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mmary:蘇枋隼飛確診花吐症。
Notes:搞同人這麼久 終於給我西批安排上花吐症paro了
不屬於歡聲笑語間的欲嘔聲,打破餐桌祥和的氛圍,櫻遙的思維有些遲緩,如偶發性斷連的絲線,罕見地慢一步落後肢體動作,他抬眼望去,蘇枋隼飛摀住下半張臉,震驚之情溢於言表。
那雙蘇枋色的眼瞳迎上他的目光,他不曉得自己露出怎樣的表情,但肯定摻雜著不安,因為蘇枋幾乎是下意識地彎了彎眼眸,試圖安撫他的情緒。但顯然突發狀況並不單單止於此,又是一聲乾噦,蘇枋隼飛俯身拱起臂膀,櫻遙從位置上站了起來,他看見繽紛的斑點飛落。
那是一片又一片的花瓣,自蘇枋隼飛的喉中綻放、凋零。
"哇啊──!蘇枋同學!你沒事吧?!"
相較於身旁人的驚慌,蘇枋隼飛恍若未聞,盯著掌心中柔軟的花瓣若有所思。
櫻遙終於在時間的流逝中找回自己的聲音,他的喉頭乾澀,嗓音似拉緊的琴弦嘶啞、緊繃,"喂......蘇枋......"
他那句「"你沒事吧?"」輾於唇間,隱沒進蘇枋隼飛的微笑。
櫻遙真想敲開他的腦袋,看看他究竟在想些什麼,這種情況下居然還笑得出來?
"嘔吐中樞花被性疾患,又名’花吐症’,該病具體症狀為嘔出花瓣或花朵,花的品種、顏色似乎因人而異,罹患花吐症的人若不及時治療,不僅會吐出更多花,身體亦愈發虛弱,最終導致死亡。”榆井秋彥擔憂的目光來回逡巡,擲地有聲的宣言駐紮進在場幾人的心底,寧靜將他們與熱鬧喧嘩的校園切割開來,焦躁及憂慮交織於走廊流通的風間遊竄。
“所以呢,治療方式是什麼?”出乎意料地,櫻遙率先打破了陰鬱環繞的岑寂。
“小櫻,花吐症是不治之症,目前的治療方針是減緩病人患病的痛苦,讓他們能順暢的進食,安穩地入睡。”桐生三輝代替榆井秋彥解開櫻遙的疑惑,他的聲音很輕,卻裹挾著不容置喙的力度,彷彿能將櫻遙輕鬆沉入水中使其溺斃。
“接下來我要說的方法,依我看來更像是玄學偏方,畢竟該治療方式的真實性並未被醫學領域正式承認。”桐生三輝的唇瓣上下開闔,櫻遙的注意力高度集中,唯恐錯漏一絲細節。
“聽說——和喜歡的人兩情相悅,花吐症便能痊癒。”
櫻遙險些認為自己誤入一場騙局,因為桐生三輝所謂的偏方宛如笑話,他甚至思考倘若他裝出一副上當的模樣,是不是桐生就會展露笑顏,柘浦會摸摸腦袋從玩笑中醒悟,榆井會露出無可奈何的神情,而健健康康、生龍活虎的蘇枋隼飛則會從某個角落躦出來,揭開這場惡作劇的幕尾。
一切止於櫻遙的想像,氣氛仍舊低落萎靡,四處不見蘇枋隼飛的身影。彼時變故橫生的畫面取而代之,在他的腦海橫衝直撞,櫻遙閉了閉眼,破釜沉舟地問道:
“蘇枋喜歡的人是誰?”
