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月君@uid_59459

[霹靂布袋戲│釵素│微素風] 長夜將至(哨嚮|哨兵嚮導設) [R]

月月君@uid_59459

閱前注意、楔子

1F

※全篇CP只有釵素&微素風,其他皆為一般向

※承上點,主重劇情,CP附帶,可能不明顯

※含私設,偏我流所詮釋的哨嚮設,與普遍有些許差異

※沒有結合熱,完全清水向

※崎路人&素還真雙視角

※內容涉及戰爭、血腥與不適描述,及角色死亡劇情,慎入

楔子

長夜,是傳聞中所有哨兵與嚮導的終點。

侵蝕於圖景中的黑,貪婪地吞噬一切,直至不存半點光明。

然而這種事,如同普通人死後去往何處那般,眾說紛紜。

唯有經歷過的人才能真正明白。

只可惜,那些人已無機會訴說。

墨水似的黑渲染天空,連大地也被佔據。

他站在最後一塊色彩上,任由黑暗纏身。

長夜將至,萬物不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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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月君@uid_59459

第一章

2F

素還真立身於一片狼藉之中。天空烏雲密佈,彷彿隨時都將有暴雨來臨;空氣瀰漫著令人作嘔的腐臭腥味,久久不散。

然而他早已習慣。屍山血海、斷壁殘垣,不過是他眾多惡夢的一種;身為訓練有素的嚮導,素還真隨時都能從惡夢脫出。

但他沒有這麼做。

素還真……

嬌柔甜美的女聲本該悅耳,卻因無法掩蓋的哭腔顯得陰沉幽怨。

素還真並無警戒,甚至迫不及待轉身面對那人。「采鈴……」唇瓣止不住顫動,連帶伸出的手也瑟瑟發抖。

女子面容腐爛,褐色大眼盈滿淚水,語氣哀怨:「素還真,為什麼要拋棄我……?」

素還真捧住她臉頰,「對不起,采鈴。是我對不起妳……」

大地微微震動著,灰濛濛的天突兀地出現不尋常黑點,並以極其緩慢的速度擴散。素還真毫無察覺,俯下身抵住風采鈴額頭。

「很快,你就要離開……又要離我而去……」風采鈴臉上潰爛的肉塊逐漸剝落,露出森森白骨。

面對此景,素還真不知所措,只得緊緊將人擁抱懷中。「我不會再離開妳了,采鈴。」

縱使家園殘破不堪,佳人不復往日容顏;夢境仍比現實美好。

因為她還在。

可惜,夢一向短暫。

素還真是被敲門聲喚醒,聲響不急促,似乎在試探房內之人是否甦醒。

「素還真哪!你醒了沒?」

秦假仙帶著濃厚鼻音的聲音自門外傳來,素還真揉了揉眼,順手抓起床頭櫃鬧鐘——紅色電子數字顯示目前八點五十七分。

已經這麼晚了?素還真一下跳起來,對還站在門口的秦假仙道:「稍等我一下!」便迅速梳洗。

最近他睡眠時間越來越長,就連鬧鐘也喚不醒。身體雖沒有特別疲憊,但精神卻時常無法專注。

素還真簡單的整理儀容,換上嚮導專用制服。甫開門就見仍在外頭等他的秦假仙。

「抱歉,我睡過頭了。會議……」

「剛結束了。我是特地帶文件來給你的,今天要去西區支援。」秦假仙交出手上信封袋,隨後擔憂地問:「素還真哪,你沒事吧?如果身體不適的話,還是多休息一陣吧!我相信領導不會責怪你。」

素還真打開信封,裡頭裝著西區的報告。

「謝謝你,秦假仙。我沒事,只是忘了設鬧鐘而已。」

「好啦!不過,你可別勉強自己喔!」秦假仙見自己勸也無用,只好妥協。「十點出發。現在還有一些時間,你去餐廳吃點東西吧。」

素還真應了聲,便與秦假仙道別,前往餐廳。

說實話,他並不餓。可能是剛起床,又或是惡夢的緣故。素還真沒有特別深究,他也不願回想方才夢境的內容。

來到餐廳,素還真一眼就發現正在進食的葉小釵,他面前位置一如往常空著,等待同個人。

素還真拿到自己的餐點,今天是熱粥和乾糧,及一盤青菜。雖稱不上豐盛,但在寒冷的冬天裡能喝上一碗熱粥,也別無所求了。

集苦二境戰爭在最後兩年白熱化,糧食也因此短缺。在塔裡,糧食還不算太大問題,反倒百姓因饑荒而苦不堪言;為此,塔甚至減半配給分送出去。

直到最後半年,花影人在集境勢力總算被拉下檯面,新領導人也與苦境內外配合,聯手將花影人與燈蝶逼退回去。

糧食問題也因集境援助而有所緩解。然而戰爭才結束一個禮拜,菜色自然不會多豐富。

素還真怡然自得坐到葉小釵面前,對方並不意外,應是哨兵優秀的感官令他早就察覺來人。

一隻半透明的蒼鷹悄然無聲落在素還真肩頭上,雖無重量傳來,但他能感知到是葉小釵的精神體。

『你今天晚了。』哨兵的聲音在腦中響起。

「睡過頭。大概是太累了。」

素還真隨口附和,攪動碗裡的粥,卻撈不到幾粒米。他看向葉小釵的餐盤,那人還留著一些燙青菜,碗裡則空無一物。

與塔裡的其它普通人員比起,哨兵與嚮導向來都會配發到較好的伙食。素還真看著那碗水粥,不敢想像其它人員的食物有多簡陋。

不過,有得吃就不錯了。

『你該向領導說。』葉小釵語氣藏不住擔憂,『你今日缺席,他也沒特別提起,想必理解你的處境。』

素還真舀起一口粥放進嘴裡,雖然米粒不多,湯還是帶著淡淡的蔬菜甜味,味道偏淡。他拿起餅乾沾著粥湯,讓食物吃起來較為順口。口味寡淡是為了配合哨兵,畢竟存糧有限,不能像之前那樣分開煮。

「小釵,你多慮了。」素還真又舀了一口粥,湯匙上漂浮著細碎的菜葉子。「何況,狂化哨兵要是不趕緊全數救回,普通人可無法安心歸鄉。」

花影人與燈蝶在戰爭期間做了許多不人道的實驗,不管是強制覺醒、狂化或以藥物激發哨兵與嚮導的能力至極限等等……族繁不及備載。

素還真沒有認真查閱每一個實驗項目。有些實在過於殘忍,以至於當他們闖入實驗室、並目睹那些實驗品時,許多人忍不住當場嘔吐。

而戰爭結束後,雖然大多實驗品與資料都被銷毀,卻還有些許被遺留原處;甚至有實驗品逃出實驗室,在外頭製造混亂。

葉小釵表情依然僵硬,素還真只好在嚥下一口餅乾後又說:「當然我知道可以使用電擊槍,但難道他們受的苦還不夠多嗎?」

更別說還不是所有哨兵都能從狂化狀態中恢復,多數都因長期折磨而步入長夜,再也喚不回。

明瞭眼前人說的有理,葉小釵頓時有些愧疚。他將自己剩下的青菜遞給素還真,『那你多吃點,這樣才有體力。』

素還真溫柔一笑,反把自己盤子中的菜撥入葉小釵碟子上。「你才是該多吃的人。哨兵花費的體力可比嚮導多,我只負責在後面跟著你而已。」

眼看葉小釵要反駁,素還真接著道:「而且,我剛清醒,胃口不太好。」

知道他心意已決,葉小釵只好拿回那盤菜,默默吃起來。

「關於這次任務,領導有說什麼要特別注意的地方嗎?」

碗裡的粥快要見底,素還真這才發現一點肉末;現在這個時期,能吃上一口肉都是奢侈。他突然覺得這碗粥也非想像中清寒,端起碗好好地清光食物。

『基本上跟之前沒有不同,不過他有說要注意嚮導狀況。』

葉小釵話中意有所指,素還真察覺了,但沒說什麼,淡然地應聲。

用餐過後,兩人來到塔外。軍用悍馬與其他人員早已準備妥當,就等著兩位重要人士。

自從戰爭過後,塔內可派出的哨兵與嚮導數量大幅減少,而剩下都是學生及覺醒不完全的守衛。這也導致每組派出的隊伍

幾乎都只有寥寥數位哨兵,有時甚至連嚮導都調不出。

而這次支援任務,只有葉小釵一位哨兵。

跟著他們的是由普通人與守衛組成的隊伍,人數不多,都配置著哨兵專用的電擊槍。畢竟哨兵的身體素質較為堅韌,若使用一般的電擊槍效果不佳。

當然,素還真會親自穩住狂化哨兵情緒;若非不得已,他並不想用暴力手段。

剛開始,他們也使用過麻醉槍。然而多位哨兵因此產生不良藥物反應,使得他們最終放棄這選項。根據藥劑部推測,可能是他們身上殘留的實驗藥品導致。

一行人搭車前往西區指定地點。在戰爭爆發前,燈蝶就已悄悄來到苦境設立許多基地。素還真所在總部位於中區,幾乎沒有受到集境侵擾,戰後理所當然成為大多難民的居住地。而其它四區經過一個禮拜的調查與搜索,多半實驗基地與戰俘營已被收回,僅剩數名狂化哨兵仍在外遊蕩。

