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就是一個古森變成了趴娃的故事
01
——咦？我怎麼在這？
古森一睜開眼就發現自己身處於角名的房間。角名的住處離訓練中心更近一些。古森總在練習結束以後，找藉口跟著角名一起回到這裡，有時候是說他真的累到再也走不動了、有時候是說想要玩角名新買的遊戲，因此這個房間他早已踏入過無數次，就算閉著眼睛，他都能夠在腦海裡清楚描繪出所有傢俱擺放的位置。他不需要多想就知道這裡一定就是角名的家。
古森其實從沒想過自己後來會這麼頻繁出入角名的家，畢竟一開始他只不過是想要逗逗看起來總是冷靜自持的隊友而已，他就想要看著角名淡然的臉上露出因為挨不過他的請求而無奈地笑著的表情。只是他沒有想到這樣的捉弄並沒有隨著時間過去而變得無趣。
不知道從何時開始，古森不再只是為了要刻意逗角名才總是纏在他的身邊。他知道自己之所以依舊在每次的訓練過後，都踩著雀躍的步伐咚咚咚地跑到角名身邊吵著要一起回家，是為了看見角名那個只有在和他獨處時才會露出的神情。在一次又一次的相處下，古森發現角名看向自己的眼神變得愈來愈溫柔，而他也愈來愈常因角名的話語被逗得開懷大笑。
或許這樣說起來有些過於親暱，但他真的很喜歡和角名相處的感覺。
不過就算再怎麼喜歡，他也不至於在自己已經舒舒服服地躺上家裡的床、準備要睡覺時，又突然出門跑來隊友的家吧？
對於自己究竟是怎麼來到這的，古森真的一點記憶都沒有。他困惑地想要抬起手揉一揉乾澀的雙眼，卻意外發現自己竟然一動也不能動。古森嚇得就要張口驚呼，可就和他的雙手一樣，他連嘴巴都無法打開一絲一毫。他慌張地要低下頭看看自己的身體究竟是怎麼了，卻也只是再度發現他連轉動一下脖子都做不到。
怎麼會這樣？就在古森仍手足無措時，正對著他的房門突然被打了開來。
出現在古森視線中的是左肩垂著一條米白色毛巾的角名，而毛巾的另一端被微微低頭的他抓在手裡擦拭著散落在耳旁那濕漉漉的頭髮。看著角名從敞開的門扉中慢慢走進房間，古森想要在被發現以前先替自己辯解，解釋他真的不曉得為什麼自己會突然出現在這裡，卻依舊連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該不會從此以後，角名就要禁止自己靠近他了吧？古森知道眼下這情況讓自己就像是個闖入人家房間的騷擾狂一樣，要是角名因此而遠離他也是理所當然的事，但他還是不禁有點沮喪。當初他可是花了好久的時間才讓角名看向自己的眼眸裡不再有一絲漠然與隔閡，如果最後因為這件連他都不知如何發生的事情而破壞了兩人的關係，那他真的會有點不甘心。
隨著角名愈走愈近，古森在心裡暗暗嘆了口氣，別無選擇只能認命地做好要被討厭的心理準備，可是角名卻像是沒看見他一樣，神色自若地拉開他眼前的椅子坐在書桌前。角名一手繼續撥著未乾的頭髮，一手滑了幾下擺在桌面上的手機，而從手指縫隙中，他看到角名似乎在點開某人的聊天室時，嘴角明顯地上揚了幾秒。好奇心立刻取代古森原先憂心忡忡的不安，他急著想要探頭瞧瞧究竟是哪個人能夠讓角名露出這樣的微笑，卻被突如其來噴到臉上的冰涼水珠而嚇了一跳。
「啊，抱歉。」角名看向古森並停下擦拭頭髮的動作，伸出手用拇指輕輕地摸了摸古森的頭，「我好像還沒有習慣你待在這裡，元也。」
欸？剛剛角名⋯⋯是叫自己元也？還有角名的手怎麼突然變得這麼大啊！古森一時之間不知道自己該對哪件事情感到訝異。是一直到角名僅用一隻手就能將他整個身軀圈握抬起，他才意識到原來自己此時此刻正待在角名的書桌上，而且身體還被縮小了的這件事比較令人震驚？還是角名竟然如此自然地稱呼他的名字，而不是姓氏的這件事比較值得驚訝？
