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藏的你
1F宮治出了教室大樓,經過大樓與大樓之間連接的走道時,被外面落下的細雪吸引注意力。他佇立在原地,仰頭望向灰濛濛地天空,腦海浮現塵封於心底的過往。
曾經在同樣的下雪天裡,似乎有那麼一個人站在雪中,笑著喊他的名字。可當他再仔細回想那個人的臉時,卻是模糊一片,他已經記不得那個人長什麼樣子。
宮治深吸口氣,讓冰冷的空氣在自己體內循環一圈,化作一團白霧從口中徐徐呼出。方才恍惚間所看見的幻象,隨著白霧逐漸消散。
這時教室大樓裡傳來一陣騷動。透過走廊的窗戶,宮治一眼便瞧見兩個班上同學偷偷摸摸地打開教具室的門,動作靈敏地溜進去後立刻關上門。他覺得這兩個人八成很快就會被宮侑找到,因為教具室是之前他和宮侑最常躲的地方。
宮治掏出手機看了下時間,距離鬼開始出來抓人還有五分鐘。他歪頭思索片刻,胸有成竹地往某個方向邁步。他知道要去的那個地方,宮侑肯定想不到。
另一邊,角名雙手插在褲袋裡,步伐散漫地走著。雖說特意選了和宮治相反的方向,可思緒總是不受控制地往對方身上跑。角名嘗試幾次想點別的事情,最終依然無效後,索性乾脆放棄任其放飛。
老實說剛才宮治要他別跟著的時候,角名是覺得有一點受傷的。不過宮治猜得也沒錯,他的確打著快點被抓到結束這麻煩遊戲的主意,想隨便窩在某個好找的地方了事。一向對宮侑抱持極大勝負欲的宮治來說,這點當然不能忍。
能夠名正言順使喚宮侑一整天,而且對方還不能反抗的獎勵,實在是太吸引宮治了。
但話說回來,角名感覺宮治最近好像有點……詭異?或許用反常這個詞彙會更貼切。角名總覺得宮治似乎對他隱瞞著什麼,很怕被他發現的樣子。這令角名不禁感到沮喪,他以為兩人的關係應當是不錯的。當然並不是說要宮治對自己毫無保留,只是偶爾察覺到宮治看他的眼神裡欲言又止,就覺得很憋扭。
宮治到底在瞞著他什麼事呢?以目前狀況來看,期待宮治主動告訴他顯然行不通。難不成他要直接問?不行,不用想也知道對方一定不會說。
「唉──」
角名進到一間空的專科教室,在前排挑個座位拉出椅子,頹廢地癱坐上去,身體往後靠著椅背,仰頭望向天花板,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與此同時,宮治摸到了舊校舍裡面。
雖說是舊校舍,是相對於這幾年新蓋的教學大樓的稱呼。建築物本身還是正常使用的狀態,平時一樓改作為藝文類社團上課的地方,二樓除了空的辦公室外,有一個打通的空間是以前的圖書室,存放著一些舊書報及刊物。
圖書室尚保留著之前安裝的空調,窗邊角落擺放著一張讓人休憩用的小沙發,而且這裡通常不會有學生來,絕佳的睡覺空間。
宮治之前幫班上的圖書委員跑腿時,意外發現舊校舍裡居然有這種好地方。有空調、沙發,以及沒人打擾,立刻把這裡列入他的校園秘密基地之一。他刻意不告訴宮侑,覺得要是那個混蛋知道了,下次翹課溜出去睡覺,必定會來這裡跟他搶沙發。那張柔軟的小沙發是他的,他才不要分給別人,特別是宮侑。
進去圖書室後,宮治先是四處張望,確認今天也沒有人在,隨即跑到小沙發那裡坐下,整個人放鬆地軟爛其中,一雙長腿往前伸直,腦袋往後仰枕著沙發椅背,對窗外的天空發起呆來。
人一旦閒下來就容易胡思亂想。
宮治想起自己剛剛對角名說不要跟過來,不曉得那傢伙會不會因為他口氣不好而生氣……管他的,如果角名真的生氣的話,一星期──唔、應該不用那麼久,自己親手幫他做一份午飯便當,大概就能讓那個人消氣了吧。
宮治抱持著一絲僥倖的心態如此想。
「煩死了。」宮治盯著窗框上的白色積雪,嘴裡不住地碎念。
不論是對角名或是自己本身,宮治都覺得很煩躁。假設他不是現在這個樣子,可能事情就會變得簡單許多。宮治不太願意將其稱為『特殊』,在他看來,他認為只是稍微跟其他人不一樣而已,沒有什麼大不了的。
雖說這個『稍微』在別人那裡,大概是驚世駭俗程度。
宮治有時不禁感嘆自己是否過於冷靜?
這也不能怪他,當初家人們知道後的反應,平淡地像是問他晚餐想吃什麼菜這種理所當然的接受態度,反倒是因此而感到慌亂害怕的他顯得很奇怪。連宮侑都只是呆愣半晌,然後看似認真實則欠揍地問宮治,是不是以後他就不用擔心會跟宮治搶同一個女生這類毫無營養的垃圾話,當下宮治氣得直接揮去一拳,叫宮侑閉上那張吐不出象牙的狗嘴。
落雪未停,這樣的下雪天總令宮治不由得想起從前。那些雪融之後也跟著消逝的記憶,在宮治心中留下的痕跡不多,甚至連宮治自己都以為早已遺忘,可今天卻莫名地從腦海深處喚醒模糊的畫面。
偶爾會想起當時的事,特別是獨處的時候。方才那抹記憶中模糊的身影,在宮治渙散迷離的意識裡逐漸清晰。那個人有著一張稚嫩的臉龐,不論對誰說話都是溫和有禮,每次和那個人相處時,平時和宮侑野慣了的宮治,抓不準和那個人之間該保持的距離。
可這些很快地被宮治拋諸腦後,對於感興趣的物件不論是人事物,他和宮侑從不吝於展現自己的豐沛情感。家人和朋友們平時對雙胞胎的包容和寵溺,更是讓宮治沒有顧忌。
然而不久後,宮治發現到並不是所有的喜歡,都能被他人所接受。
在一個悶熱的午後,宮侑拉著他跑進房間並且反鎖房門,接著神秘兮兮地從書包裡掏出一本雜誌,獻寶似地展示給宮治看。
「將!你看!」
宮侑拿著雜誌在宮治面前晃呀晃,封面滿版的肉色瞬間迎面撲過來,宮治吃驚地倒吸一口氣。
「……這東西你從哪裡拿來的?」宮治的視線從那香豔淋漓的雜誌封面,緩緩地移動到宮侑帶著猥瑣表情的臉上,語氣頗為複雜。
「嘿嘿、我跟前座的桐島借的,他說他哥丟在回收箱,被他偷偷撿回來。」
宮侑將雜誌在地板上攤開,坐到旁邊隨意翻閱。宮治在好奇心以及追求刺激感的驅使下,也跟著坐下來和宮侑一起看。
那個下午,伴隨著宮侑哇啦哇啦吵死人的驚呼當背景音,兩個初識何謂慾望的小男孩頭抵著頭,認認真真地把偷借來的成人雜誌一頁不漏地看完。最後宮侑憋不住跑去廁所發洩,回來後還對雜誌裡的女優品頭論足一番,裝模作樣像是經驗老道。
宮治後來也去了一趟廁所。
他張開雙腿,脫下的外褲和內褲落在腳邊,一手扶著牆,另一手輕輕地握住半挺的分身,動作生澀地上下套弄起來。他試著回想雜誌上女優們的樣子,豐滿的乳房和臀部,纖細的腰肢,以及刻意擺弄誘惑勾引的姿勢和表情,這些足以令處於青春期的少年衝動的要素,卻無法讓宮治的身體興奮起來。
低頭看著依舊不能完全勃起的性器,這種卡在不上不下的狀態搞得宮治非常焦躁。他想不通為什麼會這樣,明明和宮侑一起看的時候,自己不是沒有反應的。
宮治對那些肉體橫陳的女優們興趣不大,反倒是意外夾在裡面的廣告單,上面肌肉線條粗獷的男子,寬闊的肩背,厚實的胸肌和腹肌,還有為了顯露健碩身材而穿的貼身三角褲,兩條粗壯的大腿中間,布料輕薄的內褲透出屬於成年男子慾望的形狀,彷彿正朝觀看傳單的人張揚舞爪般地威嚇。
想到這裡,宮治忽然渾身一顫,緊接著查覺到身下的反應。他猛地低頭一瞧,不可置信地眼看著原本快垂軟下去的肉莖,竟然漸漸地充血硬挺起來,前端隱約流出一點點透明的黏液。
此刻的宮治只想趕快發洩掉,這種介於舒服與難受之間陌生的情慾,他感覺很奇怪,特別是剛才他發現自己竟然對陽剛的男性肉體有了反應,這讓宮治除了震驚,更多的是害怕和不安。但這些也只是短暫一瞬,蜂湧而至的快感迅速全面席捲宮治的身心。他歪著身體半靠在牆上,雙手快速地套弄著下身的性器,間或稍微用指尖輕輕地刮弄肉慾的頂端,嘴裡不斷地吐露出略顯黏膩地喘息。男孩尚未經歷變聲期的青澀嗓音,讓迴盪在小小廁所裡的呻吟更加淫靡不已。
宮治難耐地動了動身體。當時的他第一次感受到什麼叫做舒服到腦袋一片空白,攀上高峰的瞬間身體甚至差點站不住,那樣的經驗即便是僅僅回想些許片段,也足以令宮治感到腰間一陣微微地酥麻。
宮治緩緩地睜開眼睛,望向窗外已經停下的落雪,起身走到窗邊,將額頭貼上冰冷的窗戶玻璃,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
始終無法把那些糟糕透頂的陳年破事丟掉,說實話宮治挺鄙視這樣的自己,搞得好像被垃圾渣男渣過──等等,這形容不太對,真要認真說來,他們最多就是好朋友吧……大概,也可能只有他這麼認為。
越是抗拒,腦海中的形象越發鮮明。宮治閉了閉雙眼,將額頭從冰冷的玻璃上挪開,目光投向對面大樓走廊。只見有著一頭燦亮金髮的男生無視校規,在走廊上狂奔追逐前面兩個哈哈大笑的男生。宮治輕易地認出那是宮侑以及二班兩個他也認識的人。走廊另一端距離不遠處,一個身形高挑的男生拿著手機,貌似正在拍攝這一齣鬧劇。
宮治也認出來那是角名,心想角名這麼快就被抓到,看來是連應付都懶了。宮治不禁失笑,暗罵角名一句。
忽然間,角名似乎察覺到什麼,錄影的動作一頓,轉頭朝宮治所在的方向望過來。宮治被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大跳,趕緊躲到窗簾後面。在原地等了幾秒鐘之後,悄悄地探出頭,看角名已經把頭轉回去,正和班上的同學說話,這才鬆了一大口氣。
「好險,差點被發現。」宮治輕拍胸口,安慰自己沒事。
宮治掏出手機看了下時間,離遊戲結束還剩下五分鐘,他決定再睡一會兒。反正身上帶著手機,要是同學們找不到人肯定會打電話過來。這麼一想,宮治便放心地窩回小沙發,雙腳放在前面的小桌子上,眼睛一閉悶頭睡了過去,完全沒注意到剛才手機螢幕上顯示僅剩一%的電力。
相較於安靜圖書室,班級教室這裡顯然熱鬧許多。
角名果然如願在遊戲開局三分鐘內,立刻被宮侑抓個正著,惹來宮侑一陣抱怨,嚴厲譴責角名的敷衍了事!
「哪有?我這不是很努力躲了三分鐘嗎?」角名手指飛快地敲打著手機螢幕,頭也不抬地應付著宮侑。
「直接待在離班級教室最近的專科教室等人抓,如果這就是你所說的努力的話。」宮侑撇撇嘴,對於角名的狡辯非常地不以為然。見對方又沉浸在網路社群世界裡,決定不再理會這個重度手機成癮症患者。
他們所在的走廊上,聚集了許多被鬼抓回教室的同學,以及少數遊戲時間結束自行回到教室的人。一班和二班的人感情不錯,彼此間熟識的不少,三三兩兩的聚在一起聊天。
不遠處負責清點人數的橋田點完名,再次仔細地環顧現場的同學們,確定沒有看到名單上的人後,不禁微微皺起眉頭,大步走到宮侑身邊。「侑,治還沒回來,你知道他去哪裡嗎?」
「欸?那頭豬還沒回來?」蹲在走廊牆邊和同學閒聊的宮侑一聽,驚訝地抬起頭,趕緊掏出手機查看剛剛發給宮治的消息。「我五分鐘前發的簡訊他沒回…………」
坐在教室裡的角名聽到兩人的談話,突然插話道:「從半小時前遊戲結束到現在,中間我傳的訊息他都沒回。」
聞言,宮侑和橋田兩人下意識地看向角名。
角名慢慢地從桌子上爬起身,表情有些凝重繼續說:「剛才我打了幾通電話過去,直接進語音信箱。」
宮侑挑眉眨眨眼,思索片刻後,乍然想起宮治平時某個散漫的習慣,無奈地抬手撫額嘆了口氣。「他大概又忘記要幫手機充電了。」
接著詢問角名剛才遊戲開始前,宮治有沒有跟他借行動電源。得到角名否定的答案後,宮侑表示宮治肯定如自己所猜測那樣。
「大家分頭去找人吧,萬一像侑上次那樣不小心被關──」橋田聳聳肩,眼下相似的情況讓他聯想到上回宮侑的慘劇。
「喂、喂!能別再提上次的黑歷史嗎!」
宮侑不滿地硬是截斷橋田的話,現在所有人都過不去他把自己鎖在儲藏室這一關是不是?
角名難得沒繼續抓著宮侑的糗事不放,他又發了一則訊息給宮治。看著訊息欄裡往常很快秒回的那個人遲遲沒回覆,內心的擔憂逐漸加重,想著對方是否真的發生像宮侑那樣的事,或是其他更糟糕的情況。
距離遊戲結束已經超過半小時了,外面再度下起雪。如果是在室內倒還好,就怕萬一宮治被困在外面的話,這麼冷的天氣普通人哪裡受得住?他記得宮治身上只多套了件毛衣而已,外套、圍巾什麼保暖衣物通通沒穿上。
角名越想越擔心,握緊手機猛地站起身,朝宮侑和橋田扔下一句「我去找他」後,便頭也不回地跑出教室。被丟話的兩人反應不及愣在原地,傻傻地望著角名跑遠的背影。
最後還是橋田先回過神來,跟宮侑說他和花井去請幾個同學幫忙找人。宮侑點點頭,表示他跟角名會一起找,隨即邁步去追角名,連讓橋田多交代一句記得保持手機暢通的話都沒來得及說。
「怎麼一個比一個還緊張啊?治又不是小孩子了。」橋田雙手叉腰,自言自語道。
不過話說回來,儘管宮治看似比宮侑要來得穩重一些,可本質上這兩個闖禍魔王基因是一樣的,難保真如他方才沒說出來的情形那樣,因此那兩個人的擔憂也不無道理。
「嘛、他的話應該很快就能找到人吧…………」橋田若有所思地瞥向角名剛剛坐過的位子,唇角微微上揚。
***
宮侑很快就追上了角名,他拍拍角名的肩膀晃了晃手機。「橋田讓我們找到人之後跟他回報。」
角名點點頭。
兩人來到料理教室,然而他們所預期會出現的那個人並不在這裡,這令他們感到很是意外。
「咦?不在?我以為豬治會躲在這裡,偷吃藏在冰箱的蛋糕欸。」宮侑撇撇嘴疑惑道。老愛跟他炫耀躲在這裡偷吃東西的傢伙,關鍵時刻居然不在!
