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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京卍復仇者│三途武] 穢(05) [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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穢

01

  三途不喜歡這處別墅狹長陰暗的走道。對著南邊陽光明媚的庭院建起的牆上,可笑的雕花窗戶像是白蟻咬出的坑洞一樣,陽光怎麼也擠不進來。長廊並沒有因為終日保持陰暗而比較涼爽,掛在樑柱上的畫作好像快要融掉一樣,色調又灰又黃,光影模糊不清。

  每當經過這裡,三途就會呼吸不順。好像經過產道一樣,被無限擠壓的痛苦化做悶熱的空氣堵住毛孔。三途一邊想著來之前就該多嗑一點的,一邊撥通首領的電話。

  響了兩聲以後,佐野的聲音不鹹不淡的傳來。他的王一直都如此毫無情緒。

  「Mikey,一切都處理好了,對方說會幫我們多注意一下。」

  「嗯,辛苦了。」

  簡單的報告不過五秒就結束了,但佐野的聲音好像還被困在這狹長走道。

  三途聽見身後有人叫嚷著要自己停下,沒有享受完對話餘韻的三途忍不住翻了白眼,怒氣沖沖的轉身。

  喊三途的人是克拉。三途沒有了解過克拉在對方陣營裡的角色是什麼,很顯然的克拉也沒有打算讓三途知道。

  三途對這個從上到下從裡到外都散發著粘膩氣息的組織沒有好感,剛才和自己打交到的頭頭更是。盯著自己的眼神像是不怕人知道他腦子裡正上演什麼旖旎場景一樣,要不是因為Mikey需要他的力量來盯住蠢蠢欲動的下游,三途早就一個拳頭碎了那傢伙的小老二。

  雖然眼前這個克拉沒有像他的頭頭一樣渾身散發性衝動,但三途多次來往也聽見不少傳聞,克拉清爽的外表之下住著怎樣的禽獸,即使是嗑嗨的三途也想得到。

  「三途,這麼快就回去了?你每次來都像是在趕火車一樣耶,怎麼,東卍沒有給你加班費?」

  「閉嘴克拉,老子沒有想要跟你聊天。」

  「別這樣說嘛,你上次帶來的那條,他們家做的成品真的滿不錯的耶,就當是答謝,我帶你去玩一下吧?」

  「誰他媽要跟你玩一下。」

  三途受不了克拉矯揉造作的語調,雞皮疙瘩滿手臂都是。

  克拉沒有再堅持下去,似乎早就預見了三途的拒絕。

  既然這樣就別來找自己搭話。三途沒好氣的想。

  「那這樣好了,我讓人把禮物帶去你那裡。」

  「哈?」

  「不要緊張,跟頭頭沒關係,是我個人送的禮物。哎,我明明就說過不喜歡淺色眼睛的,那個智障還是送了個藍眼睛的來,碰一下就扭得跟什麼一樣,誰想要一個哭哭啼啼的處女?」

  「你不要的東西不要塞到我這裡。」

  「不喜歡的話就再找我吧,我讓那個智障處理。」

  為什麼要做這種麻煩的要死的事情?明明就知道老子絕對會退貨。

  三途用一年份的理智告訴自己不要在對方的地盤把克拉打個半死,他懷著毛毛躁躁的心情踏出別墅,陽光落在安靜的街道上,近在咫尺的海面上也漂浮著金色光芒。

  九井借給三途的黑色老爺車停在矮牆前,三途出發前九井千交代萬交代要三途原車歸還。因此當三途看見有不長眼的傢伙在那台破車前鬼鬼祟祟時,就決定要把對方當出氣筒。

  「臭小鬼想偷老子的車還早了幾萬年啊——」

  「不是!我沒有!」

  「……啊?」

  藍色。

  天空一樣的藍色。

  三途想起了剛才克拉的話,眼前被自己扯著領子的黑髮男孩的藍眼睛,還有那副快哭出來的拙樣,無一不符合。

  看著陷入僵直狀態的三途,黑髮男孩艱難地找回自己的聲音。他似乎努力不讓自己聽起來快哭了,聲音像鴨子一樣扁平。

  「克拉……克拉先生要我來這裡等的......」

  「……」

  「……三途先生?」

  三途翻了個白眼,放開男孩。

  「滾回去,然後跟那個白癡說下次再和我搭話試試看。」

  「三途先生……」

  男孩拽住三途的袖子,不情願地搖頭。

  「我現在是三途先生的人了!」

  「哈?」

  「所以滾回去也是滾回這裡!」

  「你這小鬼......是有沒有被打過?」

  「報告,有!」

  報告個頭啊。

  三途想甩開男孩的手,對方意外強硬的和自己對抗著。三途受不了的一把抓住男孩的頭髮,細細軟軟的捲髮比看起來的要好摸很多。

  男孩吃痛的悶哼,但手依然沒有放開。

  「頭皮......頭皮要分離了......」

  「我和你說啊臭小鬼,老子可沒有克拉那個閒情逸致跟你玩這種主僕遊戲,我說滾回去,就給我滾回去,我他媽管你要滾回哪裡去,總之給我從這裡消失,聽懂沒?」

  男孩原本扯著袖子的手,因為頭皮的疼痛而緊緊抓住三途的手腕,騰空的腳擺了幾下後疲軟的垂下。

  但男孩勉強睜開的眼裡沒有折服的意思,反而流露堅定的光芒。

  「要我消失,只能在這裡殺了我。」

  「沒有聽懂?」

  「沒有聽懂的是三途先生你,我說,帶我走或殺了我,」

  男孩不合時宜的笑容,讓三途有一瞬間失去心神。

  「很簡單的選擇吧?」

  三途被鏗鏗鏘鏘的聲音吵醒,頭痛欲裂,湧起了想揍人的念頭。因為克拉是負責接洽的人,三途才勉為其難的應下酒局,但很快的就對克拉和他那一群狐群狗黨感到厭煩,只能趕快把自己灌醉。

  說到底,都是那個臭小子的關係。

  廚房裡忙東忙西的人注意到要死不活的三途,在圍裙上擦擦手,從保溫瓶中倒出一杯可可牛奶。

  「三途先生,午安!」

  「小聲一點⋯⋯老子耳朵要聾了⋯⋯」

  「先喝這個吧,午餐要煮好了。」

  三途看著不說分由就塞到自己手裡的馬克杯,恰到好處的溫度,不會太甜也不會太苦的可可牛奶。

  最近宿醉的時候喝一杯可可牛奶都要成為習慣了。

  以前的自己怎麼度過宿醉的?吸粉嗎?

  三途都要記不起來了。

  「三途先生昨天和克拉先生去吃飯嗎?」

  「⋯⋯你怎麼知道。」

  「因為三途先生瘋狂罵了克拉先生一頓啊。」

  三途先生還是一樣很討厭克拉先生耶。

  他接著說。

  三途則想那臭小子怎麼像不關自己的事一樣,不高興的問。

  「不然你喜歡那個傢伙嗎?」

  「也不能說喜歡啦。」

  三途嗤笑一聲。

  花垣武道被作為禮物送來自己這裡已經一個月了,比他以前心血來潮養的金魚活的還要久。

  大概是所有人預料之外的(包括三途自己),武道適應的不只良好,還徹底融入三途的生活之中,彷彿一開始就存在一樣。三途也不曉得為什麼,武道可以在他的地雷區上毫無障礙的行走。

  昨天克拉一句「那個藍眼睛的如何?」就讓三途停下腳步,也因此被抓到機會帶去酒局,算是側面證明了武道在三途心中佔據某個位置。

  和克拉原先猥瑣的目的不同,武道更像是他的管家。三途也從沒想過要對武道出手。

  他也沒那個興趣。

  武道調的可可牛奶是三途喝過最好喝的可可牛奶。

  「三途先生——午餐好了!」

  武道跑到餐桌旁。

  「要吃嗎?」

  「這不是廢話嗎。」

  「嘿嘿。」

  武道自告奮勇開始下廚張羅兩人三餐,是來到這裡恰好一個星期的時候。

  三途當初沒有多想就把武道帶回家,武道靜靜的待在客廳裡當擺飾,他就在一旁往手上刺一針麻醉自己。他不在乎武道會不會逃走,也不覺得那個瘦弱的男孩可以傷害自己,房間裡有人的感覺像是鞋子裡有石頭,但反正三途的五感早就壞的亂七八糟了,武道的存在充其量只是漣漪。

  克拉那邊擺平,三途的工作還是得繼續。他一整個星期忙進忙出,而武道就這樣被遺忘。三途的記憶像是被重置一樣,從夢中渾渾噩噩的醒來,那雙陌生的藍眼睛充滿擔心,像是要看清楚毛孔般近的要命。

  「三途先生,還活著嗎?」

  「你誰?新來的?跟可可那傢伙說老子今天不上班。」

  「可可?三途先生,是我,花垣武道。克拉先生的禮物。」

  「⋯⋯啊?」

  莫名其妙中三途就坐上餐桌,看眼前的武道規矩的合掌。他替三途打開味噌湯的蓋子,熱氣混合味噌的香味上升,熟悉又陌生的感覺。

  他家居然有這種東西?