鑒於人員短缺,中區時常得調動人力前往其它地方支援。

「這次線索是崎路人回報的。由於無法鑑定其狂化階段,領導希望能在他陷入末期之前救回。」駕駛人邊向素還真解釋,邊加快油門。

由於實驗性質的狂化非自然因素形成,被大致分為三個階段——初期、中期、末期。在每個階段之間會有清醒或昏迷狀態,也有人因精神錯亂四處竄逃,對普通人造成威脅。

若能搶在中期前帶回塔內進行精神修復,那哨兵回復的機率較大;然而一旦進入末期,基本是無藥可救,哨兵會猶如迴光返照般進行最後反撲,隨之邁入長夜。

此現象被稱作「最後的癲狂」。

這段期間的搜索中,素還真見過不少曝屍荒野的哨兵或守衛,他不希望相同的事情一再發生。

總算到達目的地,素還真方踏出悍馬,一隻散發光輝的半透明九尾白狐迫不及待躍出,直直奔向眼前殘破不堪的住宅區。

而這畫面只有葉小釵與少數守衛看見。

素還真閉上雙眼,黑暗之中緩緩浮現九尾狐的視角。在牠眼中,所見之處皆為黑白且模糊不清;直到一縷透著淺淡色彩的絲線吸引注意,讓牠直覺跟著其路線而行。

與此同時,素還真也開始移動步伐。其他隊員見狀,連忙跟在他身後。

葉小釵緊跟在嚮導身側,注意周遭動靜。哨兵敏銳的感官因專注又比往常更提升,他一點細碎資訊都不放過。縱使回報只有一名狂化哨兵,葉小釵也不敢掉以輕心。

嚮導在戰前就已是相當珍貴的存在,現在更不用說;他不希望有任何意外。

九尾白狐跨過碎石殘骸,在杳無人煙的建築中恣意穿梭,追尋著越趨濃烈的絲線。

素還真時不時閉上眼,確認自己走在正確的路途。制服襯衫不太透氣,也不保暖,雖然有套一層大衣,卻依舊止不住冷風帶來的寒意。

不過,這本來就不是出任務的戰鬥服。早晨的惡夢令他錯過會議,連帶回房更衣的機會都無。皮鞋踩出的摩擦聲迴盪在空蕩樓房,素還真蹙起眉;下次起碼要換雙軍靴,這樣走起路來比較安靜,且更舒適。

閉上眼,素還真在黑白朦朧的世界看見鮮豔色彩,那些七彩斑斕的絲線匯聚於一道背影之上。

找到了。

提升的感官使葉小釵隱隱約約聽見不屬於隊伍的聲音,那是一種濕濡、黏膩的聲響,伴隨著細微喘息。哨兵體質也同時讓他感應到另一名哨兵的存在,然而那人似乎沒有發現他。

同時,一股濃烈的腥味竄進鼻腔,葉小釵不得不封閉嗅覺,以阻擋那股惡臭。他看向素還真,後者默契地點了下頭,表示自己亦有所發現。

距離目的地剩五百公尺,素還真抬手示意隊伍停下。目標位置就在前方毀壞的房樓內,也是九尾白狐佇足之地。雖然他已對那名哨兵隱藏精神體,但還是擔心對方過於敏感,故不讓九尾狐繼續靠近。

素還真比出手勢,指示隊伍分散,將哨兵所在地包圍起來。他們必須非常謹慎,狂化哨兵的五感相當敏銳,一點風吹草動都可能驚擾他。

再度闔眼,哨兵仍跪在原地,他面對一堵坍塌的牆,手上不知翻找著什麼。

素還真感到困惑,是什麼讓他如此專注?

他盡可能放輕腳步,緩慢移動到目標地點。直到確認隊伍先一步躲在哨兵周圍,素還真才讓九尾狐接近那人的精神屏障。

哨兵驟然一抖,料是注意到有人試圖入侵。他站起身環顧四周,這才看見站在後方的嚮導。

而他這一動作,令素還真看清究竟是什麼使他如此專注。

——是一具屍體。

哨兵的眼神迷茫渙散,臉頰沾滿血跡,嘴角掛著一絲肉末。即使面對威脅,他的嘴依然未停止咀嚼。

一陣強烈反胃感湧上喉頭,素還真用盡全力才抑制住嘔吐衝動。他早該想到,能從戰爭結束活到現在的哨兵,是靠什麼維持體力。

葉小釵抽出匕首備戰,其它人看見哨兵動作,也從藏身處竄出,舉槍戒備。

面對此景,隊伍沒有絲毫動搖,然而素還真可以感應到那股壓抑的驚慌與恐懼。他瞥向倒在地板的屍體,被啃食殆盡的面貌令人分不清那是其他實驗品,還是純粹落單的難民。

食人哨兵以極其緩慢的速度審視周圍人,呆滯的神情倏然變得狂亂,隨之朝嚮導奔去。

葉小釵即時阻擋哨兵動作,右手抓住對方手腕,而匕首刀身則被那人緊握。即便刀刃已沒入掌心,鮮血直流,狂化哨兵似是毫無知覺,沒有退卻。

兩人僵持之際,葉小釵一腳踹開哨兵,頓時為二人拉開距離。確認對方沒有武器,葉小釵收起匕首,在哨兵二度衝上前時瞬間制伏。

素還真回過神,再次嘗試突破那人屏障。

這次九尾白狐順利進入,狂化哨兵的屏障因精神不穩而特別脆弱,他得更加謹慎。

僅一眨眼,素還真便身處風暴之中。強行進入狂化的哨兵,精神圖景都是如此。如同絲帶般的精神觸手自九尾狐周身浮出,拖曳著紫色軌跡朝各角落急射而去。

剎那間,狂化哨兵的情緒排山倒海襲來,猛烈的憤怒與恨意讓素還真險些站不住腳;九尾白狐咬牙強撐,逼迫自己繼續吸收這些負面情感。

風暴漸漸平息,侵襲素還真的怒與恨也轉化成痛苦和無助;他喘著粗氣,紫色的精神觸手仍沒停下。他不能在此逗留,精神世界的時間流動比現實慢上許多;何況進入精神圖景的嚮導沒有任何防衛能力,多待一秒便多一分危機。

縱使有隊伍保護,素還真也不願拖累他人。

風暴總算平息,九尾狐依然不願鬆懈,繼續探尋哨兵精神體下落。邁開沉重步伐,他在枯竭的大地四處查看,要找人應該不難,畢竟現在沒有任何遮蔽物。

不知走了多久,遠方一道突兀身影吸引九尾狐注意,他迫不及待衝上前,發現是倒地不起的哨兵。他維持著人類樣貌,想必是精神萎靡造成。圖景裡的精神體是哨兵、嚮導二者與長夜的最後一道防線,若連精神體也化不出,那離長夜也不遠了。

素還真正想以精神觸手確認哨兵狀況,卻見他倏忽睜大雙眼。

「救命……救救我……」

哨兵的聲音極其虛弱,他顫抖著舉起手,用盡最後力氣揪住九尾狐毛皮。

「我會的,不用擔心。」素還真安撫哨兵,精神觸手隨即鑽入他體內,在周身留下一層淺淺紫色氣流。

總算暫時穩住哨兵精神,素還真將自己拉出圖景。眨眼間,他又回到毀壞的樓房中,軍用悍馬停在街道上,隊伍一部分人與不知何時到場的西區人員交談著。

素還真轉頭發現自己躺在葉小釵懷中。從進入圖景後他就一直這樣抱著自己嗎?疑問一出,他急忙脫口道:「不好意思,小釵。」隨後趕緊離開那人懷抱。

還沒站起身,便見蒼鷹落在素還真腿上。『你醒了。還好嗎?』

詢問同時,葉小釵舉手示意其他人員先把哨兵送走。

「沒事。」

素還真才剛站起來,一陣暈眩令他腳步踉蹌。

眼前陷入黑暗不過半秒未至,他定睛一看,發現自己已離開廢墟。

現正站在自己的精神圖景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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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3F

靜謐的街道只餘細微蟲鳴鳥叫,崎路人咬著乾糧,思索接下來該往哪個方向而行。

西區基本已確認沒有狂化哨兵遊蕩,剩下清理實驗所與重建。鄰近的北區進度貌似也相差不遠,太黃君在搜索上幫了不少忙;這點崎路人倒是有些意外,他以為對方在被誤會串通敵軍後會直接退出,沒想到居然選擇協助。

看來當初素還真極力保下他,並不是白費力氣。

將最後一口餅乾送進嘴裡,崎路人拍去手上碎屑。淺淡的甜鹹味忽然增強,使他差點就把乾糧吐出——明明平常吃很剛好,怎麼突然就不對味?

知道這是感官失衡導致,崎路人迅速灌下一大口水,試圖沖淡味道。他不該思考其他不重要的事情,應該專注於自己的任務上。

天色微明,他差不多該出發了。得先前往北區分部回報領導,接著再確認該繼續待在北區活動,或往其它區域搜查。

思及此,崎路人跨坐上軍用摩托車,準備出發。

然而即將發動車子之刻,他又停下動作。

哨兵發達的感官令他察覺自己非是孤身一人,崎路人加強視覺,沉默地掃視周圍,在遠處破損建築邊緣發現微微露出的衣角。

因獨自行動,領導允許他帶著手槍,以防在危急時刻自保;此刻正是派上用場的時機。崎路人拔出武器,悄悄從另一頭繞到目標地後方。

細微摩擦聲響傳入耳中,崎路人離目的地越近,越發困惑。若是狂化哨兵,他這時早就該有所感應。但直覺告訴他那名陌生人並非同類,難道是覺醒不完全的守衛?

「崎路人,是我。」

熟悉聲音一出,崎路人默默從轉角現出身影。他看著眼前男子,一身暗色迷彩戰鬥服襯得那人白髮更加顯眼。男子轉過頭對崎路人露出溫和笑容,絲毫不在意那人差點就要對自己開槍。