眾人面面相覷,他們不僅不知道蘇枋隼飛喜歡的人是誰,更是在事後才覺察到蘇枋心有所屬,解鈴還須繫鈴人,於是櫻遙決定去問本人。
櫻遙和榆井秋彥帶著班上同學的慰問禮上門探病,其實蘇枋隼飛的狀況並不是糟到無法動彈,他今日請假是去醫院進行身體檢查,明日就會回到學校上課,因此當蘇枋出外應門時,一向沉穩地面容流露一閃即逝的驚詫。
“身體還好嗎?檢查結果怎麼樣?醫生說了什麼?”關心則亂,榆井秋彥連珠炮似的接連甩出好幾個問題。
“我的身體很健康喔,各項指標都符合標準,看來花吐症似乎不會影響到身體機能呢。”蘇枋隼飛笑著給兩位客人各自倒了杯茶,熱氣裊裊,縠紋蕩漾。室內焚著淡淡的薰香,與木頭的味道交錯融入醇厚茶香中,添水清脆的敲擊聲自庭院傳來,透過敞開的障子能看見遍地落櫻,也不曉得院子裡統共有幾棵櫻花樹。
“謝謝你們來探望我,但我沒有大礙,不必太過擔心。”
櫻遙凝視著碗碟上盛放的櫻花和菓子,不知何故感到難以下嚥,他的手背能感受到茶杯的熱度,想起曾經蘇枋同他說過「茶杯裡的茶梗立起來,代表會有好事發生。」,但蘇枋給他斟得茶很乾淨,茶面平靜地掀不起一絲波瀾。
“是’暫時’沒有大礙吧。”櫻遙不留餘地的拆穿虛偽地表象,他覺得自己的語氣聽上去就像在鬧彆扭,因此即便感受到蘇枋隼飛的視線也置若罔聞。
“櫻,你從誰口中得到的消息?”
榆井秋彥敏銳地覺察出言談間的針鋒相對,他不假思索地選擇站隊櫻遙。
“桐生同學與我們分享了一個偏方,說是只要和喜歡的人兩情相悅,蘇枋同學的病就能痊癒!”
這本是一個好消息,但蘇枋隼飛不為所動,他斂回目光,端重地端起面前的茶杯,一盞茶的功夫度秒如年,榆井秋彥屏氣凝神地等待。
“原來如此......”他發出一聲喟嘆,沉聲靜氣的模樣連榆井秋彥都覺察出異處,不容他細究,蘇枋隼飛態度變換之快,宛若生鏽的鈍刃,溫和卻強勢地回絕兩人的幫助,”抱歉,關於喜歡的人,我無可奉告。”
蘇枋隼飛軟硬不吃的作態令櫻遙怒氣叢生,將剩餘的茶一飲而盡便起身離開,榆井秋彥拎起書包緊隨其後,臨走之際聽見蘇枋隼飛的聲音由遠而至。
”榆井,謝謝你們來探望我,明天見。”
榆井秋彥回首,只見蘇枋隼飛依然坐在原位,左手指尖輕輕摩娑著斜前方的碗碟,櫻花和菓子一口未動,粉嫩飽滿,鮮美香甜。
櫻遙此番造訪談得不順利,不僅不順利還開始和蘇枋隼飛進行單方面冷戰,說是冷戰有點過了,在桐生三輝眼裡更像是在鬧彆扭,畢竟只要蘇枋隼飛一發作,就算櫻遙人在百尺之外,也會聞聲趕來。即便如此,蘇枋隼飛仍是三緘其口,不肯透露心儀對象的消息,搞得人心惶惶,迫不得已出動一哥,在長達三小時的天台密談結束後,梅宮一束手無策地搖了搖頭,並拍拍櫻遙的肩助力。
做為五人組裡情感閱歷最豐富,鑑貌辨色技能一級棒的時尚弄潮兒,桐生三輝敏銳地窺覺出櫻遙與蘇枋隼飛間那點不為人知的小九九,因此蘇枋隼飛罹患花吐症一事在他看來變得不那麼急迫。他向對方求證時,蘇枋隼飛從容承認,當桐生三輝問及為何緘口不言,蘇枋隼飛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眼神醞釀著罡澀的風暴,晦暗難明。
桐生三輝前腳剛答應蘇枋隼飛保密的要求,後腳櫻遙便主動送上門。 側棟的教學樓有幾台老舊的自動販賣機,背陽處爬山虎漫牆遍布,機台後方鬱鬱蔥蔥,綠盈盈吞吃延長的電線及每一處罅隙,下晌陽光西斜,兩個人拿著飲料躲進機台投射的陰影裡。