和角名成為隊友的這幾年來，對方始終不曾主動叫他「元也」，每次都是在他刻意湊到角名跟前，睜著炯炯有神的雙眼不斷盯著他又一句話都不說時，才能夠得到聽起來有些無可奈何的一句：「元也，不要鬧了。」古森也不懂為什麼他這麼執著要從角名嘴裡聽見自己的名字，他只知道自己對於這樣的遊戲感到樂此不疲。
不過角名明明平常那麼不願意，怎麼現在就這麼自然而然地叫出口了呢？古森真的百思不得其解。
不、不對⋯⋯他應該要先搞清楚現在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才對，名字什麼的哪有那麼重要！過了幾秒，古森才又重新意識到眼下的情況有多詭異。角名因長繭而變得粗糙的指腹在古森的頭頂上來回戳弄，接著順著他的頸項一路游移至背脊，最後甚至還過分地在他的臀部捏了兩下。溫暖的指尖在肌膚所到之處留下一陣癢意，從未感受過的麻癢爬滿古森全身。
角名異於平常的表現和撫觸讓古森彷彿能聽見自己胸腔內傳來的劇烈心跳聲。他突然有點慶幸自己現在完全無法說話，不然在剛剛角名撓過他敏感的尾椎時，或許他就會發出令人尷尬的悶哼了。
「不過我想我很快就會習慣房間裡有你的陪伴了。」角名放下手中的古森，拿起擱在一旁的手機並將鏡頭對著古森，「就像當初我也很快就適應了你總愛一直在我身邊吵來吵去一樣。」
哪有一直吵來吵去啊！古森在心裡反駁著。他想要抬頭瞪角名一眼，視線卻只能對上角名握在手裡的手機背板，而他的目光立刻和手機殼反光中一隻臉上有著兩顆淺褐色圓形眉毛的娃娃交會。
嗯？這是什麼？古森仔細看著突然出現在眼前的娃娃。這隻看起來像是趴在桌上的圓滾滾娃娃穿著整身白色的球衣、背上有著一道亮黃色閃電花紋配上數字十，而上頭甚至還繡著大大的KOMORI六個英文字母⋯⋯這不就是前陣子聯盟新出的球員趴娃周邊嗎？難道他現在變成了這隻娃娃？
古森難以置信地看著反光中的「自己」，腦袋頓時一片混亂。他為什麼會變成一隻娃娃？角名又為什麼會買了一隻，還好好地把它放在了桌上？這種荒謬的事情真的有可能發生嗎？古森心裡頭有好多的疑問，卻因為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而無從問起。
就在古森不知該如何是好時，角名的手再次小心翼翼地捧起「他」。角名將「古森」抬至他的臉前，溫柔地說：「元也，我⋯⋯」
「噢、好痛⋯⋯」
古森因額頭突然被一個堅硬的物體砸中而吃痛地驚醒。他意識矇矓地揉了揉脹痛的前額，拿起從床頭櫃掉到他臉上的罪魁禍首，瞇著雙眼點開手中的手機，亮得刺眼的螢幕顯示著現在正是凌晨一點。古森猛地坐起身，發現他已經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啊——原來剛剛是夢？古森恍然大悟。
如果只是作夢的話，那剛剛發生的一切似乎就沒這麼荒唐了。古森心想或許是因為明天要去角名家吃飯，所以他才會夢到這種古怪的夢。不過這個夢境倒是異常的真實。當角名低聲輕喚他時，略帶沙啞的嗓音就像是直接竄進他的耳朵裡一樣，讓他全身上下所有的肌膚都泛起了疙瘩。還有角名捏了他屁股的時候⋯⋯
「算了。反正那不過就是夢而已嘛。」古森甩了甩頭，試圖把這段令他羞赧的回憶拋諸腦後。
在把手機擺回床頭櫃上後，古森的睡意又再度襲來。他迅速躺回床上重新蓋好身上的被子，喬了一個好入眠的姿勢。
不過不知道剛剛最後角名想要對他說什麼呢？古森在閉上雙眼沉沉睡去以前默默好奇著。
02