  「三途先生,不吃飯是會死的喔。」

  武道做的飯菜說實話普普通通,炒菜偏鹹,煎魚也莫名有種焦味。三途太久沒在清醒時吃飯,舌頭反應過度,吃什麼都是人間美味。

  吃過飯沖完澡,武道在客廳裡拖地,看見三途馬上不滿的撈叨。

  「三途先生,頭髮還在滴水!我才剛拖好地耶。」

  「再拖一次不就好了。」

  「真是的。」

  說起來,他家居然有拖把?

  「小子,你怎麼有錢去買那些東西?」

  「克拉先生的零用錢啊,好像是因為三途先生是第一次收禮物,克拉先生很高興,給我很多零用錢。」

  「那傢伙有病嗎。」

  這樣自己這一個月來算是靠克拉的錢吃飯的嗎?真噁心。

  三途要武道過來,毫不留情的巴了武道的頭。

  「好痛!三途先生!」

  「這種事要先說啊臭小子,不准再用那傢伙的錢。」

  「可是!」

  三途從錢包中抽出一張卡,丟給武道。

  「用老子的。」

  「⋯⋯但是三途先生,商店街要用現金。」

  「⋯⋯」

  這種事他怎麼知道。

  「你不會去超市嗎?」

  「難得附近就有商店街,去超市買也太浪費了吧!」

  「啊——煩死了煩死了。」

  三途把錢包整個丟給武道,武道嚇了一跳,眼睛睜得老大。

  「不需要這麼極端吧?」

  「老子哪知道你要用多少。」

  「三途先生沒有去買過東西嗎?」

  仔細想想,人生中最可愛的階段,即使是小布伶仃的那個自己也沒去跑過腿。

  「居然沒有嗎?」

  「需要這麼驚訝?再囉嗦就給老子出去。」

  「好啦好啦。」

  武道小心翼翼的將卡片塞回錢包,黑蛇皮的錢包摸起來滑滑的,武道沒地方放,只能放回三途眼前的茶几。

  「我出門前再跟三途先生拿總可以了吧?」

  「總之不准再用克拉的錢了。」

  武道露出難以理解的表情。

  三途才難以理解,為什麼武道不討厭克拉。那個粘膩的傢伙可是把武道當物品拋來丟去,又是自己沒一時興起把武道帶回家,他會在哪也不知道。

  再想下去也沒結果,武道怎麼想反正都不關他的事。

  三途靠在椅子上,頭有些暈暈的。

  他想拿針筒時,武道從背後出現,吹風機拖著長長的電線。

  「三途先生,頭髮不吹乾老了會禿頭喔。」

  「⋯⋯」

  「吹一下啦,沙發都濕掉了。」

  武道噘起嘴。

  「三途,那是什麼?」

  灰谷兄弟像是看到外星人,嘴巴張的大到可以下蛋。

  三途手裡的盒子左看右看都只是普通的便當,他可憐的看向灰谷兄弟。原來世界上還有沒看過便當得人。

  「便當啊。」

  「手作便當?!」

  「啊?有問題?」

  「這是什麼,七大不可思議嗎?三途的便當?」

  「別吵,老子要吃飯。」

  「等一下等一下,先說清楚。」

  「什麼?」

  「這是誰做的啊,總不會是你自己做的吧?」

  被麻煩的兄弟纏上了,真糟糕。

  原本要吃飯的心情都被摧毀,三途盡可能翻了最大的白眼,要灰谷兄弟閉嘴。

  「乾你屁事。」

  「對了,上次不是說克拉給了一隻寵物嗎?難不成是他做的?愛妻便當?」

  「你小子怎麼知道武道的事?」

  「原來叫武道啊。」

  可惡。

  一時嘴快說出武道的名字,這下要把鬣狗趕走更困難了。三途壓力值上升,正需要一點白粉協助,但可惜他什麼也沒帶。

  「可愛嗎?怎麼樣?」

  「不是你們這些腦子裡只有精蟲的人想的那樣。」

  「克拉的禮物,不就是那種意思?」

  兄弟一搭一唱的,簡直沒完沒了。

  「老子沒有上他,結束。去旁邊自己玩。」

  「真的假的——」

  「三途你真的當寵物在養喔。」

  「⋯⋯」

  天知道他什麼時候能吃飯。

  三途家大的莫名其妙。明明只有一個人住,卻買了位在商店街附近的中古透天厝。外觀古色古香,內裝則是復古和現代感的混合。一問之下,原本的主人打算開間咖啡廳,但是錢欠的太多只好整間讓給東卍。剛好三途打算搬家,就這麼理所當然的進駐了。

  武道知道後很興奮的說要開咖啡廳,當然沒有成功說服三途。

  「我又不是吃飽太閒。」

  三途四捨五入也能算是朝九晚五的上班族,工作穩定薪水又好,就算放假要搞副業,咖啡廳大概是第一千個會被考慮的。

  武道則是有正當理由。

  「但是我很閒啊。」

  「誰管你。」

  「我可以去打工嗎?」

  「⋯⋯」

  三途還是第一次想到這個問題。

  「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因為整天在家裡也很無聊啊。三途先生家裡什麼都沒有,連電視也沒有。」

  武道當然沒有手機,可以說是活的最健康的現代人了。

  當然三途說過任何需要的東西都自己解決,但是武道似乎不打算用三途的錢買手機。武道很聽話的再也沒向克拉拿錢,確實只剩下打工一條路。

  但是三途總覺得怪怪的,沒辦法馬上說好。雖然武道做什麼都不關他的事。

  「⋯⋯在這附近的話。」

  「這附近的話就可以嗎?」

  武道的眼睛亮了起來。

  原本就夠引人注目的藍眼睛,像展示櫃裡的藍寶石,也不知道哪來的光芒在裡頭碎成一片一片。

  三途還是覺得悶悶的。但又沒辦法找到理由。

  「不能上夜班。」

  「當然啦。不然就沒辦法煮晚餐了。」

  和三途下沉的心情相反,武道開心的都要跳起舞來。

  聽到武道的回應,三途害躁的哼一聲。

  「也沒人要你煮晚餐。」

  「對了,我可以在前面種花嗎?」

  「啊?」

  「種花啊,前面的花圃。隔壁的奶奶跟我說前一個老闆在裡面種花,現在空空的很可惜。」

  「⋯⋯隨你高興。」

  世界無奇不有,三途的家門前有花的日子也會來臨。

  武道說到做到,很快的就將花圃重生,裡頭種滿白白的花,散發怡人的香味。而武道也確實在附近的便當店打起工,和三途同一個時間踏出家門,大約下午就回家。

  日子異常的正常,正當三途的細胞差不多換代,要變成全新的三途時,他又被派去和克拉會面。

  空氣濕濕黏黏的,克拉身上的香水味濃烈的噁心。

  「看來你很滿意我送的禮物嘛,三途。」

  「⋯⋯老子只是懶得管他而已。」

  「說實話,我都有點在意了。到底那傢伙有什麼特別的地方?」

  「普通的要命。」

  「普通人能在三途你家活這麼久?」

  克拉哈哈大笑。

  「喂,三途,和我交換吧?我再送一個差不多的給你,那傢伙給我吧。」

  「哈?」

  克拉的態度讓三途打從心底不爽。

  「不需要。老子又不是回收場。」

  「那把那傢伙還給我吧?」

  自己送出去的禮物,現在卻捨不得了,簡直是三歲小孩。每次和克拉見面,三途的血壓都要上升。

  「想都別想。」

  「⋯⋯」

  克拉的微笑詭異的很。左右不對稱,細長的眼睛刻意的彎起,像是硬要笑的開心的微笑。

  腳步停在長長的走廊之中,庭院傳來雨聲。所有難受的事物都在這條走廊聚集,三途只想快點離開。

  「武道可不像你想的那樣。」

  克拉的聲音跟他的微笑一樣僵硬。

  得不到的就毀了他嗎?還真典型的任性死小孩人格。

  三途嗤笑。

  「反正遲早都要玩膩的,不是嗎?」

  「那也是老子決定,不是你。」

  也許可可在場的話就會阻止三途繼續跟克拉對幹,怎麼說雙方也是合作關係。但是三途才不管兩人會不會鬧僵,最好鬧僵,這樣他就有藉口再也不見克拉。

  克拉對武道的興趣是因為三途對武道有興趣。

  就算真的像克拉說的,遲早要膩,他也不要讓出武道。

  東卍漸漸擴大的同時,對於不同港口的需求也增加。三途出差的次數也越來越多。下雪的日子還往北走,被困在機場的情況屢見不鮮。

  才剛和武道說要滯留個兩三天,隔天就遇上了難得的好天氣。三途乘坐第一班飛機,武道的手機卻怎麼也打不通。

  那傢伙,不會是忘了繳帳單吧?