「蛋糕?哪裡來的? 」角名迅速抓住宮侑話裡的重點,轉頭細問詳情。
「當然是其他人送的啊,你知道治一向不會拒絕別人的投餵嘛。」
宮侑沒有發現角名語氣裡略顯異常地侷促,漫不經心地回答角名的問題。他如入無人之境般,動作自然地打開教室裡的冰箱,沒看到藏在其他班同學烹飪作業後的蛋糕,嘖了一聲罵宮治這混蛋吃得可真快,居然連備份的都沒留。
「我們走,那頭豬不在這裡,去其他地方看看。」宮侑關上冰箱門,一把勾住角名的肩膀,把人半拖著帶離料理教室
踏出教室門口後,角名推開宮侑掛在自己肩膀上的手,看了下手機上的時間。雖然從宮侑的反應來推測,宮治現在應該沒有危險。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始終見不到人的角名總覺得無法完全放下心來。
「我們分頭找吧,這樣速度快一點。」角名說著,看向響起訊息聲響的手機。「教學大樓這裡不用找了,橋田說其他樓層他們已經找過,沒看到人。」
宮侑單手叉腰仰頭閉眼,思考著自家蠢豬兄弟可能躲藏的地點。可腦海中的思緒尚未轉完一圈,就聽到角名喊了他一聲。
「侑。」
「嗯?幹嘛?」
宮侑睜開眼,只見角名的目光透過料理教室走廊這邊的窗戶,以及教室裡靠近戶外的那面窗,遠遠地望向教學大樓外,隱約藏在細小落雪中的舊校舍。
角名似乎想起了什麼,嘴角微微地彎起,帶著些許笑意對宮侑說:「我好像知道治躲在哪裡了。」
宮侑循著角名的視線路徑,也跟著看向外頭那棟只有二層樓的老舊建築物。
「舊校舍?」宮侑表情明顯地懷疑,不太相信宮治會跑到那種地方。
可角名並不在意宮侑的看法,隨意地點個頭,把手機收回口袋,抬腳朝樓梯的方向跑,全然不管宮侑在他身後的叫喊。
方才無意間瞥見外面的舊校舍時,角名腦中閃過一瞬片段記憶。他記得在遊戲快結束時,宮侑在走廊上狂奔要抓二班的兩隻漏網之魚,而他躲在走廊的另一側拍照兼錄影。錄到一半時,角名突然感覺到外面似乎有人正在注視著他,於是他下意識地轉頭往窗外一瞧,想看看那個人到底是誰。不過映入眼簾的,只有一整片被雪所覆蓋的白色,以及教學大樓對面的老舊校舍。
角名迅速地下了樓,跑出教學大樓後往舊校舍奔去。即便只是自己的猜測,但他認為剛剛從外面看著他的人,或許就是宮治。那個他所在意的人,說不定那個人也對他──
「喂、角名!」
宮侑想喊住角名沒成功,只得到了對方下樓前回過身,朝他擺擺手讓他先回教室通知橋田他們,自己等一下就把宮治帶回去。
「你怎麼這麼確定人在舊校舍啊?」
被當傳聲筒的宮侑愣在原地,直到角名下樓梯的腳步聲漸行漸遠再也聽不到的程度,才長長地吐了一口氣,煩躁地抓抓頭髮,準備回教室跟兩位班長說角名找人的事。
+待續+
那天果然如角名所說,在舊校舍裡找到在圖書室裡呼呼大睡的宮治。當角名拎著睡眼惺忪的宮治回來時,立刻獲得在場眾人的熱烈歡呼。而當事人之一的角名被這突如其來地大陣仗嚇傻,愣了好幾秒才回神,趕緊揮手遣散眾人,拉著當事人之二的宮治進教室,好躲開一些二班好奇份子們的追問。
宮治作為最後一個被找到的人,理所當然地獲得了使喚宮侑一整天的獎勵。但由於宮治在遊戲結束後搞失蹤半小時,後來名次不作數被花井強制收回。縱使宮治不滿地提出抗議,可在花井的威壓之下,只好摸摸鼻子默默地收聲。
最後獎勵給了一班倒數第二被找到的同學。順帶一提,在角名想看好戲以及更多拍照素材的刻意暗助下,除了宮治之外,宮侑和當鬼的同學將所有躲藏的人都找到了。不過角名也是有提條件交換,宮侑用一週份的高級果汁冰棒,換來角名點頭同意提示他其他人的躲藏地點。
「果汁冰棒還有分普通和高級的嗎?」
宮治躺在體育館的地板上熱身,稍微側過臉看向隔壁同樣在做熱身的角名。「果汁冰棒不就都那樣,很多色素。」說完還吐了吐舌頭。
角名熱完身起來,正好瞧見宮治吐舌頭的俏皮模樣。粉色的舌尖很可愛,他笑了笑,手指戳戳趴在地上的宮治。
「品種好的水果做的很好吃,價錢比較貴。難得能削侑一頓,我打算挑個最貴的。」
這個人總是掛著冷淡的表情,此時卻染上了一絲狡黠地氣息,和平常截然不同,讓宮治忍不住多看了兩眼,一時間差點忘記自己已經做完熱身,還維持原樣趴在地上。
恰好銀島跑過來,看到宮治四肢趴地的樣子,笑著問對方是在學烏龜嗎?
「才沒有。」宮治趕緊爬起來,整理好被扯亂的衣服,瞪了角名一眼。
宮治知道這是在遷怒角名,又不願意承認剛剛他看角名看呆了。想到這裡他不由得在內心暗自嘆氣,覺得從以前到現在自己真是一點長進都沒有,甚至連教訓都記不住。明明早就發誓再也不要隨便被任何人吸引了,看來他當初所發下的誓言還不夠份量。難道要改發毒誓?這樣的話拿宮侑來發毒誓好了,他們長得一樣應該沒差吧?
角名莫名其妙被宮治賞了個白眼,但是他沒有放在心上,反倒覺得這樣耍小脾氣的宮治很有趣。雖然不太清楚宮治突然鬧起來的原因,只是他隱約感覺到或許和自己有關。即使不知道是好的方面,亦或是壞的方面,不論是哪一類,他都很高興宮治的情緒被自己影響,至少證明宮治心裡有他的存在。
銀島看著又開始打鬧起來的角名和宮治,無奈地開口阻止兩人。「你們兩個別玩了,教練要大家過去集合。」
接近學期末快放假的關係,大家精神上難免顯得有些懶散。黑須監督看著姍姍來遲的幾個隊員,本來要多訓斥幾句,可又想起最近幾個月時常見到社團練習時間結束後,幾乎所有人為了下個月的春高,都自動留下來加練到很晚的情況,話到嘴邊又忍不住嚥了回去。
『算了,今天先放過這群兔崽子們吧。』
於是說出口的話訓斥成分低了一些,更多的是叮囑大家注意身體健康不要生病,否則就算是正式隊員,他也會從春高的出賽名單上拉下去,要被選上名單內的幾個隊員們自己心裡有數。
聽著髮際線危機的中年男子又開始說起那一套訓狗理論,很有經驗的稻荷崎排球部眾人不禁各自稍微分心雲遊神外,坐在後排的幾個人更是悄悄地摸起魚。
角名掏出手機躲在玩拇指相撲的宮雙子後方,瀏覽著最近有什麼好玩的資訊,順便回覆社群粉絲的留言。因為平時拍了許多關於雙胞胎的照片,常常把兩人的蠢事分享給粉絲們,使得角名本來不高的社群追蹤數,最近呈現大幅度上漲的趨勢。
大部分粉絲的留言都挺有趣的,誇雙胞胎長得好的自是不必說,這兩個人不管在哪裡都是鎂光燈的焦點,角名也承認他們的確有這本錢。畢竟才剛入學沒多久,竟然就有人迅速成立了宮雙子的後援會,速度快得角名所自豪的情報掌握速度差點追不上。至於發展到現在,變成後援會的幹部群和角名本身關係互動良好,經常透過角名獲得雙胞胎各式各樣的照片,轉賣給會員們當作後援會活動的資金這類地下金錢交易則是後話。
前面的黑須監督總算嘮叨完,好心地放過昏昏欲睡的大家,讓大夥兒帶開各自練習。角名趁機抓緊時間多回覆了幾則粉絲的私訊,習慣性地一目十行快速滑過去,但也沒有因為看得快就漏掉任何一位粉絲的留言。
角名一邊滑手機一邊往器材室走,要再推一台球車給二年級的學長們使用。忽然他注意到某個粉絲的留言,忍不住停下腳步仔細往下看。
帳號看不出來粉絲是男是女,開頭很正常地說些喜歡角名拍的雙胞胎日常照片云云。稱讚完拍得不錯後,這個人突然問起角名是不是很喜歡拍宮治吃東西?因為幾乎兩三天就有一張宮治的進食照,而且似乎有刻意調整過角度才拍下的。
「刻意調角度拍?我有嗎?」
角名疑惑地回去翻之前的貼文,除了雙子大亂鬥的醜照外,還有他和幾個朋友們的合照、雙子的個照和合照。被人這樣說,角名特意去翻一下宮治的照片,發現似乎都拍得……讓人特別有食慾?對方說自己喜歡拍宮治吃東西這點,角名不否認。他覺得宮治很像神隱少女裡那個紅肚兜小孩變成的胖老鼠,圓滾滾又傻呼呼的,特別可愛又討人喜歡。
迅速編輯好留言按下回覆,角名大方地承認這個粉絲所說的,單單否定了刻意調整角度這點。作為重度手機成癮症患者,拍照絕對是隨便拍都是好角度,不存在需要調整這件事。
「角名你是被球吃了嗎?推個車是要推多久?」
宮治右手攀住器材室門邊,左手叉腰,看到站在球車前偷滑手機的角名,哼了一聲。「又在偷滑手機,小心等下教練他們沒收喔。」
當事人倏地就這樣出現在眼前,角名愣了一下。幸好反應很快的他立刻接上宮治的話,笑著收起手機說他這就把車推出去,沒讓宮治起疑。
宮治點點頭,讓開器材室的門方便角名推球車出去,順道跟在角名旁邊一起把車推給二年級使用,再走回一年級的練習區域。
「剛剛是在回覆粉絲的留言嗎?聽你咖咖咖地打字聲。」宮治指指角名收在褲袋的手機隨口問道。
「嗯。」
角名應了聲,先暫離到場邊把手機放在自己的毛巾上,再小跑回來到宮治身旁,有些遲疑地瞅了一眼宮治才開口。「是有關你的留言。」
「我的?」
這下子宮治興致來了,他的雙眼瞬間亮起光,十足地好奇寶寶盯著角名看,可臉上又故意裝作若無其事。「粉絲說我什麼啊?」
角名不禁莞爾,果真的是傻呼呼的啊,這隻小胖鼠。
宮治表現非常明顯的『我想知道』四個大字,只差沒寫下來貼在額頭上。這急切地樣子角名感到十分有趣,他笑著輕戳宮治的臉頰。「粉絲說喜歡你吃東西的樣子,感覺很可愛,讓人很有食慾。」
聞言,宮治明白地喔了一聲。「我的家人也都這樣說。」
說到這裡宮治語氣一頓,仰頭想了想。「或者應該說因為我很喜歡食物?每次吃東西的時候我都覺得很幸福,可能是這樣才讓人很有食慾吧?」
「原來如此。」角名笑了笑,在球車裡撈起一顆球,和宮治兩人到球場旁練習各種接球。
教練忙著指導二、三年級春高的主力隊員,一年級作為替補的他們出賽機會不大,但教練仍要求一年級全體每次練習都必須做好完整的基礎訓練。這一節時間剛好輪另一組人用球場練攔網,於是兩人趁機再次閒聊順帶練球。
宮治手臂伸直往內夾緊手掌相握,兩隻腳稍微站立成前後腳,注意力放在角名拋過來的球。在球墜下時迅速移動到落點處,膝蓋往下微蹲後再輕輕推蹬上去,用手肘處將球擊回給角名。球被打得有些高,角名懶得再往後挪步,索性抬手直接把球扣回去給宮治。
「不要用這樣扣球!很難接欸!」
眼看球已經偏離剛剛的固定路線,宮治趕緊邁開大步跑過去,總算在球即將落地前,彎身蹲下單手接起來,打回角名所站立的位置,隨後站起身生氣地斥責角名。
「哈哈、抱歉抱歉,那球的高度太順手,忍不住就扣下去了。」
角名伸手接住落下的球,毫無悔意地向宮治道歉,惹得宮治又賞了他一記白眼。
宮治轉轉肩膀,回到先前站的練習位置。
「不要用你那個變態姿勢扣,等下打到球場裡我不好接。」
「我就當治是在稱讚我了。」
角名壞笑著意有所指。對於被宮治說了將近一年的變態扣球他早已聽習慣。知道宮治並非在貶損,不過這種扣球方式確實是攔網手最討厭的。
「沒有在稱讚你。」宮治嘆口氣,角名這傢伙總有辦法曲解他的話。
兩人開始新一輪的練習。低手擊球、高手舉球、防守,雖說是隨意性質的練習,把球打回給對方就行,但兩人的姿勢和回擊方向控制得很標準完美,足見平時的訓練紮實嚴謹,甚至深入到身體記憶之中。
原本被宮治吵鬧聲吸引注意的助理教練,站在一年級場邊看了幾分鐘,確定不遠處的兩人都有乖乖練習不搗亂,也不是在胡亂玩球,便對雙眼可見的摸魚混水當作沒看到了。
「你之前是怎麼知道我在舊校舍的?」宮治看準球的落點,抬手舉了過去後問道。
宮治問的是之前玩躲貓貓時,他睡過頭讓大家都找不到人,只有角名在最後找到了他。那個地方宮治記得自己應該沒有告訴過任何人,連宮侑都沒提過。
「直覺?」
趁著擊球回去的空檔,角名丟了一個感覺挺敷衍的答案。這種答案當然無法讓宮治滿意,覺得角名沒有認真想回答他的意思。
「少騙人,舊校舍的圖書室那裡我沒跟其他人說過,你怎麼可能知道?」
宮治故意扣了力道重一點的球過去,作為對角名不滿的發洩。
角名接球時,球打在手肘上地聲音非常響亮。角名不用去看都知道自己接球的地方肯定紅起來了。不過他是真的不曉得該怎麼跟宮治解釋,那天是怎麼憑著莫名的直覺找到人。
兩人沉默地來回數球後,角名終於稍微想好怎麼說。於是在宮治把球打過來時,伸出雙手接住球,把球放在腰旁邊用左手壓住,眼簾半垂下長舒一口氣,隨後抬眸望向不遠處的宮治。
「因為我感覺到你好像在那裡看我。」
角名說話的音量不大,卻足以讓宮治將這句話聽得一清二楚。
雖然對方說了好像,可是宮治曉得角名話裡的意思。那句「好像」幾乎可以忽略不計,這個人篤定當時他就在圖書室裡一樣。宮治不由得心裡一驚,被角名說中事實令他有點慌。
角名看著宮治面上表情繃得死緊,知道自己猜對了。他本來想打趣宮治一兩句離那麼遠還在看他,是不是很想他之類的話。可是話僅僅在腦海裡閃過便立刻被他掐滅,只因他察覺到宮治的不安。
「治,你有話想對我說嗎?」角名抱著球走上前,在離宮治一步的距離站定,稍稍壓低音量,輕聲地詢問著宮治。
此刻角名無比慶幸場邊有其他人在,讓中斷練習談話的兩人不至於顯得突兀。角名很喜歡看宮治各種情緒的表現,但其中不包括現在這種偏向負面壓抑,這樣的宮治是他最不想看到的。
宮治聽著角名溫柔的嗓音傳進耳裡,一瞬間有些恍惚。
原來這個人也能像這樣說話嗎?怎麼和平時慣於冷嘲熱諷的語氣完全不一樣呢?要是角名以後常常用這種口吻跟他說話,那他真的…………
思及此,宮治趕緊甩掉方才腦中的荒誕想法。他抬頭看著面前的角名,迎上對方柔軟的眼神,嘴角扯開一抹淺笑,輕鬆地口吻道:「上次打賭你輸給我的肉包,還沒有請我吃。」
「治,我說你呀──」
「幹嘛?難道你想賴帳?」
角名無言,他意外地發現關鍵時刻宮治的嘴居然比蚌殼還難撬開!明明平時這個人很容易被他三言兩語就套出話來的,難道他對宮治的判斷出現錯誤?