特地找了個僻靜的場所,再加上略微僵硬的肢體動作,桐生幾乎是一眼看出櫻遙的目的。
大好懂了,大抵是撬不開蘇枋隼飛的嘴,退而求其次選擇探旁人口風,但碟中碟戰術並不適合櫻遙,套話不成反被套,桐生三輝寥寥數語,輕輕鬆鬆將話題轉移回櫻遙身上。
“小櫻為什麼那麼執著呢?正如我所言,這種治療方式被歸類為民俗療法,不一定真的有效果,就算知道阿蘇喜歡的人是誰,也不代表阿蘇的病能因此痊癒。”
櫻遙迴避了他的視線,目光黏著腳邊一株野草,字句翻來覆去輾於唇齒間,有口難言的模樣令桐生三輝倍加好奇。
橙色的液體周圈打旋,氣泡附於瓶壁滋滋作響,桐生三輝把玩著手中的橘子汽水,直到瓶底懸掛的水珠終於不堪負重滴落時,櫻遙中斷了漫長的沉默。
“......像蘇枋那樣的,應該很受歡迎吧。頭腦聰明,反應速度快,打架了得,不管對方是誰,都能應付自如,還有......即便是我這種人,也能完全地交託信任,總之……是個很不錯的傢伙。”
桐生三輝注意到櫻遙耳根染上一層薄紅,他知趣地沒有拆穿。
“原來如此,小櫻是認為阿蘇這麼優秀,他喜歡的人一定也會喜歡他,是嗎?”此番無來由的根據在桐生三輝看來,已然超出普通朋友的範疇了,他感到一陣心癢難耐,宛如劇情高潮前一刻會湧現的情緒。
“不嘗試怎麼知道,我只是覺得有機會罷了......”櫻遙嘟嚷著,淡淡的粉紅隨著心緒遞進加深。
桐生三輝忽然很好奇蘇枋隼飛是否知情, 若是前者,那他蔫壞的程度令他嘆為觀止,若是後者......,桐生三輝揚起嘴角,未曾想一向明察秋毫,洞若觀火的蘇枋隼飛也有今天。
”小櫻還真喜歡阿蘇呢。”
桐生三輝收穫了一顆罵罵咧咧的番茄。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桐生三輝作為局外人,只能暗戳戳地修築友人愛情大業的基石,由於櫻遙與蘇枋隼飛正在絕佳鬧彆扭中,連連蹲了數天才等到巡邏組輪換,他逮著渾然不覺的柘浦大河,及憂心忡忡的榆井秋彥走了另一條巡查路線,臨走之際給了蘇枋隼飛一個眼神,示意他機不可失,打鐵趁熱。
久違地單獨相處,櫻遙有些緊張,他想不起來上一次和蘇枋隼飛聊天是什麼情景了。相較他的驚慌失措,蘇枋隼飛氣定神閒,對櫻遙周身充溢而出的焦躁視若無睹。
風鈴的學生一向深受東風町商業街居民的熱切歡迎,每當四面八方殷勤、熱沈的街坊鄰居將他團團圍困時,櫻遙總會因鋪天蓋地的赤誠方寸大亂。櫻遙作為一年級新生裡最出挑的存在,幾乎是剛踏入商店街便被周遭商舖店主給認了出來,一個、兩個,手上掛得提袋漸次增多,正當櫻遙瞅準人群中的空隙預備開溜時,略為冰涼的手指接觸他的皮膚,蘇枋隼飛輕巧地將他拉到身後。
他說了什麼,櫻遙沒認真聽,光顧著在意手腕的觸感,身邊的群眾作散,那隻手無片刻遲疑、當即鬆脫,殘滯的體溫另櫻遙有些恍惚。
“走吧。”黃色流蘇耳墜伴隨蘇枋隼飛回首的動作於半空迴旋,他面上仍是那副波瀾不驚的笑容。
櫻遙一言不發,向前邁步,蘇枋隼飛一如既往,維持著三步的間距跟在他身後,不遠不近,是個變故橫生能第一時間上前支援,又能維護並保留他人隱私的距離。櫻遙忽然產生幾許不滿,他覺得自己與蘇枋隼飛之間不需留有餘地,彷彿有指甲撓著他的喉嚨,逼迫他吐露一些尷尬、窘迫,只有在午夜夢迴才敢細細咀嚼反芻的話語。