「照世明燈。你倒是挺敏銳,確定不是哨兵嗎?」

崎路人調侃道,將手槍收入槍套。

「我正好在確認你的行蹤。」

一道白色物體自崎路人腳邊閃過,低頭望去,才發現是照世明燈的精神體——一隻全身白毛的半透明絨鼠。

照世明燈蹲下身,絨鼠便自動自發跑到他伸出的手中。

「為何要確認我的行蹤?我可不是擅自離開塔,也非狂化哨兵。」崎路人蹙起眉,語氣不悅。他繞過照世明燈朝機車走去,對那人來此的目的毫不在乎。

見人要離開,照世明燈急忙跟上。「並不是對你猜疑,只是想確保你的安全罷了。」他緊張地解釋,不希望崎路人有所誤會。

「那你現在見到人,完完整整,一根頭髮也沒缺,可以離開了。」

崎路人再度坐上摩托車,才剛要伸手轉動鑰匙,卻被照世明燈一把遮住。迎上那人堅決的目光,崎路人有些惱火,但還是忍著怒氣問:「還有什麼事嗎?」

「你一個哨兵單獨行動,實為不妥。」照世明燈回答,手仍未移開半分。

崎路人身軀後仰,雙手抱胸。「如何不妥?」他挑起眉質疑。

哨兵的資質眾所皆知,就算一夜未眠也能順利執行任務。何況依崎路人的能力是有辦法當上首席哨兵,只不過他非苦境人,自然沒有這個機會。

「你需要嚮導陪伴。」照世明燈盡量不讓自己的語氣太過強硬,「以現在人力情況,你不該脫離塔,風險太大。」他收回手,希望能說服崎路人。

然而這種理由,豈能輕易使他退讓?崎路人笑了聲,「比起我,你一個嚮導在外遊蕩才是危險吧?領導知道你來此嗎?」

「當然,我請求他讓我支援你。」照世明燈回答。

「不用了,你回去吧。」崎路人揮揮手,拒絕眼前人好意。「我一個人就行了。別忘了,上次你跟著我的時候,傷重昏迷了快一個月。」

眼看崎路人依舊不肯讓步,照世明燈深深嘆了口氣。「你就是因為這件事,所以才選擇一人行動嗎?你還在怪罪素還真?」

提及此,崎路人明顯頓了下。

「你真的無法原諒他嗎?」照世明燈垂下眼簾,「命七天不會希望你們因這件事分崩離析,他……」

「別說了。」話未說完,便被崎路人狠狠打斷。他沉著臉色,「命七天如何想,我們也只能臆測而已。」

照世明燈順從的閉口,不再繼續說下去。

沉默半晌,崎路人緩緩說道:「我沒有怪他。」他停頓了會,又說:「一切都是我能力不足,無法保全你們。」他撇過頭,不讓照世明燈看見他的表情。

身為嚮導,照世明燈能夠感受到崎路人的自責與罪惡。「我從未責怪你,相信命七天也是如此。」他小心翼翼地說著,「既身處戰事當中,犧牲在所難免。我們都有心理準備。」

崎路人沒有回話,腦中不自覺回想當初血肉模糊的場景。

直到最後,他連隊友的屍體都帶不回。

突然間,崎路人覺得雙耳像被什麼堵住般。原本還聽得見微風吹拂,及照世明燈沉穩的呼吸聲;一瞬之間什麼都不存,只有令人發慌的寂靜。

肩膀被搖了幾下,崎路人轉頭看向身旁人,卻只能從他開闔的嘴唇讀出那人正呼喚自己的名字。

崎路人伸手阻止照世明燈動作,閉目凝神。感官失衡對他而言並不陌生,只是已很多年沒有再復發——但最近一個禮拜頻繁發生。

聽覺慢慢回復,照世明燈的聲音也似遠而近,逐漸傳入耳中。「……路人、崎路人?」

崎路人長吁一口氣,「沒事。」

「怎麼了?」照世明燈一看就知道他絕對有問題,「該不會是感官失衡?」

崎路人沒有答話,也沒否認。他認為一切都還在掌控之中。

「你是不是很久沒有做精神梳理了?」

面對疑問,哨兵依然沉默。

照世明燈清楚他不願承認,只好自顧自尋找那人精神體下落。一般而言,在沒有必要的情況下,哨兵與嚮導不會輕易現出自己的精神體。不過在身為嚮導的照世明燈面前想完全隱藏,並不是容易之事。

現在對照世明燈來說,最擔心莫過於崎路人的精神狀況。精神體雖可以依意志自由出現,卻也可能在精神萎靡之下無法現身。畢竟是個人潛意識所化,縱使表面看不出異樣,也會顯於精神體上。

沒過多久,照世明燈在前方不遠處發現崎路人的精神體,是一隻半透明的白斑鹿,躲在破損房屋內。可惜絨鼠才剛接近,白斑鹿便在眨眼間不見蹤影。

照世明燈張開眼,看到站在崎路人身旁的精神體,無奈說道:「好友,你不信任我嗎?」

「我沒事。」崎路人態度僵硬,白斑鹿緊戒地盯著照世明燈,彷彿隨時都準備逃跑。

嚮導搖搖頭,「你不該勉強自己,精神梳理是很重要的……」照世明燈邊說邊抬手要觸碰崎路人的肩膀,絨鼠也二次嘗試接近。

驀地,白斑鹿身影消散,照世明燈感覺有什麼正抵住自己胸口。他低頭望去,冰冷的槍口對著他胸膛;再抬眼,崎路人神情陰冷,握著槍的手微微發顫。

「離我遠一點……不准接觸我……」他咬著牙,表情略微猙獰。

照世明燈收回懸在半空的手,往後退了步。「抱歉,是我唐突了。」他沒想到崎路人反應如此激烈,明明以往都不排斥精神梳理,怎麼今日就這麼反感?

崎路人喘了幾口氣,慢慢將手槍收回。

等人稍微冷靜下來,照世明燈才說道:「既然你不願接受精神梳理,我也不勉強。但起碼讓我與你一起行動吧?」

「領導賦予的任務只有追蹤與回報,不會有什麼問題。」縱然崎路人的態度不若方才牴觸,卻還是不願接受照世明燈的協助。

「你的感官失衡會增加風險,有我在才能及時幫你。」這次照世明燈態度堅定,不容拒絕。

或許是出自方才反應過激的愧疚,崎路人低吟一聲,不甘願地說:「我要先去北區分部,回報領導後再做決定。」

聽到這回答,照世明燈稍稍鬆了口氣。「那我們一起去吧。」說罷,他坐到崎路人後方。

「……你沒騎車?」崎路人狐疑地挑眉,這人不會是徒步走來的吧?

「總部的情報組要前往西區,我搭順風車來的。」照世明燈如實答道。

聞言,崎路人笑了聲。「你就不擔心我已經離開了?」

「你不就在此嗎?」照世明燈拍拍哨兵肩膀,「走吧。」

明白照世明燈自有辦法,崎路人不再多問,發動車子朝北區騎去。或許是身後多了一人之故,令他無意間放慢機車速度。

照世明燈在後座有些昏昏欲睡,他一早便隨著情報組人員出門,又在尋找崎路人上花費不少力氣;此刻乏味的旅途令他精神放鬆,自然感到疲憊。嚮導靠向崎路人肩膀,不知不覺打起瞌睡。