算了,不想說就不說吧。
角名也不願意強迫宮治,以後逮到機會再讓宮治對他坦承,不急於這一時。對於宮治,角名很願意將為數不多的耐心值花在他身上,畢竟這個人總是帶給他意想不到驚喜和樂趣。
「那就今天吧。」角名把球塞進宮治懷裡,淡淡一笑。「可以選你喜歡的那一家。」
宮治抱住角名硬塞過來的球,一雙大眼睛盯住角名。「那要車站商店街的豬肉包。」
角名仰頭想了想,他記得那家店賣的肉包價格貴了點,然勝在包子比較大,全手工製作用料紮實,味道連挑食的他也喜歡。最近天氣變冷不少,願意出門買的客人應該不會那麼多。思考過後,他爽快地同意宮治挑選的店家。
「嗯,練習結束收拾完我們再去買。要問侑要不要一起去嗎?」
宮治一聽,立刻搖搖頭。「不要!我們自己去!不然那頭豬又要搶我的吃!」
角名想起宮雙子之前搶食大戰的精彩畫面,輕笑道:「好、好,只帶你不帶侑。」
話音剛落,角名瞧著宮治溫順地模樣,下意識地伸手揉揉宮治的頭髮。
角名作案完畢,馬上轉身說要去場邊喝口水。他走得太快,沒有注意到身後的宮治,緩緩地撥弄被弄亂的頭髮,以及臉頰泛起的紅暈。
+待續+
幸運的是,今天教練提前放人。角名和宮治迅速收拾完畢,趕在宮侑發現前溜出體育館。不然被宮侑發現他們去吃好料不帶他,又要鬧起來。
外面雪停了,但氣溫仍舊很低。角名裹緊脖子上的圍巾,雙手縮進外套口袋裡,縮成一團很怕冷的樣子。
「角名你很冷嗎?」宮治擔憂地看著快縮成球狀的角名。
角名點點頭。
「喏、暖暖包。」宮治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暖暖包,塞進角名的外套口袋裡。
「謝謝,得救了。」
角名握著暖暖包,不斷散發出的熱度和宮治本身的體溫交融,分不清到底哪個比較熱一些。口袋裡的小小空間漸漸地暖和起來,就像當初第一次見面時主動向他搭話的宮治,像個冬日裡的小暖爐給予他溫暖。
車站前的商店街離學校有點遠,不過學校附近就有直達商店街的公車站牌。角名和宮治兩人到達站牌時,恰好公車來了。他們跟在其他乘客後面上車,走到最後排的座位坐定。車程約二十分鐘到達目的地,兩人隨著一波人流下車,往商店街的方向走。
「不知道還剩多少,會不會賣完了…………」
宮治步伐有些快,看得出來挺心急的。角名默默地跟在後面,沒有出聲讓宮治走慢點,反而邁開一雙長腿跟上宮治的速度,並打開手機裡錄下一小段宮治碎念著肉包是否賣完的小影片。
剛踏進商店街的範圍,宮治馬上看到肉包店的招牌,趕緊三步併作兩步跑過去。
店內只有兩位老婆婆看店,一個在後面整理剛蒸好的肉包,一個在前面櫃台負責收銀。櫃台前的老婆婆瞧著宮治望著後面蒸籠,兩眼放光垂涎三尺,不禁被逗得笑呵呵。
見後面蒸籠裡還有不少肉包,宮治開心極了。正當他要向老婆婆點單時,忽然想起今天是角名要請客,就請老婆婆稍等,轉頭詢問慢了幾步才追上來的角名。
「角名,你要買多少?」
「哈啊?」角名一愣,不解地看著宮治。
宮治指指櫃台前面櫥窗的價目表,示意角名道:「今天你請客,你決定。」
角名看向櫥窗裡已經計算好各種數量及價格的牌子,心算一下自己剩餘的零用錢額度,最後掏出兩個肉包的零錢放在錢盤上。「請給我兩個肉包分開裝,謝謝。」
老婆婆俐落地收完錢,將兩個肉包各別裝好,交給等候的角名。
「給你。」角名將其中一袋肉包遞給宮治。「剛出爐的,小心燙。」
兩人雙手捧著剛蒸好熱騰騰的肉包,藉由熱氣暖暖凍僵的手指。原本蒼白無血色的指尖,逐漸回復到該有的肉粉色狀態。
肉包口感帶有一點彈性,裡面被餡料塞得滿滿的,內餡除了豬肉之外還加進不少洋蔥,吃起來既多汁又清爽不油膩。再沾點店家附贈的黃芥末沾醬,味道又有不同的風味。
角名看宮治吃得很高興的樣子,習慣性地抬手拍一張。
「這家的豬肉包就是特別好吃!真想每天都吃到!」宮治吃完手裡的肉包,一邊舔著手指上沾到的肉汁,一邊感嘆道。
「要是每天都吃你遲早破產,一兩個哪夠你吃。」角名無情地吐槽了下宮治的妄想。
這家一顆肉包賣兩百日圓,價錢不算便宜。若按照宮治的食量來計算,沒有幾十個哪裡夠填飽這個大胃王?宮治那無底洞般地胃口,,角名從入學時的震驚到現在泰然處之,適應時間只需要短短一個禮拜足矣。
「沒辦法嘛,我媽給的零用錢不多,得省著吃。」宮治垂頭喪氣地彎下嘴角,為自己乾癟的錢包哀悼。「唔、吃完了…………」
角名忍耐著不去注意宮治吃完肉包後意猶未盡的表情,他知道自己要是看了,肯定又會被這隻貪吃的小狐狸牽著鼻子走。
奈何宮治盯著他手裡肉包的視線實在太過明顯,這個傻瓜以為裝作不在意他就沒發現嗎?角名不由得感嘆宮治和宮侑真不愧是雙胞胎,在這方面完全如出一轍的行為模式,老是藏不住被其他人察覺。
角名實在扛不住,只好將手裡的肉包掰開分成兩半,再把其中一半拿到宮治面前。「別再盯著了,都快被你的視線燒出兩個洞好嗎?」
角名的語氣中盡顯對宮治的沒轍,可臉上卻又是另外一副樣貌。細長的眼眸裡盈滿對眼前這個人的縱容和淡淡笑意,唇角微微上揚成完美的弧度。
宮治楞楞地看看那一半的肉包,再抬眼看看角名。
「真的要分我吃?你不是也很喜歡這家的肉包嗎?」宮治嘴裡說著疑問句,可手早已伸過去接下那一半的分食。
「我吃不多,一半就夠了。」角名好笑地瞅住宮治如此口是心非的舉動,覺得這個人在這種時候真像個孩子,特別誠實。
灰濛濛的天空再度飄雪,
此時他們已經吃完肉包要回家,走出商店街遮雨棚的範圍,發現這次雪下得比剛才還要大一些。角名拉著宮治先退回商店街裡,然後打開背包翻找出早上塞進去的雨傘,解開扣帶後抖開傘布。但他沒有馬上開傘,反而注意到宮治在包裡掏了半天都沒掏出一把傘來。
「侑又偷你的傘了?」角名猜測道。
宮侑有太多次故意偷宮治東西的前科。小至筆袋裡的文具用品,大至宮治自備的午飯點心或是下午茶,反正怎麼順手就怎麼拿,從來不在意宮治會不會生氣──不對,宮侑那傢伙就是故意要惹宮治生氣才這麼幹得吧?
這次角名倒是猜錯了。
只見宮治懊惱地癟著嘴說:「我沒帶到。早上出門前放在鞋櫃上,後來急著趕公車,就忘記收進背包裡。」
角名轉頭望向身後商店街不遠處的一家傘店,詢問宮治要不直接在這裡買新的?
「算了。」宮治搖搖頭。「雪應該下不久。反正站牌那邊有遮雨棚,跑過去一下子而已,再說我不想把零用錢浪費在買傘。」
「你是不想把零用錢花在食物以外的地方吧。」角名笑了笑,直接點破宮治話裡的言外之意。
「你知道就好,幹嘛講出來。」謊言被人戳穿,這令宮治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他伸出拳頭捶了一下角名,小小地報復壞心眼的藏狐。
角名接住宮治的拳頭,佯裝大發慈悲地口吻道:「沒辦法了,那我只好發揮下同學愛,借你蹭個傘唄。」
角名這副肉麻樣子惹得宮治一陣雞皮疙瘩,順勢用拳頭往前一推。「快收回去!不要害我剛才吃的肉包吐出來!」
「唉,治你真無情,我脆弱的心靈受傷囉。」
「少來,明明就是鐵石心腸一個,哪有這麼容易受傷。」宮治毫不留情地反駁道。每次最期待看好戲的,就是這個人!
對於宮治針對自己的評論,角名並未多做辯駁。只是露出一抹似有若無地淺笑,包覆住宮治拳頭的手掌心握緊了一下,隨即鬆開手,撐開傘催促著宮治快到他傘下,他們得去趕公車了。
回程的公車會先經過學校,再到宮治家附近的站牌。上車後角名讓宮治坐靠近窗邊的內側位子,自己坐靠走道這邊,到站要下車時也方便移動。
宮治望著車窗外落雪似乎沒有變小的跡象,卻難得的心情很好。他悄悄地偷覷著坐在身旁滑手機的角名,對方似乎心情也很好,嘴角一直保持微微上揚。
有多久沒在下雪天開心呢?回想著自從聽到那個人用厭惡地口吻,說像他這種人很噁心的話語後,就再也沒有喜歡過下雪的季節。白色的雪讓人感到純潔無瑕,可在他眼裡,不過是遮掩濃烈惡意的障眼法。從那時起他便是如此看待,下雪天總窩在室內不愛跑出去,眼不見為淨。
可是自從有身旁這個人在之後,好像不太一樣了。
「我啊,其實很討厭下雪。」宮治忽然出聲道。
角名停下手上的動作,視線從手機螢幕轉移到宮治身上,宮治也正好側過臉看著他。
「因為怕冷嗎?」角名放下手機,歪著頭問宮治。「我記得你不怕冷啊。」
「跟怕不怕冷沒關係。」宮治低頭撥弄懷裡背包上掛著的灰色狐狸吊飾。
角名知道宮治還有話沒說完,耐心地等宮治開口。
「最近我發現,好像變得沒那麼討厭了。」宮治捏捏狐狸吊飾的毛尾巴,轉頭朝角名眨眨眼。「應該是因為角名你的關係。」
這句話讓角名頗為不解。「跟我有關?我做了什麼嗎?」
宮治側首望向角名,那雙好看的深灰色眼底盈滿柔和笑意,就這麼猝不及防地映入角名眼簾,他頓時整個人一愣,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些什麼才好。
宮治笑了笑。「不,你只是待在我旁邊,就這樣而已。」
「就這樣?」
「就這樣。」宮治用力地點一下頭,表示答案僅只如此。
其實他所希冀的,不過是有個人能夠待在他身邊。陪他說說話,或者只聽他說也可以,甚至不需要太多話語填補相處時的空白。僅僅只是和對方在一起,整個人便能放鬆下來。不用擔心對方如何看待自己,也不用害怕對方會不會在某個時刻擅自離開。開心時可以毫無顧忌地向對方開懷大笑,難過時可以向對方尋求安慰……想要遇到這樣的人,需要多少幸運值呢?
宮治下意識地看向角名。
現在坐在他身旁的這個人,有一雙很漂亮的惑人細眸,似春茶般地淺色鑲嵌進完美的眼眶裡,願意時不時縱容他的任性,陪著他到處尋覓各種美食。如果是這個人的話…………
「治。」
角名悄悄觀察著陷入沉思中的宮治,直到宮治又再次皺著眉搖頭時,忍不住喊了一聲。雖說對擅自打斷宮治的思緒感到抱歉,可角名覺得要是再放任這個人臉色沉下去,最後看了難受的也是自己。
聽見角名的呼喚,宮治抬頭看過去,不明白為什麼角名突然喊他。
角名彎彎嘴角,歪過身體用肩膀輕輕地碰了一下宮治,語氣輕鬆道:「你最近好像有心事,老是陰沉著臉。」
被角名一碰,宮治的身體跟著晃了一下。他抱緊懷裡的背包,低聲說沒這回事,是角名想太多了。
「是嗎?」角名淡淡地回應一句,眼眸半闔,目光凝視著再度縮回去的宮治。
宮治這副乖巧地模樣,惹得角名不由自主地軟下心來想哄哄,想告訴宮治在他面前不用刻意裝乖,恢復原本的性子也沒關係,反正他都知道,所以不必藏。
「治。」
角名再次喊了宮治一聲,然而不同於方才的突兀。他呼喚宮治的嗓音柔軟低緩,似是要安撫宮治的不安,帶有些許溫暖。
宮治從沒聽過角名這樣喊自己的名字,頓時愣住了。這個人今天難道吃錯藥?還是沒吃藥?為什麼要用這種哄人的方式喊他?還是說其實角名正在想著什麼新手段要整他?畢竟這個人有案底在,哪怕被整對象大多是宮侑,但他也不是沒中過招。
瞧著宮治一臉驚訝又戒備的神情,角名覺得這個人真是不可思議,明明是和自己差不多大的男孩子,卻會在他面前露出這種讓他覺得很可愛的樣子。就是因為這樣,他才喜歡待在宮治身邊,甚至慶幸當初能和宮治分到同一班。
「你不用這麼緊張,我沒有要整你。」角名笑著伸手掐了一下宮治柔軟的臉頰,隨後長舒一口氣。「要是之後你有話想說,可以來找我。」
角名說到一半停頓了下,側身稍稍湊近宮治,溫柔低語道:「我會一直等你的。」
宮治愣愣地望著笑得很好看的角名,不知該說些什麼回應才好,只能徒勞地張了張嘴,卻又吐不出任何字詞,最後只能喊著對方的名字。
「角名…………」
公車上廣播報出稻荷崎高校即將到站,角名在公車停下時站起身,迅速地朝宮治揮手說著明天見便跑下車。宮治坐在原位想著角名剛才的那句話,直到他也下了車,從站牌處走回家的路上,都在思考這個問題。他想得太認真,以至於到家時,沒注意到站在玄關臉色相當難看地等著他的宮侑。
「喂、豬,回神了。」
宮治抬起頭,這才瞧見面色不善的宮侑。
「你跟角名又跑去哪裡鬼混了?」
「關你屁事。」
宮治不想搭理被這話激怒而嚷嚷起來的宮侑,彎下腰扶著鞋櫃脫鞋,將鞋子擺整齊放進鞋櫃裡,拿出拖鞋放在高一階的玄關上,再關好鞋櫃門。整套動作下來安安靜靜地,跟往常不太一樣,連宮侑也感覺到不太對勁。
「怎麼了?」宮侑皺著眉頭,一臉嫌麻煩地表情,卻仍舊對自家雙胞兄地自然地吐出關心的話語。
「侑。」宮治雙腳套進擺在地上的拖鞋,站在宮侑身旁,低著頭。「你說人為什麼老是犯相同的錯誤呢?」
宮侑無聊地仰頭翻了個白眼,沒好氣地說:「因為犯錯的那個人本性犯賤。幹嘛突然講這種話?白癡治你沒吃藥喔?」
「你才沒吃藥,智障侑。」宮治額頭忍不住冒出青筋,咬牙切齒地回擊道。
他就知道不該跟宮侑談這種事,每次都還沒談到正題,這頭蠢貨就能先惹怒他,想當然爾對話無法再繼續進行下去。
宮治煩躁地甩著背包跑上樓,不想再和宮侑說話了。
+完+
第一篇章結束~
下面會慢慢接露關於治的過去(?)