別犯蠢,櫻遙皺起眉頭,強行澆滅由衝動凝聚的勢頭。他欲蓋彌彰似的清了清嗓子,聲音之大,動作之刻意,櫻遙第N次刺探行動尚未開始便已被偵破,蘇枋隼飛啞然失笑,他知道櫻遙想問什麼,但現階段蘇枋隼飛拒絕如實相告。
會嚇到他的,對於一個連最基礎善意都無法負荷的人,賭上性命的告白顯然過於沉重,他知道櫻遙尖銳的外表下藏著一顆善良且柔軟的心,他願意為了朋友赴湯蹈火、粉身碎骨,很多時候他都認為自己不配接受櫻遙的好意,因為櫻遙對待他人的方式太過純粹,太過坦承,和蘇枋隼飛恰恰相反。
只要他開口,也許就能得到渴求的一切,櫻遙會為了讓他活下去無所不用其極,他會學著去觸碰一個人,去關懷一個人,去愛一個人,而蘇枋隼飛希望那個人是自己。有何而不可呢?反正他都要為了櫻遙死去了。
蘇枋隼飛盯著自己的掌心,幾分鐘前這隻手正抓著他的全世界。
“蘇枋。”
蘇枋隼飛反射性仰頭,看見黑白分明的後腦勺,他強迫將思維抽離渾沌的潭水,鼎峙的思想在他體內碰撞,鈍痛由內而外傳遞,蘇枋隼飛感到喉間一陣灼癢。
“你可以老實和我說,我不會嘲笑你的。”
“說什麼?”他的嗓音有些沙啞,因此櫻遙回頭望了他一眼。
“咳嗯——,就是、你……喜、喜歡的人,”櫻遙的戀愛雷達強制啟動,紅暈迅速攀上他的面頰,” 是不是已經結婚了,或是……有、正在交往的對象,所以、你才不肯說……?”
這是櫻遙和桐生三輝密會那天,他躺在床上準備入睡前靈光乍現,得出的其中一種可能性。興許蘇枋喜歡的人已經有伴侶了,為了不造成對方的困擾而決定保密,是蘇枋隼飛的作風。
蘇枋隼飛歪頭沉思一會,笑著潑了櫻遙一頭冷水:”……猜錯了呢。”
可惡!這傢伙根本是在看笑話!櫻遙背過身,通紅的耳廓無處遁形。
蘇枋隼飛捏過那對耳朵,指腹依稀記得溫軟的觸感,也不知從何時起有了顧慮,他一下又一下地摩娑指尖,將腹肉磨得發紅發熱。
“……我喜歡的人是不會喜歡我的。”呢喃細語卻被櫻遙敏銳捕捉到,他立身駐地,直到蘇枋隼飛同他繼肩平行。
“他是個內心受過傷,很敏感的孩子,眼下和別人發展關係,大抵不在他的考慮範圍,我也不想因為自身情況逼迫對方做選擇。”
“感情是很複雜的,人和人之間並不是只有愛與不愛兩種極端,他還需要學習,而我不想去摧毀他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信任。”蘇枋隼飛垂眸,咫尺之遙,一雙異色眼瞳目光如炬,燒得他心頭滾燙,赤紅一片,”櫻,謝謝你擔心我,也請你原諒我,無法告訴你那個人是誰。”
蘇枋隼飛不復昔日彎眉含笑的神情,唇線繃直,眼神專注而深沉,宛若平靜無波的海,狀似風平波息的海面下掩藏著洶湧駭浪。
櫻遙不只一次見過這副表情,往往都像是在警告他禁止涉足危險區域。
他率先挪開視線,胸口沉甸甸的,呼吸有些不暢,他真想一拳打到蘇枋隼飛那張令人火冒三丈的臉上,都什麼時候了他居然還能如此冷靜?生死關頭掛心的是別人的心理創傷,他就那麼喜歡對方嗎?喜歡到寧願閉上嘴安靜死去,也不願努力博一個機會?腦子裡各式各樣地想法交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飛快地填充每一處罅隙,膨脹的思緒使櫻遙產生片刻昏花。