五顏六色的零食整整齊齊陳列在超市的架子上。古森一手提著籃子，一手扶著下巴，一臉苦惱地在香菜洋芋片和芥末巧克力之間猶豫。
不曉得角名會比較喜歡香菜還是芥末呢？古森歪著頭在琳瑯滿目的櫃架前思索著。
每週六都是古森跑去角名家蹭飯的日子，而這個例行公事已經持續了半年以上。角名就像是個專業的廚師，總能在一眨眼的時間變出各式各樣不同的料理。不論是家常的醬油炒飯、拿波里義大利麵，還是高級的法式紙包魚，只要是古森買得到食材的，角名都有辦法做出來。
古森已經忘記當初到底是為什麼會開始這個每週的儀式，不過他忽然想起前陣子在家庭聚餐時碰見了佐久早，而佐久早在聽見他不小心說漏嘴每個星期都會跑去角名家裡吃飯的時候，露在口罩外的那雙眼睛裡對自己透露出濃濃的鄙視。
「一年？他就這樣心甘情願被你欺負一整年？」佐久早皺著眉頭說。
「半年啦！而且才不是欺負。角名很歡迎我去他家好嗎？」古森噘著嘴回應。
「我真不懂你怎麼不管到哪裡都在找人麻煩。」
「我才沒有呢！聖臣，你真沒禮貌！」
佐久早似是一點也不在乎被說失禮的模樣。他瞥一眼仍在賭氣、嘟著嘴巴的古森，最後只淡淡拋下一句：「你對他這樣予取予求，總有一天是要還的。」
古森不記得後來和佐久早的這段對話是怎麼結束的，不過那句「總有一天要還」他卻一直記到了現在。雖然他從未聽懂那究竟是什麼意思，但他想那也沒什麼大不了。假如以後角名真的有想要向他求些什麼，他也願意給出所有他能給予的。
和身旁多數人一樣，古森起初認為角名和自己並不是同類型的人。古森聽過不少人形容自己是個天生的社交份子，而從小到大，他也真的都能夠用最輕鬆自在又不會被討厭的態度去應對任何不熟悉的陌生人。可是角名和他不一樣。古森於第一次在雷神見到角名的那刻，就看出雖然角名好像對誰都很友善，也總能和大家有說有笑，但臉上掛著的客套微笑仍如實地表露出對他人的疏遠。
這大概就是古森最初總愛纏著角名、跑到他身邊聒噪地分享各種雞毛蒜皮小事的原因——他想要看到角名有朝一日會對自己露出真心的笑容。而他最後也真的做到了。角名看向他的眼裡早已不再有虛假的笑意。
古森一直都把這看成是自己的勝利，畢竟他可是比其他隊友都還要更早就讓角名敞開心胸接納自己的人。只是現在想起來，角名之所以會對他如此毫無保留，除了他堅持不懈的努力外，大概還要歸功於角名和他有著一樣難以捉摸的腦迴路。古森的天馬行空總能被角名很好地接住，甚至是得到更新奇、更特別的回應。
所以其實他們也沒有那麼不一樣。
古森笑了笑，終於決定從架子上取下一包香菜洋芋片。看著已經滿是食材和餅乾的籃子，古森小心翼翼地將洋芋片放在豆腐的上頭，心滿意足地就要去結帳，但就在要走到櫃檯以前，他被放在冰櫃裡的一瓶飲料吸住了目光。
「天啊！是藍色的蘇打汽水！」古森興沖沖地跑到冰櫃前抽出這瓶飲料。
清澈的碧藍色液體從細長的透明玻璃瓶中透出來，搭配著瓶身上印的富士山圖，彷彿整片湛藍色的天空被濃縮握在自己手裡一樣。不屬於食物該有的水藍色讓古森立刻想起角名曾送過他一瓶詭異的綠色可樂。憶起當時角名被他逼著喝下一口可樂時所露出的嫌棄表情，古森毫不猶豫地將手中的汽水放進提籃。
真想看看角名這次會露出怎樣的表情。
想到在家裡等著自己過去的角名，古森眼底綻放一抹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笑意。
等到古森抵達角名家時，已經是晚上六點了。
「我今天買了很多哦！有蛤蜊、烏龍麵⋯⋯」古森一股腦將所有提袋裡的食物都拿出來放在廚房的餐桌上，「啊，還有這個——」