本篇將收錄於CWT67新刊《遲櫻》
順便將文章名修改了一下,讓收錄的內容全部放一起
在意他‧告訴他
5F第二學期休業式時間剛好在聖誕節前一天,之後學校就開始放寒假了。然而由於春高舉辦在一月初,實際上排球部的人能放假的時間,還得扣掉準備比賽及參賽日程部分。
學校將休業式安排在下午,上午則是全校大掃除。
角名雙手掌心交疊撐在地板刷握把頂端,躲在教室角落,邊偷懶邊錄下走廊上拿著掃把當吉他和貝斯,沉浸在自我世界熱情演奏中的宮雙子。而一旁的同學見雙胞胎又趁大人們都不在開始玩鬧起來,紛紛暫時放下手裡的工作,跟著兩人不著調隨便亂哼的曲子吆喝鼓譟。
宮侑在二班的同學似乎嫌場面不夠熱鬧,不僅拿出手機外放時下當紅的流行樂曲,甚至有人慫恿著雙子二人各種花式浮誇的表演。
「侑!背後彈吉他!背後彈吉他!」
「治不要輸給他!用牙齒!用牙齒彈!」
等等,那個喊說要用牙齒彈的是誰?
群魔亂舞的畫面和各種奇葩的指定動作,讓角名完全不想參與其中。他拿著手機躲得遠遠的,偷偷錄下影片以及拍雙胞胎的糗照。等將來雙胞胎長大後,絕對會後悔今天做出的脫序行為的程度。
不過歡樂時光並沒有維持太久,很快地有人趕來通風報信,說是負責檢查的督導老師已經開完會,從辦公室出來往這邊走,而且第一個就要檢查一年一班和一年二班的教室和走廊是否有打掃乾淨。
霎時眾人如鳥獸散,各自回到崗位繼續中斷的打掃工作。
所幸在雙胞胎玩耍期間,大家即便有一搭沒一搭地跟著兩人瞎起鬨,手上的動作倒是沒停頓太多。最基本的窗戶、桌椅和黑板都已經打掃乾淨,地板也一起掃完再用拖把拖乾淨。
督導老師過來巡視時,宮侑早早就溜回二班教室,宮治也趕緊抓著掃把躲到角名所在的教室牆邊,假裝剛掃完的樣子,裝乖的伎倆一等一地好。
等老師離開去檢查二班的整潔情況,角名斜睨宮治一眼,毫不客氣地嗤笑道:「越來越會裝了,治。」
宮治不服氣地用手肘推了下角名。「笑屁喔,你剛也一樣在裝啊。」
他可沒錯過剛才這個人在督導老師面前的樣子,騙得了偶爾接觸的督導老師,但騙不過幾乎朝夕相處身為同班同學的他。
角名隨性地往牆邊一靠,微微側過頭看向宮治。「明天聖誕節你打算怎麼過?」
「嗯?跟往年一樣吧。」宮治懶洋洋地打著哈欠,回想著家裡以往如何過聖誕節的情況。
「我媽滿重視儀式感的,每年聖誕節晚餐都要訂炸雞桶和草莓蛋糕,啊、她不太喜歡肯德基的,所以我家都是跟認識的炸物店訂。草莓蛋糕有三家店輪流買,不知道今年會選哪一家。三家都很好吃啦,只是希望我媽訂大一點的,不然每次都要跟混帳侑搶。」宮治想像著明天晚上的大餐,不自覺地嚥了嚥口水。
「不打算出去玩?」
兩人邊聊邊往工具室走,要將打掃用具歸位。
宮治搖搖頭。「我懶得出門。侑是有想抓我出去,我拒絕了。」
「是喔。」
還完用具回到教室,角名在自己的位子坐下來,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手指快速地在螢幕上點幾下。「我的車明天早上九點,你那時候還在睡吧。」
聖誕節當天角名家裡有事,得回愛知一趟。
「應該吧,明天白天家裡除了我沒人在,隨便我睡到自然醒。」
「侑呢?」
「跟他們班的同學出去玩了。」
「這麼可憐?小治要一個人留守在家了。」
「我要把侑的布丁通通吃掉。」
「哈哈哈、他回來發現的話,肯定要揍死你。」
「我又不怕那隻弱雞,反正他也打不贏我。」
宮治的座位在角名正前方,他側坐著轉過身,雙臂交疊趴在角名的桌子上,頭枕在左手臂,盯著角名手機背板上逼真的醜藏狐氣墊支架發呆。
氣墊支架是某次他們一群人出門逛街時碰巧看到的。販售的小攤主說是試作品所以只有一個,如果他們想買的話價錢上可以多打折。由於造型實在過於逗趣又搞笑,加上折扣下來價格也不貴,宮治懷著捉弄人的心態買了下來,轉手立刻硬塞給角名。
送給角名後,宮治就沒再關注那個醜藏狐支架到底去了哪裡,那天角名一臉無言的反應已經是他想獲得的效果。他萬萬沒想到,最後角名真的用上那個支架。也不在乎其他人調侃他的長相和醜藏狐的相似度,只是冷淡地點點頭,接著舉起手機貼在自己的臉頰旁,故意詢問對方有多像,又引起一陣哄堂大笑。
宮治伸出食指指尖戳戳那枚醜藏狐的臉頰。「有點意外你居然會用呢,這個。」
「嗯,之前的壞了,這個尺寸剛剛好,就順手拿來用。」
角名右手食指與中指的指縫夾住氣墊支架,手臂屈起支在桌子上,掌心裡握著手機,拇指不斷地滑動螢幕。另一隻手臂橫放在胸前的桌面,手掌沿著桌緣垂放下來。
眼前這隻手非常漂亮,白皙膚色覆蓋在指骨之上,青色的血管於手背蜿蜒,握住手機彎曲的姿勢,讓一條條青色河道微微凸起。指節和手背上的指骨帶有一層薄繭,手指修長好看,指甲修剪得圓潤,應該是有特地磨過,不像隨便剪短的樣子。手掌心看起來好像滿大的,不知道能不能直接把他的手包起來,像……包餃子那樣?
宮治胡思亂想著關於角名手掌大小的問題,手指下意識地滑落到角名手背上,用溫熱的指腹摩娑過其中一條凸起的血管。
「!」
原本專心滑手機的角名,突然感覺到從手背傳來一股溫熱。曖昧地撫摸方式,令他不由得動作一滯,移開遮擋視線的手機,困惑地看著手指尚停留在半空中,眼神迷離的宮治。
「治?」
「嗯?欸、啊!抱歉!」
被角名一喊,宮治才如夢初醒般恢復意識,見自己還高舉的手指,瞬間想到方才踰矩的行為,頓時感到無比羞赧。他趕緊收回手,從桌子上爬起來,對角名道歉說自己不是故意的。不僅為自己的失禮,也為隱含於其中不單純心思的罪惡感。
宮治嚇到全身僵硬的模樣,讓角名想起自家妹妹養的天竺鼠。剛來他家的時候還很怕生,吃個東西都像做賊似地,偏要在他們不注意時才肯吃,一旦發現他們的視線,圓滾滾的身體便會立刻暫停不動,短小的前掌抓著幾根牧草,警惕地盯著他們。
不過宮治倒不是像那隻天竺鼠在警惕,在角名看來,更偏向做了壞事不小心被當事人發現的情況。角名無法理解為何宮治會如此反應,他很少看到宮治這個樣子,整個人害羞到耳垂都紅通通的。
『唔、有點想咬。』
角名強行壓下內心浮現的糟糕衝動,笑著擺擺手道:「怎麼?想比掰手腕?那你得找別人,我力氣沒你大,可不想讓你廢了我的手。」
「才不是,我沒有想跟你比這個。再說你那點力氣連參賽資格都不符,馬上就會被刷下去。」
「不,我是連報名都不會去。」
角名毫無幹勁的發言,逗得宮治噗哧一笑。宮治沒好氣地嘲諷角名就是這副死樣子,才會變成學長們的重點關注對象。
此時學校廣播響起,讓所有人都到大禮堂集合,準備參加這學期的休業式。
同學們陸續起身往教室門口移動,角名跟在宮治後面順著人流走。
宮治的手藏在毛衣袖口裡,隨著走路時手臂的擺動前後晃動,手指呈現自然地微微彎曲。宮治的體溫一向偏高,連帶他的指尖末梢都是帶著暖意的粉嫩色。角名覺得很可愛,實際摸過後還有點愛不釋手,捨不得放開。
二班的宮侑找了過來,展開雙臂從後面一左一右搭在角名和宮治的肩膀上,詢問角名放學後要做什麼。
「回宿舍整理行李。之前提過的,明天我有事要回家一趟。」角名邊滑手機邊回應著宮侑。「你們兩個呢?直接回家?」
「我們要去超市。」宮侑往宮治的方向偏過頭。「家裡調味料用完了,媽媽叫我們順便買回去。這方面我不懂,必須帶著治去買,他知道。」
「侑這個沒用的廢物,連簡單的醬油都能買錯買成魚露。」宮治吃著不知道當第幾頓下午茶的烤飯糰,語氣相當地嫌棄。
「這能怪我嗎?誰叫店員把它們擺在一起,醬油和魚露不都長得黑漆漆的,我哪分得出來?」
「瓶子上面明明就有寫,你眼瞎嗎?還是不識字?你回小學重新學五十音好了。」
「臭治!我就不信你從來沒買錯東西過!」
「吃的我從來沒買錯過,不信你回家問問媽。」
角名趁宮侑顧著跟宮治吵架沒注意到他的空檔,趕緊悄悄地掙脫開宮侑的手,躲到後面一班班長橋田旁邊。
「哎呀,今天的雙胞胎還是這麼有精神呢。」橋田笑咪咪地看著前面快要打起來的宮雙子,語帶幾分興味道。
角名跟著笑了一聲,拿著手機錄影的手卻是穩如泰山絲毫不受影響。「身為班長你不該盡責管一下嗎?」
話是這樣說,但角名完全不期待一向愛湊熱鬧的橋田,會想管互相揪住對方衣領吵得正兇的雙胞胎。
「沒事、沒事。現在先讓他們發洩一下精力,等等到大禮堂就會乖一點了。嘛、應該啦。」
『班長,你最後那句應該,讓整句話變得很沒有說服力啊。』角名忍不住在心裡暗自吐槽。
橋田不露痕跡地瞥了一眼角名,猜想這個人大概又在想些很失禮的事,還以為臉上表情不明顯別人就看不出來。不過也正因為如此,橋田才覺得角名這人很好玩,不介意他外地人的身分。
「是說……」橋田湊近角名,刻意壓低聲音。「前陣子你是不是和治吵架了?」
聞言,角名不由得一愣,扭頭看向笑意退去表情帶有些許嚴肅的橋田。
「為什麼你會這樣覺得?」
「之前就感覺你們倆相處好像怪怪的。上禮拜玩躲貓貓的時候,他不是叫你不要跟著他嗎?那時候違和感就更明顯了。」
「我們沒吵架。」錄完影片的角名收起手機,踏上大禮堂的台階。「也吵不起來,每次他撒個嬌就行了,任誰都很難生他氣。」
「是嗎?這樣啊。」橋田彷彿聽見很新奇地事物,眼裡盡是覺得有趣地笑意。
他拍拍角名的肩膀,好心地告訴角名一個事實。「我不清楚角名你知不知道,治是很少跟別人起衝突沒錯,但他從不對任何人服軟,北學長不算。」
橋田滿意地欣賞著角名臉上逐漸鬆動的表情,心情好的他決定再加碼一下。
「撇除故意在外人面前裝乖,治可從來不對其他人撒嬌喔。」
「……怎麼可能?那可是他最擅長的手段,死纏爛打磨到別人同意為止。」角名一臉難以置信,畢竟每次宮治想做什麼或是想去哪裡──通常是美食相關的行程──都會纏著角名直到他願意跟自己去才肯罷休。
談話間,他們已經和其他同學一起進到大禮堂,雙胞胎大亂鬥在禮堂門口老師們的注視下暫時休兵。角名稍微檢查剛才拍的新素材,確定都有拍到想要的畫面後,將手機收進外套口袋裡。
宮侑一進去立刻被花井拎回二班的隊伍。只見身高一米八多的高大男孩,被一個不足一米六的嬌小女孩抓住後衣領。男孩被迫彎著腰走路,女孩力氣似乎不小,男孩幾次試圖掙脫竟然都沒能成功。
當然這一幕馬上被角名記錄下來。掏手機、拍照,兩個動作一氣呵成毫不拖泥帶水。
角名跟著橋田站在一班隊伍的最後排,角名前面是宮治,橋田前面則是另一個身高較高的男同學。而全校老師們都是站在學生隊伍外圍的最後方。一年一班的隊伍後面剛好是個三不管地帶,於是角名大膽地繼續剛才和橋田尚未結束的悄悄話。
「班長,你剛剛的話是什麼意思?」
話音剛落,角名下意識地看向前面的宮治。對方假裝認真聽台上老師說話,實際上正在不斷地偷吃藏在外套口袋裡的零食。
橋田循著角名的視線掃了宮治一眼,對宮治的違規行為微微一笑,視若無睹地抬頭看向前方的講台。「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角名微微蹙眉,不懂班長現在到底在跟他打什麼啞謎。
橋田笑了笑。「那孩子挺會裝乖的,但有心的話還是能分辨出來。不過班上同學都喜歡寵著他,所以無所謂裝不裝的問題,反正大家根本不會拒絕他。」
「啊啊、說得也是。」角名無奈地苦笑道。
他想起昨天前桌的鈴木排隊排了很久才買到的布朗尼,被宮治的一句好像很好吃,以及一雙如幼犬般濕漉漉地大眼睛盯著,最後不得已敗下陣來,忍痛將另一份分給宮治。
其實大家並不介意將食物分給宮治,買吃的常常會多帶一份給他。只是有時候基於好玩的心態,想挑戰看看可以在宮治的眼神攻勢下撐多久。不過根據目前的戰況,挑戰成功人數為零,連角名自己都失敗過好幾次。
「之前治幫你做過便當吧?」橋田湊近角名耳邊,音量壓低盡量不讓前排的人聽到他們的談話。
「那是為了道歉才──」
「真的是單純為了道歉嗎?班上其他人可從沒這種待遇。」
「你們在聊什麼啊?」
此時宮治突然扭過頭,好奇地盯著湊在一起的橋田和角名。他忙著躲老師的視線偷吃零食,等吃完才發現後面的兩個人正在說悄悄話。
「沒事,我們沒聊什麼。」橋田笑了笑,抬手指指前方講台的方向,好心提醒道:「班主任好像看過來了,治你趕快把頭轉回去吧。」
宮治喔了一聲,回過頭發現台上班主任真的往他們這邊看,立刻乖乖站好,繼續忍耐校長落落長不知重點的訓話。
原本偷偷咬耳朵的兩人也只好跟著停下來。然而被打斷前橋田的那句話,在角名腦海裡不斷地反覆播放。
『真的是單純為了道歉嗎?』角名捫心自問,當初自己是否真的只是這樣想,亦或他還有不僅於此的期待?