“……那個人,甚至都不知道,你沒關係嗎?”脫口而出的話與心境背道而馳。手背隱約相貼著,他能感受到蘇枋隼飛微弱的體溫,一想到這副軀體會逐漸變得冰冷,喪失昔日的鮮活與歡快,櫻遙就心生恐慌。
“我——。”蘇枋隼飛的聲音戛然而止,櫻遙扭頭望去,見他摀住嘴巴,下一秒欲嘔聲如期而至。
病症發作尤其猛烈,疼痛在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喉管急遽痙攣,蘇枋隼飛拱起肩背,卻仍是無法控制脊骨彎折,櫻遙眼明手快繞到蘇枋隼飛身前,攙扶著他緩緩下蹲。
明黃色耳墜紊亂不堪,兩道秀氣的眉頭緊蹙,面色頓然煞白,冷汗涔涔,步履蹣跚,吁吁的喘息似悶雷敲擊鼓皮,一下一下撞進櫻遙心裡,他鮮少能見著蘇枋隼飛如此狼狽地模樣。
破碎的花瓣自指縫間墜落,伴隨血珠滴滴答答濺在地磚,花吐症具傳染性,因此蘇枋隼飛未敢放下手,他的呼吸越來越急促,要是因過度換氣休克就不好了。事態緊急,櫻遙乾脆拉起裡衣的下襬,將布料攏成一漥淺淺的兜,打算先用衣服接著。
”……你會被傳染的……”蘇枋隼飛小幅度搖了搖頭,嗓音嘶啞又鋒利,如同摔碎的玉盤。
櫻遙不在乎自己會不會被傳染,就算真被傳染了也無可奈何,當務之急是先穩定蘇枋隼飛的狀態。
”......無所謂,反正我沒有喜歡的人。”
櫻遙似乎聽見一聲哧笑,緊接著,沾染血液的花朵紛沓落進他的懷裡。
蘇枋隼飛的健康狀況每日愈下,發作的間隔縮短,來學校的次數越發減少,症狀比先前更加劇烈,為了避免刺激喉道,大幅降低說話和進食的頻率,紙筆成了蘇枋隼飛日常不可或缺的用具。櫻遙原先空空如也的桌肚裡漸次豐滿,紙巾、收納袋、喉糖、能量飲、話梅、蜂蜜、茶包……,可以說是應有盡有,隨時做好應對的準備,以及盡最大程度緩解蘇枋隼飛發作後的不適感。
天不從人願,在季節輪換徹底進入夏季後,蘇枋隼飛請了無限期長假。
興許是早晨下過雨的關係,陽光明媚,碧空如洗,徐徐微風吹得人心曠神怡。五月初天氣還不算太炎熱,老舊的電扇嗡嗡運轉,休息時間並不是所有學生都乖乖待在教室裡,有去小賣部的,有去籃球場的,有去圖書館的……,櫻遙坐在位置上,手裡捏著花朵短短一截的根枝把玩。
“櫻哥。”櫻遙抬眸望去,是榆井秋彥,他手裡攢著一摞筆記本,”你今天放學後一樣要去探望蘇枋同學嗎?”
櫻遙先是應了一聲,接續問道:“怎麼了?”
“能麻煩你把這些轉交給蘇枋同學嗎?這是我做得課堂筆記。”
櫻遙忽然有些難為情,他上課的時候光顧著呼呼大睡了,收下榆井秋彥的愛心筆記,櫻遙感受到對方濃稠的視線。
榆井秋彥指著他手中的花疑惑道:”櫻哥,沒記錯的話,這個應該是蘇枋同學的吧?”
他很體貼地隱去花的來歷,櫻遙面色微紅,胳膊肘心虛地往內扣,他也知道自己的行為很莫名其妙,像個噁心的變態,於是櫻遙決定速速轉移話題:
”你知道這是什麼花嗎?”
難得有知識通回答不出的問題,榆井秋彥仔細打量著粉色小花,兩道濃密的眉毛糾在一塊,一道輕快地嗓音横插一杠。
“是桔梗喔。”
“哇!嚇我一跳!你什麼時候站在那裡的?!”櫻遙猛然回首,只見桐生三輝直挺挺地站在他後方。
“一開始就在囉。”桐生三輝舉起雙手晃了晃,”小櫻知道桔梗花的花語嗎?”