  打開家門時迎接三途的黑暗,挾帶一點花香。

  武道不在裡頭。

  沒有飯菜也沒有紙條,也許武道只是出門買個東西。一直到凌晨十二點,家門都毫無動靜。

  三途躺在沙發上,新買的電視映照出他的身影。

  武道的手機在餐桌上孤零零的。

  怎麼說也是老房子,不知從哪竄進來的冷風似乎順便帶了幾片雪花。比平常冷得多了,因為武道在家時會開暖氣,燈也會開著,還會煮飯,到處都是聲音。

  武道也是熱的。

  雪吸收街道的噪音,下雪的夜晚大家都早早睡覺。

  三途一腳踢翻眼前的茶几,電視慘遭波及,但是安靜的發慌。

  被武道收的好好的針筒穿刺三途的皮膚,血液回流,連拔都來不及拔,三途落入一片五顏六色的海裡。

  「三途,幹嘛不接電話?死了嗎?」

  「有屁快放。」

  「可可找你啦,看來也不是什麼大事,但是既然回來了也回報一下吧?」

  「⋯⋯知道了。」

  「就這樣,沒死就好,記得幫我跟武道打招呼——」

  一大早就接到灰谷(之一)的電話實在不是美好的開始。三途頭痛的要命,清醒時才發現自己躺在床上。他昨晚自己爬上床的?什麼印象有沒有了。

  烤麵包的味道,還有可可牛奶。

  三途盯著手上的瘀青,睜大眼睛,幾乎從小學以後就沒有這麼賣力的跑步了,樓梯長的要命。

  「武道?!」

  「哇!三途先生!早安!」

  「你這傢伙——」

  「三途先生,怎麼可以把電視砸壞!才剛買沒多久耶!」

  惡人先告狀,武道氣噗噗的指控。

  「手上插著針筒暈倒,真是差點沒把我嚇死,還以為三途先生死了。不准再有下次了!」

  武道繼續碎碎念,說什麼早知道就整組丟了。要是知道三途的庫存要價多少的話,武道肯定不會說的這麼輕鬆。

  鍋子裡是海鮮濃湯,蓋子一掀開,立刻成為主角,麵包跟可可牛奶的香味都比不過海鮮濃湯。

  肚子餓的像是五天沒吃東西。

  「三途先生昨天肯定又沒吃飯光吃藥了,雖然有點多,應該吃的完吧?」

  誰的錯啊。

  三途翻白眼以示抗議。

  桌上除了麵包跟可可牛奶,還有水果跟三途沒吃過幾次的沙拉。武道在三途盤裡夾了滿滿的生菜,都要堆成小山了。

  「喂。」

  「誰叫三途先生要砸爛那台電視。」

  那是三途唯一一次被武道拖去逛街,武道考慮了很久,才決定了品牌和樣式。不過話雖如此,錢是三途付的,畢竟以武道的薪水實在負擔不起。

  有必要這麼生氣?

  「大不了再買一台就好了。」

  「⋯⋯但是。」

  武道坐到三途面前,兩人之間隔著海鮮濃湯的蒸汽,武道的表情也霧濛濛的。

  「三途先生那麼忙,沒有時間一起去買吧?」

  武道是因為電視壞了而可惜,還是因為一起買的回憶壞了而可惜呢?

  不曉得是因為可可牛奶還是因為海鮮濃湯,三途的五臟六腑都溫暖了起來,連一片混亂的腦袋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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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九井找三途要說的確實不是什麼急事。

  「最近辛苦了,北邊的業務穩定下來,最近你就自己找時間休假吧。」

  「喔。」

  「只要記得接電話就好。」

  「喔。」

  「最近有傳言說,你拿了克拉的東西?」

  「哈?那傢伙自己要塞給老子的。」

  「所以是真的?」

  「⋯⋯怎樣?」

  「只是確認一下而已,沒有要干涉你的意思。但是凡事還是小心為上,免得到時候被反咬一口。」

  九井說的他當然都知道。

  他什麼時候不小心了?

  「不需要你擔心。」

  「灰谷兄弟說你好像很喜歡那孩子。」

  「⋯⋯」

  「花垣就算看起來很普通,他也不是普通人。來歷不明,簡直是透明人。和克拉之間的關係也不明不白的,那個戶頭是克拉手裡的人頭帳戶,最近才給花垣用,克拉轉給花垣的錢根本不是零用錢的程度。」

  「你調查武道?啊?你什麼意思?」

  「要是花垣是克拉的間諜,受害的可不止是你,還有東卍。」

  「那傢伙閒著沒事派什麼間諜。」

  「克拉一直都在拓展自己的人脈和事業,那個組長大概到最後一刻才會發現,自己只剩空殼吧。克拉的生意好對東卍也是好事,但要是他打算動東卍的生意,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因為這樣才叫老子休假嗎?」

  「讓你失望了,並不是這個原因。現在花垣確實沒有奇怪的動作,也沒有和克拉見面的跡象。現在停職反而打草驚蛇,還不如繼續等下去。」

  等到天荒地老吧。就憑武道能做什麼。武道什麼也不是,就只是個隨處可見的普通人。

  三途對九井的推論嗤之以鼻。

  「你大概沒查到,克拉那傢伙早就反悔吵著要武道回去了。那些錢只是想讓武道自己回去而已。」

  「這樣嗎。」

  「就是這樣。」

  三途臨走前,九井又說。

  「我沒有要干涉你的意思。想放在身邊也沒關係。但是萬一花垣會對東卍造成損害,你知道該怎麼做。」

  「⋯⋯還要你提醒嗎。」

  天氣漸漸變暖的時候,武道帶著三途去爬山。除了工作需求以外,三途從來沒有踏進山裡,最近幾年三途也沒有再負責過前線工作,都快忘記森林長什麼樣子了。

  說是爬山,其實只是單純的健行。大清早出發,中午就能到山頂的路徑。武道興致沖沖的規劃了兩天三夜的行程,前一晚在溫泉旅館下榻,一天爬山一天觀光,內容決定的很隨便,但武道拍胸脯表示絕對沒問題。

  「大老遠的就為了爬半天山?」

  「重點不是山。」

  比起對行程的疑惑,三途更想知道自己幹嘛陪著武道出門。武道吵著要和三途出遠門不是第一次了,但是這次是三途第一次沒有拒絕。

  其實三途或多或少意識到理由。

  冬天時武道一知道三途獲得休假,就興致勃勃的說要出門逛街。

  兩人才剛在都心的餐廳坐下,三途接到電話,北方的業務受到干擾,結盟的地方小團體慌成一團,不快點處理的話說不定會牽扯到東卍。

  三途馬上訂了最近的一班飛機,電話那頭的負責人似乎只會說對不起,沒什麼用,三途掛斷電話。

  三途離開前將信用卡留下,武道撇著八字眉,表情是笑著的,但莫名有著歉意。

  「卡給你,自己看著辦吧。」

  「沒關係啦,三途先生,我也用不到。」

  「拿著,天知道我什麼時候回得來,那群沒用的東西就只會搞砸事情。」

  「⋯⋯會很久嗎?」

  「不知道,大概吧,一個星期。」

  「要記得吃飯喔,又冷又餓的話真的會死的。」

  「老子沒這麼脆弱。」

  武道最後收下了卡片,小心翼翼的放進包包。兩人也沒點餐就這樣走出餐廳。都市街頭還是滿滿人潮,天氣很好,空氣冰冷。

  武道從包包裡拿出圍巾,要三途低頭。

  「那什麼?」

  「三途先生沒看過圍巾嗎?」

  「啊?」

  「哇,好兇。」

  相處的時間增加,武道也越來越敢開三途玩笑,在其他人眼裡膽戰心驚,但武道總是能知道哪裡是無雷區。

  讓三途連生氣都難。

  「本來想聖誕節的時候給的,聖誕禮物。」

  雖然聖誕節早就過了。

  圍著圍巾確實溫暖許多。三途在人潮中回頭,想再看一眼武道,武道還在原地抬頭看天空,沒有下雪的天空有什麼好看的?三途也跟著抬頭。

  事情比三途想的棘手不少,一個月以後才塵埃落定。如武道宣稱的,三途完全沒接到信用卡的使用訊息,那傢伙不會又用了克拉的錢吧?