難道橋田認為宮治之前幫他做便當,其實是在跟他撒嬌?這種連結未免太過牽強,說出來他是不信的。再者,宮治不也偶爾會帶自己做的食物給班上的人試味道嗎?他有印象的至少就有三、四次,所以他並不是獨一份的…………
角名默默地做好自我心理建設,告訴自己不用想太多。
***
角名回到宿舍房間,從角落拖出一只黑色行李箱,剛在地板攤開來,房門外就傳來敲門聲,橋田的聲音隨之響起。
「是我,現在方便進去嗎?」
「啊、可以,等我一下。」
角名打開門,只見橋田面露微笑站在門口,歪頭朝房間裡探去。「我打擾到你了嗎?」
「還沒開始收。」角名往裡面退開一步,讓橋田進來。
橋田因為家裡住得遠,所以和角名同樣住校,同班同學的他們經常互相到對方的寢室串門子。橋田來找角名居多,被排球部挖角過來的角名算是特殊優待生,學校分派宿舍時優先給了他單人房。這是三年級才有資格分到的房型,一般都是兩人房。
來過好幾次的橋田也不拘謹,隨意地坐在地板上,仰頭對角名說:「剛才的話我沒講完,覺得有必要跟你說清楚才行,所以就過來了。」
「喔,那你繼續,我邊收邊聽。」角名打開衣櫃,在裡面挑選要帶回去的衣服,對身後的橋田隨口說道。。
橋田打量著正在收拾衣物的角名,彷彿又恢復到先前冷靜自持地樣子。心想或許他給的刺激還不夠,這個人馬上又變回原樣了,應該要再來點大的才對。
於是橋田刻意放緩語調開口道:「角名你……很在意治,對不對?」
話音剛落,角名猛然渾身一僵,手裡的衣服一時沒拿穩掉到地上。他靜靜地站在原地,半晌才終於找回屬於自己的聲音,扭頭望向笑容依舊,態度從容的橋田,一雙細長鳳眼警戒值拉滿。
「你是怎麼知道的?」
橋田身體往後靠在床鋪邊,雙腳盤腿而坐,右手食指指著自己的眼睛。「我有眼睛會看。」
『所以說我最討厭觀察力敏銳的傢伙。』角名深吸口氣,無奈地閉上眼睛腹誹著。
「我聽到了喔,你是不是在說我壞話?還是在說討厭我之類的?」橋田故意帶著不悅地語氣,然而洩漏出來的笑意卻令其顯得突兀。
「我沒有,你少瞎猜。」
角名彎腰撿起地上的衣服,沒好氣地反駁回去。想想在談話結束前,他應該是沒辦法好好收拾了。索性直接在橋田對面坐下來,打算等說完話再慢慢整理。
「不先收行李?」橋田的視線隨著角名移動,疑惑對方怎麼不繼續收。
角名屈起雙腿,從旁邊的書桌撈來一瓶水,扭開瓶蓋灌下一大口後抹抹嘴。「等你把話說完再弄,免得又被你嚇到。」
聞言,橋田大笑一聲,替自己叫屈說他哪有這麼壞心眼。當然這只是引來角名再次嚴重懷疑地眼神,以及一張寫滿我不相信的臉。
橋田長舒一口氣,抬手揉揉脖頸後方,神情複雜地看著角名,輕聲說:「我和治初中時是同一所學校,你知道吧?」
「嗯,我知道。」角名點點頭,宮治曾經向他提過這件事。「不過我不是很清楚他初中時的情況,也沒有特地去問。」
「你沒問過?我以為你這麼在意治,肯定會對初中的他感興趣呢。」
「感興趣是沒錯,但我不想從外人口中聽到他以前的事。」見橋田很是詫異,角名只好多解釋幾句省得讓人誤會。
「那你怎麼不直接問治?」
提到這個,角名不由得神色一凝,抬手用掌心半掩住臉的下半部,露出一雙猶疑不定的淺茶色細眸。
「我問過一次,但那時治的狀態立刻變得很……不好?整個人僵硬在原地,我喊了他好久他才回神,後來我就不敢再問了。」
「可是你現在卻願意聽我說了?」橋田雙臂環胸,饒富興味地瞧著角名兀自掙扎。
『明知故問!』角名暗罵一句。
這不是實在沒辦法了嗎!自從宮治察覺到他有意無意地試探後,以往慣用的伎倆立刻全都不管用了,他總不能強壓著對方逼供吧?
角名做了幾次深呼吸,自暴自棄地說:「你知道的有多少?」
橋田抬起右手支著下頷,回想著當時的情況。「幾乎全部吧,我和治是同班同學。簡單說,當時他和班上另一個男同學鬧不愉快,那個男同學還跟別人說了對治不太好聽的話。」
「那個人說了什麼?」角名迅即反問橋田,他直覺那些不好聽的話必定不單純。
「嗯……你確定要聽?後面的內容就真的不是很好了。」橋田語氣和臉色隨之一沉,考慮著該告訴角名多少。
角名低頭沉思片刻,接著抬起頭,鄭重地向橋田表示他想知道全部。
「好吧,我可以全都告訴你,前提是你得答應我一件事。」橋田朝角名比出一根手指示意。
「膽敢食言的話──我會揍扁你。」橋田突然露出一張可怕的微笑道。「你最好考慮清楚再答應我。」
瞬間丕變的畫風令角名有些摸不著頭緒,可既然已經下定決心要了解宮治的過去,他就絕不會反悔,甚至這種念頭連想都沒想過。
「我想得很清楚了,橋田。」角名揚起極淺地笑。「跟治有關的事,我都是認真的。」
見角名如此這般,橋田心想如果是這個人,或許可以做到他們做不到的事吧。
「好,那無論等下你聽到什麼,都不能改變現在對治的態度。之前怎麼和治相處的,之後也一樣。」
「那是當然。」
得到角名的允諾後,橋田這才緩緩開口道:「那個人和治當時是很要好的朋友,他們兩個經常玩在一起,有時連侑都無法介入。後來不曉得是誰,開玩笑的跟那個人說治對他這麼好,該不會是喜歡他吧。那個人就說他和治只是好朋友,才不是什麼喜歡。」
說到這裡橋田一頓,深吸口氣後才繼續。「但是他後面卻又補了句『男生喜歡男生感覺很怪,覺得那種人很噁心』,關於治的謠言就這樣被傳開了,甚至有人故意說治他是個喜歡男生的──」
橋田收了聲,不願說出那句傷人的話語。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濁氣,抬眼看向角名。
「因為雙胞胎以前在我們學校人緣很好,所以信的人沒幾個。加上侑爆打對方一頓的事鬧得更大,謠言就這樣被壓下來了。」
角名忽然感到一股憤怒湧上,他無法原諒說出這種話的人。另一方面他又擔心宮治,想必宮治現在對那句話依然有著很深的心理創傷,否則怎會在他提起初中時,有那種反應?
角名眉頭緊皺,雙手不自覺地握緊,低語了一句那個混蛋。突然想起後面謠言所傳的,猛地抬頭看著橋田。「所以治他真的是──」
「你覺得呢?」
橋田笑而不答,反問角名如此尖銳的問題。
一時間角名愣住了,不知該如何回答。
橋田不著痕跡地仔細審視著角名的反應,隨後露出滿意地笑容。他欣喜於角名在得知宮治可能不尋常的性向後,並未表現出任何厭惡或鄙夷,反倒是再也藏不住的心疼。對他而言,這樣的表現算是過關了。
橋田手掌撐著地板站起身,伸伸懶腰。
「我不管其他人怎麼想,治是我的朋友,只要他沒有去傷害任何人,我就會一直站在他這邊。」
橋田俯視坐在地上的角名,彎起嘴角輕笑。「當時我們大家都是這麼想的,想和侑一起保護治。既然治這麼害怕,那我們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好了。」
角名仰頭盯著橋田,驚訝到說不出話來。
如果是他,他做得到嗎?
「可是,我們還是沒辦法撫平治受到的傷害。」橋田望向角名,神情顯得很是落寞。「角名,你能幫幫他嗎?」
「我……可能幫不了太多。」角名面露難色苦笑道。
「沒關係,反正我對你也沒有多大的期待。」橋田笑著朝角名擺擺手,語氣中表現出他對角名的期望值真的不怎麼樣。
角名不悅地伸出一隻腳虛踹過去,可惜攻擊範圍受限於攤在地上的行李箱,讓橋田躲避成功。
「既然這樣,你幹嘛還要我幫忙啊?」角名收回踢空的腳,從地上爬起來,有些無奈地看著正要開門出去的橋田。
橋田握住門把,轉頭迎上角名的目光,帶著附有深意地微笑。「因為治特別喜歡你啊。」
「你在說什麼──」
「角名。」
橋田喊住了角名,方才的嘻笑收得乾乾淨淨。他注視著征住的角名,語帶幾分勸告意味道:「如果你真的非常在意他的話,那麼你……一定要早點告訴他。」
語畢,橋田打開門,踏出房間前最後留了一句話給角名。
「這是身為過來人的建議。」
+完+
該拿你怎麼辦
6F聖誕節當天,角名拖著行李箱往車站的方向前行,手裡拿著一包能量果凍邊走邊吸。假日早晨路上行人不多,他也就沒管那不成文的規定,先填飽肚子再說。
抵達車站時,距離搭乘班次還有半小時的空檔。忽然口袋裡的手機提示音響起,角名立刻掏出來查看,疑惑是誰在假日早上傳訊息給他。
「咦?治?」
只見螢幕上閃爍的訊息,竟然是昨天說要睡到自然醒的宮治傳來的。角名確定了一下目前的時間是早上八點半,暗道宮治的『自然醒』還挺早,不像他都會賴床到日上三竿才甘願爬出被窩。
角名在車站裡找了個沒人的地方待著,手指滑過螢幕撥了通話,過沒多久對面的電話被接起。
「早安,治,聖誕快樂。」角名率先笑著向宮治道早及祝賀節日,挪步來到自動販賣機前,打算喝個熱拿鐵來暖暖身體。
「早安,聖誕快惹哈啊──」
宮治剛道完早馬上打了個哈欠,最後一個字的發音全部糊成一團。
角名忍俊不住輕笑道:「這不是還想睡嗎?怎麼就起床了?」
「餓醒了。」宮治揉揉眼睛,拿手機和角名說著話,慢吞吞地移動到廚房打開冰箱,看看家裡有什麼食材方便做早餐。
聽著宮治剛起床有些軟綿綿地嗓音,以及夾雜京都腔調的關西腔,角名忽然覺得耳朵有點癢,暗自心想要是宮治現在就在他面前,他一定忍不住把宮治抱進懷裡用力搓揉的衝動。
好想抱抱對面電話裡的那個人…………
意識到自己的思緒又嚴重偏移到詭異的地方,角名趕緊甩甩頭,將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通通丟出去。
「你在廚房?」角名聽見宮治關冰箱門的聲音,好奇地詢問。
「嗯,打算做點東西吃。啊、角名你等我一下。」
宮治讓角名稍等,接著打開手機的鏡頭,放到流理臺上方的櫥櫃架子,並測試看看手機視訊功能是否正常。「角名你那邊看得到畫面嗎?」
角名看著畫面一陣晃動,最後宮治總算找到位置架好手機,頭髮翹著幾根可愛呆毛,出現在角名的手機螢幕裡。
『果然剛睡醒人跟聲音一樣軟綿綿的。』角名不由得莞爾一笑,也跟著打開鏡頭和宮治視訊。
「可以,我們還能再聊──」角名視線掃過手上的腕表。「十五分鐘。」
一身休閒風格的角名令宮治忍不住多看了幾眼,他撇頭望向廚房牆上的時鐘,隨即笑了笑。「十五分鐘夠讓你聽我煎好一個玉子燒。」
「喂、喂,欺負一個早餐只吃能量果凍的人,太過分囉。」角名佯裝生氣向宮治抗議。
從宮治那裡不斷地傳來各種碗盤和筷子的敲擊聲。螢幕只能拍到宮治肩膀以上,拍不到宮治料理的過程。但憑藉著聲音,角名能想像出宮治的雙手,在其中穿梭自如,熟練地運用各種器具將不同食材混合搭配,最後變出一道美味的佳餚。
「誰叫你都不好好吃早餐,嘴饞了吧?」宮治嘴巴上說著,可手裡打蛋的動作沒有停頓。
「我今天很努力吃飯了。你看,三明治。」
為了讓宮治相信自己真的有好好吃飯,角名把剛才在超商多買只咬了一口的三明治高高舉起,證明自己所言不假。
宮治正在打散蛋液,分了點注意力看向手機裡的角名。見到那個根本像小貓咬的缺一角三明治,淡淡地哼了一聲。「挑食。」
被宮治唸叨的角名也不覺得氣惱,畢竟宮治說得沒錯,他就是個愛挑食的人,總是這不吃那也不吃。甚至宮治一度懷疑角名的身高數字造假,要不然為什麼不愛吃飯的傢伙卻能長得比他高?
「你什麼時候回來?」熱好油鍋,宮治往鍋子裡慢慢倒蛋液,瞄了瞄螢幕裡的角名。
聞言,角名低頭想了想,最後他沒有正面回答,反倒徵詢起宮治的意見。「你覺得我什麼時候回去比較好?」
問話一出,宮治困惑道:「這不是你自己決定就好嗎?記得在集合時間前回來喔。」
「嗯,我知道。」我就想親口問問你。
角名低笑一聲,揚起漂亮的淺色細眸,瞅著宮治頭頂幾根壓不下去的翹髮,對方正半低頭專心盯著鍋子裡的食物。
「我應該會在三十一號之前回學校。今年春高的賽程滿早的,已經跟家人說過沒辦法陪他們過年了。」
「寒假學校舍監沒有趕人?」宮治一邊煎著玉子燒,偶爾抬頭看看手機螢幕裡的角名。
「沒有,有幾個住宿生月初也要參加比賽。提前先向舍監申請的話,就能住到開學。」
「關西風味玉子燒,完成!」
說話的空檔裡,宮治已經煎好玉子燒。從鍋子裡鏟起盛好盤,得意地拿到鏡頭前向角名炫耀一番。「如何?看起來很好吃吧!」
「真好,感覺香味隔著螢幕飄過來了,害我現在超想吃治你做的玉子燒。」角名很捧場地誇讚著。不過他並非刻意為之,而是這盤玉子燒確實賣相很好,色澤又漂亮,讓他現在想吃吃看也是真實感受。
「可惜你現在只能看我吃啦、哈哈!」
宮治起床後就忙著做飯沒有任何進食,現下已是飢腸轆轆。他懶得再挪到隔壁餐桌,從上層碗盤櫃裡拿了一雙筷子,直接在流理台旁邊開動,順便從冰箱拿出一瓶牛奶,以及做好的冰涼馬鈴薯沙拉,切了一小條小黃瓜加進去拌勻後當配菜。
「對了,你不回去過年,那你家人有說什麼嗎?」
宮治發現角名今天戴著耳骨夾,覺得樣式很好看,思考要不要等角名回來,再問問他去哪裡買的。
「他們沒說什麼,只交代我出門時要注意安全。新年我爸媽都還在工作,我妹妹去找同學一起開火鍋大會,大概玩到忘了我這個哥哥吧。」
只見角名依舊是那樣迷人的淺笑,說話聲音淡淡地。
這樣的笑容,總是令他的心跳似乎漏了一拍。有點不甘心老是被這個人迷住,有時候還故意耍得他團團轉。但他從來沒有討厭過這個人,甚至後來因為這個人的存在,原本極為厭惡的下雪天,對他來說也有了不同的意義。
宮治嚥下嘴裡的玉子燒,低頭看看放在流理台吃到一半的馬鈴薯沙拉,再望向螢幕裡看錶的角名,最後心裡有了盤算。
「角名。」宮治張了張雙唇,柔聲地喊著角名的名字。
聽見宮治在喊自己,角名立刻抬起頭,等著宮治的下一句話。
宮治朝角名眨眨眼睛。「我們一起去新年參拜吧。」
角名愣了下,有點意外宮治會找他去。可是他不想拒絕宮治,也不願見到被拒絕後的宮治可能會露出的失望神情。抱持這種想法的角名沒有任何猶豫,欣然應下宮治的邀約。
「好啊,到時候我們再約時間。」
角名漾起一抹淺笑,眉眼間染上愉悅的顏色。有那麼一瞬間,宮治覺得自己彷彿陷進一座美麗的牢籠裡,卻又心甘情願地成為牢籠的俘虜。
「時間差不多了,我先去月台等車。噢、對,忘了提醒你。」角名倏地停下腳步,左手指指自己的嘴角。「你這裡,從剛才就一直黏著馬鈴薯泥喔。」
「欸!真的嗎!」
宮治忍不住一驚,趕緊用手背抹抹嘴,發現真如角名所說,嘴角帶了不少便當。想起剛剛聽到角名答應一起去新年參拜,自己還笑得那麼開心,看起來肯定像個傻呼呼的笨蛋!