眼看櫻遙和榆井秋彥雙雙露出一頭霧水的神情,桐生三輝自覺地開口說下去,”每一個顏色的桔梗花代表的花語都不同,例如常見的紫色桔梗,花語為’無悔的愛’,而白色桔梗,花語則為’永恆的愛’,綠色桔梗為’堅強、自信’,藍色桔梗為’孤獨憂鬱的愛’,小櫻手裡握著的是粉色桔梗,粉色桔梗花的花語比較特別,有兩種相反的含意。”
櫻遙覺得自己的心臟跳得飛快,屏氣凝神地等待後話。
“——’永恆真愛’與’無望之愛’,這便是粉色桔梗花的花語。是不是很有趣呢?居然能同時反應兩種截然不同的心境。”
那種重沉沉的感覺又來了,彷彿有一塊巨石密不透風地壓著胸口,櫻遙對此無能為力,他只能一次又一次嘗試將自己從缺氧的境地解放。
叮鈴——
清脆的鈴鐺聲響起,一條御守橫陳在他眼前,上頭寫著四個大字’病氣平癒’。
“小櫻能幫我轉交給阿蘇嗎?”桐生三輝俯身笑問,櫻遙沒理由拒絕,柔軟的御守輕飄飄躺進他的手心。
自打蘇枋隼飛病情惡化後,櫻遙日日登門探望,慰問禮一律由級長代為轉交,已是同學間的共識。
由於醫院開得藥有安眠與放鬆效用,有時蘇枋隼飛意識惺忪,無法立刻下床應門,他索性將備用鑰匙交給櫻遙,反正家裡只有他一個人。
櫻遙在得知蘇枋隼飛同為獨居者時頗為驚詫,畢竟十五歲高中生與家人合住才是常態,那時蘇枋隼飛還很有精神,拉著他前往書房。櫻遙看著他從書架搬下一本厚實且陳舊的相冊,抖落封皮薄薄的灰塵,同他細訴相片背後的故事以及家人。他們坐在中式坐榻上,背後是一扇巨大的圓花窗,庭院的景致一覽無遺,微涼的風自窗縫灌入,吹散了蘇枋隼飛身上傳來的香味。
輕車熟路進入蘇枋家,起居室焚著淡淡的薰香,櫻遙以此判斷蘇枋隼飛今日的狀態還不錯。他輕手輕腳地來到臥室外,門半掩著,幾縷光線自門縫鑽透,櫻遙悄悄探頭,見蘇枋隼飛正臥床讀書,似是聽見門板開闔的響動,目光落在櫻遙身上。
“櫻。”蘇枋隼飛彎了彎眉眼,眼眸亮晶晶的,好像櫻遙是一柱光,映入他的眼底。
“你今天怎麼樣?”櫻遙走進臥室,坐到床邊的圓椅凳上。
蘇枋隼飛微笑頷首,見他精神還不錯,櫻遙拿出同儕們的慰問禮物,蘇枋隼飛抴起御守,鈴鐺碰撞發出悅耳的聲響,櫻遙想起早些時候桐生三輝說過的話:「”粉色桔梗花的花語有兩種含意,’永恆真愛’與’無望之愛’。”」,他不確定該不該告訴蘇枋隼飛,他那麼聰明也許早就知道了,
“……你不難過嗎?”蘇枋隼飛將自己患病的消息隱瞞得滴水不漏,因為他並沒有見到那個人上門探望,也不見那個人送禮慰問,而櫻遙不知為何對此感到憤慨。苦澀於舌尖化開,他焦慮地摳弄指甲蓋,蘇枋隼飛怎能如此心平氣和?又怎能如此坦然承受?
