是同一個系的學生,共同課上也有在點名時耳聞過彼此的名諱,不過真正熟稔起來還是在系上活動頻仍的二年級。

    那時候他已經有了固定的小圈子,平時的興趣也和大夥兒差不多,在差不多的時間吃飯,差不多的時間打球,差不多的時間翹課,差不多的時間臨時抱佛腳,差不多的時間開始算自己期末還要幾分會及格,差不多的時間通宵寫實驗報告,差不多的時間夜衝到附近的私房景點吃消夜。

    只有一點不同。

    他沒有在差不多的時間,和周遭的朋友交一個和大家都差不多的女朋友。

    那時候在室友的慫恿下,他特別追蹤了系上其中一個漂亮女生的FB和Instagram,那個女孩子笑起來的時候右臉頰上的梨渦和露出來的小小虎牙很可愛,但他對於那些在動態上頻繁出現的情緒用詞和自拍照實在無感,最後是在某次系上聚餐時被一群損友推了出來胡扯了幾句「這傢伙喜歡xx」,周遭起鬨的情況下他也不好推辭,面帶歉意的坐到了那個女同學和她閨密之間玩遊戲。

    後來也不知道怎麼的,就算為那個女孩子擋了幾輪酒,他還是覺得邊上嫌棄著自己點的酒「喝起來有清潔劑味道」的普通女生更有趣一點。

    想來漂亮女生一開始就不把他當作考慮對象,後半夜該歇的歇了,該瘋的還在瘋,備受冷遇的他便偏頭和開始和另外一杯調酒奮鬥的平凡女孩有一搭沒一搭的聊。

    一開始的轉變總是很細微的,例如在學校準備走到課室的路上遇到時,女孩對於他的招呼會在愣怔之後回一個的「嗨」。

    之後他們開始會在課間準備去通識課的路上閒聊幾句,接著他們的必修課坐在安全的範圍之內,然後他們會逐漸在實驗分組的時候想到對方,為了實驗一起吃午餐晚餐爆肝做報告,後來,就算是私人時間也會一起去喝點小酒看看夜景。

    當時都還是普通大學生的他們自然沒有私家車這麼高端的交通工具,因此多是汗流浹背地在公車上佔據一個逼仄的小角落,那樣的距離很近,竊竊私語方圓半米內的乘客都能將那些絮語收攏耳中;那樣的距離也很遠,她始終聽不見他為她躍動的加速心跳。

    所以他們轉而決定一人戴一邊耳機,好似要揭露彼此最私人那一塊的播放彼此的音樂清單。

    她常笑他的列表總是從一而終的循環播放,隨後卻又不像是抱怨的笑著哼起了下一首歌,彷彿要以不算是完美、卻恰恰適合他的歌聲觸碰他的心。

    他享受於這樣的安全距離,同時為此心焦。

    在性向測驗裡,他的結果向來是離「勇敢」有好一段距離的類型,即便那樣子樣板式的敘述難免失真,總歸近乎窩囊的任憑父母主宰人生道路的那段日子大概也應證了這點。

    ──像他這般懦弱的人,有資格談戀愛嗎?

    比同性身高平均值還要高出一丁點的他偏頭看她,在斜入車廂的陽光照耀下平凡的臉蛋也被鑲了層金,興許是被那一時半刻的吉光片羽欺騙了吧?他聽著耳窩裡盤旋的英倫男音,一時也感覺自己微醺。

    在尖峰時段道路上急煞的公車使得一車人驚呼連連,他憑著自己的人高馬大楞是伸手護住了她往前傾的踉蹌,對上她半是感激半是自嘲的目光,他鬼迷心竅的就著歌詞唱道:

    I don't, want to, be your friend--

    I want to kiss your neck.

    後來的事他記不太清楚了,只知道不久之後她臉紅著卻也同樣笑得促狹地挽起了他的手。

    許久之後,他還是禁不住好奇問了那個問題。

    那時候的她已經不是大學時代會被稱作「xx身邊的誰」,社會的歷練給予當年那個有點自卑的醜小鴨一身漂亮的皮毛,口齒伶俐,目光堅定。

    她捧腹大笑,你這幾年腦子都長去哪裡了?