遭到角名戲耍而惱羞成怒的宮治,氣憤地朝角名大叫:「你幹嘛不提醒我啦!混帳角名!你一定拍下來了對吧!」
角名極有先見之明地在提醒完宮治後,立刻關掉視訊,並將手機遠離耳朵等宮治吼完。他大笑幾聲,告訴宮治其實這樣還滿可愛的。
「吃飯時的治讓人捨不得打擾嘛,所以才沒提醒你。」
角名拉著行李箱往要搭車的月台移動,宮治聽得到話筒裡間或傳來一些車站環境的背景音。
「騙子,我才不信。」宮治不悅地挖了一大匙馬鈴薯泥往嘴裡塞,決定用食物安撫自己在聖誕節早上收到的傷害。
宮治咀嚼食物的聲音從話筒裡清晰地傳來,角名不禁莞爾。這個人連生氣都像個小動物一樣,沒有任何威嚇的作用。
此時車站廣播著列車即將進站,角名偏過頭看了下月台的電子時刻表,確定是他要搭乘的班次後,將手機重新貼回耳邊。
「我的車來了,治,下次見。」
「嗯唔、下次見。」宮治發出幾聲意義不明的悶音,音量微小地對角名道別。
宮治聽見角名似乎在笑,最後對方率先掛掉電話後,宮治這才依依不捨地跟著按滅螢幕,隨意地將手機放在流理台,懷裡捧著一大碗的馬鈴薯沙拉,一匙一匙慢慢地挖著吃。
怎麼辦呢?
不過是短暫分別幾天,剛剛和對方講完電話而已,卻已經開始很想他了。嘴裡雖然吃著東西,可心裡卻感覺空蕩蕩的,好像再多的食物都無法填補。
即便是初中時曾經稍微動心過的那個人,亦不曾有如此感受。一再地告誡自己,劃定種種警戒線,還是無法克制住自己的心,所有的努力輕易地被一個微笑、一句話打破。
宮治放下沙拉碗,出神地盯著昨天碰觸過角名手背的手指。他又想起對方微涼的溫度,透過肌膚接觸傳到宮治的指尖。可宮治卻感覺碰到的地方在發燙,熱度從小小的手指逐漸蔓延到手臂、身體,直達腦海,燙得讓人無法思考。
「我就是學不乖。」宮治苦笑著自嘲道。
另一邊,上車後找到位子坐下來的角名,雖然覺得有點累,但他並沒有打算馬上睡覺,反而盯著手機背板上的藏狐氣墊支架發呆。
這是宮治少數送給他不是吃的東西。儘管當初是出於捉弄的目的才送他的,然而角名卻很喜歡這個迷因感滿滿的小玩意,尺寸對於手掌偏大的他恰好非常合適,於是便一直使用著,也沒有想過要換。
想到手掌,角名攤開掌心翻了翻。昨天宮治碰他的手時,後來才發覺宮治好像在摸他手背上的血管。意識到這點時,他不由得臉上一熱,感覺害羞了起來。
明明是宮治在騷擾他,為什麼覺得害羞到不行的人是他呢?幸好隔天學校就放假了,社團也休息一天,否則還真不知該如何面對始作俑者的宮治。
現在想想,角名有點後悔昨天沒有及時抓住宮治的手。那雙看上去應該比自己的小一些,掌心有點肉嘟嘟的,跟主人有著相同感覺的手,必定是很溫暖的吧,讓他有種想將其包覆在自己掌心裡的念頭,或者彼此十指交扣在一起,他想牢牢地抓住這個人。
一陣強烈地疲憊感朝角名襲來,他側身靠向窗戶,深吸口氣又徐徐吐出,握緊手機閉上眼睛,方才突然閃過腦海的一絲雜念漸漸清晰。在那個當下,他想著的是傾身湊近宮治,伸舌舔去宮治嘴角的食物,在粉嫩的唇瓣上印上一枚親吻。
想明白以後,角名睜開眼睛,屈起靠窗的左手,掌心半掩住臉的下半部,目光盯著窗外一閃即逝的景色。
他對其他人從未產生過這種欲望,亦苦惱著往後或許會有更過分的想法。他知道自己的性格有點壞,不是什麼好人,擔心將來要是控制不住,是否會傷害到宮治…………
「治,我該拿你怎麼辦呢?」
他又該拿這份破土而出的感情怎麼辦呢?
***
宮治一手拿著雞肉串,一手抓著黑糖饅頭,兩隻手腕上各自掛著一袋剛買的海鮮串燒和奶油馬鈴薯,吃得不亦樂乎。這副模樣讓角名忍不住懷疑宮治來新年參拜的真正目的,其實是為了神社周遭的小吃攤。
「治、算了,你高興就好。」
原本角名還在擔心見到宮治後,該怎麼和宮治相處。現在看來他煩惱的那些,根本是多餘的。
聽說如果先吃飽再來參拜是對神明失敬,到時候許的願望很可能不會實現。因此宮治強忍著餓得咕嚕叫的肚子不肯先吃早餐,拖著角名像是打遊戲關卡匆匆走過一遍參拜流程,結束後立刻直奔神社旁的屋台街大吃特吃。
「角名,你許了什麼願望啊?看你剛才許願時很認真的樣子。」宮治咬了一口雞肉串,好奇地詢問角名。
「嗯?沒什麼。」角名喝完手裡的甘酒,把紙杯塞進袋子裡,隨口回應著。「請神明保佑這次春高可以順利得到好名次,還有希望我能有上場的機會。」
「你呢?」角名瞥了眼宮治,從手上拎著的袋子裡抽出一隻鹽烤香魚,慢條斯理地啃著。「你許了什麼願望?」
宮治仰頭想了想,將嘴裡的饅頭仔細咀嚼吞下肚後,才回答角名的問題。
「跟你一樣吧,啊、還有拜託神明保佑,這次讓我吃到東京住宿旅館早餐的全品項。」
聞言,角名不禁失笑,確實很有宮治的風格,不論去到哪裡,絕對不忘吃飯這件人生大事。
「旅館的早餐好吃嗎?」角名並不懷疑宮治是否能達成許下的目標,只是單純想了解宮治的想法。
「不知道,我只是想吃而已。」宮治搖搖頭,臉頰被饅頭塞得圓鼓鼓的,宛如兩顆白色小麵糰,隨著宮治咀嚼的動作上下晃動。
角名手癢地戳戳其中一顆麵糰,立刻遭到宮治不耐地揮手驅趕。
「嘛、治總是想著吃呢。」角名甩甩被宮治拍掉的手,笑著說。他本身對進食這件事沒有太大的追求,食量比起其他同齡的男生來說相對較小。因此他還挺佩服宮治的好養程度,只要是吃的就行。
「那是角名你太愛挑食了。小心哪天神明會因為你浪費糧食,對你降下天罰。」宮治吃完饅頭和雞肉串,又掏出一盒奶油馬鈴薯捧在手裡,一口接著一口塞進嘴,不忘詛咒一下角名。
「這不是有你在嗎?交給你解決就行了。」角名頗不以為然,手上的烤魚故意在宮治面前揮呀揮,嘴角微微彎起,不擔心宮治的詛咒會不會成真。
宮治手裡還捧著吃到一半的奶油馬鈴薯,但目光不由自主地跟著角名揮動的烤魚移動,最後實在按捺不住想嘗嘗鹽烤香魚味道的衝動,看準空檔一把抓住角名的手腕,頭向前湊近,迅速咬下一大口魚腹肉。
「烤香魚也好好吃!鹽味最棒了!」
角名無言地看著宮治光明正大搶食的行為,把被吃掉大半最美味部分的烤魚串拿回到眼前。「幹嘛搶我的魚吃,你自己不是也有買?」
「誰叫你故意在我面前亂揮,而且你手上的看起來比較好吃嘛。」宮治將口中的魚肉吞下肚,朝角名露出一副惡行得逞後的笑臉。「多謝款待。」
囂張至極!
但角名也不能拿宮治怎麼樣,認真說起來,宮治如此放肆搶食的習慣,還是他平常給慣出來的。在班上兩人是前後桌的關係,自從宮治第一次從角名身上成功打劫到零食後,之後習慣成自然地對他為所欲為。
角名忍不住反省一下自己是否太寵著宮治了?然而回頭一想,宮治搶食的對象撇除宮侑不算,好像只會搶他的吧?至少角名沒見過宮治搶其他人的食物。
這樣想想挺好的,他喜歡宮治在自己身上的『特殊待遇』。
兩人邊吃邊逛了一小段,忽然宮治被一家賣湯物的攤販香味吸引。他仰起頭鼻子往香味來源的方向嗅了嗅,雙腳自動往朝這誘人的味道前進,靠近角名那側的手下意識地揪對方的外套袖口,拉著人跟他一起走。
角名早已習慣每次和宮治出來,被食物香氣吸引的宮治硬拖著走。從最初幾次的嘗試掙扎,到後來徹底了解根本沒人能阻止對食物異常執著的宮治。久而久之只好認命放棄隨便宮治帶他去哪裡。
「這次又是什麼?」
「味道好香喔,這個是──味噌大腸蔬菜湯!」
宮治拉著角名閃過逛街的人潮,好不容易突圍到攤位前,仔細一瞧攤主賣的品項,開心地轉頭向站在身後的角名報菜名。
「角名你也喝一碗吧。」宮治向角名提議道,目光往下移到兩人不知何時牽起的手,稍微握緊了一下後鬆開。
角名不動聲色地收回被宮治牽過的手,藏到外套的口袋裡緊縮成拳,希望能留住宮治在自己手上所殘留的溫度。
「好啊,你來點餐,我去找位子坐。」
角名抬手指著攤位旁附設的用餐區,順便將宮治手腕上掛著好幾袋食物拿下來,打算帶去待會兒找到的座位,放在桌上當佔位。
宮治點點頭,目送角名往用餐區移動,方才握住角名的手指彎曲蹭了蹭掌心。
屬於角名的微涼溫度,和初次見面時給他的印象相似,感覺有點冷淡。可是一旦深交後便能明白,這個人其實並非外表那樣拒人千里之外,而是喜歡看好戲的壞心眼性格,內外的反差對比頗大。
但……也不是真的那麼壞。在宮治眼裡,角名對待朋友的態度很真誠,相處時多少會考慮到夥伴們的想法,甚至連宮治沒察覺到的細微異樣,都是角名提醒他注意。有時當宮治情緒陷入低潮時,角名也會想辦法安慰他。
『這個人真好啊。』
宮治突然有感而發,懷著小心思轉身看向對他吸引力極大,不斷地冒著熱氣的大湯鍋。
「請給我兩份綜合口味,其中一份要加辣,謝謝。」宮治看著攤位前掛著的價目表,比出兩根手指示意。
攤主動作俐落地盛好兩碗湯,裡面配料放得滿滿的,並在其中一碗加入不少辣椒粉,熱湯表面立刻變得通紅一片。
「這是您要的兩份綜合口味,一份加辣,謝謝惠顧!」
宮治接下熱湯後道謝,趕緊捧著兩個紙碗快步走到用餐區。
注意到宮治捧著兩碗湯的身影,角名馬上舉起手往宮治的方向揮動,宮治迅速過去落座,把兩碗剛煮好熱湯放到桌上。
「快快快!趁熱喝!」宮治將沒加辣的那碗推到角名面前,催促著角名。
「謝啦。」
角名端起碗喝了一小口,熱湯順著食道慢慢流到胃部,瞬間感覺體內有股暖意擴散開來。角名忍不住舒服地呼出一口氣,眼睛跟著閉起,就像在寒冷的天氣裡得到了莫大的救贖。
宮治也跟著喝了一口,意外地味噌湯味道特別嗆辣。宮治喝下去後嘴巴大張吐著氣,手往嘴裡搧風。「呼、好辣!」
「你還行嗎?」
角名關心地詢問著宮治,瞧對方因為辣的關係不只嘴唇,連兩頰都被辣到紅潤一片,眉頭不禁微微蹙起,並把剛才順路買的甘酒推過去。「喝這個可以降一下辣度。」
宮治抓起杯子喝下一大口甘酒,嘴裡那股熱燙燙的辣總算褪去大半。他吐了吐舌頭,筷子戳戳被辣椒粉染得紅通通的牛大腸。「這家的辣椒粉很厲害耶,很少吃到這麼辣的。」
角名偷覷一眼宮治被辣得通紅的嘴唇,眼簾半掩,故意打趣宮治就是跟自己的舌頭和胃過不去,硬要點辣的吃,簡直是自虐行為。
宮治正想澄清他不是不能吃辣,可就在這時,一道熟悉的聲音在兩人的身後響起。
「我想說怎麼參拜完就不見人影,原來是跑來這裡吃好料啊。」宮侑的語氣低沉,顯見本人現在非常不高興。「把我一個人丟在神社那邊,說好的一起抽籤咧?」
「我餓了嘛!」宮治一口牛大腸加蔬菜,一口甘酒,在吞下食物的空檔丟出回答。
「我也跟你一樣沒吃早餐就來了啊。」宮侑在兩人對面的位子坐下來,自顧自地從宮治面前裝著食物的袋子裡,直接抽走一支雞肉串,大口大口吃了起來。
宮治極為不悅地瞪著宮侑的強盜行為,本想當場賞這個混蛋一拳。但是礙於場地限制和旁邊還有很多人在,加上他注意到宮侑為了找他和角名,頭髮和身上的圍巾有些凌亂。雖然內心的氣還是有的,可宮治卻沒辦法再對宮侑發作。
「想吃自己去買啦!垃圾侑!」
宮治伸長雙臂,將桌上所有的袋子往自己的方向撈,不准宮侑再從他這裡搶走任何食物。第一支雞肉串他來不及阻止被搶走的命運,但他不會給第二支雞肉串、或是任何食物第二次被搶的機會!
「呿、小氣鬼!難怪吃成一隻豬。」
宮侑感到無趣地撇撇嘴,望向人潮洶湧的攤販區,看了看想吃的攤位離他現在的位置稍微遠一點,於是轉頭朝對面的宮治和角名交代了一聲。
「我去買點吃的回來,你們不准先走喔。」
角名點頭表示知道了,宮治嘴裡嚼著燉菜,見宮侑已經起身準備離開去買吃食,連忙喊住人,讓宮侑幫他再買點其他食物。
「你還要吃?」宮侑不可置信地掃過桌上七八個袋子,裡面的食物已經被宮治風卷殘雲般吃得乾乾淨淨,不由得再次對自家兄弟的食量感到欽佩。
「我還沒吃飽啊。會給你錢買啦,又不花你的錢。」宮治皺著眉,語氣很是不耐煩。
「好、好,你要吃啥?」
宮治隨即不客氣地報出一連串的菜名給宮侑,算算將近十個。很好,敢情這隻肥豬是把他當餐廳服務生是不是!