聞言,蘇枋隼飛笑而不語,他放下課堂筆記向櫻遙伸出手,櫻遙不明所以仍是將手遞了過去,他的掌心溫熱,指尖冰涼,修長亭勻的手指在櫻遙掌間游移,一筆一劃,輕癢、酥麻,一路蔓延至他的胸腔。
隨著最後一筆劃落盡,櫻遙將幾個字拼起來讀——「”沒關係,你陪著我。”」,他宛若觸電般,猝然將手抽了回來。
櫻遙想說些什麼緩解尷尬的氣氛,蘇枋隼飛倏地咳了起來,幾片零星花瓣飛旋,墜在潔白柔軟的被褥上,櫻遙趕緊起身給他倒水,若不及時吃藥,待會發作起來會咳得滿身是血,櫻遙不願再回想起那駭人的場面。
藥效發揮得很快,蘇枋隼飛頃刻便沉沉睡去,櫻遙坐了一會兒才離開臥室。
蘇枋隼飛睡眠時間並不穩定,在徵得主人同意後,他會趁對方入睡的這段時間幫忙打掃屋子,與其乾等不如起來活動活動。
櫻遙路過書房時,想起蘇枋隼飛帶著他看相簿那天,他眼尖的發現書桌上多了一幅相框,湊近一瞧,是一張家庭照,相片中的蘇枋隼飛尚在強褓的年紀,櫻遙沒見過這張照片,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放在這裡的,他想看得更仔細些,於是他拿起相框,卻不經意弄掉了某樣物品。櫻遙慌忙撿起,那是個做工粗糙,質量一般的繪馬吊飾,匾額上寫著’萬事如意’,木牌四周鑲嵌幾朵小小的粉色櫻花,他對著巴掌大的掛件出神,臉皮後知後覺發燙,這是他半年前隨手送給蘇枋隼飛的。
他依稀記得那日巡邏結束後,途經附近的娃娃機店,在眾人鼓哄下勉為其難上陣,抓到的獎品被他轉手丟給蘇枋,理由是他的目光過於炙熱,如此稀鬆平常,微乎其微,和無數個庸庸碌碌,規重矩疊的日常齊齊埋沒至記憶深處。
他為什麼還留著?甚至和全家福的照片擺在一塊?
櫻遙雖然對人際與兩性關係的了解並不透徹,卻也不是傻到無可救藥,蘇枋隼飛這種類型的人,不會將朋友的禮物和家庭合影這等私人物品放在一起,除非對方同他親如手足。
非常親密?他嗎?櫻遙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亂,他感覺自己像是發現了一個不為人知的秘密,一塊極為隱蔽的碎片,這令他心臟狂跳,面紅耳赤,熱汗浹膚,想立刻挖個坑落跑,逃到他安全的小屋躲起來,平息他不可控的心跳。
理智最終勝過逃避的本能,櫻遙回到臥室,蘇枋隼飛仍在酣睡,他重新在圓腳凳上坐下。
蘇枋隼飛醒來的時候天色已然暗沉,房裡唯一的光源唯有床頭的感應壁燈。身體笨重,四肢疲軟,意識朦朧,乏力倦怠……,藥效帶來的副作用折磨著蘇枋隼飛的身心,他已經開始厭煩藥物的不良反應,體內深處無時無刻湧上的灼癢感如同一張巨網,捆縛住他自由奔放的意志,疾病是一望無際的荒野,蘇枋隼飛赤腳踏足,戰戰兢兢維持一方畛域。
然後他驚奇地發現,臥室一隅的花正爛漫綻放著。櫻遙還沒走,他硬生生挨到晚上,滴水不沾,粒米未盡,手裡的小型繪馬讓他攢得溫溫熱熱。
“你……為什麼,還留著這個?”
即便光線昏暗,蘇枋隼飛也能一眼辨識出櫻遙緊緊握著的是什麼。
那一瞬間,兩個人的呼吸都短暫停駐了一會。
櫻遙引以為傲的膽識丟盔棄甲,他未敢抬頭,指腹來回磨蹭木片上的墨字,自顧自嘀咕:“我在全家福後面找到的。我想看看照片,便把相框拿了起來,它不知道從哪裡掉了出來……”
“你覺得呢?”