見狀,崎路人沒多說什麼,只是又將速度放緩了些。

等他們來到北區分部,太陽已高高掛起。

崎路人將機車騎進停車格,正想轉頭叫人——照世明燈已自動自發離開位置。待停好車子,二人一同進入大廳。

前腳才越過自動門,崎路人便注意到前台佇立著一道意外身影;是北區負責人——玄真君。他穿著與兩人同款的戰鬥服,不斷左顧右盼,眉宇緊皺,似乎在等待什麼人。

一看見崎路人,玄真君糾結的眉頭總算舒緩;他大步走向哨兵,軍靴在地磚上踏出清脆聲響。

「崎路人,你總算……嗯?照世明燈?」話還未說完,玄真君的目光一下被後方嚮導吸引。「沒想到你也在此。」他臉上的喜悅顯而易見。

「玄真君,許久不見。」照世明燈微笑著打招呼。

玄真君還想說些什麼,卻在瞥見崎路人後硬生生壓下去。「咳……抱歉。崎路人,領導要求與你通話。」

「正巧,我也要找他回報。」崎路人不是很介意,「帶路吧。」

玄真君回頭朝櫃檯人員比劃了下,見人點頭回應,他便對兩人道:「請隨我來。」

照世明燈加快步伐走至玄真君身旁,「好友,別來無恙?」

「我很好,北區也進展順利,多虧有太黃君在。」玄真君伸手搭上照世明燈的肩膀,「你臉色感覺不太好,沒事吧?」

「只是有點疲憊,也餓了。」

「待會就到用餐時間了。午餐好像是地瓜粥?不過也不用太期待就是,這裡的伙食沒有比總部好到哪去。」

「只要能填飽肚子就足夠了。」

「也是。」

兩人對話期間,崎路人並無加入的意願。對於玄真君,他不是非常熟悉,只知道那人是名狙擊手,利用哨兵優勢將自身能力發揮的淋漓盡致;也因此順利晉升成首席哨兵。

據說無論埋伏或支援,玄真君從未失敗,戰爭期間甚至一人殲滅整隊敵軍。

不過,這都是傳聞罷了;就如同所有人都謠傳領導是傳說中的黑暗哨兵,但直至戰爭結束,也沒有確切證據。

「對了,你怎麼回來了?領導把你調回北區了嗎?」玄真君語調輕快,盡是藏不住的期待。

「沒有。」照世明燈苦笑,對辜負眼前人的盼望感到有些愧疚。「我這次是與崎路人一同行動。」

「這樣啊⋯⋯」

縱使玄真君極力壓抑,崎路人還是聽得出他的失望,更別說身為嚮導的照世明燈。

戰爭期間,在加入崎路人隊伍前,照世明燈曾是北區成員,其搭檔即是玄真君——那時他尚未成為負責人。

兩人合作了好幾年,直到後來領導把照世明燈調至總部,他們才被拆散。

直到現在崎路人仍不時會想,若當初領導沒有做人事調動,照世明燈說不定能得到更好的職位;甚至,他也不會差點丟了性命。

然而這一切都只是崎路人的猜測,畢竟變數太多,誰也不知下一刻戰局會如何發展。

玄真君領著二人坐進電梯,來到最高層樓;隨之走至一扇半掩半闔的門外,上方門牌刻著「首席室」三字。

「請進。」

玄真君禮貌性推開門,裡頭佈置單調卻不簡陋,擺放著一張桌子、幾張沙發;最顯眼的便是落地窗前的辦公桌,桌上只有電腦螢幕、一部電話與幾份整理妥當的文件。

崎路人沒有遲疑,徑直走入辦公室中;一旁的照世明燈也想跟著魚貫而入,甫動身軀便被玄真君阻擋。

「領導希望能與他單獨談話。」

聽見這話,照世明燈憂慮地看向崎路人。

後者毫不在意的擺擺手,「去休息等開飯吧,或敘敘舊什麼的都行。不過是跟領導講幾句話罷了,難不成還會有危險嗎?」

玄真君也給予肯定的點頭。照世明燈見狀只好作罷,讓玄真君將門完全關上。

崎路人走到辦公桌前,首先注意到桌面上的電話正閃爍著紅燈;那是台視訊電話,比普通型號多了個螢幕。

當他按掉保留,全黑的螢幕頓時亮起,而畫面顯示一名身著墨綠色軍服的白髮男子。他背對落地窗而坐,即便室內燈火通明,逆光仍使他本就嚴肅的面孔又陰沉幾分。

男子靠著椅子扶手撐頭,崎路人能清楚看見他戴著褐色皮革手套,手指似不耐煩般敲擊著桌面。

「領導。」崎路人坐到辦公椅上。還挺舒適。他心想。

「崎路人,你遲到近兩個小時。希望你已準備好說詞。」

有這麼久?崎路人瞥了眼時間,看來他速度放太慢了。

「我遲到的原因相信不難猜出吧?」想到此,崎路人又開始有點不滿。「這跟我們當初說好的不一樣,一頁書。」

領導嘆了口氣,明白他的意思。「我知道你目前只是暫時配合苦境行動。」一頁書頓了頓,「但很抱歉,計畫有所更改。」

「什麼意思?」

「我希望你與照世明燈搜查東北交界。」一頁書矯正坐姿,「現在開始,我要禁止任何人獨自行動。只讓照世明燈跟著你,已是最大寬容。」

「能否告知我原因?」崎路人忍著怒氣問:「戰爭早已結束,你的口氣卻像是要我們備戰。」

一頁書垂著眼簾沈思半會,「崎路人,最近你是否有感官失衡的問題?」

像被人戳中痛處,崎路人皺起眉頭低吼:「先回答我的問題!」

見他這種反應,一頁書自然能猜出答案;面對崎路人無禮的態度,領導沒有計較,畢竟是他先違反約定。「你很快就會理解。現在,先執行我給予的任務吧。」

崎路人依然有些悶悶不樂,但也意識到自己口氣不佳,緩下語氣問:「為何不能直接告訴我?難道是與燈蝶有關?」

一頁書沈默不語,崎路人焦躁地追問:「如果與他有關,我必須知道。你當初也答應有消息會馬上告知,不是嗎?」

「確實與燈蝶有關,只是這樁消息需要再三確認。」一頁書承認,隨即又說:「很明顯你情緒不穩,恕我對你有所隱瞞。為了你好,我希望你今天先休息,明日再出發。」

崎路人抿起唇,無法反駁。

「別擔心。只要確定消息屬實,我會馬上通知你。」一頁書態度放軟,盡可能安撫哨兵情緒。「戰爭期間你也有不少貢獻,我不是不信任你,只是不想你因衝動而做出無法挽回之事。」

聽得出一頁書讓步,也給自己台階下,崎路人不再反抗,順從答道:「是,領導。」

「明日出發前通知我,還有帶上無線電。一有消息馬上回報,明白嗎?」

「明白。」

「那就這樣,巡察結果回報給玄真君就可以了。去休息吧。」

一頁書結束通話,螢幕瞬間轉為黑屏。崎路人望著倒映在畫面上的容貌,他訝異自己看起來如此憔悴,莫怪一頁書要他休息。

哨兵嘆了口氣,離開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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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月君@uid_59459

第三章

4F

九尾白狐環顧四周,還在思考自己為何突然來到這。他的圖景一如往常——廣闊的湖泊、種植湖中的碩大白蓮,以及座落湖邊的木屋。

一切都如此平靜。然而這如同暴風雨前的寧靜,令素還真感到惴惴不安。白蓮在湖面上微微搖曳,花瓣隨風飄動;他看不出問題,只好抬頭望向天際。

接著他注意到,於蔚藍天空中那點不自然的黑;猶如意外滴落紙上的墨,悄然無聲向周圍蔓延。這變化使嚮導慌張起來,紫色精神觸手朝黑點而去,試圖阻止其繼續擴散。

可惜一切皆是徒勞,觸手一靠近黑點便自動退縮;不論怎麼做,黑點都無動於衷。

素還真從未這般無助,自加入塔以來,他不是沒遇過難題——如今發生在自己身上,他該找誰求助?

腦海霎時閃過一道身影,與此同時,九尾狐周身浮出一層淡淡靛色氣流,隨之凝聚成一隻紫崖燕。紫燕飛到九尾狐面前,貌似在引導著他。

素還真以精神觸手接觸紫燕,很快周圍景色逐漸消散,陷入一片黑暗。

轉醒之時,首先印入眼簾是坐在床邊的葉小釵。素還真扭頭查看,赫然發現自己已回到總部,現正於自己的房間內。

他急忙爬起身,突如其來的舉動讓葉小釵嚇了一跳,隨即慌張的阻止他;蒼鷹同時在嚮導腿上焦慮地拍動翅膀。

『你剛醒,別這麼急。』葉小釵緊張的聲音在腦海響起。

「小釵,我昏迷多久了?」

面對素還真的問題,葉小釵猶豫半晌,才答道:『……五個小時。』

五個小時?素還真單手扶額,雖然精神世界時間流動確實慢,但他待在自己圖景裡的時間,明明比安撫狂化哨兵時還短。他強迫自己冷靜,每次進入圖景的時間流動都會有所差異,沒必要大驚小怪。

想起方才引領自己的紫崖燕,素還真臉色一沉,只覺喉頭發苦,心如刀割。

『素還真?怎麼了?』

察覺眼前人神色不對,葉小釵伸手覆在那人手背上。

望著那人憂慮的神情,素還真勉強扯出一絲笑容。「沒事。不好意思,還麻煩你帶我回來。」

『不麻煩。』知道那人有所隱瞞,葉小釵也不戳破,順著他的話應答。

素還真習慣性抬起手要撫摸葉小釵的頭髮,卻在即將觸碰之時停住,隨後有些尷尬地收手。

葉小釵盯著他,褐色眼中的失落一閃即逝;縱使如此,素還真還是敏銳地捕捉到了。

『領導要求你明天去辦公室找他,至於早上的例行會議就先不用參加了。』哨兵忽略剛才短暫的沈默,然而此舉過於刻意,反令氣氛更僵硬。

「我明白了。」素還真停頓半會,又說:「時間也不早,你還是快回去休息吧,小釵。」

葉小釵欲言又止,想不出留下的理由,只好微微點頭離去。

房間頓時只剩素還真一人。他坐在床邊遲遲沒有動作,腦袋仍想著自己猶豫的舉動。

他與葉小釵本來相當親近,直到戰爭爆發,一頁書將葉小釵調至北區前線行動,兩人便幾乎再沒見過面。好不容易戰爭結束,葉小釵被調回;結果這一個禮拜他們都疲於奔波,四處解決燈蝶與花影人留下的麻煩,根本沒有機會以任務之外的理由單獨相處。

也許純粹對話還不算問題,但互動上,素還真不知是否該像以往那樣親暱;他們終究隔著近五年的空白。他也不想詢問葉小釵戰時情況,擔心會勾起那人不好經歷。

何況現在有更急迫的問題——回憶起圖景中的墨,素還真雙手抱頭。

他知道那是什麼。

為什麼非得是現在?

一切都即將踏上正軌,他們就要恢復昔日安寧,不必再擔心戰火侵襲;長夜卻不願離開,先是將同伴吞噬殆盡,再來就輪到他。

素還真頹然倒回床上。

總算等到葉小釵歸來,現今可能又要離他而去;想到此,喉間的酸澀猛地湧上鼻間,素還真沒有壓抑,視線逐漸模糊。

他不怕死,他早該死了。若不是犧牲夥伴,素還真根本不可能活下去;唯一讓他恐懼的,只有再次犧牲他人,使自己有苟延殘喘的機會。

倘若事情真發展至此,他很清楚葉小釵會是第一個自願的人。

而這是素還真最不願見到的。

感覺只有一剎那,當素還真睜開眼時,陽光已從窗戶外透進。他不知自己是何時睡著,而且一夜無夢,是這些日子來最安穩的一覺。

真是諷刺。

眼睛仍有些酸澀,素還真想起葉小釵昨夜轉告之事。他轉頭瞥了眼時間——九點零五分。

果然又睡過頭了。素還真輕嘆,莫怪一頁書要他不必參與會議。

對於領導的約談,素還真並不感到意外;事實上,他甚至可以大概猜出那人想對自己說什麼。不過他沒理由、也沒權力拒絕,只好乾脆地下床梳洗,準備赴約。

素還真邊調整領帶高度,邊走到領導辦公室門前。直至此刻,他才有想逃離的衝動;但最終還是忍下這股莫名恐慌,禮貌地敲門。

「請進。」

當門開啟,便見一頁書站在落地窗前,雪色長髮如瀑披散在背。他微微側過頭,似乎早預料到來人是素還真,並無半點訝異之色。

領導一如往常穿著哨兵專屬的墨綠色制服。因為沒有嚴格規定,普遍哨兵通常還是偏向穿著戰鬥服,這對他們而言較為舒適。但自從一頁書當上領導,素還真就極少看到他穿上戰鬥服——直到兩個月前那次行動。

「坐。」

素還真依言坐到擺放在辦公桌前的椅子上。

一頁書又將視線轉回落地窗外,領導辦公室後方即是訓練所廣場;以往這時,廣場上會見到許多學生進行操練,或於周圍的花圃小歇。如今只剩寥寥數人,仔細一算頂多十幾名——戰爭讓他們不得不加快訓練,甚至派遣尚未畢業的學生進行任務。

在兩境戰爭第三年,哨兵和嚮導數量急遽下降;不僅是戰鬥中的犧牲,燈蝶大量囚禁、屠殺及實驗也造成一定程度影響。即便後續仍不時有覺醒的哨兵嚮導加入,同樣經不起如此損耗。

「苦境已不如以往了。」一頁書望著身穿戰鬥服的學生正隨其導師指示進行體能訓練,「我們消耗太多,連能帶領後輩的人都所剩無幾。」

素還真垂下頭,沒有回話。

「縱使戰爭結束,迎接我們的生活只會更艱苦。」領導繼續說:「每個留下的人都身負重任,尤其是能力出眾的成員。」

「我明白您的意思,領導。」素還真依然沒有抬起頭。

一頁書轉身走到桌子前,高大身影將素還真壟罩在陰影之下。嚮導仰起頭,對上領導晦暗不明的眼神。

「很遺憾,我不認為你理解。」一頁書拉開椅子坐下,臉色不佳。「你昨天昏迷了五個小時。如果我沒記錯,戰爭結束這段期間已經是第三次了吧?身為嚮導,你難道還沒意識到自己出了問題?」

素還真無言以對,他確實有意隱瞞。

「之前都是短暫昏厥,所以你若不表示,我就當你是消耗過度,需要休息——但這不代表我沒注意。」領導蹙起眉,「你是個成年人,素還真。難不成還要我親自詢問,你才要告訴我嗎?」