「你為什麼又買奇怪的東西？」角名一眼瞥見在食物堆中顯得突兀的藍色液體。他晃了晃玻璃瓶，看見幾顆小小的氣泡自瓶底緩緩上升。
「什麼『又』！我覺得你對我有很深的誤會。」古森從角名手中搶過蘇打汽水，指著瓶身上的標籤說：「你看，它上面畫著富士山！是我們靜岡這才買得到的飲料。很特別！」
「既然是這裡就買得到的東西，那不是我隨時隨地都有辦法去買嗎？特別在哪裡？」角名撇過頭笑了一聲，動手整理起古森隨意攤放在桌上的食材。
「齁——角名，你太拘泥於這些小細節了。」古森短短的眉毛因為誇張的表情而生動地抬起又放下。他歪了歪頭，癟著嘴說：「不然⋯⋯因為這是我特地買給你的，所以它很特別？」
「那既然是專程買來送我的，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謝謝古森大人。」看著古森歪著頭望向自己的模樣，角名嘴角再度揚起一抹微笑。他拿起桌上剩餘的豆腐和乾燥海帶芽，一邊走向冰箱、一邊問：「看你買的這些，你今天是又想喝味噌湯？喝不膩呀？」
趁著角名正背對自己在冰箱前東找西找時，古森偷偷地打開剛才成功逃過角名視線的那包香菜洋芋片，接著從裡頭抽出兩片薄薄的洋芋片，對著角名的背影說：「都怪你煮的太好喝了，我才會每次都想喝啊。」
「但前幾次的海帶芽都還沒用完，你其實不用、」
「欸，角名——」
古森拉長音出聲打斷已經開始在流理臺前忙碌的角名，並將手中的兩片洋芋片上下錯開抵在一起，再用自己的嘴唇輕輕地抿住。當角名回頭看向自己時，古森用帶著鼻音的聲音說：「呱呱——」
「你⋯⋯」因嘴裡含著食物而發音不清楚的叫聲讓角名愣了一下。他看著古森嘴裡那兩片黃澄澄、被弄得像是鴨嘴一樣的餅乾，問：「請問⋯⋯你是在學鴨子說『呱呱』嗎？」
「呱呱。」古森點點頭。
「什麼啊，你看起來超呆的。」角名笑得眼睛都瞇了起來，接著趁古森也跟著他一起笑出來時，迅速抽走古森輕咬住的洋芋片，「這片就給我了。」
「喂，把我的喙還來啦！」沒了唇縫間的障礙物後，古森口齒清晰地對角名喊著。
「不要。這是我的了。」角名在古森面前張口吃下那兩片被稱為喙的洋芋片，被嘴裡傳來的奇特香氣熏地皺起眉眼。看見古森哈哈大笑的模樣，角名曉得這一定又是他故意買來要整自己的怪食物，無言地轉頭繼續處理才剛要泡水的海帶芽，說：「別玩了，你到底還想不想吃飯？」
「當然想啊。」古森笑盈盈地挨到角名的身旁幫忙處理其餘食材，「角名你這麼會做菜，不如以後我每天都來你家吃飯吧。如果每天都有你煮的味噌湯喝，那該有多好啊——」
古森熟練地從櫥櫃拿出一個小鍋放到瓦斯爐上，絲毫不覺角名在聽見自己的話以後，瞬間停下了所有動作。過了好幾秒，古森才聽見角名在不自然地清了幾下喉嚨後問：「你剛剛說什麼？」
「說我想要每天吃你煮的飯啊！自己煮好累哦。」古森這時才抬頭看了角名一眼，「你幹麻嚇成這樣？我開玩笑的啦！我臉皮才沒厚到每天都跑來你家蹭飯勒。」
古森還想再說些什麼，但角名眼裡卻透出一絲他無法即時解讀出的情緒，而在他能反應過來以前，他看見角名撇過頭後用開闔的唇形無聲地控訴他是個笨蛋。
「為什麼突然偷罵我笨蛋？我又沒怎樣！」古森不服氣地喊。
「你本來就是個笨蛋。」
03
結果忘記叫角名喝喝看那個蘇打汽水了。
一直到古森已經回到家放鬆地躺上床就快要睡著時，他才想起那瓶被自己遺忘的藍色汽水。古森懊惱地將頭埋進棉被之下，滿腦子都是角名在喝下飲料後臉上可能出現的各種表情。光是在腦海裡想像角名的反應，古森就不自覺在薄被底下輕笑出聲。他真希望能夠親眼看到角名在喝下那瓶蘇打汽水時的臉。
不過他最近是不是真的太常想到角名了？古森在睡著以前心底突然冒出這個疑問。