  或許武道已經回到克拉身邊。這個可能性在三途心中揮之不去。

  那天在餐廳前分開後,三途再沒聽過武道的聲音,忙碌的工作從腦中擦除武道的笑聲,怎麼也想不起來。

  連那雙眼,和那雙眼相同的天空,所有顏色都變得黯淡。

  「三途先生身上沒有刺青耶。」

  「啊?」

  「早知道就不要訂這麼貴的了⋯⋯」

  武道靠在浴池邊緣,小小嘆氣。

  節儉的武道一反常態訂了有私人浴池的房間,原來是為了三途。武道看著三途白皙的皮膚,還有比自己好八百倍的身材,臉都皺成了一團。

  三途嗤笑武道嫉妒的樣子。

  「幹嘛,沒看過腹肌?」

  「對啦不行嗎!⋯⋯不對喔,等一下,克拉先生也有腹肌啊,所以不能算沒看過。」

  「你就不能一天不提那傢伙?」

  「三途先生真的很討厭克拉先生耶。」

  才不是這樣。

  換三途苦著臉,讓人以為其實是在泡七十度燒水的苦瓜臉。

  「你和那傢伙到底什麼關係。」

  「我和克拉先生?算是老闆嗎?好像又不是,算是朋友吧。」

  「那傢伙怎麼可能把你當朋友。」

  「確實不可能啦。不過好像也沒有特別的形容詞可以形容⋯⋯這不重要啦,水太燙了嗎?三途先生看起來超不開心耶。」

  武道還有心情笑,三途可沒有。

  他靠近武道往對方臉上潑水,武道哇哇大叫,也回手反擊,三途快狠準抓住武道的手,武道掙扎了幾下,當然是徒勞無功。

  黃色的間接照明照亮池水,靠近看才發現,武道身上顏色深淺不一的疤痕。

  三途抓著武道的手讓他轉身,背上理所當然的比胸前更慘烈。觸感沒有任何分別,傷痕在指腹下安靜無聲,一如武道忍受疼痛時的樣子。

  三途並不意外武道身上有疤痕,意外的是他所感受到的憤怒,還有,若要命名的話,那種酸澀的情緒或許叫心疼。

  「三途先生。」

  武道的聲音勉強大過水聲,三途確實感覺手下的肌膚在震動,那確實是武道在叫他。

  「我想出去了。」

  武道訥訥的說。

  他在三途手底下動了動,好不容易被放開,武道轉身面對三途,緊咬嘴唇,鼻子和眼睛都紅紅的,似乎要哭出來的樣子。

  這不是三途第一次看見武道的眼淚。平常看電影時,武道總是哭的唏哩嘩啦,連喜劇片都能哭的極低淚點。但是三途從來沒見過武道倔強的忍著淚水的樣子。

  黃色的燈光下看不清楚藍色的那雙眼。

  三途撥開武道額頭上的瀏海,手掌滑過溫熱的臉頰。

  「要哭就哭。」

  武道的頸子比想象中的細,三途用點力的話就能單手掐住的程度,血管在皮膚下跳動,武道的呼吸變得急促。

  他看著三途,迷茫的不知該怎麼反應。武道掩藏不住眼裡的期待,卻又很快的裝作沒有注意到。他將手格在自己和三途之間,碰觸三途胸膛的方式卻顯露不出拒絕。

  太靠近了嗎?

  三途聽見武道的呼吸聲,武道的手越過他的腰,就像在水中飄蕩的海草,自然而然的纏上他的身體。

  「三途先生⋯⋯真的可以嗎?」

  武道不安的問。

  終於,眼淚從眼眶中掉落,一路掉到三途的手背上。武道吸了吸鼻水,收緊環著三途的手,用滿滿的鼻音再次確認。

  「真的不會後悔嗎?那些疤痕是怎麼來的,應該不用說明⋯⋯」

  「需要想這麼多嗎?」

  讓武道自卑不希望三途看見的過往,對三途而言什麼也不是。因為他們半斤八兩。

  像影子一樣成為他的生活的是現在眼前這個武道。

  我知道,我知道。

  但是⋯⋯

  請再給我一點時間——

  武道在中庭徘徊,對著盛開的花朵流淚,但是淚水永遠沖不淡武道眼裡純粹的藍色。三途站在樹叢後,悄無聲息的離去。

  爬山行程理所當然的順延了一天。

  雖說如此,原本就沒有像樣的行程安排,除了旅館外什麼都是即興發揮,兩人還差點趕不上往登山口的公車。

  清晨的天空泛白,氣溫低的像是冬天還沒離開。武道從包包中拿出圍巾,堅持要三途圍上。都春天了還圍圍巾實在不是三途的作風,武道的手橫在空中五分鐘,一動也不動。

  不意外的三途先投降了。

  武道選擇的登山路線十分熱門,已經有不少人來來去去。武道對來向的登山客道早,還跟同一時間出發的年輕夫婦聊起天來,看來十分樂在其中。

  三途對社交沒興趣,越過武道自己往前走。武道開心時不自覺拉高的音調,穿過樹葉,落在三途的後腦勺上。

  總有點癢癢的。

  走了一段路身體也熱了起來,三途把圍巾拿下,原本被武道塞在圍巾下的白髮隨之散開。三途沒有髮圈,突然間三途的心情盪到谷底,心裡癢癢的感覺也沒有消散,壞上加壞,糟糕透頂了。

  「三途先生!」

  應該落後許多的武道卻出現在三途身後。

  武道看三途不理自己,硬是抓住三途的手,三途想也不想就一把甩開武道。

  「等一下啦,我幫你綁頭髮。」

  武道卻一點也沒有不開心,他從包包裡拿出髮圈,手橫在空中。和早上的場景一樣,武道和三途大眼瞪小眼。

  「⋯⋯隨便你。」

  只要三途妥協,武道就會露出太陽一樣刺眼的笑容。

  三途坐在路旁的大石頭上,武道沒有準備梳子,只能用手輕輕的順開三途的頭髮。剛才和武道聊天的年輕夫婦經過,看到兩人的樣子都笑了出來。三途翻了個白眼,要武道動作快點。

  武道不是第一次幫三途綁頭髮了。三途對造型一點興趣都沒有,每次都是拿了橡皮筋就隨手一綁。

  武道看到後十分傷心,「三途先生的頭髮這麼漂亮,怎麼可以這樣對待他們!」

  武道把自己的頭髮擬人化的說法實在好笑,三途嘲笑歸嘲笑,還是每次都讓武道操刀。雖然他實在不懂,武道也只會綁馬尾,有比自己好到哪去嗎?

  也許是因為克拉。武道說過自己也曾像這樣幫克拉梳頭。不只一次,這種陰暗的替身說法佔據三途的腦袋,每次都很快的被三途自我否決,武道沒有那個膽子這樣做,自己和克拉性格可是天差地遠,等等的。

  「三途先生,等夏天到了,我們再來一次好不好?」

  「熱的要命誰要爬山啊。」

  「不一定要爬山啊,還是去輕井澤,聽說夏天那裡也很涼喔。」

  「幹嘛老是往山上跑。」

  「好嗎?」

  「⋯⋯再說。」

  「三途先生,你看。」

  武道指向開闊的風景。雖然不高,但是附近綿延的小山在遠處和天空融合成一體,藍綠色的山頭鑲嵌不同的色塊。

  陽光透過葉子,落在武道身上,三途抓住武道臉上的光點,武道只是咯咯笑著。

  「三途,出事了。」

  電話那頭的灰谷蘭說。

  不只北邊的港口,連南邊還在水面下的交涉都被人破壞了,壞上加壞的是,警察不曉得從哪裡嗅到東卍危機的氣息,抄了幾個辦公室,雖然沒有被拿走重要的東西,但是東卍上下人心惶惶。

  一口氣被人多點擊破,怎麼想都不對勁。

  該不會?