想起葉小釵曾告訴自己,一頁書對他的缺席不太在意。素還真不由得感到羞愧。

見素還真沒有回話,一頁書深深嘆了口氣,身軀後傾半躺在椅子上。

「對於你的情況,我建議你進行結合。」素還真詫異地看向他,還沒來得及回話,一頁書又道:「目前適合與你結合的對象只有我。為此,我將卸下領導一職——直至解決完燈蝶與花影人留下的問題。」

此言一出,素還真剎時如遭雷擊。他僵在座位上,不可置信面前人剛才那番話。

現在結合之於他們已非必要。前人認為哨兵與嚮導必須結合才能活下去,是因為二者比普通人還容易患上精神類疾病;而與常人不同,精神疾病會使哨兵、嚮導二者進入長夜,幾乎等同死亡。

事實上結合只是加強精神穩定度,但只要在適當時機退休或轉換單位,也可以避免長夜問題。如今人員縮減的情況下,這兩種方式已不適用。

「但……現在是最需要領導的時刻啊!」

「沒有哨兵會放任與自己結合的嚮導外出冒險。你不必擔憂此事,我會與四區負責人商量,請他們其中之一暫時頂替我的位置。」

素還真覺得胃在隱隱抽痛,「抱歉,恕我無法接受。」

「你該明白此事的重要性。」一頁書的語氣不容置疑,「在極度缺乏嚮導的情況下,我有義務確保你的安危。」

知道自己沒有反駁的餘地,素還真攥緊褲子。他得使勁全力壓抑內心的抗拒,才不至於當場離席。「……所以,我連選擇的權利都沒有嗎?」

一頁書沒有退讓,「顯然,我們都沒有選擇的權利。」他冷靜到近乎漠然的褐色眼眸直盯著嚮導,「結合的話題就此打住吧。現在先來談論你的問題。」

「什麼問題?」素還真麻木地問。

「你的精神圖景。」一頁書的話彷彿利刃刺入素還真胸口,「有任何異常嗎?」

嚮導下意識低頭,「有些不穩定。」他沒有說實話,也許帶點逃避心態。

領導瞇起眼,雙眸多了幾分犀利,似乎不全然相信眼前人的話。「抱歉,但我需要親眼確認。」他前傾身驅,朝嚮導伸出手。「勞煩。」

素還真盯著他的手。哨兵若要進入他人的精神圖景,都必須由嚮導引導。

明白一頁書意思,然而內心那股不適再也忍無可忍,素還真猛地站起身。「圖景之事無須領導憂心,我自有分寸;至於結合,我需要時間考慮。」

他轉身往門口走去,並無聽見一頁書開口制止;素還真沒有細思,準備要開門——

霎時,一股難以形容的感受使他全身顫慄,不得不停下動作。嚮導看著抬起的手微微發抖,他試圖回頭察看發生何事,身體卻不聽使喚。

「我沒有允許你離開。」

於素還真後方,不知何時站著一隻獅子,牠半透明的利爪緊緊壓住九尾狐身軀。一般而言,哨兵在精神力方面是較弱於嚮導;光是要找出後者的精神體,幾乎能稱上不可能之事。然而一頁書不但判斷出九尾狐行蹤,甚至將其壓制;由此可見,素還真的精神狀態相當不理想。

素還真放下手,「是,領導。」他黯然答道。

身體忽然輕鬆許多,嚮導順從地回過身來。屬於領導的半透明獅子正對著他呲牙,喉間隱隱約約發出警告的低吼。牠鬆開爪子,九尾狐迅速逃離,消散成一抹淡淡煙霧。

「連隱藏精神體都做不好,這叫有分寸?」一頁書的表情又更加凝重,「素還真,你最清楚自己的狀況如何。若不是情非得已,我也不想強迫你做任何事。」

素還真只覺得無比疲倦。

「你不願讓我確認圖景,那也無妨。」他揉了揉太陽穴,貌似也與素還真同樣疲憊。「但你該清楚逃避解決不了問題,結合之事勢在必行。」

素還真低垂眼簾,「……這是命令嗎?」

聽見問題,一頁書緊繃的面容不由得放鬆,連帶語氣也軟下來。「這非是出於領導的命令,而是前輩的勸言。素還真,你對總部而言不可或缺。」

這席話令素還真一陣暈眩,紫崖燕在腦中揮之不去;他望向一頁書,彷彿能看見那人身旁佇立著消失已久的身影。嚮導閉起雙眼,嘗試冷靜下來。

他已經死了。素還真提醒自己。

「我……」

「何況,身為下一任領導,你有責任照顧好自己。」一頁書不願拿這件事來壓他,可照現在的談話氣氛,他別無選擇。

素還真放棄抵抗,領導之事在戰爭結束後幾乎立即定下,連給他商量的餘地也無。「是。但如果可以,望前輩能以修復優先。至於人選,我推薦南區負責人。」

「精神修復嗎……你知道這方法對你現在的情況而言,治標不治本吧?」

「知道。」

領導沉思許久,久到有那麼一瞬,素還真認為一頁書會拒絕。然而他最終只是長嘆一聲,答道:「好。我請他明日過來。」

「多謝前輩。」

「下去休息吧。」一頁書擺擺手,整理起桌面文件。「若有其它要事,我會再派人通知。」

「是。」

離開辦公室時,素還真只覺得腦袋一片混亂。縱然結合之事成功延緩,他也無法鬆口氣;因為他知道圖景可修復的機會不大,這不過是變相的逃避之策罷了。

素還真沿著長廊準備走回房間,卻沒想到在拐彎處遇見葉小釵。蒼鷹迫不及待朝他飛來,落在肩上。

『你跟領導談完了?』看見素還真點頭,葉小釵急迫地問:『如何?』

霎時,素還真不知該怎麼回答。他尚未整理好思緒,只能含糊其詞:「沒什麼,就是被唸了一下。明天會請人來進行精神修復。」

『那你身體可有不適?』葉小釵積極追問。

素還真眨了眨眼,輕笑道:「我很好。不必為我憂心,小釵。」他不想對眼前人撒謊,卻也更不想告知他圖景之事;兩方抉擇下,素還真選擇謊言。

哨兵的臉色明顯沉了下來,帶著愧疚的聲音迴盪在素還真腦中:『是因為我嗎?』他皺起眉,『狂化之後的事,我到現在還是想不起來。』

「與你無關,小釵。」素還真抬起手,猶豫片刻後拍了拍他的肩。「都兩個月前的事情了。我想只是最近比較繁忙,過於勞累而已。」感覺到葉小釵仍有疑慮,他又說:「我只慶幸你平安無事。我不想再失去任何人了,小釵。若你出了什麼意外,我……」

夢與記憶中的屍山血海、震耳欲聾的哭聲與哀號,如風暴般毫無預兆襲來。素還真頓了頓,暗自深吸口氣,無視縈繞腦中那些斷肢殘骸,故作鎮定道:「我承受不起。」

葉小釵點了點頭。

素還真收回手,「昨日那名狂化哨兵,有交給西區人員嗎?」他刻意轉移話題,希望能讓眼前人不再糾結此事。

『有。在你昏迷之前,我已請他們先將人帶走。』

「那就好。」素還真露出安心的笑容,「有你在總是令人放心。」

葉小釵也跟著微微一笑。

「領導今日有派任務嗎?」素還真沒有參與早上會議,不過按照這段時間的進度,他們應該差不多到尾聲。雖然接下來還有清理、重建等雜項需要處理,但那就非嚮導與哨兵的職務了。

『晚點。邊界搜查。』葉小釵回答的簡短扼要。『領導有另外安排嚮導,你今天就好好休息吧。』

「邊界搜查?」素還真眉頭輕挑,「哪一區?」

『主要是中區與東區交界。』葉小釵思考半晌,『怎麼了?』

素還真陷入沉思。中區是安全區,照理來說與東部的交界線應該也早歸為安全範圍,為何還要派人前往?難道——

「葉小釵!」

驀地一道宏亮聲響打斷素還真思緒,他往葉小釵身後看去,聲音從那傳來的。

是箭無形。

那人面帶喜色朝兩人走來,注意到素還真時明顯愣了下。「啊、素還真,你醒來了?感覺還好嗎?」

「沒事。」素還真揚起一貫笑容回道。「你找小釵何事?」

箭無形舉起手中兩顆蘋果,「只是給他拿顆水果……抱歉,我不知道你也在。還是這給你?」

「沒關係。」

「那我就自己吃了。」箭無形將蘋果扔向葉小釵,後者俐落接住。「莫怪你說要來領導室一趟,原來是找素還真。」他接著說:「剛才餐廳一出現水果,所有人都搶著去排隊。我好不容易才拿到兩個,還被唸了幾句。」

葉小釵僅以點頭致謝。

「那我就不打擾你們了。」箭無形揮了揮手,「等一下要出發,你別忘了!」

哨兵抬手示意。目送人離開後,葉小釵看向素還真問:『要吃嗎?』

素還真搖搖頭。「你吃吧。待會不是要出去?」

葉小釵盯著蘋果好一會。隨即雙手使勁一扳,輕易便將蘋果分成兩半;他遞給素還真其中之一,『難得有水果,我們還是分著吃吧。』

素還真不再拒絕,伸手接過。蘋果香氣隨著果肉暴露而更為明顯些;他咬下一口——味道偏酸,口感微粉,但水分十足。素還真忍不住揚起滿意的笑容,他已不記得上次吃到新鮮水果是什麼時候了,頂多只有水果罐頭或果乾。

直到確認面前人開始享用後,葉小釵才跟著吃起來。他悄悄觀察著眼前人,期望時間能夠多停留幾分。

唯有如此短暫時刻,他們不必憂心局勢變化,無須為戰鬥準備;只要專注於食物本身。

單純的享受,何時也成為一種奢侈?