「你看。你真的是個奇怪的人。」
熟悉的聲線讓古森倏地睜開眼，而映入眼底的是一整面手機螢幕。亮晃晃的畫面上是今晚和角名吃完飯後，古森逼著他和自己一起咬著洋芋片學鴨子的自拍。照片裡的角名雖然表情看起來既傻眼又無奈，卻還是配合古森舉起右手比出「耶」的手勢。
「就只有你有辦法讓我做這種蠢事，元也。」角名的嗓音從古森頭頂上傳來。
古森還沒回過神，就感覺到他的腰間被細長的手指圈握住。在一陣天旋地轉後，古森發現自己的位置被轉了一個方向。不同於方才的視角，現在他能看見角名的正臉，而角名深邃的眼瞳裡，出現了一隻小小的、穿著雷神球衣的趴娃。
難道他又再做了一次變成娃娃的夢？古森吃驚地想著，但他隨即又想到剛剛看見的合照⋯⋯還是這一切其實根本就不是夢？
古森努力在有限的視線範圍裡瞧了瞧周遭的環境。現在所處的房間跟他在現實世界裡所見到的一樣一塵不染，黑色書櫃上的書籍和雜誌被排列得井然有序，還有鋪得平整的深藍色床單、擺在牆邊矮櫃上的相框和一瓶藍色飲料⋯⋯
咦？藍色的？古森原先要一晃而過的眼神又重新聚焦在這瓶飲料上。淺藍色的液體在日光燈的照射下閃著夢幻的光芒，而瓶身上大大的「富士山」三個字更讓古森確定這就是他今天特地買給角名，卻忘了讓角名當場打開喝一口的蘇打汽水。
牆壁上掛著的時鐘隨著時間過去而一秒、一秒滴答作響，古森瞅了一眼——現在是凌晨十二點半。古森有些難以相信，但是以現在的情況來看，他真的是在睡著以後進到了以自己的形象做成的趴娃裡面。
風扇運轉的機械嗡嗡聲讓古森覺得頭痛不已，他從未想過這種奇幻電影般的劇情會發生在自己身上。而上一次「夢見」時，因為還處在茫然無措的情緒裡，所以沒能意識到，但這次當角名垂首看著他時，古森才終於驚覺他和角名間的距離實在是太近了。
角名呼出的鼻息包裹住他的全身，在他臉頰上輕輕摩娑的指頭帶來一絲搔癢，溫熱的撫觸讓他覺得自己的體溫也因此而跟著上升起來。黝黑的髮微微自角名的額前垂下，平時不起波瀾的眼睛正專注凝視著他。
那雙因微笑而瞇起的眼角讓古森想起在所有他與角名相處的日子裡，相視而笑早已逐漸成為他們的日常。不論是在隊上的聚會，抑或是兩人私下的出遊，每當古森抬頭望向角名時，他總能得到角名瞇起的笑眼作為回應，而他真的很喜歡那雙只有在看著自己時才會露出些許柔情的眼眸。
不過或許他們現在真的太過靠近了，不然為什麼只不過是盯著他再熟悉不過的雙眼而已，他就覺得自己的心跳大聲得震耳欲聾？
古森曾經覺得角名就像自己的弟弟一樣，雖然角名其實也不過就晚他幾個月出生，但總是任憑自己拉著他東奔西跑的乖順態度和無條件接受自己所有的胡鬧，都讓他想說要是真的有個一起長大的弟弟，應該就會像是角名這個樣子。而也許正是這樣的錯覺讓古森一直以來都忽略了一件事——角名終歸不是他的家人。他們之間過從親密的互動不管是基於朋友，還是隊友的身份都不尋常。
攬著別人的手臂、將自己掛在某人的臂膀上、戳一下誰的腰窩⋯⋯古森向來喜歡肢體接觸，而這些顯得過於孩子氣的觸碰是古森展現親暱的方式，但是他和角名早已超出這樣的貼近。每當角名在旁邊時，古森總會習慣性地依靠在他的身上。有時候是在兩人都站著時將下巴墊在他的肩窩嬉鬧、有時候是在坐著時把自己的左腿跨在他的右腿上來回晃動，而有的時候則是躺在角名坐下時的大腿上，任由他一下又一下地摸著自己的耳垂。
有沒有可能他和角名早就已經超出了朋友的那條界線？
「元也，」角名的呼喚打斷古森因心底突然湧出的異樣而起的心煩意亂，「我覺得自己最近似乎變得有點奇怪。」
——什麼意思？
「我可能比自己想像中的還要更喜歡你。」