  「三途,你家的寵物該不會真的是間諜吧?」

  灰谷兄弟見到三途之後劈頭就說。

  知情的人都在傳喔。多虧了克拉前陣子大肆宣傳三途偷了他的人,現在大家都在懷疑。

  說不定是間諜,說不定是克拉為了報復三途。

  「那傢伙哪有那種能耐?」

  「你是說你家的寵物,還是克拉?」

  「閉嘴。」

  武道從前天開始就不見蹤影。

  那天他們在家門前分開,武道拉著三途的手,說什麼羨慕昨天看的電影,出門前的吻別在西方不過是招呼而已。

  三途受不了的隨便在武道額頭上親一下。要是被東卍的人看到,他的威嚴還要不要?武道嘟起嘴好像不是很滿意。

  之後就再也沒有見到武道了。

  武道什麼都沒有留下,除了那台新買的電視,三途家裡看不到任何武道的蹤影。

  灰谷兄弟當然不知道武道消失不見,但是九井不同。九井一沒有不知道的消息,只有懶的知道的消息。

  剛踏進九井的辦公室,黑髮的男人就嘆了一口氣。

  「你都知道了吧。」

  「嗯。」

  「還不知道花垣消失和這次的事件有沒有關係,畢竟這個規模,看起來就是針對東卍規劃了很長時間,不管對方是誰,一定有內應。」

  「⋯⋯」

  「以花垣的接觸程度而言,不太可能是他。」

  「⋯⋯這樣啊。」

  九井不可思議的看著三途。

  「你以為是花垣?」

  「怎麼可能。」

  從一開始就不可能。

  三途的嘴角抽了一下。

  「但那傢伙太會挑時間消失了。」

  「不過,這現在這個樣子來看,花垣就算回來了,也不能讓你繼續養了。」

  「哈?」

  「現在幾乎每個人都知道,幹部身邊養了個來路不明的寵物,就算花垣回來了,他還是很可疑。你知道底下的人會怎麼想嗎?」

  亂成一團的不只有外頭的情況,還有三途的腦袋。他已經清醒了三天了,武道不在的時候,根本不需要清醒的腦袋。

  九井的臉忽遠忽近,三途握起拳頭,又放下。

  「⋯⋯Mikey ,他有說什麼嗎?」

  「沒有。」

  「這樣啊。」

  「等一下,三途,你真的知道現在有多混亂嗎?不過就是一個撿來的小寵物——」

  「老子知道該怎麼做。」

  三途的手停在門把上,他背對九井,仍然能感受的到對方臉上的懷疑。他現在很清醒,當然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武道不過是克拉丟給他,不要的東西罷了。

  蒸騰的暑氣烤焦脖子上的汗水,破爛的電風扇轉一圈得花個三十分鐘,不曉得是哪裡卡住了,咖咖咖的震動。三途環視周遭,手下或坐或躺的,正在睡覺的人看上去更像是在昏迷,臉色一個比一個蒼白。

  腦袋裡嗡嗡作響,夏天的來臨讓他想起武道,還有那座粘膩的大宅,和陰暗的走廊。

  三途很久沒有像這樣,守在一個基地做困獸之鬥了。東卍剛開始擴大的時候,為了從老牌組織手中爭奪地盤,經歷了不少慘烈的戰役。三途沒有信念沒有包袱,最適合做開路先鋒。被佐野信賴的感覺比藥品更讓他快樂。

  那個時候他根本不需要每天嗑藥。

  現在呢?

  等了很久的電話終於響起,對面是九井的聲音。看來警察那裡已經擺平了,但是和東卍做對的人還沒找出來,還是先別回東京。

  三途不發一語,通話結束之後,手機也沒用了。摔在地上的手機機殼分離,像是蟬蛹一樣。

  雖然三途本人不承認,但他一肩扛起衝鋒小隊的責任,四處幹架像是東卍剛竄起的那時候,那個瘋狗一般的態度像是警告底下的人,話別亂說。

  灰谷兄弟提起的時候,三途說只是完成佐野交給他的任務罷了。

  三途的大動作吸引警方注意,這也在九井預料之內,他讓三途一路往南,警方的注意力被分散,九井才有空閒對付可能的內應。

  武道還是沒有消息。

  過了一個月,酷暑難耐的日子變多,山裡的蟬吵的要命。今年怎麼熱都熱不出颱風,新聞上說是聖嬰還是反聖嬰的,三途記不清楚。

  他忘了院子的門有沒有鎖,要是颱風來了可就糟了。

  但是三途心中的另一個自己說,就算房子塌了他都不在意。武道?隨他愛去哪就去哪吧。

  和現在恰好相反的季節時,三途也曾這樣想過。一個星期的時間,武道的笑臉,武道的聲音,就從他的腦海漸漸消去,這不恰好證明了,武道在自己心裡一點重量都沒有嗎?

  那對不可思議的藍色眼睛,也會隨著時間風化吧。

  九井擔心他會捨不得武道,實在是太不了解自己了。三途想,他心裡最重要的人永遠是佐野,也永遠只有佐野。

  不是他留武道在身邊的。是武道無處可去,擅自留下。

  三途拿著屬下買回來的便當慢步上樓,這棟老舊的洋樓,走幾步就茲呀作響,和外頭的蟬一樣惱人。樓梯間有一個大大的窗戶,三途輕輕一推,霧玻璃窗應聲而開。

  滿山的翠綠,還有藍天。武道說過要再一起去爬山,現在可好了,三途一個人困在山裡,熱的要命,武道卻逍遙自在。

  「⋯⋯那傢伙愛幹嘛就幹嘛,乾我屁事?」

  三途怪罪清醒太久的腦袋。清醒太久就會想一些亂七八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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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edTomato@uid_74914

03

3F

 03

  武道剛開始覺得自己的命運大概就是那樣了。爛命一條,怎麼掙扎都沒用,就這樣隨波逐流。直到他手上沾滿鮮血,武道才意識到,原來自己沒有想像中的那麽自暴自棄。

  但是太晚了。

  他摀住那個人的傷口,哭著求他別死。他站在懸崖邊,風一吹就會落下。一旦掉了下去,就再也回不來了。

  該怎麼辦?永遠跟普通的生活說再見?

  他拼了命呵護的小小燭火,隨著鮮血流瀉,慢慢失去色彩。

  克拉就是在那時出現的。

  他不確定自己對於克拉是愛情,還是恐懼。克拉握著他的手時,眼裡是難懂的癲狂。

  「跟我走。」

  他只有這麼說。

  武道也不確定克拉到底愛不愛自己。他們一開始過的很快樂,但是克拉越來越常不在家,身上總是有其他味道,克拉再也不碰武道。武道忍不住和克拉大吵一架。

  克拉推開抓著自己的武道,惡狠狠的說。

  「這麼不開心的話就滾出去啊!」

  「好啊!不管去哪裡,都比這個鬼地方好!」

  克拉把武道拽上車,一路駛向老闆那棟大宅,武道一開始以為自己會被丟在那棟宅子裡,但克拉叫武道留在一輛黑色老爺車旁。

  「就讓你看什麼叫做鬼地方。」

  不知過了多久,等武道回過神來時,就看見了那個在陽光底下閃閃發光的人。

  三途春千夜,東卍的人,似乎個性很差。

  武道僅僅知道這樣而已。他雖然怕,但是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武道在這種時候發揮不服輸的頑固,硬是跟著三途上了車。

  和預想中的鬼屋不同,三途家出來大了點外,十分普通。三途本人一點也不普通就是了。他躺在沙發上,因為藥品輕輕的顫抖,眼皮一眨一眨的,最後終於閉上。武道嚇的以為三途死了,還打算報警,幸好他沒有手機。

  三途沒死,過了一個小時後也好好的醒了過來,他看一眼武道,什麼也沒說的就出門了。

  武道肚子餓的作響,東翻西找,好不容易才找到一碗泡麵。

  克拉把自己推給三途,應該是預期三途會對武道拳打腳踢,或是態度很差,武道遲早會哭哭啼啼的跑回去求克拉原諒。但是克拉沒有預想的是,三途根本就不在意武道存在與否,武道有時候還會特地跑出門和人打招呼,來確定自己沒有變成幽靈。

  就這樣相安無事過了一個星期,武道從來沒有主動招惹三途,但是那天三途回家後,啪的一聲就倒在地上,武道慌慌張張把人拖到沙發上,確認三途的呼吸,他猶豫著要不要叫救護車,但是武道也沒有手機,況且叫了救護車一定會惹上麻煩。

  武道看著三途蒼白的跟他的白髮有點比的臉色,想到了一個好方法。

  武道雖然沒有儲蓄,但是克拉之前給了他一張提款卡,試了一下,裡頭還剩不少錢。武道買了菜和基本的廚具,東西多的差點回不了家。

  三途還在昏迷之中,武道這一星期已經熟悉了三途的昏厥模式。他忙著清理廚房,張羅晚餐,時間算得剛剛好,最後一道菜煮好時,三途的眼睛就不甘不願的睜開了。

  「三途先生,還活著嗎?」

  從武道的房間看出去是一片無盡的大海,有時候會有船經過,鳴笛的時候整片天空都在嚎叫。

  武道不喜歡海。

  克拉說他的眼睛藍的像是烈陽下的海水,一波波的浪潮洶湧,隱藏在武道顫抖的睫毛底下。武道不懂克拉在自己身上看見了什麼,比起象徵冒險和自由的海洋,他寧願隱居山林,在樹葉和泥土之中扎根。

  海風潮濕的鹽味滲入頭髮和衣服之中,自從武道察覺就算關起窗戶也沒用後,就放棄掙扎,乾脆把房子裡每一扇窗戶都打開,讓海風盡情的出入。

  彷彿又回到了和克拉相遇之前的日子,武道窩在房間裡,一步也不出門。要說的話,甚至比那時候更差,因為武道已經知道正常人的生活是什麼滋味,他在花圃裡種過花,期待過一場普普通通的約會。

  想起三途,武道的眼淚又要落下。

  「武道?」

  克拉的聲音煞風景的傳來。武道沒好氣的看一眼克拉,又轉頭盯著窗外的風景。

  「又在想那傢伙⋯⋯武道,你也差不多一點。」

  差不多一點是什麼意思啊,難到能說不想念就不想念嗎?