「怎麼了?」哨兵的視線略為灼人,素還真感到有些好笑。

『只是覺得……特別平靜。』葉小釵不太會形容內心這股感受,『跟你在一起的時候。』

「是嗎?」素還真笑了笑。

『等一切結束後,會有更多機會吧?』

素還真一時語塞,他看著葉小釵充斥期盼的神情,半會才勉強擠出一句:「當然。」

這話連他聽來都顯得心虛,素還真知道長夜不會就此罷手;然而他不願繼續深思,任由自己沉浸在水果的酸甜,感受這得來不易的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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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上)

5F

兩個月前

煙硝氣味混雜著濃厚鐵鏽味,槍聲持續了好一陣子,接著萬籟俱寂。然而不過半刻,雜亂無章的腳步聲充斥驚惶,隨即在幾聲槍響下又歸於寧靜。

葉小釵緊握步槍,就方才檢查結果,他只剩十顆子彈。

除卻他以外,身旁還有一名士兵。雖然目前是深夜,哨兵發達的感官仍讓葉小釵清楚看見他面色慘白,淚如泉湧,唇瓣不停顫抖。那人目測不到十八歲,是普通人。自從戰爭爆發後,不僅哨兵嚮導數量減少,連普通士兵也同樣,導致徵招的軍人歲數逐年降低。

沒多久,腳步聲再度打破寧靜,但這次聲音規律,帶著些許隨性。葉小釵知道那是敵方在搜查,確認有無活口。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士兵喃喃自語,即便壓低音量也無法掩蓋他的恐懼。「他們說要結束了……一切都要結束了……」

葉小釵迅速摀住他的嘴。燈蝶既然趁夜色發動攻擊,那他所帶的兵力肯定不少人是哨兵或守衛——若真如此,縱使音量極低,也可能被人察覺。他頓時有些慶幸身旁少年只是一般人,不然以他的年紀及經驗,恐怕連隱藏精神體也做不好。

如果顯露精神體,那人很快就會被其他哨兵感應到。

少年的話令葉小釵思索起來。燈蝶在集境的兵力已於三個月前被控制,他們的資源也在一個月前被截斷。現在苦境邁入冬季,低溫加上缺糧更使他們迅速衰敗。

可由於燈蝶遲遲不願投降,亦不准其他人撤退,許多集境士兵因此活活餓死或凍死——剩下些許殘兵不是直接投降,就是硬著頭皮撤回北區。

照理來說,燈蝶大勢已去,早該夾著尾巴逃離,為何又趁這時進攻?

葉小釵想不明白其中緣由,是因為看準這個臨時軍營只有他一位哨兵嗎?但這對燈蝶而言有什麼好處?這軍營人數不多,也沒有重要資源,何必大費周章?

腳步聲漸漸遠離,葉小釵鬆開手,探頭觀察。十一點鐘方向有三名士兵——他悄悄換了位置——一點鐘方向則有四名。

「我不想死……」少年抓著步槍的手不斷發抖,「我還沒準備好……」

遠方地平線逐漸升起一抹橘紅光芒,天就快亮了。葉小釵知道再不行動,失去夜色保護的會是他們。

哨兵看向少年,他依然止不住淚。「我還沒準備好……」

葉小釵拍拍他的肩,指向他們側邊一排整齊的軍用帳篷。於盡頭處是一片樹林,如果能順利逃進去,應該有生還的可能。因少年是普通人,他無法利用精神體接觸的方式與對方溝通。

少年看了眼他所指方向,一臉不解。葉小釵耐著性子比了比自己,又微微舉起步槍,表示會為他斷後。少年害怕搖頭,葉小釵粗暴地抓住他的肩膀,要他振作一點。

腳步聲又開始靠近。葉小釵手心微微冒汗,他加重手上力道,直到少年勉強點頭才鬆開。腳步在他們躲藏的帳篷前停下,只要對方繞過帳篷,他們就會暴露在敵軍面前。

葉小釵比出手勢,少年攥緊手中步槍。

三、二、一……

哨兵自躲藏處衝出,對著敵軍開槍。少年則頭也不回,朝樹林拔腿狂奔。

※

「了解。」

一頁書掛斷與玄真君的對話。據對方報告,昨晚葉小釵所在之軍營遭受燈蝶襲擊,共八十二名士兵身亡,其中有十五名守衛;一位普通士兵下落不明。葉小釵同樣不知去向,現場並無發現哨兵屍體。北區目前調動不出人手追蹤,無法確定他是獨自逃離,或被燈蝶帶走。

以目前情況來看,一頁書認為被他帶走的機率較大。

辦公室大門突然被推開,素還真急匆匆地走進,連敲門的禮儀都忘了。「領導,我聽說小釵的事了。請允許我前往北區支援。」

一頁書盯著眼前嚮導,他最擔憂的事果真無法避免。「很抱歉,我必須拒絕。」

「為何?」素還真雙手握拳,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緒。「營救小釵之事不可延緩,他可能正在外頭等待救援,我們得立即行動!」

「素還真,冷靜點。」一頁書微微皺起眉,「葉小釵被燈蝶抓走的機率很高,我們——」

「既然如此,你又有什麼理由拒絕我?」素還真粗暴地打斷他。

一頁書閉口不語,卻不是因為素還真的話而啞口無言。嚮導微微喘著氣,顯然是接到消息後馬上趕來。

他在等,等他稍微靜下心。

眼看素還真又要開口,一頁書搶先道:「因為不值得。」

這回答令嚮導過於詫異,導致他連完整的句子也說不出。「你……他……」

「葉小釵不值得你冒險,素還真。」一頁書再度強調,他知道這話對素還真來說非常刺耳;但身為領導,這是他的責任。「我不可能為了一名哨兵出動。」

素還真想說什麼,喉嚨發不出半點聲音;他睜大雙眼直瞪著一頁書。領導沒有迴避他的視線,與嚮導四目相交。

兩人沉默許久,素還真沉下臉,一言不發轉身離開。

「素還真。」

對於一頁書的呼喚,素還真恍若未聞。

「素還真。」

領導加重語氣,素還真依然沒停下腳步。

直到他走到門前,一頁書猛地站起身。

「素還真!」

辦公椅因他過激的舉動而撞向落地窗。

素還真總算止住步伐,然而他沒有回頭,也沒有答話的意願。

一頁書快步走至嚮導後頭,「無論你想做什麼,請先謹慎思考。」

素還真依舊沒有答覆,只是站在原地。

從沒見過面前人如此執拗,一頁書耐著性子道:「此刻是最不能感情用事的時候,素還真。即便燈蝶的兵力已被控制,也無法改變苦境人員不足的事實。」

「如果領導不願派兵救人,那我便獨自行動。」像是沒聽見一頁書的勸告,素還真機械般回應。

這席話令一頁書頓時怒火中燒,他嘗試壓抑住自己的怒氣;但在伸手扳過那人肩頭時,動作仍過於粗魯,使素還真踉蹌了下。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素還真還沒回話,一頁書又低吼:「塔的狀況你難道不了解?還是我說的不夠清楚?現在經驗與能力足夠的人只有你!照世明燈還在病床上、太黃君被關,靈心異佛為你而死!我們還要犧牲多少人?還要失去多少哨兵嚮導?已經五年了,素還真。戰爭即將結束,你不能在此時倒下。特別是為了一名哨兵!我不允許你行動,清楚嗎?這是命令。」

「他不只是一名哨兵,他是葉小釵。」

「所以你要為他不顧一切?」

「是。」

面對素還真的回答,一頁書瞬間彷彿噎住般,氣得說不出話來。憤怒幾乎要吞噬理智,若不是長久以來的自制,他差點就要給對方一拳,看能不能讓他清醒點。

「就因為葉小釵,你要罔顧自己性命?」縱使一頁書臉色平靜,依舊隱藏不住褐色眼眸中的熊熊怒火。「你是未來的領導!是將來所有人的依靠!素還真,你不明白自己的重要性嗎?你現在的作為,無疑是白費以往他人為你的犧牲!」

「我知道,前輩。」素還真在一頁書繼續破口大罵前道:「但我無法再眼睜睜看著別人死去,無法忍受一次又一次失去那些重要的人。我知道自己的說法沒人能接受,可領導終究不是非我不可。你不理解,前輩,我需要他。」

一頁書想說些什麼,被素還真緊緊抓住胳膊阻止。「我需要他。」

當素還真再度轉身離去,一頁書沒有攔阻。他望著那人背影,不發一語。

昨晚輾轉難眠時,素還真就有所察覺。

這種不安在戰爭期間算稀鬆平常,但很少持續一整夜。

他早該預料到。當早晨傳來北區消息時,他仍祈禱著自己是單純的失眠。

然而事情還是發生了。

素還真換上戰鬥服,準備步槍、手槍,備用彈匣與三顆手榴彈。他帶不了多少——不過,這次行動他一點信心也無,武器再多也沒意義。

他只希望能再見到葉小釵一面,儘管機會渺茫。

當素還真跨坐上軍用摩托車時,腦袋右後方便傳來一股冰涼。著急蒙蔽了感知,熟悉環境令他大意,對即將到來的危險一無所知。

素還真閉上眼,「是一頁書派你來的嗎?」方才辦公室的門並未關閉,想必兩人爭吵聲都傳出去了。

「你公然違抗軍令,素還真。」崎路人的聲音充滿疲倦,他還未從上次失敗的任務中恢復完全,一隻手依然包著繃帶。「放下裝備,回去找領導。」

「如果我拒絕呢?」

「不要逼我。」素還真能聽見崎路人攥緊手槍的細微摩擦聲,「打斷你的四肢,再把你拖回去也非不可。」

平常崎路人是不可能說出這種話。素還真可以感覺到那人劇烈的情緒波動,為何已經將近四個月,崎路人的情緒還是如此不穩定?沒有人替他做精神疏導嗎?