    然後笑出淚花她揉著眼睛說,談戀愛本身、不就是一件特別勇敢的事情嗎?

    他在她的淚珠裡看見彩虹。

    FIN.

    故事背景借鑒我周邊的朋友和學弟,但沒有針對任何人,即便有,我也希望他/她可以幸福。

    文中的歌詞出自於英國樂團The 1975的〈Falling for you〉。

    謝謝讀到最後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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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譁語@Art_y_an

    【失敗者8號|今天、我向這個世界宣誓】

    • 聽音樂時偶然想到的梗,故事定調在2002~2008年左右,只是借那個年代,沒有針對現實的人事物,如有相仿,純屬巧合
    • 影視圈的現狀和當代的情況我都不清楚,不過是想寫出一個故事
    • 無cp

    有著事與願違的遺憾 包裝無能為力的悲傷

    張晴出道的時候,還是個十多歲的少年。當時還穿著學校批發似的制服的他不是特別吸睛的類型,唯有一開口那明亮的聲音總會讓人不禁全身起雞皮疙瘩,據某些當代的樂評人的說法,他的聲線就像幾年前因故去世引起各界譁然的那位同姓歌手。

    總歸在巡迴各校的歌唱比賽上,當看來沒有什麼過人之處的少年踏上台上起第一個音的時候,他就被星探一眼相中了。

    儘管說實話,那真的不是個適合他的年代。

    這麼說倒是與那些圈子裏頭的彎彎繞繞沒有直接的關聯,而是那個年代吹起了一陣青春偶像風,以男性歌手而言,除非唱功特別出色又有些裙帶關係的能夠以歌手的身分單人出道,否則即便是後來被讚譽是什麼高音王子的那些老派歌手也無不是由雙人團體出道。

    退一步來說,那時要以男子團體出道也不如十年前困難,要從伴唱開始做起,還得安插一個會後空翻的橋段。

    反倒女性的獨立歌手就令人意外的活躍,興許是那個年代台灣已經過了前一個世紀末的過分興盛,各方面的開放使得素材大大增加,聯想起年少時也不再受限於羅大佑的那首名曲,而是那段有些青黃不接卻格外令人憧憬的少年輕狂。

    因此無論影劇或是歌曲都瀰漫著彷彿青春期的躁動、明亮、青澀與美好,而這些歌曲在有著清亮聲線的小女孩詮釋下尤其具有說服力,為年輕女歌手開闢了另外一條路。

    但是正值青春期的少年倒是很難直接到達這個階段,通常會在團體或者經紀公司的安排下出演一些黃金檔偶像劇,刷一波臉熟繼而演而優則唱或者相反,累積到一定的人氣後再尋個理由漸進式的單飛。

    然而,張晴倒是一個特例,當時簽他的小公司不知哪來的勇氣決定違逆潮流一次,反倒將以一般女歌手的包裝模式重金砸在宣傳上,讓他一開始就以個人歌手的身分出了單曲。

    更跌破人眼鏡的是,這種奇襲戰術還順利被市場接受了。

    那時候張晴十四歲,卻在比賽上頭多謊報了一歲,一般少年在這個歲數已經過了變聲的年紀,見資料上已經達到童工年齡的經紀公司不疑有他先將人簽了再說,直到後來宣傳也搞了,金牌製作人也請了,才在偶然之間發現這個未來新星可能還是個限制行為能力人時也覆水難收,只好幫他想個和本名南轅北轍的藝名和人設硬著頭皮上了。

    不知道是群眾對於已故歌手的過份懷念,或者張晴的聲音實在太好,像美國青少年電視劇一般,他以兩個身分就這樣唱了四年。

    直到十八歲,他遲遲未至的變聲期終於來了。

    本該是每個少女少年都備受祝福的成長,身為搖錢樹的他的成年為公司帶來的卻是雞飛狗跳與愁雲慘霧。

    改變形象興許是扼殺許多歌手的轉捩點,然而張晴是連想要拿到「轉換人設」的入場券都沒有機會,因為他的賣點──一首歌可以唱跨十八度的那種輕靈聲線──在一夕之間湮飛雲滅,若不是還有唱片和演唱會影帶,他甚至沒有辦法證明自己還有過那段時期。

    身為一個歌手,他卻再也唱不了那些被世人認定「專屬於他」的歌。

    還有什麼比這個更諷刺的呢?