  知道和克拉回嘴也沒用,只會讓兩人之間的氛圍更差,武道撇嘴,眼淚還沒落下就縮了回去,一下子眼前又清晰了起來。

  「你要生氣到什麼時候?」

  「⋯⋯我沒有在生氣。」

  「你就這麼喜歡那傢伙?你清醒一點好嗎,那傢伙,三途根本就不在意你,他會留你,也只是為了要跟我對著幹。」

  克拉抓住武道的肩膀,力道大的骨頭都要碎了。武道一聲不吭。

  「你以為是誰救了你?嗯?不是三途,是我。」

  「克拉,你有遵守約定嗎?」

  克拉身上的香味濃烈的讓人噁心。武道以前沒有覺得過,現在卻忍不住皺起眉頭。眼前本應好看的臉龐扭曲,克拉露出歪歪斜斜的笑容,好似在嘲笑武道一樣。

  克拉在武道額頭上落下一吻,又重複了一次警告,要武道忘記三途。

  海風很快的將克拉帶來的香氣通通沖淡,房門關上,克拉又不見蹤影。武道已經不在乎克拉的佔有慾是出自愛情還是自私,也不在意是否真如克拉所說,三途只是單純為了氣克拉才留著自己。

  真正佔據武道的生命的是那些沒有激情的平淡日常。

  三途現在會不會又回到了只吃藥不吃飯的生活呢?肯定又隨便用橡皮筋綁頭髮了吧。明明是難得的帥氣長相,卻總是臭著臉。

  武道嘆一口氣,雙手抱著膝頭,蜷成一團。

  克拉並不常出現,就算武道現在處在與世隔絕的狀態,也能嗅到不尋常的氣息,克拉僅有路過這座臨海小鎮時會來看武道,當然每次都是不歡而散。偶爾克拉的手下會來關照武道,和武道還待在克拉家裡時負責和武道聯繫的手下陣容相同。

  其中和武道認識最久的手下是阿健,年紀比武道小的樣子。也只有阿健會陪武道玩遊戲。

  天氣燥熱,武道在廚房裡切西瓜,阿健的大嗓門壓過電視遊戲的聲音。

  「對了武道,你知道這附近有東卍的倉庫嗎?」

  「東卍的倉庫?」

  「對啊。」

  「怎麼了嗎?」

  「沒有啊,只是想,克拉哥把你帶到這裡也是很壞心眼,因為那個倉庫好像就是三途他們組在管的。」

  「......真的?」

  阿健和這附近的年輕人們已經混的很熟了,不管對方是哪裡所屬的。武道既不知道這附近有東卍的地盤,也不知道三途平常的業務,對突然的資訊吸收不良。如果他勇敢一點走出這棟房子的話,說不定就能遇見三途了?

  但是遇見三途以後,武道依然什麼都做不到。

  「還有啊,最近真的滿亂的,東卍似乎遇上什麼麻煩了,搞得大家也都手忙腳亂的,之前本來說我們家進的貨要給他們賣的,現在都動不了,克拉哥說要自己賣,但是,不覺得會被秋後算賬嗎?」

  「......情況這麼糟糕?」

  「對啊。」

  阿健拿了一片西瓜,靠在流理臺邊,紅色的汁液一滴滴落在水槽裡。

  三途先生......三途先生不知道過得怎麼樣。

  那個視東卍如自己的性命的人,一定又不要命的工作了吧。

  武道看著手裡切到一半的西瓜,忽然鼻頭酸酸的。

  「阿健......你能告訴我那個倉庫在哪裡嗎?」

  「你要去?去找三途嗎?不好吧,克拉哥知道了一定會氣死。」

  「我只是去看一眼,又不會少一塊肉......」

  阿健聳聳肩,也沒有真的要阻止武道的意思。

  「反正你自己有打算就好,但是,三途說不定也不在那裡喔,畢竟那個倉庫也只是他們組的其中一個倉庫而已。」

  能見到當然最好,就算見不到也沒關係,一切交由老天決定。武道對自己越發逆來順受的心態感到好笑。他也不是沒嘗試過反抗,也嚐到了反抗的甜頭。和三途生活的那段時間,是他唯一靠自己爭取而來的。

  就是因為太珍貴了,讓武道越發害怕失去。他沒有辦法守護那樣閃閃發光的回憶,因此又逃跑了,回到克拉身邊,重新當回那個悲慘的花垣武道,

  他是個膽小鬼。

  連和三途說再見的勇氣都沒有的膽小鬼。

  夜晚的碼頭區燈火通明,卻沒有一個人影。

  阿健告訴武道克拉暫時不會出現,東卍似乎察覺到克拉在動貨品的歪腦筋,最近關係急轉直下,連他都不敢再去東卍的地盤晃了。

  武道擔心三途的狀況,阿健也不清楚,只說倉庫那裡不平靜。雖然危險,但說不定三途會出現。武道懷著忐忑不安但期待的心情,趁著半夜人少的時候跑到碼頭去。

  聽阿健那樣說,武道還預期會有東卍的人重裝鎮守倉庫,但沒想到一路走來,誰也沒遇見。

  這麼說的話,三途大概也不在這裡。

  連日高溫讓夜晚也無比悶熱,海風沒有安慰武道的心情,反而讓他更加憂鬱。黑色的海洋彷彿能將人吸收的黑洞。那個夜晚的回憶又湧上心頭。

  海水的鹽味在武道血液中翻滾。

  武道跨過只有小腿高的鐵鍊護網,坐在防波提上,腳下就是漆黑的海水,一搖一擺的。那時候的武道既沒有背負罪孽的覺悟,也沒有自我了斷的勇氣。即使海水就在眼前,只要縱身跳下,就能連帶身上的血液,一起從世界上消失,他還是選擇了克拉,將自己的命運交給他人。

  克拉說得沒錯。是他救了武道。

  海水的聲音像是輓歌,替武道哀悼夭折的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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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4F

  三途踢了椅子上的男人一腳,對方早就沒有力氣哀嚎,瘀血腫脹的嘴角動了動,張開的嘴唇間漆黑一片,看不見牙齒。

  九井要他千萬別把人做掉,等待通知的時間無事可做,三途煩躁的揉亂頭髮,點了一根煙。

  看見三途轉性抽起香菸,每個人都像看到什麼笑話一樣,對三途露出不明所以的笑容。被問起為什麼不抽以前常抽的那些,三途也都只回答早就不抽了。

  「沒想到三途這麼專情。」

  灰谷的揶揄實在莫名其妙。專情?不過就是改抽香菸,跟專情又有什麼關係?

  更何況他早就記不起武道的樣子了。光是試著回想,腦袋就會一陣一陣的疼痛。他可是全身都在排斥花垣武道的存在。

  「三途,辛苦了。」

  九井開門,看見椅子上的男人,露出苦笑。

  「這樣算是還活著嗎?」

  「老子根本沒對他做什麼。」

  「沒做什麼?⋯⋯算了,沒關係,這傢伙已經沒用了。和他有關係的人已經查清楚了,但是現在還太早,得讓他們再自由活動一陣子。」

  「所以?」

  「所以?」

  「那個腦袋有病的人是誰啊。誰的腦筋不動,動到東卍身上。」

  九井猶豫了一下。

  三途手中的香菸燒到了盡頭,被他一腳踩熄。

  「⋯⋯反正你也猜到了吧,就是那傢伙沒錯。」

  「⋯⋯哈!」

  「總之,現在還太早,行動的時候會再告訴你。」

  「知道了知道了。」

  「⋯⋯三途。」

  九井沒有掩飾自己的擔憂。最近實在太平靜了,平靜到大家都覺得三途變了一個人。平常不怎麼關注屬下的佐野,也對九井說「三途那傢伙是生病了嗎」,讓九井意識到也許三途比自己想的,陷的更深。