「崎路人——」

「你放棄我時倒挺乾脆。為什麼現在做不到?」

素還真心一沉,崎路人的話彷彿狠狠賞了他一巴掌。「我……很抱歉。」

「我不需要你的道歉,素還真。」崎路人的聲音出乎意料冷靜,甚至能說是漠然。「我要的,是你的果斷、你的理智。你已為風采鈴涉險一次,如今又要重蹈覆轍?」

素還真啞口無言,腦袋有一部份知道他說的沒錯,自己不該這麼衝動;但另一部分——猛烈得將近要把理性撕成碎片——他想要去、必須去,他不能拋下葉小釵。

「你所背負的責任,不能讓你這麼輕易送死。你該清楚——」

「夠了,崎路人。」

一頁書的聲音打斷哨兵。抵在素還真後腦的槍管遲疑半晌,才默默放下。嚮導並無回頭確認,然而依照那匆促步伐聲與明顯感受到的不滿情緒,想必崎路人被一頁書要求離開。

「前輩……」

「我已通知北區。總部這會派遣一支隊伍前往支援,等人員齊全再出發吧。」

意料之外的話語使素還真轉過頭,一頁書身穿深色迷彩戰鬥服,揹著步槍;他不知何時已裝備好,看來準備一同行動。

「前輩,你——」

「我醜話說在前頭,隊伍的目的不是救出葉小釵,而是保護你。若情況危急,我會下令立即撤退。」

素還真垂下眼簾,「這……」

「你若不接受,就放下武器。」一頁書冷聲道:「這是我最大的讓步,素還真。不要得寸進尺。」

素還真只覺喉頭發苦,「前輩,你這是何苦?領導之事尚未定案,擁有資格坐上這位置的不只我一個。」

「所以你想逃避?」

「我不是這個意思……」

一頁書舉起手中斷他,「我知道你現在可能無法理解,但這不僅關乎領導的繼承,還有其他人對你的寄望,素還真。」

嚮導不再追問,領導的話沉重地幾乎要將他壓垮,如今就算掙脫也無處可逃。

※

葉小釵恢復意識時,第一時間接收到的,是身體各處傳來的猛烈疼痛。劇痛令他無法思考,只能微微喘著粗氣,想盡辦法封閉自己的痛覺。

顯然敵軍擊暈他後又趁機痛揍一頓。葉小釵專注呼吸,痛感漸漸離他遠去;然而因頭部遭到重擊,視線仍有些模糊。哨兵眨了眨眼,待視覺慢慢恢復,他感覺到自己正坐在椅子上,手腳都被捆綁。

葉小釵環顧四周,感官因身體受傷而變得遲鈍,只能勉強看見自己正身處於幽暗的密閉空間,微微亮光自門縫底下透出。隱隱約約的臭味竄入鼻腔,他把注意力放至嗅覺,聞到濃厚的血腥與嘔吐物酸味。

隨之疼痛再度襲來,葉小釵悶哼一聲;五感剎時失控,他試圖調整呼吸重新掌控感官,血味與酸臭卻濃烈地難以忽略,綑綁手腕與腳踝的麻繩宛若荊棘扎著肌膚,滿嘴腥甜的鐵鏽味讓他反胃。

冷不防,葉小釵斜前方的門開啟;哨兵依然處於感官失衡狀態,外頭猛然流瀉而進的光芒猶如強光直射眼睛,迫使他緊閉雙眼。

「我那愚蠢的小弟又擅自行動?」

軍靴踏步聲如雷轟隆作響,即便如此,葉小釵還是認出聲音主人,是在戰爭期間多半隱於幕後的花影人。由於他和燈蝶為雙胞胎,而一直以來顯於檯面上的只有燈蝶,所以直到戰爭後期才知道他的存在。

「是。他抓了葉小釵,說是能以此威脅素還真。」

感官緩緩穩定下來,炫目的白光退去,室內燈不知何時開啟。葉小釵看清站在他面前的花影人與血吻蝶,後面則跟著幾名士兵。他微微張口,但發不出半點聲音,喉嚨乾燥地發疼。

「現在抓住素還真的軟肋有什麼用?」花影人略為高亢的聲音透出憤怒,「苦境與集境反抗軍已經聯合,能否逃出去都是未知數。何況以苦境當前的兵力,怎麼會為了一名哨兵出動?」

「主統息怒。大宮主他……打從擅自服用藥物後,精神就一直不穩定。」

花影人哼了聲,視線游移到葉小釵身上打量。

還未開口,血吻蝶又說道:「雖然做為籌碼,葉小釵可能不足。但是根據半尺劍留下的資訊,葉小釵曾在極端惡劣的環境下生存。也許能為我們的實驗帶來不小進展。」

花影人瞇起雙眼,「我們可沒這麼多時間再做測試。」

「不久前研發出新藥物,試驗了幾個人都無法撐過一天。或許葉小釵可以。」花影人沒有反駁,血吻蝶於是繼續說:「就算失敗也無所謂,葉小釵的死對素還真來說會是一大打擊。」

花影人嘆口氣,揮揮手表示默許。隨後他轉頭,蹙起眉指著葉小釵身旁問:「那這又是誰?」

血吻蝶與葉小釵順著他所指方向看去,是一名年輕士兵。哨兵頓時認出那人便是早前逃往樹林的少年,剛才室內昏暗,他沒有注意到他的存在。

少年瑟瑟發抖,害怕的說不出半句話。他坐在地上,手腳及身軀都被麻繩綑綁。

「僥倖逃過一劫的老鼠。」血吻蝶冷笑,「在軍營旁的樹林抓到的。主統,他也納入測試之一嗎?」

花影人盯著少年不語。過了會,他舉起手,後方士兵便心領神會遞給他一把手槍。

葉小釵霎時奮力掙扎,花影人瞥了眼哨兵,將槍口對準少年——轟然一聲,少年連哀求的機會也無,倒在葉小釵腳旁,身體抽搐幾下後無力癱軟。

哨兵掙扎得更為激烈,椅子跟著嘎嘎作響;他放聲大吼,喉間發出如野獸般嘶啞的咆哮。集境士兵舉起槍托猛地一砸,劇痛使葉小釵停下動作,自額角流淌的鮮血落入地面,混進少年迅速擴散的血攤之中。

「何時能進行實驗?」花影人語調平淡,從容地交回手槍。「不要拖太久,時間有限。」

「可以馬上開始。」

葉小釵垂著頭,周圍的聲音變得越來越微弱。他望著滿是腦漿及血液的地板,連軍靴都濺到些許。少年面容蒼白,雙眼無神地凝視前方。

忽地一股力量扯起葉小釵的頭髮,他被迫揚起頭,隨即一針扎在他脖子上。哨兵沒來得及反應,只覺頷頸一陣刺痛。

「把這屍體處理掉。」血吻蝶擺擺手,獨自離開。

士兵把少年拖出房間,在白磚上劃出歪斜破碎的紅色血痕。葉小釵發覺自己開始頭昏腦脹,無法集中注意力。意識逐漸朦朧,空間變得扭曲,地磚上的血在蠕動。

死亡這種事,對他們而言不過是家常便飯。葉小釵早已做好心理準備,他並不驚慌,也不害怕。迷茫間,他想起被派往軍營前,玄真君答應在戰後把他調去總部。

北區負責人信誓旦旦,說已和一頁書討論好,只要戰爭結束他就可以回到中區。

他可以再見到素還真。

如今一切皆成空談。

葉小釵不記得最後看見素還真是什麼時候,但就算想起,也只會是錯身而過的匆匆一眼。素還真的腳步從不停下,也絕不回頭。

而他永遠走在他後頭,無論如何拚命追趕,他似乎都踩著那人影子而行。

儘管如此,葉小釵仍毫無怨言。

於哨兵混亂茫然的腦袋中,一個念頭輕輕閃過。

我想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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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月君@uid_59459

第四章(下)

6F

葉小釵被派遣到的軍營裡,除卻十五名守衛外,其他都是十六到二十歲的新兵。莫怪燈蝶能如此輕易將其覆滅。

素還真抵達目的地時,士兵們的屍體被完整堆疊一旁。冬天的寒氣多多少少減緩了腐爛速度,然而對於感官發達的哨兵來說,血腥味還是太過強烈。一頁書站在他身旁,眉頭微皺,卻沒有離開的意願。

玄真君指揮著下屬回收軍牌,準備把屍體就地掩埋。素還真望著一塊塊金屬薄片收入袋中,想起之前一頁書交給他的軍牌。

那屬於他朋友存在的最後證明。

與北區負責人迅速交換情報後,一頁書與箭無形即刻著手調查。素還真不願乾等,九尾白狐現身腳邊,嚮導閉上眼,希望能找出些蛛絲馬跡。

黑白世界內,五顏六色的絲線交雜,令人眼花撩亂。現場仍遺留著揮之不去的驚惶與無助;比起生者,亡者留下的痕跡通常很快便淡化消散。戰場上卻不然,無論是生是死,情緒都濃烈地久久不散。

這對素還真來說並非壞事,過度絢麗的色彩反使他輕易便找出敵軍蹤跡。

經過一番搜查,三人確認蹤跡一致。一頁書開始分配隊伍,準備進行更深一層的搜索。

「素還真,你怎麼也跟著來了?」趁著空檔,玄真君朝嚮導問。「追蹤任務早不需要嚮導協助了吧?」

一般而言,追蹤的工作都交由哨兵處理。約莫戰爭第二年開始,許多哨兵因為進行追蹤而下落不明。經過一番調查,推斷是燈蝶使用了干擾哨兵感官的藥物,導致苦境哨兵被引導至陷阱之中。

值得慶幸的是,這藥對哨兵沒有致命毒性。塔曾經嘗試讓哨兵戴上防毒面具,可惜這對他們會造成一定程度阻礙。不得已,後續追蹤任務都須由嚮導進行輔助。然而隨著人員縮減,這方法可行性大大降低。

直到風采鈴提供情報,並協同藥劑部研發出緩和藥物,才正式解決這個問題。

素還真雙手插在口袋內,每句話都伴隨著白霧自口中吐出。「確實是。但我沒辦法就這樣在塔中等待消息,我不能什麼也不做。」

玄真君轉過頭,乍看是在觀察一頁書,但很快素還真便發覺他的眼睛並沒有聚焦在領導身上,只是單純望著遠方。「我知道你很著急。不過追蹤最快也得花個三、五天,而且就算知道敵軍位置,要在不熟悉敵方的情況下進攻,風險太大。」

北區負責人的擔憂,也正是素還真目前無解的疑慮。只不過,一想起自己親眼目睹的那些實驗品,將成為葉小釵的現況,素還真就無法允許自己躊躇不決。

「話說回來,一頁書居然肯動作,倒是讓我挺意外。」

素還真有些心虛,連帶說出的話都顯得遲疑:「前輩是……為了我。」他找不出更委婉的用詞。

若是其他人,大概早被強制關禁閉冷靜吧。

玄真君笑了笑,「他比我想像中還重視你呢。看來已經決定要選你為下任領導了吧?」

素還真攥緊拳頭,「我想是的。」

他該感到開心,該覺得榮幸。然而卻沒有,一點感覺也無;空洞的令人害怕。就像他們口中的素還真不是他,他宛如旁觀者,感受不到一丁點情緒。

這是逃避嗎?