    在公關的奔波下和他後來幾次的演唱失利後,那個在螢幕上用髮蠟抓出一個時髦髮型高歌的張晴就淡淡地從這個變動太快以至於人們記性也特別短暫的圈子消失了。唱片的封面上永遠停留著他並不真實的十九歲。

    或者說,他只是從鎂光燈下凡事都要盡善盡美的張晴,回到了穿著校服時被丟入人群也不會被找著的那個自己──

    有別於以前,這次即便張晴開口也不會有人認出是他了。

    某種程度上,這樣的張晴在學校老師的眼裡也是另類的「浪子回頭」。

    縱使待在高中的最後一年在怎麼想力挽狂瀾也很難真的考上什麼好大學,遑論因為工作缺課率堪堪被二一的他頂多也只能靠著老師的同情心勉強及格。

    憔悴一陣子後,回學校拿了畢業證書的張晴在班導的好說歹說之下決定安下心來重考一年,隔年倒是上了一個還可以的公立學校,分數恰巧能填個聽來不算太無趣的觀光系。

    在放榜那天,盯著簡易網頁上那排寫著准考證號碼與「錄取」的字樣,被喜極而泣的母親和妹妹攬住的他一時間失了神,忽然有一種錯覺,很像他過去五年的一切實際上都是一場夢,只是他當時沒有意識到。

    只是他害怕清醒。

    知道自己這輩子沒有機會上台大了,所以張晴那時特別讀過洪蘭的一些專欄作以慰藉,裏頭有段文字讓他格外印象深刻,是在講述親子關係如何影響腦神經運作,最後使得孩子的人格養成產生改變,例如孩子會因為自己的專長而找到興趣(得到優越感),因為興趣而更加發揚自己的專長,所以我們不該用固有的教育體制逼孩子緣木求魚等等。

    然後他想,萬一孩子們的興趣不是他們的專長呢?萬一孩子注定失敗,這樣不是很殘忍嗎?

    興許是雛鳥情節吧,即便歌手這個工作苦比樂大上許多,不得不說他還是常常會很想念那種全場的目光只聚焦於自己一個人身上的時刻,也可能單純是他已經習慣了那樣的生活,而要將從來不是理所當然地習以為常拔除本就是一件痛苦的事。他在太過年少時接觸以至於分不出喜歡與愛的實際差異,糾結成一塊的情感最後淪為一些無用之談。

    他喜歡唱歌嗎?講真的,張晴自己也不是特別清楚。

    只是他打從記事以來,就在周遭的評論之下理解了「他很擅長唱歌」這件事,進而內化成一種潛意識深處的自我認同。而就像一般的孩子那樣,在其他方面沒有什麼出彩所在的他自然無論什麼事都想用唯一的突出優點來拚搏,好似只要自己嗓子沒壞,學業或者其餘差強人意的表現也能被輕易以一句「啊,反正上帝是公平的嘛」揭過。

    老實說,也不過就是,他怕自己如果連這把歌喉都沒有了,沒有任何亮點的他會一無所有,儘管所謂人生從來就是從那種細碎到看不見的普通事物構築而成。

    也幸而年幼的他並不知道自己的天賦有時效性,十多歲的他也輕信母親的一句「有的人一輩子都不會長智齒(所以變聲也是)」,因此才沒有時時患得患失的擔心上天將這種偷來的幸運輕易帶走。

    極少時候,張晴也曾想過,沒有少年時期那段過分絢爛的時光的話,他會不會更加幸福一些?