古森瞪大雙眼，不可置信地看著角名，而他在角名靜靜凝望著自己的眼裡並沒有看見任何一絲的虛假或玩笑。那雙滿懷情意的真摯眼神讓古森頓時屏住呼吸，耐心等待角名說出下一句話。
「我好像不再甘願只當你的朋友了。」角名抿了幾下唇瓣以後說：「我再也騙不了自己了。」
04
頭頂上的枝葉被風吹得沙沙作響，古森躺在草地上側頭看著坐在自己身旁的角名正和一隻笑得傻氣的秋田犬玩著撿球遊戲。角名的朋友因為要出差的關係，所以託他幫忙照顧這隻狗幾天，而這其實本該是跟自己沒有關係的，只是為什麼他還是在角名問自己要不要一起帶狗出來玩時，二話不說地就答應了？
每當那隻傻不楞登的秋田咬著圓球回來時，角名就會伸出手在牠腮幫子和頭上恣意地撓著，讓古森不禁想起在夢裡，角名也是這樣對自己的臉頰隨心所欲地又捏又摸。古森已經好幾天沒有再夢見那個令人感到混亂的夢境了，但角名在夢中對他說過的那些話和由對方指尖傳來的溫度都還清楚地烙印在他的腦海裡。
假如那還能被稱之為夢的話。
上次從夢中醒來後，古森握著手機想了好久，一直猶豫著要不要打電話給角名。
不過撥通了以後又該說什麼？是要說他變成了一隻娃娃？還是說他聽見了角名的告白？
「啊——不管說什麼都會讓我聽起來像個瘋子啊！」古森閉上雙眼絕望地縮回被窩中，發出一聲無措的哀號。他承認比起其他人，他真的對角名多了那麼點不一樣的好感，只是在此之前，他從未想過他們之間有除了「朋友」以外的可能。
古森現在忽然懂了當初佐久早那句「遲早要還的」是什麼意思。他太把和角名之間的一切視為理所當然，以致於他忘了角名本可以不用遷就於他。從一開始擅自的接近，到後來一次又一次的要求，角名似乎從沒真的拒絕過他什麼。古森硬把角名帶進了自己的生活，而角名則是默許了他這麼做。
一直以來被隱藏起來的謎底在此刻被翻了出來。
古森挫敗地嘆了一聲。他過去深信不疑的情感原來不僅是朋友間友好的情誼，而是比這還要更令人難以啟齒的心意。
更糟的是，他似乎對此有那麼一點點的高興與期待。
「在想什麼？」
角名突然冒出來的聲音讓一直看著他側臉發呆的古森嚇了一跳。古森心虛地假咳幾下，隨口說：「我在想⋯⋯我以為你是個貓派，結果沒想到你好像挺喜歡狗的。」
「我原本是比較喜歡貓沒錯，畢竟貓安安靜靜的，」角名拍了拍才剛把球撿回來就擠進他的懷裡想討獎勵的狗狗，「但現在覺得狗也不錯。」
「為什麼？」
「牠們會帶著最天真無邪的笑闖入你的生活，把你的每一天都鬧得天翻地覆，讓你覺得『天啊——這世界上怎麼會有這樣的生物。』」
「你這是在說狗的壞話吧？」古森笑了出來。
「但時間久了以後，你就會開始習慣有牠們的陪伴，」角名聳了聳肩，一邊摸著已經在他大腿上喬好一個靠頭位置的秋田，一邊說：「而等到你意識過來時，你早就已經離不開這個總是會有牠笑著跑到自己面前的日常了。」
「噢⋯⋯」不知為何，古森覺得角名似乎話語之中還有其他的意思。
「光是有牠的存在就能讓你覺得生活中好像多了一點值得讓人開心的事物。」
「你這種說法就像是在講你身邊也有像這樣子的人存在一樣。」
「是有這樣的人存在沒錯啊。」角名撇過頭看著古森這麼說。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落在角名的臉上。盯著角名嘴角勾起的一抹淺笑，古森一時衝動問：「所以你是喜歡他的意思嗎？」
「古森，」角名的聲音突然變得比剛剛更低了一些，「你、」
「那個⋯⋯」方才的問句才剛說出口，古森就立刻後悔了，而角名深沉的眼神更是讓他覺得要是現在不及時打斷，或許兩人就再也無法回頭了，「欸⋯⋯我其實只是想問⋯⋯你覺得喜歡一個人會是什麼感覺？」