櫻遙抬頭望去,蘇枋隼飛笑得溫和,五官融進陰影裡,神情蘊含的情緒宛若不斷變化的浮雲,他像是高興,又像是釋懷,看上去又有那麼點哀傷跟無奈,百轉千迴令櫻遙無所適從,似乎一切都複雜化了,蘇枋隼飛突然像是變成了陌生人,他唇峰攀起的幅度不再熟悉,眼神哀婉深切,近似無聲的指責,訓斥他背棄信義,利欲薰心,訓斥他謊話連篇,膽小如鼠,彷彿櫻遙才是造就這一切的元兇,如今恬不知恥的罪魁禍首正無意識挑撥著將死之人的一己私慾。
櫻遙腦子一團亂麻,他對眼下的境況感到不安,因不明所以感到惶恐,他條件反射的想從蘇枋隼飛身上尋找答案,但他找來覆去卻不見往昔對方體貼留存的漏洞,於是他幡然驚覺蘇枋隼飛將自己嚴嚴實實地包覆起來。
在面對感情時櫻遙一向縮頭縮尾,唯恐行差踏錯,再次跌入萬劫不復的深淵,面對蘇枋隼飛時更是如此,蘇枋和其他人是不同的,這點細微的差距隨著相處時間漸增,達到某個頂標後如同一計棒槌,凶狠砸向他的後腦勺,櫻遙一邊倒嚼一邊恍然大悟——啊,原來這就是喜歡。
沒有人知道他每天是抱著什麼樣的心情踏入蘇枋家門,從蘇枋隼飛體內湧出的血化為他的夢魘,一道驚咳、一聲低喘、一節嶙峋脊背,粘連著溫熱、濕黏的液體奪取他的呼吸及意識,令他徹夜難眠,惆悵鬱結。
掌心的繪馬忽然變得有些燙手了,櫻遙仍是沒捨得放開。
“我......不確定,你需要的……是不是我。”他小心翼翼地組織措辭,像走在一條搖搖欲墜的韁繩上,堪堪維持平衡,“但我希望……你需要我。”
字句間的涵義不言而喻,靈魂深處撼動並接連震顫,厚實、僵硬且腥臭的外殼抖為齏粉,蘇枋隼飛感覺身子一輕,呼吸暢通無阻,體內不再燥熱,漫無止境的鈍痛奇異般凍結,雖是從未經歷過的體驗,蘇枋隼飛卻於片刻了然,他又一次被櫻遙給拯救了。
喜悅不斷鼓脹,撐得蘇枋隼飛笑出了聲,暢快、舒坦,無比輕鬆愉悅,笑得他直搖頭,眼眶濕潤,笑得櫻遙困惑不已,侷促不安。
“你、你笑什麼!”
“因為高興。”蘇枋隼飛勉強平復情緒,伸出手指揩去眼角的淚水,“曾經我以為絕不可能實現的願望,竟然在今天實現了,謝謝你,櫻。”
“我能牽你的手嗎?”
櫻遙猶豫少頃,便將手放進蘇枋隼飛掌心。
他緊緊地握著,像是攢著一塊世間最為珍貴的璞玉,眼底蘊涵的笑意燒得櫻遙滿面赤紅。
“你、所以說,你,喜、喜歡的,那個......”櫻遙結結巴巴的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緊張地腦子打結,手心濕得一蹋糊塗,那句'喜歡的人'過於燙嘴,只能反覆重複著相同的詞彙。
“是你,一直都是你。”蘇枋隼飛溫聲中止這段看不到盡頭的循環。
果決的回答宛若定海神針,令櫻遙稍微冷靜了下來,儘管如此,他的指尖仍是無意識地摳弄著對方的手心。
“那、為什麼,不早一點和我說?”
蘇枋隼飛沉默著將另一隻手覆上櫻遙的手背。
“如果櫻不喜歡我怎麼辦?如果我們的距離因此拉遠了該怎麼辦?如果我的告白對櫻來說是不好的回憶又該怎麼辦?我害怕被你拒絕,更害怕傷害到你,可從結果來看,我似乎又讓你難過了,對不起,櫻。”蘇枋隼飛的神色落進昏暗裡,彷彿沉入湖底的月光,搖曳著陣陣縠紋,看得櫻遙胸腔泛出一股酸澀。在他看來蘇枋隼飛完全不需要道歉,他將櫻遙排在首位,然後才是自己的情感需求,因而造就日後染病臥床的困境。
“......你為什麼要道歉?你做錯什麼了嗎?'感情是很複雜的',這句話是你告訴我的,所、所以說,你不用因此自責,我也沒有生你的氣。”他的音量愈來愈小,近乎是嘟嚷著結尾。
蘇枋隼飛眨了眨眼睛,揪住櫻遙作亂的指節,捏在手心裡摩娑。
“櫻真溫柔呢。”
“!牽夠了吧!快放開!”
“櫻,我喜歡你。”蘇枋隼飛用行動拒絕,在櫻遙的指根輕輕落下一吻,“你呢?你也喜歡我嗎?”
這傢伙根本是故意的,異色眼珠四處游移,最後定定在蘇枋隼飛含笑的面龐,櫻遙忍不住攢緊了手,羞得面色通紅,脖頸赤熱,整個人像隻煮熟的蝦。
他憋足了一口勁,在蘇枋隼飛的注視下緩緩開口:
“我,我也、我也,喜、喜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