    終究他回答不出來,縱使他很大一段時間是被歌聲這個光點迷了眼,遺落了燈下黑那些樸實不突出卻切實存在的小小長處──可能是善良,也可能是愛乾淨這種極其普通的特質──不過也不能否認歌唱也帶給他過無法比擬的快樂,即便和吳宗憲那首〈自白〉一樣回到了十七歲,他依舊沒有自信可以把每件事毫無遺憾的作好。

    用「美夢」形容也許是有些敷衍了,但他實在很難從自己的知識存庫中搜刮出一個更好的詞彙。

    他終將夢醒,忍受乍醒時的滲骨寒意,然後迎接穿透窗櫺的溫暖陽光,繼續從床上爬起來認真的過好這一天。

    張晴在新生入學那天就被學生名冊出賣了實質年齡,不過大多數人也不過就是多看了幾眼,畢竟就算是在這有一百七十多所大學的年代,每年為了擠進國立名校窄門的重考生也不在少數。

    相較於一個和他們年紀相差不遠的「學長」,正值大好年華的年輕學子們更在意自那時開始在島國蔚為風行的Facebook,為了通訊方便以及同班室友的慫恿之下,當時還沒有實名制的要求,他便用那個就快要從生命消失的藝名創建了一個帳號。

    周遭的朋友初見這名稱不免笑話他,究竟沒有人當真,見著好友人數和私聊的視窗一個個增加,他的動態還是始終停留在「2008年加入Facebook」那一列,一如他在同儕之間的眼中那個有點神祕的,會在系露營時抱著吉他唱著不適合他的、退隱歌手張晴的歌的大男生。

    在二十歲前夕,系上幾個玩得比較好的同學集資買了歌曲合輯當作給他的生日禮物。

    那天夜裡幾個大男孩喝酒分食了蛋糕後,將那張碟放進其中一個人的桌電用著破喇叭播著,聽著那引吭就像要將人心頭割破一道口子讓陽光流瀉進去的歌聲,他用食指指節在吉他音箱一頓一頓敲著節奏,在心理細數那些他既熟悉卻又因為時間而產生疏離的歌詞與樂符,最後在醉眼迷離之間紅了眼眶。

    在醉得東倒西歪的友人之間,他卻感覺腦子在這輩子沒有那麼清楚過,踉踉蹌蹌地走到了電腦桌前,按錯了幾個鍵後總算是艱難的登錄了那個藍白相間的頁面。

    接著,他開始書寫。

    今天、我向這個世界宣誓,我要成為我自己。

    張晴終於理解,原來最難的從來不是說言不由衷的謊,也不是逼著不復以往的低沉聲線飆高音,而是向世界證明他自己。

    萬一這個世界不喜歡真實的他怎麼辦?萬一這個世界像當初拋棄歌手張晴那樣對他惡言相對怎麼辦?

    這些他都不知道,也可能他還像十四歲的自己會因為聽眾一些不負責任的惡劣評論而沮喪。

    不過有些事情他現在也不必問,只要他喜歡、不排斥、還願意接納這樣的自己,就夠了。

    他只是從年少的泡沫幻影夢醒,不該絕望。

    FIN.

    腦中的原型單純是「如果一個歌手沒有辦法唱他以前當紅時期的歌會怎麼辦?」,最後就衍生成了這好像也沒什麼重點的故事(。)

    雖然文中張晴的聲線轉變是直觀的生理因素,不過我想,也許每個人都是張晴吧?例如我就沒法寫出十四歲寫出的那種會被歸類為黑歷史但可以為讀者帶來純粹的快樂的小說,也沒有辦法像那個時候如此一心一意的、義無反顧的愛一個人。

    假如這是成長的代價的話,有時想想,感覺也是很殘忍啊。

    我還滿享受這種一邊寫故事一邊和讀者思辨這些問題的過程(當然,如果大家能偶爾回應這些問題或給點評論我會很感激的),因為我不是個特別善於言詞的人,腦子思考又很跳躍,唯有在寫東西時能安靜下來將思緒一條條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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