「就這些,錢包在這裡。」宮治報完想吃的菜單,爽快地掏出小錢包拍到宮侑手上。「交給你了,服務生。」
宮侑面無表情地看著宮治,宮治也回給他一個波瀾不興的眼神,搭配不斷咀嚼食物的欠揍模樣,宮侑頓時覺得一把火衝上來。
不行,不能只有自己受苦受難。宮侑目光移向從頭到尾始終當個稱職觀眾的角名,下巴抬高點了一下。「角名,幫個忙。」
角名立即擺出一臉嫌麻煩的表情,打算拒絕的話正要脫口而出。然在下一秒,他感覺到衣擺被扯動幾下,下意識地看向身旁的宮治,不意外地撞上宮治哀求的眼神。瞬間所有拒絕的話語,馬上被打得魂飛魄散,讓他忘了自己剛剛想要說什麼。
「唉、真麻煩。」角名無奈地跟著起身,嘴裡唸叨著幾句,但心裡早就沒有多少抗拒的想法。「包包拜託你顧一下。」
看宮治點頭點頭,角名這才跟在宮侑後面往攤販區移動。
宮治將碗裡剩下的湯喝完,舒服地拍拍肚子。他抬頭看了下宮侑和角名離開的方向,滿滿的人潮把每個攤位擠得水洩不通,剛剛點的菜單有一些攤位在不同的位置,也不知道宮侑他們會怎麼分配去買。
「希望他們能全部買到。」
就算宮侑他們沒有全買到也沒關係。宮治摸摸吃得大概有五分飽的肚子,今天他吃到很多祭典才吃得到的美食,而且角名願意陪著他到處跑來跑去,也不嫌棄這裡人多很累,他已經很滿足了。
過了一會兒,宮侑兩隻手臂上掛著好幾袋食物,手上也各捧著兩盤燒烤回來,後面跟著的角名也和他差不多情況。兩人各自在剛剛的位置坐下,把食物全擺到桌上慢慢地邊吃邊聊。
「是說你們知道嗎?」宮侑咬下一大口烤烏賊,故作嚴肅地口吻說。「那個怪力女花井,跟你們班的橋田在交往欸。」
聞言,宮治和角名雙雙同時停頓一秒。隨後宮治平淡地點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繼續專心進攻炒麵。角名則是一臉恍然大悟,喃喃低語著原來是這樣啊之類的話,好像早就預知到的樣子。
「為什麼你們都不覺得驚訝?感覺我好像是全世界最後一個知道的。」宮侑不懂為何前面兩位同班同學的反應,竟然如此冷淡?
角名吃下一顆章魚燒,不急不徐地對宮侑解釋。「之前我是有在猜,但沒證據。治你還記得我們去劍道場找橋田的事嗎?」
「嗯,記得。」宮治吞下嘴裡的炒麵,點點頭。「那傢伙啪啪啪幾下,就把對面比他高大的對手打趴,超帥!」
「橋田之所以那天單挑二年級學長的原因,你們知道嗎?」角名叉起一顆章魚燒,咬了半顆下去。
雙胞胎動作一致地搖搖頭,異口同聲道:「「不知道。」」
「我後來去查。那天被橋田打趴在地的二年級學長,剛入學的時候就盯上花井了。可能看花井一年級的好欺負吧,沒多久學長就找了人放學後要去堵花井,叫她做學長的女朋友。」
「哈啊!那個混帳畜生!」
宮侑氣得起身拍桌大罵,拳頭在空中揮了幾下,恨不得立刻痛毆那個覬覦他們二班班長的大混蛋。就算是學長他也沒在怕,一樣打到對方跪在地上!
宮治也是一臉忿忿不平的樣子,放在桌上的雙手握成拳,沾著炒麵醬汁的嘴巴抿緊成一條線。
「你們都冷靜點,旁邊的人都在看我們了。」角名無奈地扶額嘆氣,心裡有點後悔把真相告訴這兩個衝動份子。
「再說事情已經解決了,那個學長沒多久就轉去其他學校,你們想揍人也揍不到好嗎?」
「欸、是喔。」聽角名這麼一說,宮侑這才冷靜下來,乖乖坐回到椅子上。「然後呢?事情經過到底是怎樣啊?」
角名扭開無糖茶灌下一大口,讓自己緩緩情緒後繼續說。
「橋田和花井以前是隔壁鄰居,雖然後來初中念不同的學校,但他們一直有在保持聯繫。所以橋田知道那個學長的計畫後,故意選在當天先把人約去劍道場。中間怎麼打得我不清楚,總之我和治到的時候,剛好看到橋田最後一擊把人打趴在地。」
平常看上去老是笑咪咪的人,真有那麼厲害?宮侑狐疑地看向宮治,得到自家兄弟點頭的回應,確認角名所言並不假。
「侑你是怎麼知道他們兩個在交往的?」角名打開手機鏡頭,一邊拍攝宮治表演如何將烤飯糰一口吞,一邊詢問著宮侑。
「喔、我去找老師的時候,不小心撞見的。」宮侑將剩下的烤烏賊兩三口解決掉後,手拿竹籤在空中比劃幾下。
「一開始是看到花井站在教學大樓外面,好像在跟誰說話。我很好奇就想說過去偷看一下,結果看到橋田抱著花井在呃、親她額頭。」宮侑說話一頓,似乎回想起當時的畫面。
「我第一次看到那個兇巴巴的女人這麼乖、這麼聽話,嚇死我了!差點以為橋田欺負她。後來看花井有抱回去,我才知道他們兩個是這種關係。靠!當時花井發現我在偷看,感覺超想把我滅口的!」
「噗哈哈哈!要不然你以為啥?橋田欺負花井?你認真?」角名不客氣地嘲笑著宮侑的愚蠢,並趁機錄下宮侑提到撞見兩人約會場景時,搞笑變臉的瞬間。
「我哪知道啊!這兩個居然湊在一起太神奇了嘛!角名倫你給我笑得收斂點。治你到底是要吃飯糰還是要偷笑?選一個!又要吃又要笑的,噎死你這隻肥豬!」
然而宮侑吐槽式的控訴只是讓捧腹大笑的兩人,笑聲變得更加猖狂。作為當事者,宮侑明白現在已經沒有任何辦法能阻止這兩個混蛋了。他仰天嘆了口氣,單手放在桌上撐著下巴,眼神死地盯著兩人,看他們什麼時候能笑完,最好笑死他們!哼!
最後宮治先停下來,擦擦眼角泛出的生理性淚水,向角名偷爆料道:「侑從以前就對這方面反應很遲鈍。初中時有個女生想約他出去,結果他竟然對那個女生說出去逛街什麼的浪費時間,不如去球場練球,然後他就被打了、噗!」
「喂、喂!那都幾百年前的事了,再說是那女生約的時間不對,我下禮拜就要比賽,那群廢物隊友配合還打不好,哪有時間陪她逛街看電影。」宮侑挖了一口奶油馬鈴薯塞進嘴裡,邊吃邊替自己辯解道。
「不,我覺得侑能白目到這種程度真的很厲害。」
角名沒有認同宮侑的辯解,覺得就算下周有重要比賽,總有其它合適的婉拒說詞。如此直截了當地說跟對方在一起是浪費時間,小屁孩活該被打。
「啊啊、被一打岔,忘記告訴你們另外一件事。」宮侑拍拍腦袋,突然想起自己一開始為何要提花井和橋田的事。「你們知道花井她下學期結束後,就要出國留學了嗎?」
「「欸!」」
角名和宮治雙雙發出詫異地驚嘆聲。
「橋田他們才剛交往沒多久吧?這麼快就要分開,沒問題嗎?」宮治嚼著紅豆餅,有點擔心自己的好友。
角名見狀,默默地將無糖茶推到宮治面前,接著詢問起宮侑相關的消息。「目前還有誰知道?橋田知道嗎?」
宮侑邊吹涼熱湯,邊回答角名的問題。「我撞見他和花井的那天,他們就是在談這個。除了我們三個和兩個當事人,剩下老師那邊知道而已。花井說反正還要待一學期,之後再慢慢跟大家說不用著急。」
「難怪那時候他會那樣說…………」角名想起上學期休業式結束後,橋田來找自己時所說的話。
原來當時的橋田早就知道自己能和花井相處的時間越來越短,愛人即將離開到遙遠的彼方,或許之後要再見一面可能都很難實現。
「不過我覺得不用太擔心他們啦。」
宮侑說著,悄悄地伸出狐狸爪子,偷拿走一根宮治的薯條,靈活地閃過宮治揮過來的巴掌,得意地將戰利品放進嘴裡吃掉,頗有餘裕地朝角名錄影的鏡頭比出勝利手勢炫耀。
「橋田一定會追上去的。」宮治忽然抬起頭,語氣肯定且堅定。「他不是會輕易放棄的人。」
宮治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橋田作為少數知曉他初中的過往,以及他的真實性向的朋友,曾經找他談過。橋田問他如果知道喜歡的人,未來一定會離開自己,那麼他會選擇跟對方告白?還是就這樣隱藏自己的心意,直到對方離開身邊?
宮治當時並不知道橋田喜歡花井以及留學的事,但記得當時的他告訴橋田,如果對方會離開,那追上去不就得了?沒有規定說不能追過去對方的身邊啊。
今天聽到橋田和花井兩人的事,宮治才知道原來橋田最後沒有就此放棄。
「說得也是,追上去就行了。加油啊,橋田!」宮侑認同地附和,抓著烤香腸往半空中一指,對不在現場的當事者加油打氣。
和雙胞胎充滿信心的喊話相比,角名卻是沉默下來。他關掉手機的錄影功能,靜靜地看著宮治久久不語。
+完+
遲櫻
7F※本篇有前白月光出沒情節!
俗話說禍不單行。
宮治原先對此不置可否。但就在關鍵且極為重要的春高這幾天,他深刻地切身體會到這句話的威力。
從早上被宮侑搶走旅館最後一顆奶油餐包,到好不容易作為替補上場,卻在攔網時意外手指吃蘿蔔,疼得宮治吃痛一聲急忙喊暫停,幸好到場邊檢查過後並無大礙。鑒於目前場上還有二年級主力在,並不需要宮治帶傷上陣,大見教練見狀,讓宮治下場休息,囑咐宮治得好好養傷才是要緊。
不過這些對宮治而言,都比不上眼下他所遇到的最高等級的糟糕情況。
宮治在美食攤區買完可麗餅往休息區回去的路上,當他低頭查看錢包裡的錢還剩多少,想著要不要再繞到另一邊買個飯糰或烤餅時,一道聲音打斷了他腦中的美食計畫。
「好久不見,治。」
這個聲音宮治非常熟悉,甚至熟到他都不願意再想起聲音的主人是誰。宮治僵硬地轉過身,那個他拼命想忘記的人,站在他的身後,一臉抱歉的表情對他打招呼。
「嗯,好久不見,荒瀨。」宮治冷漠地點頭回應,聲音毫無起伏。
「剛才還想說我是不是看錯了,幸好沒認錯人。」
荒瀨掛著一張如同以前的溫和笑容,說話的方式也沒變,身高和以前相比長高許多,不過依然沒有宮治來得高。
一瞬間,宮治覺得自己彷彿回到初中時,和荒瀨最早相處的情景。那時候的宮治只是單純地想接近喜歡的朋友、想對他好。不過很快他就知道這個人,並非如他外表那樣能包容朋友的一切。那些虛偽的假象在這個人親口說出充滿惡意的話語後,所有的美好就此破滅。
宮治提著剛剛現做的可麗餅,食物熱騰騰地香氣飄散開來,間接地稍微拉住宮治的思緒不至於陷入太糟糕的情況。他有點煩眼前開始自說自話的荒瀨,一點也不想將和善待人那套用在這個人身上。
『還會覺得煩,看來我沒自己想的那麼糟嘛。』
宮治有些欣慰地想著,自己竟然能正常地感受到其它情緒,比之前完全無法思考的狀態好多了。唉、早知道他就不該抄這條近路回稻荷崎的休息區,應該順著原路回去的。
「我知道你和侑後來都去唸稻荷崎,嘛、畢竟你和侑排球都打得那麼好,自然會想去排球強校的。你們學校的戰績很不錯呢,應該有機會衝前三名。反觀我們學校的排球部就不太行,連春高都沒辦法打。這次來看比賽,也是學長們說要見識見識真正的排球是什麼樣子,我倒是覺得──」
「我和侑不是因為打得好才去稻荷崎。」
宮治打斷了喋喋不休的荒瀨,面無表情地俯視著比他矮小的這個人。他無視掉對方臉上一閃而過的驚慌,繼續把自己心裡的想法如實地說出口。
「我們是因為真心喜歡排球,想要變得更強,才選擇去稻荷崎的。你說得沒錯,稻荷崎是排球強校這點,的確有吸引到我們。可是更吸引我們的,是稻荷崎裡的每一個人都在不斷地挑戰自己,每天都在追求強大為目標前進。對稻荷崎來說,之前的戰績是好是壞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不拘泥於過去。我不懂你們學長說的『真正的排球』是什麼意思,但是我現在打的排球,都是為了挑戰過去以及更強的將來而打,對我來說,這就是屬於我的排球。」
被宮治這番挑戰言論震驚到的荒瀨,不知該如何回應。他手腳無措地呆立在原地,意識到如今的宮治不僅長高,對他說話也不像以前那樣柔軟。
「治你……和以前完全不一樣了呢。」荒瀨勉強撐起一張笑臉,雙手在半空中胡亂地比劃幾下。「以前你和我說話,不是這個樣子的。」
宮治一時語塞,不曉得是否要解釋,為何自己的態度和以前差異這麼大。他有些出神地盯著眼前的荒瀨,思緒沉了下去,身體也開始不聽使喚,感覺四肢逐漸變得冰冷。
「你想知道原因嗎?」宮治試圖讓自己說話的語氣沉穩點,然事與願違,語句尾端的細微顫抖洩漏了他現在的緊張。
「嗯?為什麼?」荒賴有些詫異,不太能理解宮治話裡的意思。
宮治仰頭深呼吸,最後用一雙清澈地深灰色眼眸,看向這個他曾經抱有好感的人,緩緩地開口──
「治!」
欸?
背後忽然傳來角名的叫喚,宮治驚訝地轉過身,疑惑角名怎麼會找過來。
現在休息時間尚未結束,宮治記得每次這個時候,角名都會一個人躲在角落滑手機。剛才他跟教練報備說想出來買點吃的時候,還看到角名坐在最旁邊的椅子上,眼睛閉起來似乎在睡覺。
「角名?你怎麼會在這裡?」
見角名來了,宮治覺得身體瞬間鬆懈下來,自然地往角名的方向迎上去。雖然不曉得剛才在休息的角名為什麼會找過來,但宮治很高興能在這時候看到他,感覺自己沒有剛剛那麼害怕了。
角名敏銳地察覺到宮治很明顯地鬆了口氣,他默默地瞥了眼站在宮治後面的人,腦內迅速比對起他所知道的名單,發現這個人不在他認識的範圍內。看來既不是他們學校的學生,也不是跟他們交手過的球隊成員,或是他自己有接觸過的人。
剛才他找過來的時候,遠遠便能看出宮治狀態緊繃的背影,忍不住下意識喊了宮治一聲,等走近前才知道原來宮治在和別人說話。
只是這個人為什麼會讓宮治感到這麼不自在?
角名的思緒千迴百轉,過濾掉一些不可能的名單,宮治不自然的肢體動作更是令他內心疑竇叢生。若要說就他所知範圍內,能夠讓宮治變得如此焦慮、煩躁,亦或幾分慌亂的樣子,角名唯一能想到的,只有他聽說過卻未曾見過的那個人。
不過現下最重要的是安撫好宮治的情緒,確認眼前這傢伙的身分並非第一要務。
「教練說休息時間快結束了,怕你待在美食區忘記回來,讓我過來找你。」角名伸手拍拍宮治上臂,擔心地看著宮治。「你沒事吧?怎麼臉色看起來很差?手指還在痛嗎?」
宮治終於想起自己的傷患身分,舉起受傷的左手,在角名面前亮出包紮好的手指稍稍揮動兩下。「沒事,手指包紮完就不痛了,但是暫時得上夾板。」
被晾在一旁的荒賴,原本安靜地聽著宮治和角名說話。在看見宮治把手舉起來之後,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宮治受傷了。剛剛他只顧著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沒有發現宮治的異狀。。
「治!你怎麼受傷了?」荒瀨一個反射動作向前,朝宮治伸出手,想將宮治受傷的手指抓到眼前看看。
啪!