古森不曉得這麼改口會不會太過不自然，只是他還沒能釐清自己對於角名的想法究竟是什麼，要是角名剛才真對他坦白了，他沒把握自己能給出最恰當的回應。而且，他也是真的不清楚「喜歡一個人」該是怎樣的情感，所以要是角名此刻的回覆能成為他所有疑問的答案⋯⋯
「見面以前就已經開始期待，分開以後又開始想念。」角名靜靜地回答，「從此以後，你所有的喜怒哀樂都與他有關。」
古森腦海浮現夢裡角名坐在書桌前看著手機螢幕中他們兩人合照的畫面。他深吸一口氣，又問：「就算是這樣子，那不能只當朋友嗎？感覺朋友更、」
「人終究都是貪心的，古森。」角名打斷了他未說完的句子，「我們總是會想要擁有比現在還要更多的東西。」
和煦的日光被厚實的雲層遮蔽，細碎的光點漸漸從角名望向自己的臉上消失，而儘管角名的神情依舊溫柔，那雙從頭到尾都凝視著他的雙眼裡卻多了一股他從未見過的落寞。
古森仍舊不確定他究竟對角名懷有怎樣的感情，只是他現在突然發現了一件事——他在這世界上最不願意看到的，就是角名因為自己而失落的模樣。
05
「那換我去洗澡了。你想用電腦的話可以直接用。」
「哦——好——」
在角名走出房間以後，古森坐進書桌前，握著滑鼠隨意點開幾個瀏覽器書籤列上的網站，隨後停下動作，抬起頭看了四周一圈。
奇怪，他的趴娃呢？角名把它放去哪裡了？
今天其實本來沒有打算要來角名這裡的。古森原先想說和角名一起溜完狗，再送牠去美容院洗澡以後就要先回家了，沒想到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雨直接打亂了他的計畫。被天氣預報欺騙的他們牽著一隻大狗在雨中狂奔，好不容易在手忙腳亂地把狗狗送去美容店後，才頂著溼淋淋的身體一起先回到了較近的角名家。
「這麼老套的劇情連現在的連續劇都已經不再演了。」古森將頭靠在書桌上小聲地咕噥著。
已經洗好澡、不曉得能做什麼的古森索性閉上雙眼把側臉貼在冰涼的桌面上休息。靜下來後，床頭櫃上的擴香散發出的淡淡白松香和薰衣草味慢慢沁進古森的鼻腔裡。
這跟角名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樣。古森心想。熟悉又令人安心的味道讓古森漸漸放鬆身軀，後知後覺地感到陪著活力充沛的大型犬玩了一整天的疲憊正侵襲他的全身。
古森耳裡一直迴盪角名在公園對自己說過的話：「我們總是會想要擁有比現在還要更多的東西。」所以他算是角名想要擁有，卻沒能得到的人嗎？他真的就是角名心裡的那個人嗎？
回顧迄今為止所有與角名一起度過的每分每秒，再平凡的日常都因為有角名的參與而變得不普通。角名寵溺的眼神、認真的傾聽、真誠的回應，那些過去被他視為理所當然的部分，忽然都被賦予了無可取代的意義。如果、如果⋯⋯如果他這陣子在夜裡所經歷的那一切都不是虛假的夢，而是角名真的喜歡他的話，那好像也不錯。
在睡著以前，古森終於在心底承認了這件他一直沒能確定的心思。
當古森下一次睜開眼，他訝異地發現自己竟身處於一片黑暗之中。古森想坐起身打開書桌上的檯燈，卻意識到他完全無法操控自己的身體。就跟前兩次的夢境一樣。
這個夢究竟要來幾次？古森在心裡默默嘆一口氣。他在漆黑一片的環境裡，看見視線範圍中有道狹窄的縫隙中透出丁點光亮，而從空隙看出去，出現的是他正趴在桌上的一半背影。
以這個視角來看，難道他是被角名藏在了衣櫃裡？就在古森推敲出自己的位置時，他聽見房門被打開的聲音。
「古森？」
角名的聲音和身影同時間出現在古森僅存能看見的隙縫之中。古森看著角名悄悄走到「他」的身後。