  在事情明朗的現在,三途會不會衝動之下就跑去敵方陣營,九井實在無法預測。三途怎麼看都不承認自己早就愛上武道,對九井而言,三途繼續自欺欺人下去當然是最好。

  三途沒有搭理九井,嘴裡叼著新的一根菸,打火機啪的一聲冒出火焰。

  「⋯⋯椅子上那傢伙,你就自己看著辦吧。」

  那是在武道入住三個月左右時發生的事情。

  還不怎麼習慣家裡的燈在進門前就亮著,三途發暈的意識好不容易拼湊出武道的樣子。他放開手裡的槍,踉蹌的撞開門。

  大半夜的武道還醒著,平時就算三途晚回家,武道也會準時睡覺。偏偏在今天武道窩在沙發上,藍色的眼睛將三途的樣子映入眼簾。三途扶著牆壁,拍掉武道慌慌張張伸過來的手。

  「三途先生!」

  「小聲一點......」

  「你沒有受傷吧?嚇!怎麼有槍——」

  「喂......」

  武道趕忙閉上嘴巴,發現大門還開著,緊張的探頭張望。住宅區一片漆黑,大概是沒有人聽見武道的驚呼。武道關上大門,牢牢的鎖上。回頭時三途癱坐在地上,壓著腹部喘氣。

  武道嚇得臉色發白,好像他才是受傷的人。

  「三途先生你有受傷嗎?哪裡受傷了?我去拿醫藥箱——」

  「沒有......」

  三途抓住武道的手。

  「不是我的血,只是被揍了一拳而已。」

  「但是三途先生......」

  武道乖乖的在三途眼前蹲下,翻開三途壓住的腹部,沾滿血的衣服底下確實沒有傷口,白皙的腹部上滿是瘀青,武道輕輕地按壓,觀察三途的表情。

  「如果內出血就不好了。」

  「老子說沒事就沒事。」

  「可是......」

  大概知道說再多都沒用,武道只是擔心的看著三途,沒有繼續說下去。況且三途也不是能輕易去醫院的身份。

  三途手裡的槍。今晚看起來發生了很多事。

  武道撥開三途臉上被汗水沾濕的頭髮,指腹上沾的血在三途臉上畫出一條線。三途和武道對上視線,武道的眼裡滿滿的恐懼,他咬緊下唇,好像害怕自己說出不該說的話一般。

  那時候武道究竟在害怕什麼呢?是三途的傷嗎?還是三途身上殘留的暴力的灰燼?

  失去意識之後,三途似乎聽見海浪的聲音和武道顫抖的道歉。

  在眾多的異常狀況中,挑起三途注意的是一份日誌裡微不足道的一行字。看管倉庫的年輕人提到一個叫阿健的人,似乎是克拉的手下。原本倉庫的人和克拉就有接觸,因此寫日誌的人也僅僅一筆帶過,認為只是正常輪替。

  克拉手下中叫阿健的只有一個,原本應該駐守在大宅的。阿健並沒有負責任何買賣,現在出現在風暴前端的倉庫區,實在不合理。

  也許克拉轉移陣地了。

  那傢伙不會認為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吧?

  三途向九井報告,九井也同意三途去調查,只要不和克拉打起來就好。

  碼頭倉庫區原本亂糟糟的氣氛因為三途的到來而變得冷靜,克拉還有他的手下不見人影,至少暫時不會再打東卍貨品的主意。只是沒查出阿健來到這裡的原因讓三途十分煩躁。

  海水在炎熱的天氣裡不斷翻滾,蒸發的水氣籠罩碼頭。天亮的時候海水的藍色總是讓三途想起武道,不由自主的。原本早就褪色的回憶忽然之間變得鮮明,武道的眼睛,還有他的笑容。在藍天底下抬頭時,傻笑的模樣。

  粘膩的感情像是碼頭邊的空氣,讓人喘不過氣。

  三途在室內硬是待到天空黑的看不清地面才肯出門,周遭一片死寂,只有如蟬噪般的海浪還醒著。

  那個人站在防波堤上,跨過護欄。三途感覺心跳加快,頭腦一片空白。

  不可能吧?

  怎麼可能?

  「你想死嗎?」

  武道從海水的催眠中醒過來,回過頭時,黑夜中仍耀眼無比的那頭白髮吸引了武道的注意。

  「剪的好短⋯⋯」

  「哈?」

  「沒事。」

  武道收起自己可惜的表情。

  「三途先生⋯⋯」

  「⋯⋯」

  武道縮起身體,抱著膝蓋。三途不發一語的在武道身邊坐下,海風吹過時,三途的短髮已經沒有辦法呈現美麗的弧線。

  一旦見面了,卻又不曉得該怎麼開口。

  克拉收走武道的手機,這幾個月以來武道只能不斷回憶和三途待在一起的日子。他身上的香味,不耐煩的表情,偶爾溫柔的撫摸,還有三途的聲音。武道小心翼翼地轉頭用眼角餘光溫習三途側臉的形狀,三途沒有搭理武道,武道覺得失落的同時也鬆了一口氣。

  他已經沒有資格和三途站在一起了。武道想。他只不過是認清了現實罷了。

  但即使如此,武道還是想向三途道歉。

  如果不是他太高估自己,試圖改變的話,事情就不會變得這麼糟糕了。

  「......有屁快放,別用那種眼神看我,很吵。」

  武道趕緊閉起眼睛,轉向另一側。

  「三途先生,我和你說一個故事吧?」

  出於最後的一點點不甘願,最後一點點任性,武道想讓自己和克拉的秘密,變成和三途共享的,茶餘飯後的八卦。

  只有如此,武道才能從那個潮濕黏膩的房間離開。

  悲劇的開頭是陳腔濫調,千篇一律的偷懶劇本。在家裡只會動手動腳的酒鬼,欠了一屁股高利貸,武道看見那個人被打得下跪求饒時,本來還覺得開心,好像來討債的人們是來拯救自己和母親的。母親尖叫,哭著也下跪了。武道不懂,覺得媽媽很怪。隔天,家裡只剩下自己,男人和女人留下的空蕩屋子擋不住風雨,漏風又漏水,隔沒幾天就被停電了。鄰居看見武道孤零零的和流浪貓玩耍,伸出了手。

  後來的記憶有些模糊,武道記得自己在好幾個地方輾轉來回,經手他的人把他和其他小孩綁在一起。他們餓得沒有力氣哭,小小的空間裡充滿了尿騷味。武道記得和自己待著最久的人偷偷藏了一個麵包,每天只吃一點點,武道離開的時候,那個孩子對他露出笑容,缺了好幾顆牙齒的笑容看起來很滑稽,武道的手被大人抓住,他只能偷偷回頭,把他的笑容藏在心中。

  武道後來得到的房間大上了許多,有一扇看得到海的窗戶,但是被鐵窗網住,外頭的風景破碎的不真實,武道有時會懷疑那其實只是幅畫。那個房間總是很悶熱,窗外飄來的味道像是死魚。

  那個人來的時候正好是武道最討厭的季節。潮濕的空氣和連日高溫讓他呼吸不到空氣。那個人看著武道的眼睛,迷戀的說自己最喜歡的顏色就是藍色,那個人在漁村出生,家裡世代都是討海的,但他一個人去了大城市,走上極道,回家後沒有人歡迎他。那個人說,所以他也最討厭藍色。

  他給武道打了一針,給自己打了好幾針。好像是不這麼做,他就沒辦法對著男人來興致。武道哭著想從他身下爬出去,那個人抓住逃跑的武道,用力地掐著他的脖子,武道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忽然之間就受不了了,明明更難過的事情都經歷過了。但是那一天他的腦子沒有辦法運轉,氧氣濃度太低,眼睛痠痛,身上的疤痕因為海水的味道而腫脹發癢。他摸到男人衣服裡的槍,他以為不會有子彈,以為根本就沒有上膛。武道知道把槍對著客人自己就死定了,但他在那一刻就是想死。

  扣下板機,手臂震的酸麻。客人往後倒了下去,武道記不得自己開了幾槍,但是大腦不斷叫囂,心跳因為藥物不斷加速。武道看著躺在血泊中的客人,彷彿聽見那個酒鬼男人的聲音:「你什麼眼神!那是看老子的眼神嗎!你媽怎麼教的!再看老子殺了你——」

  武道握著槍的手在顫抖,他想到自己那個時候,也好想像電視上演的那樣,拿刀刺向那個酒鬼。他一直都想這樣做,一直都想。不管是那個女人跪下的時候,還是鄰居把自己壓在床上的時候。

  客人一動也不動了,但是血還是在流。

  武道求他別死,要是他死了,他就真的沒有辦法和這場惡夢告別了。武道終究還是成為這齣爛戲的一角,他以為自己不一樣,以為自己可以轉身,但是客人就要死了,已經快死了,他一腳踏進去了沼澤,武道忽然又不想死了,他還有好多事情想做,從來沒經歷過。

  房門的鎖被轉開,濃烈的香水味幾乎蓋過血腥味。武道茫然地抬頭,和他看過的所有男人都不一樣,克拉很美,很乾淨。

  克拉看向武道時的眼神沒有震驚或是憤怒,而是令人費解的痴迷。克拉說,他會解決所有事情,克拉的聲音像是引蛇人的笛聲,武道不由自主地將手搭上克拉的手,他的手上滿是鮮血,克拉毫不在乎。

  克拉問武道,「你開心嗎?」

  天快亮的時候,一直安靜聽著的三途側過頭,武道看見在微光下的那雙眼,溫柔的讓他想哭。不是因為回憶過去才想哭的,只是因為好久沒有看見三途了。武道覺得現在掉眼淚的話,好像是自己在可憐自己一樣,唯獨在三途面前,他不希望這樣。武道捏住發酸的鼻頭,嘴巴倔強的噘起。

  三途翻了個白眼。

  「你在搞笑嗎?」

  他拍掉武道的手,左手輕輕摩挲武道的臉頰。雖然空氣很悶熱,但三途的指尖涼涼的。

  「三途先生......」

  「你就回去吧。」

  「......」

  「武道。」

  三途難得眼裡沒有不耐,沒有焦躁。

  武道知道自己應得,但聽見三途要自己回去,回去克拉身邊,他還是覺得委屈。

  如果要我走,如果討厭我了,為什麼要用這種眼神......