說時遲那時快,角名立刻拍開荒瀨企圖抓人的手,打的力道頗大,彷彿能聽到聲音迴盪在走廊間。不過角名可不覺得自己沒禮貌,反倒認為荒瀨是眼瞎了不成?宮治手指包成那麼大一綑,說話時怎麼都沒看到?
藉由身高和體型上的優勢,角名往前邁出半步,剛才打掉荒瀨的手在宮治胸前一擋,語氣頗為不善地說:「難道剛才你和治說話的時候,都沒發現他受傷嗎?」
「呃、因為我很久沒見到治了,一時難免緊張就沒注意到──」震懾於角名嚇人地氣勢,荒瀨有些害怕地後退一步,試圖為自己的疏忽辯解幾句。
可這些推託之詞聽在角名耳裡,根本只是在助長他的怒氣。
角名臉色徹底一沉,說話的口吻也更加冰冷道:「我不管你有沒有注意到。治的手剛受傷,禁不起你這樣用力抓,希望你能管好自己的雙手,不要隨便碰他。」
「非常抱歉,我不是故意的,只是太擔心治的傷就、對不起啊治,差點害你傷得更重。」自知理虧的荒瀨,滿臉歉意地向宮治低頭道歉。
「喔、喔…………」
從頭到尾作為旁觀者的宮治隨意應了一聲。
他對難得動怒的角名感到非常新奇。原來這個人真的生氣起來是這樣啊,還挺可怕的,以前那些根本只是小打小鬧,算不上真正意義的動怒。
宮治往荒瀨身後一瞥,發現有人往他們這裡走。他趕緊扯扯角名的外套袖口,低聲附耳角名道:「有人過來了。」
耳邊宮治的聲音適時地讓角名的怒意消去不少,他深吸口氣告訴自己冷靜點,別讓宮治為難,重新調整好臉上的表情後,才回頭看向宮治,詢問宮治和荒瀨話說完了沒?
聞言,宮治先是探頭看看依舊等在原地的荒瀨,然後看看似乎不著急回去隊上的角名,想了想最後對角名提出請求。「我還有一些話想講,講完我們就回去,你能先在旁邊等我嗎?」
角名忍不住伸手揉揉宮治的頭髮,笑得無可奈何。「去吧,我在這裡等你。」
「不要老是揉我頭髮!」儘管宮治嘴裡抗議著,可語氣卻不見幾分惱怒,說是撒嬌或許更適合。不過他們都沒有發現這件事。
宮治抬手壓平被揉得亂翹的頭髮,走到荒瀨面前,做了個深呼吸後,緩緩開口道:「那時候你在籃球場上說的話,我都聽見了。」
「籃球場?難道……你是說──」
宮治點點頭,證實荒瀨未說出的推測。
「全部,不是像其他人只聽到後半段。」
宮治語氣一頓,似是能看透人心的深灰眸色,平靜地注視著荒瀨。
「我曾經很喜歡你這個朋友,喜歡到甚至開始產生一點點好感。沒錯,我就是你說的那種『噁心』的人。我沒辦法怪你,因為那時候連我也覺得自己跟別人不一樣、很奇怪。」
角名離得不遠,也聽到了宮治所說的話。他沒想到宮治竟然大膽地承認當初的謠言,嚇得站直身體,扭過頭查看剛才經過的人是否走遠。等確定那些人已經走得夠遠,聽不太到這邊的談話後,這才鬆了口氣,但仍不放心地隨時注意著四周。
宮治倒是不怎麼在意,繼續說著話。
「可是侑跟我說,不管我是什麼樣子,都會是他的兄弟。橋田說只要我沒有去傷害別人,他就會一直當我的好朋友。班上同學聽到謠言後,也沒有人來問我或是疏遠我,大家好像都不認為這是什麼大事。但就算這樣,你說的那些話還是傳開來了,而你卻從不反駁。」
「治、我沒有,當時我也有跟他們說不是那樣…………」
「你為什麼要說出後面那些話呢?你可以不說的。」宮治語氣淡淡地質問著荒瀨。
「後來我才知道,你是故意的。你害怕像我這樣的人,因為你也是。你擔心繼續跟我來往會被誤會,所以才放任那些人說我壞話。反正我在學校人緣好,就算有這些謠言影響也不大,對嗎?你沒有明確地拒絕我,是貪圖我和班上的同學交情好,連帶對你這個轉學生也不錯嗎?或者是想利用我跟侑搞好跟其他人的關係?還是因為你不敢承認,你跟我是同類人?」
宮治看著被他說出事實後呆愣住的荒瀨,面無血色地雙眼圓睜,低頭不敢看他的窩囊樣,眼神變得愈加冷冽。
「從頭到尾你只是想利用我。」
「治你……你根本什麼都不懂!」荒瀨突然朝宮治大吼。
被吼的當事人很鎮定地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可旁觀的角名無法坐視不管,立即快步來到宮治身旁,警戒著眼前明顯情緒失控的荒瀨,以防對方做出任何會傷害宮治的舉動。
那聲大吼似乎已經用盡了荒瀨最後一絲勇氣。他全身顫抖著控訴起初中時,作為轉學生的他,所有人都不怎麼願意搭理他,甚至有人會無視他,把他當作外來者看待。那種痛苦宮治根本沒經歷過,有什麼資格批評他。
「像你和侑這種天之驕子,又怎麼會了解我這種人的心情呢!」
「他確實不了解。」角名雙手插進外套口袋,微微歪過頭俯視著對方。「我也是轉學生,大概懂一點你的想法,但這不是你可以把錯全推給治的藉口。」
荒瀨仰頭看向比宮治略高,同樣穿著稻荷崎隊服的角名,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角名雙眸微微瞇起,以睥睨般地眼神盯住這個比他矮小的男生。「你只是在嫉妒治罷了。」
被一語點破的荒瀨立刻漲紅了臉,垂立腿側的雙手緊握成拳,不知是因感到羞恥亦或怒意而全身顫抖著。
「荒瀨。」宮治喊了一聲,待對方敢抬起頭面對他時,才接著開口道:「我的確不懂你的痛苦,可是我也不會因此對你道歉。以後……就當我們從來沒認識過吧。」
語畢,宮治馬上抓住角名的手轉身就走,一秒也不願再繼續待在這個人面前。
角名被宮治拖著繞過這條走廊轉角,正要提醒宮治他們學校的休息區在另一邊時,冷不防地一個人影用力撲進角名的懷裡。角名被這力道撞得退後一步,他趕忙站穩腳步免得往後跌倒。不久,他感受到從胸前傳來的一陣溫暖,以及肩膀處細微地嗚咽聲。
「治?」
「什麼都別說,借我抱一下下…………」宮治臉埋在角名的肩膀,悶著聲音說話。
緊緊抱住的雙臂,深埋於肩膀不願抬起的臉,以及夾雜鼻音與啜泣的嗓音。角名仰頭望著走廊的天花板,長嘆一口氣,感到頭疼不已。
他抬手圈住宮治的身體,一個施力把人往懷裡摟緊,因為心疼想撫慰對方受傷的溫柔撫慰自然地脫口而出:「別哭啊…………」
『你一哭我就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沒有哭。」宮治依舊把臉死死地埋好埋滿,像隻鴕鳥嘴硬不願承認。
角名不禁苦笑。這隻小笨狐就愛逞強,每次講都講不聽。就算看似真的聽進去了,那也都是裝出來的。比如現在明明難過得要死,卻是連放聲大哭都不願意,只是抱著他小小聲地偷偷落淚。
「沒事了,治,你很勇敢。」
角名彎起淺淺地微笑,伸手輕輕地撫摸著宮治後腦勺的頭髮和脖子。碰觸到宮治後頸柔嫩的肌膚時,角名悄悄地摩娑幾下,再捏一捏安撫宮治。來回幾次之後,宮治的哭聲漸緩,看來他的安慰效果很有用。
「原來那個傢伙長這樣啊,我聽橋田說的時候還很好奇。實際見到面後,覺得還滿普通的,應該是很無趣的人。」角名說著說著,忍不住笑了出來,歪頭把臉頰抵在宮治的頭上。「肯定沒有治有趣。」
角名的話一說完,宮治徹底安靜下來。他依然維持著抱住角名的姿勢不鬆手,但啜泣的聲音已經完全消失,只剩下貼近的兩人都能聽到的呼吸聲。
宮治呼出的熱氣一下一下地撲在角名的肩膀和胸口,暖暖的很舒服。角名默默地在心裡倒數,猜想宮治要多久才能意會過來他已經知道初中的事。當他在心裡默數到十,宮治終於抬起頭來。一雙圓潤的深灰色眼睛,眼角泛著薄紅,有點楚楚可憐的樣子。
「終於肯把頭拔出來了?鴕鳥治。」角名微笑地看著剛哭完的宮治,一臉委屈的神情,嘴上雖是故意調侃宮治,但他的心底早已軟得一蹋糊塗。
「我在難過欸,暫時逃避一下又不會怎樣!」宮治作勢用拳頭揍角名一拳,橫了一眼後冷哼道。
可隨即想起剛才角名的話,明白其中意思的宮治,再度感到不安。
他有些侷促地轉移視線到右下方的地板,不太敢看角名的臉。「你……剛剛的話是什麼意思?」
角名沒有立刻回答宮治。他看了下四周,心想這裡的走廊隨時都有人經過,不太方便他們接下來的談話,於是拉著宮治躲進一旁的逃生樓梯間。
進去後角名抓住宮治的手沒有鬆開,一把將人拉過來改用雙臂圈住對方的腰,力道不重卻透露出不容許掙脫的意味。
「如你所想,橋田都告訴我了。」
角名大方地點頭坦承,沒有任何猶豫和拐彎抹角。他覺得自己浪費太多時間了,也不想再看到宮治為了其他人傷心。既然已經意識到這份感情,就再也沒辦法繼續假裝下去。
聽到角名親口承認,宮治一征,停下悄悄扭動掙扎的動作。
為什麼這個人知道他的情況後,能夠如此雲淡風輕,甚至還對他笑得那麼開心?
「角名你不會覺得很、很奇怪嗎?」
「奇怪?哪裡奇怪?」角名刻意裝作聽不懂反問道。
「咦?就、就是那個我…………」
『都知道了幹嘛還問他啦!白目角名!』宮治氣惱地在心中暗罵,他終於看出這個壞心眼藏狐就是故意在逗他!
角名明白把人惹毛了可就更難以收拾,於是見好就收,不再繼續鬧宮治。
他嘴角噙著笑,環在對方腰上的手臂用力一收,再次將人緊緊地摟進懷裡,故作誇張地語氣道:「唉──你怎麼會喜歡上那種傢伙呢?傻瓜治。」
被突然抱住的宮治忍不住驚呼一聲,但沒有錯過角名的造謠,連忙澄清道:「沒有喜歡,只是有點好感而已!」
「好、好,只是有好感。」
角名敷衍地著宮治。心想都能難過到哭了,還不算喜歡?不過這都不打緊,反正現在關於那個人的一切,都已經被宮治丟到焚化爐燒成灰。那種只會嫉妒和利用他人的混帳,沒資格得到宮治的心。
「與其對那種傢伙有好感,還不如對我有好感呢。至少……」角名側過臉,嘴唇貼在宮治耳邊低語道:「我一定不會讓你哭。」
角名略低緩的嗓音很好聽,如此親暱地舉動惹得宮治不由得渾身一顫,急忙想掙脫角名的懷抱。然而角名似乎早一步發現宮治逃跑的意圖,摟住人的雙臂力道加重,這下更是明顯地表態他絕不讓宮治逃走。
論起力氣大小,宮治有信心不會輸給角名。可是他實在太喜歡現在角名的懷抱,捨不得使蠻力推開角名,也害怕萬一就這樣把人推開了,是不是以後角名就再也不會抱抱他、摸摸他的頭?他不想和角名變成這樣,若是因此讓角名疏遠他,那麼他寧願退回原來的位置,安分地守住劃定的界線。
宮治嗓音藏著細微地顫抖,低著頭輕聲道:「放開我,角名。你這樣……我會當真的。」饒了他吧,他真的受夠了。
「你要是不當真的話,我會很困擾的。」角名掌心輕柔地摩娑著宮治的背脊處,語氣中帶有幾分無奈和疼惜。
聞言,宮治猛一抬頭,震驚地瞪著角名,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剛剛聽到的話。
「你、你怎麼會?」
宮治的反應讓角名忍俊不住笑了出來。「噗哈!怎麼不會?治你對自己的魅力一點自覺都沒有欸。算了,遲鈍一點比較好,煩惱少一點。」
「你是不是又趁機罵我笨?角名倫?」宮治皺起一張臉,不滿地質問角名。
兩人之間方才的曖昧氛圍,瞬間被破壞殆盡。這令角名感到一陣無語,不過倒是不介意,他和宮治彼此相處本就是怎麼舒服怎麼來,沒有必要勉強配合對方。這點他在確認喜歡上宮治後,仍然不會改變。
「我哪捨得罵你。」角名笑著低頭親吻宮治的嘴角。「所以,你的回答呢?」
他希望能聽到對方親口說出他想聽的答案。
宮治因為角名的主動愣了一下,隨即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紅暈。他佯裝怒意瞪向角名,可羞紅的臉卻使得他在氣勢上就弱了下去。
「你都知道我的答案了,幹嘛還要我說出來?」
「心裡知道是一回事,聽你親口說又是另一回事,不能混為一談。」
宮治突然覺得角名這張笑臉痞痞的,有點欠揍。以前怎麼都沒有發現這個人,原來有這樣的一面呢?藏得有夠深的。剛才抱他的力氣也不小,這個大騙子!
可是……角名跟那個人不一樣。
待在角名身邊,感覺很輕鬆自在,什麼都不用擔心,他愛怎麼胡鬧撒嬌都沒關係,角名也不會隨意地對他指手畫腳。甚至連以前最討厭的下雪天,因為角名的陪伴都變得能夠接受。他說不出什麼冠冕堂皇的理由,只是單純地喜歡這個對他很溫柔的人。
宮治泛紅的臉頰一路蔓延到耳垂,角名覺得可愛得緊。他傾身向前,淺茶色的美麗細眸專注地凝視著宮治的雙眼,輕喚著宮治的名字,伴以發自內心最深情地告白。
「治,我喜歡你,喜歡到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了。」
角名的口吻近似祈求著宮治的垂憐,宛如得到宮治的喜歡是種奢求。宮治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角名的眼底盈滿濃烈地寵溺與愛戀,將宮治當成他的唯一,他的寶物。宮治不由自主地深陷其中,連帶地完全無法將視線移開。
「阿治,你願意……」角名將臉湊近,和宮治兩人額頭互相抵住,彼此的氣息交纏在一起,縈繞於周遭,近似親密愛人間呢喃低語道:「……也喜歡我嗎?」
聽到角名如此溫柔地喊著自己的名字,渴求著他的喜歡,宮治突然眼眶一熱,好不容易才止住的淚水再次氾濫。他珍視地舉起雙手捧起這張在午夜時分魂牽夢縈的臉龐,在微涼的薄唇上落下滿是眷戀的親吻。
「大騙子,說好不會讓我哭呢?」
宮治用力眨去淚水,深情注視著眼前他藏在心底已久的心上人,緩緩地說出對方等待已久的答案。
「我願意的……我喜歡你,倫。」
季節尚處於隆冬時分,再過不久春天即將到來。可在宮治的內心深處,代表美好的春天未曾到訪,始終處於一片冷冽寒霜,埋藏著宮治不願為人所知的秘密。
角名的存在,輕易地融化了宮治心底的凍土,秘密也不再需要狼狽地躲藏。宛若和煦春日的微風不期而至,那些溫柔繾綣的親吻和隻字片語,紛紛化作綺麗的粉櫻片片,遲來地造訪於此。
+完+
本篇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