「你怎麼趴在這裡？」角名放低音量，輕聲在趴於桌前的古森耳旁問：「要到床上睡嗎？」
聽見角名刻意放輕的語調，在衣櫃裡的古森偷偷地笑了。角名真的不論何時都是個溫柔的人。明明是他不小心占據角名的書桌睡著了，角名卻還是一如往常悉心地對待他。
古森看著角名在沒得到回應後，小心翼翼地在桌旁的床沿坐下，眼神專注地望著他。就在古森以為角名要再起身去做其他事情時，他聽見角名開口喚了他的名字。
「元也。」
怎麼每次都是在他睡著以後才願意喊他的名字？古森不滿地在衣櫃裡生著悶氣。
「趁你睡著的時候，讓我練習一次吧。」角名抬起手悄悄地碰了碰古森擱在桌面上的指頭，「我很喜歡你。不是友情的那種，是想作為戀人的那種喜歡。」
在這種情況下再次聽見角名的表白，古森頓時覺得角名有點可愛。竟然敢就這樣直接對著他說出口，也不擔心他是不是其實在裝睡。這樣的行為該說是膽小還是勇敢呢？要是每次做這個夢都能夠看見角名這一面的話，那他願意天天作夢。
「我能想到千百個不該喜歡上你的原因，比如性別、球隊、名聲⋯⋯」角名落在古森指節上的觸碰是如此溫柔，就像是在對待他最珍視的寶物一樣，「我卻還是想將那些都拋在一旁。我想要我的生活裡有你，而且是一直都有你。」
繾綣的情思化為平鋪直敘的言語傳進古森耳裡，這是古森第一次覺得他如此貼近角名的心。多年的陪伴讓古森習慣了兩人間的親暱，遺漏了那些在細微的線索裡不小心洩露出的愛，而此刻經由角名的唇說出口的這些話就像一朵最烈焰的花，明目張膽地將被壓抑多時的情感一股腦地在他面前盛開。
想要告訴角名自己的心情、想要讓角名知道自己也有著跟他一樣的感情⋯⋯千言萬語自心裡湧上，古森在衣櫃裡著急地想要趕快讓意識回到他的身體裡。角名都已經在夢裡對他吐露真心那麼多次，他卻都沒能回應過。只要一次就好，拜託讓他也能夠認真回應角名一次。
「雖然你可能從來都沒有對我有過除了朋友或隊友以外的想法，」角名一字一句地訴說，「但如果你也對我有那麼一丁點不一樣的想法，就——」
「我也喜歡你！」
角名說到一半的話被忽然坐起身的古森突兀地打斷。角名愣愣地看著古森說：「你⋯⋯剛剛沒睡著？」
「我有啊！但是⋯⋯」古森停頓了一下，詫異地低下頭摸了摸自己的身體，「欸？我回來了？」
「什麼你回來了？我聽不懂你在、」
「算了！先不管這個。」古森重新抬起頭看向角名，咧開嘴對角名笑著說：「我說我喜歡你。跟你一樣，不是朋友的喜歡，是想要跟你交往的那種喜歡。」
「呃？」角名微微睜大的雙眼裡充滿了不可置信。
「你是在『呃』什麼——」古森嘟著嘴直接伸手向前摟住角名比他還要寬厚的肩膀，「我知道你也喜歡我，所以你就不要再裝了。」
角名身上的沐浴乳氣味和空氣中飄散的白松香和諧地交融在一起，漸漸地自兩人緊貼的肌膚跟著爬上古森的身軀。古森靠在角名的肩窩忍住竊笑，心滿意足地感受到角名的心跳正快速地敲擊著他的胸口，輕聲呢喃：「怎麼樣？跟我在一起吧？」
「不是、你⋯⋯怎麼突然？」角名依舊沒有搞清楚現在是怎麼一回事。
「這種時候你只要說『好』就可以了。」古森終於沒忍住地笑出來，「角名！你真是不解風情。」
「⋯⋯好。」角名愣了幾秒，但還是照古森說的那樣應了一聲，「可是你為什麼會突然這麼說？」
「這一點都不突然。」
古森微微鬆開摟住角名的雙臂，抬起頭對上角名雖然困惑，卻仍舊一心一意只凝望著自己的目光。古森暗自嘲笑著自己的愚笨。在過去這些日子裡，他怎麼會就沒看出來呢？明明角名的眼神就已經訴說了一切啊。
「吶，角名。」古森綻放出燦爛的笑，「想不想聽聽我最近做的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