  武道生氣的想撥開三途的手,卻捨不得。

  「......不用你說,我也會乖乖回去的。」

  「回去,過你的日子,然後,」

  三途看著武道臉上終於潰堤的眼淚,嘴角揚起笑容。

  「等我去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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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edTomato@uid_74914

  05

  頭頂上傳來列車經過時的震動,鐵皮搭成的牆壁和屋頂隨之震動,喀拉喀拉的聲音讓人無法安心下來。面容和藹的老人動作熟練的用熱水浸潤茶壺,再將熱水倒出。三途看著老人的動作,無法理解為何泡個茶還要這麼多手續。

  老人抬眼掃過三途,額頭上滿是皺紋。

  「別急。」

  列車又疾駛而過,屋子再次震動起來。

  眼前的老人衣著樸素稍嫌骯髒,像是無處可去,只好在軌道下勉強安身的流浪者。三途為了找到老人,簡直要把東京都翻了遍,結果最後是老人主動出現,邀請三途上門作客。

  沒想到叱侘風雲的會長會住在這種鳥不生蛋的地方。

  會長倒了一杯茶,推到三途面前。小的只能用手指捏起的茶杯,茶水在昏黃的燈光下看不清顏色。

  「你說的老身都懂,但是只有一件事不懂。」

  會長點點茶桌。

  「就算老身不出面事情也能解決,安山那傢伙腦子雖然不行,但是他爺爺的身份擺在那裡,克拉再怎麼鬧也不能搞下安山。對仁信會來說,克拉在不在都不礙事。老身又為什麼要出手幫你?東卍的看門狗小子。」

  「克拉腦子很好。」

  三途說。

  「腦子很好,有野心,又是隻瘋狗。為了架空安山,連東卍的貨都敢動。老爺子,您真的認為放著克拉是好事嗎?」

  「是不是好事,老身自有判斷,輪不到你小子決定。」

  烏龍茶的香味融合在鐵皮屋的悶熱空氣中,列車經過時一起震動,左右搖晃著三途的耐心。

  早知道就讓九井來的。

  會長的部下在街上攔著三途時,他就沒有想太多,腦子一熱就跟了過來。但是他可從來沒有談判過。

  真想抽根菸。三途的手摩挲菸盒,嘴角抽動。

  會長看三途坐不住了,做了個手勢,讓三途自便。

  「年輕人,知道為什麼老身直接找你,而不是找九井一那小子來談嗎?」

  「......不知道。」

  「因為你有其他理由,還沒告訴老身。」

  會長的眼睛雖然濁黃,三途卻覺得脖子上架著刀,在會長的盯視下點了根菸,白色的煙霧從指尖竄起。

  心臟跳得很快,心跳聲比列車的轟隆聲音還要刺耳。

  「......五年前失蹤的大頭虎,吉田宗隆,您還記得嗎?」

  「記得。」

  「克拉和大頭虎的死有關係。」

  會長輕笑一聲。

  「沒想到你小子知道這件事。沒錯,安山當初說要讓克拉頂虎仔的位置時,老身讓部下去查過了,但是找不到證據,克拉絕對脫不了干係,但是為什麼要殺了虎仔,老身實在不理解,克拉大概也知道,繼續跟虎仔幹下去,安山總有一天會給他一個位置待的,安山那傢伙只要長得好看,男的女的都想幹。」

  會長搖頭嘆氣。

  三途嚥下口水。

  他決定要放手一搏。

  「因為人不是克拉殺的。」

  三途再吸了口煙,把只燒了三分之一的煙丟下地,一腳踩熄。

  會長挑起一邊的眉,往後靠在椅背上頭,等三途說下去。

  「大頭虎是被鴨子殺掉的。」

  會長哼一聲,滿臉不屑。

  「上樑不正下樑歪。」

  「克拉掩蓋了這件事情,大概只是一時興起。」

  「這就是你的理由?為了幫虎仔報仇?」

  明知道不是這樣,會長還是故意這麼問。是為了聽三途親口拜託吧,惡趣味的臭老頭。三途咬牙,即使不爽,還是得低頭。

  「是為了......為了那個殺了大頭虎的人。」

  三途推開椅子,雙膝嗑在水泥地上,粗糙的地面滿是砂石,他毫不在意的猛的將額頭撞地。

  「請放過花垣武道!」

  「花垣武道?克拉帶在身邊的小情人嗎?」

  「他不是......」

  「你的意思是,克拉把殺了虎仔的鴨子帶在身邊,還大搖大擺的帶著人在仁信會的地盤上走跳。哈,果然是隻瘋狗。」

  會長摸摸滿是灰白鬍渣的下巴,瞇起眼睛。

  「你小子是為了一隻醜小鴨要老身出面弄掉自己人,是嗎?」

  「......是。」

  三途盯著地面,汗水沿著下巴滴落。

  茶香不知何時已散去,方才抽的煙也沒了蹤影,只剩下沼澤般的空氣。

  三途的拳頭握出血,疼痛在緊張的沈默之中毫不重要。

  會長直起腰,重新沖泡茶葉。

  「東卍剛起來那時候,老身認為只有年輕人不成氣候。年輕人敢衝敢打,但是沒有腦子,沒有心。唯一不同的只有九井一那小子,但是那小子太會想,想太多,和克拉那傢伙很像。但是克拉野心大,藏也藏不住。就算今天沒有發生這些事,總有一天都要被弄下去,對仁信會來說,克拉只不過是一顆棋子,不是兄弟。」

  會長在三途的位置前放了杯茶,搖頭。

  「起來喝茶吧。」

  三途應聲抬頭,看見茶杯旁放著封信。

  會長滄桑而悲哀的眼神越過三途,三途也回頭看,但除了鐵皮牆以外什麼也沒有。

  「我讓她等我,等了一輩子。老身只來得及看她嚥氣,她是笑著走的,要老身保重。」

  「......」

  「信就給九井吧,他會知道該怎麼做。老身已經累了,不會再出面了。」

  「謝謝會長。」

  「......三途,你不怕嗎?」

  怕什麼?

  三途低頭看手掌的傷痕,彎彎的血跡,讓他想起武道的笑。

  把武道帶在身邊是好事嗎?說不定會因為自己而遇上壞事,說不定會死。

  但是他和武道說了,等自己去找他。那天夜晚的海邊,看見武道,他是多麽的開心又多麽的害怕。

  會長又是為了什麼,放開心愛的人的手?

  「我怕得要命。」

  三途說。

  「但是武道不怕。」

  三途一進門,看見猛然站起的九井,對方滿臉著急。

  「你在想什麼?」

  「哈?」

  「自己一個人去見仁信會的老爺子,把事情搞砸了怎麼辦?」

  「沒搞砸,你當老子還是十七八歲的小鬼頭嗎。」

  三途把會長的信甩到九井桌上。

  「這是什麼?」

  「不知道,老頭說給你,你就知道怎麼用了。」

  「所以......」

  「那個老頭不會出面,但是也不會阻止。他說克拉不是兄弟。」

  「這樣啊。」

  九井撕開信封,裡面是幾張照片還有一份文件。

  三途對信裡有什麼不感興趣,反正他也不負責協調這些。九井的表情緩和下來,看來會長給了好東西,但他還是對三途擅自行動不滿。

  「這次是運氣好,不准再有下次了。」

  「是是是,老子也不爽做這種事情了。」

  「話說回來,你和老爺子怎麼說的?」

  「什麼?」

  「怎麼說服他的?」

  「......」

  三途避重就輕地說。

  「大頭虎的事情。」

  「就這樣?」

  「不然要怎樣?放心,沒跟老頭做交易,不會害你。」

  「但是吉田宗隆的事情,有如此嚴重到讓老爺子同意嗎?」

  九井的直覺一向很準,再和他聊下去,他一定能猜到是武道殺了吉田。三途雖然告訴了會長,但不希望更多人知道這件事情,尤其是九井。

  不耐的揉亂頭髮,三途決定走人。

  「反正信帶到了沒老子的事了,要去找克拉聊天時記得算我一份。」

  「......好吧,三途,還是要說這次你做得不錯。」

  回應九井的是應聲關上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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