隨著戰火蔓延,隨著親友亡故,素還真感覺自己有什麼也跟著一點一滴流失。反之,肩上的重量似乎越來越沉,而他開始不介意就此垮下。

但他不行,正確來說——他不被准許。

專心在小釵之事就夠了。現在只要想著這件事就夠了。

素還真心想,試圖說服自己,推開那些煩躁又危險的思緒。

玄真君說的沒錯,調查行動花了將近一星期。期間,素還真被奉命待在那處臨時軍營等待消息。一頁書希望確認敵軍位置後再讓他一同行動。

這對嚮導而言無疑是最難受的時刻,每分每秒都如坐針氈;他曾想要求跟著隊伍,又轉念放棄。素還真不願再觸怒領導,只好忍著這股焦躁。

然而當他如願以償坐上軍用悍馬時,一股深層焦慮宛若猛然翻湧的浪潮衝向他。素還真包裹在這混亂的思緒當中,無法不去質疑自己做下的每個決定。

此時此刻,他就像親手將所有人推入深淵——事實上也相差不遠——思及此,腦中的焦慮又多了一層罪惡,使他坐立難安。

或許是看出嚮導的擔憂,也可能單純他表露得過於明顯,一頁書突然開口道:「你若覺得不妥,我們隨時能掉頭。」

對於領導的提議,素還真愣了半晌,搖頭拒絕。

一頁書輕輕應聲,聽不出他想法如何。

車子駛過殘破不堪的土地,建築、道路、花草樹木無一倖免。偶爾,素還真能透過窗戶望見腫脹的遺體,或殘缺不全的屍塊。依照留下的軍服判斷,那些多半都是集境士兵。他們撤退得相當急忙,連屍體都沒時間處理。

這地方原為北區戰線,他們在此與燈蝶人馬僵持近兩年,死傷無數。後續苦境無法支撐損耗,遭敵方不斷推進,一度要占領整個北區——結果集境反抗軍崛起,戰局在短短不到半年內徹底翻轉。

戰爭最後依賴的,不是絕佳的計謀,也不是強大的火力;而是難得的運氣。

忽地,車子停在路中央。當一頁書開啟車門時,素還真意識到他們不是遇到阻礙,而是到達目的地——至少是車子能到的目的。

於他們正前方,是一座石砌橋梁。邊緣坑坑巴巴,明顯被飛彈波及過,不過橋本身還頑固地屹立不搖。

一行人隨著一頁書走過石橋,穿越毀壞的建築物與充斥彈坑的街道,最終與偵查隊會合。經過這幾天的調查,他們發現這附近有一處戰俘營,裡頭還有人活動的跡象。他們猜這應也是燈蝶的實驗所之一。

箭無形觀察此地約莫三天,期間沒有看見花影人或燈蝶,集境士兵人數也不多。看來他們打算撤守這個據點了。

素還真悄悄觀察營地,其面積之大,猶如一處與外界強行隔離的小村莊,有著整齊排列的平房。它的外牆是由鐵絲網圍繞而成;不知是錯覺,還是光線的影響,嚮導隱隱約約覺得鐵網上似乎掛著其他東西。

大概是錯覺。素還真心想,不肯繼續深思。

「你確定小釵在裡頭?」

「不能百分之百肯定。不過附近只有這個實驗所,機率很高。」

箭無形的回答無法減緩素還真的焦躁,但就算確認葉小釵在內中,他恐怕也不會比現在冷靜。若情況允許,素還真想直接使用精神體探測;然而目前不確定敵方是否有嚮導在場,他必須謹慎以待。

一頁書在後頭用無線電與玄真君聯絡,打算包圍營地。鐵絲網並沒有通電,他們能趁著夜間時分破壞並闖入。

素還真環顧周圍,注意到所有人除了步槍外,還配置了哨兵專用的電擊槍。他默默下定決心,必須在其他人發現葉小釵前找到他。

縱使風險過高,他仍不願再讓那人受苦。

感覺快要下雪了。嚮導心想。天空灰濛濛的,濕氣變重,溫度更是下降不少。素還真希望在落雪前完成任務,他不想再被耽擱。

幾乎僅一眨眼的時間,天色便完全暗了下來。

他們按照計畫行動,一切都相當順利。主要是因為留守的士兵過少,導致巡邏交接空檔太長,他們才得以成功。

方踏入營地,素還真就聽見遠處傳來驚恐叫聲。小隊立即進入戒備,一頁書下意識把嚮導護在身後,四處尋找聲音來源。

就在眾人依然一頭霧水之時,急促腳步聲頓時吸引小隊注意。一名身著白袍的實驗人員朝他們跑來,整個戰俘營只有安裝在平房外牆上的黃色燈泡照明,以至於當那人跑到與小隊約四、五步距離時,素還真才看清他滿身鮮血。

男子驚恐的面容也濺到些許血液,以他行動之迅速來看,那些血應是屬於他人的。

「他殺人了、殺人了!」男子盯著眼前小隊半晌,接著意識到他們不是自己人。「……不對、你們是誰?」

一頁書皺起眉,舉起步槍對著男子。「講清楚!發生什麼事?」

男子有些猶豫,但在槍口逼迫下還是顫抖著說:「從來沒人撐過這項實驗,我們以為……我沒想到……我真的不知道!」他試圖以混亂的言語描述,「你們得殺了他!他已經失控了!我……」

話還未說完,遠方又傳來淒厲尖叫。

素還真閉上眼,九尾白狐往實驗人員奔來的方向察看,鮮麗絲線自街道口探出頭來,而在其中,隱隱約約可見一條不起眼的銀線。

不要……拜託不要……

他沒有多想,也不需要,腳自己動了起來。嚮導忽略後方領導的叫喚聲,直直奔向銀線所指引的位置。

當他跑到那條街道,只見一抹高大黑影站在平房前。隨著逐漸逼近的步伐,那人身形被昏暗黃光緩緩勾勒;他一身腥紅,左手提著人頭,宛若奮力自地獄掙扎而出的罪人。

但他何罪之有?

素還真愣在原地,那身影看見他後也停住腳步。

兩人無聲對視,嚮導首先打破沉默:「小釵?」

身影動了下,卻沒有繼續邁步。

知道那人精神狀況不穩,素還真慢慢放下步槍,他解開戰術腰帶,將所有武器與裝備放到地面,再一併推到一旁。

「是我,素還真。記得嗎?我不會傷害你。」嚮導邊說邊緩慢向前移動,他不敢貿然使用精神體接觸,怕會刺激到那人。「已經沒事了,小釵。」

他沒有動,面容埋沒在陰影之下,使人無法看清。他有這麼高嗎?素還真心想,感覺上一次見到葉小釵,已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此時,雪花自天際緩緩飄落,素還真微微抬頭,看著漫天冰晶。面前身影依舊沒有動作,落下的雪片沾濕那人肩頭,融入他及腰的銀白長髮中。

嚮導不著痕跡加快速度,兩人距離縮短同時,他不經意瞥向那人手上頭顱。

是血吻蝶。

「素還真!」

突如其來的大喊令他猝不及防,急速的腳步聲緊隨而至;素還真準備轉頭要其他人放下武器——沒料到眼前人一個箭步撲向前,將嚮導壓在身下,雙手死死掐住他的脖子。

直到這時,素還真總算看清楚——葉小釵臉上仍殘留著毆打的瘀青、凝固的血塊和黑色結痂。他雙眼佈滿血絲,狂亂神情中,濃烈恨意夾雜著不安與惶恐。

「葉小釵!快住手!」

箭無形與其他成員急忙抓住葉小釵手臂,想把他從嚮導身上拉開;怎知哨兵卻紋風不動,反而加重手上力道。

素還真一手扣住葉小釵手腕,一手艱難地伸向那人臉龐。呼吸越發困難,太陽穴鼓動的聲音迴盪於腦中,眼前變得模糊不清,甚至開始發黑。

失去意識前,嚮導用盡最後一絲力氣,驅使精神體進入那人圖景。

※

他不斷處於短暫清醒與深度昏迷的狀態。每一次甦醒,葉小釵都注意到自己身在不同環境中。他不清楚他們移動的目的,也懶得去思考。

葉小釵已是個死人。即便他能承受實驗帶來的副作用,飢餓也遲早會奪走他的性命。

現在維持他生機的,除了不願妥協的意志,還有偶爾從士兵那得到的半杯汙水。對此,葉小釵並不意外;先不論他們自身都處於缺糧危機,哨兵不認為他們肯花心思照料戰俘。

縱使苦境也面臨糧食匱乏問題,哨兵嚮導畢竟身為塔中重要人員,多半還是以他們為優先——雖然實質上來說也只是餓不死,沒辦法真正填飽肚子。

即使如此,仍是比現況好很多。

葉小釵從未感到如此飢餓,他的胃像被人掏空,全身軟弱無力;頭因強行施打的藥物而脹痛著,醒來的每一分對他來說都是煎熬。有時,他甚至會無法克制地嘔吐,只不過除了水和胃酸,他也沒有別的東西可吐了。

在這當下一個詭異荒誕的想法閃過——人有辦法吐出自己的胃嗎?

長時間待在密閉空間,又不間斷陷入昏厥,令葉小釵失去時間概念。他不知道自己苟活了多久,也不期望有人來救援;到後來,他甚至忘記自己是為了什麼而撐到現在。

貌似是個一閃而過的念頭,明明只有一瞬,卻牢牢抓住他的意志。

他想做什麼?好像是想見一個人,一個很久不見的人。

但他想不起那人名字,連容貌都忘得一乾二凈。

正當葉小釵嘗試回想時,血吻蝶帶著新的藥劑出現在房間內。這段時日,花影人不再前來;燈蝶更是連影都沒看見。若是平時,哨兵可能會多加留意。可劑量一天比一天重,副作用也越來越劇烈——葉小釵早已沒了心思。

藥劑注入體內片刻,哨兵突然全身一陣刺痛,然而因手腳受到限制,他只能不停蠕動身體掙扎。胃彷彿被蹂躪翻攪,使葉小釵感到噁心,卻吐不出東西。

疼痛還未緩下,感官隨即失衡。爆炸的資訊讓哨兵無法克制地哀嚎,身體劇痛宛若每根骨頭都被打得粉碎,綁住手腕的繩子猶如刀片將皮膚一層層刮下;期間包含那些細微、瑣碎的聲響與氣味,全都交織一起。

血吻蝶仍然站在原地,面無表情看著葉小釵再度陷入昏迷。

他轉醒時,發覺自己置身於一片樹林內。

這地方帶給葉小釵難以言喻的熟悉感,哨兵環顧四周,頓時意識到自己正站在精神圖景之中。不同的是,他維持著人類型態,沒有像往常那樣變成蒼鷹。

葉小釵心裡有底,他差不多到極限了。

莫名動力驅使他在樹林中漫步。哨兵抬手輕撫龜裂的樹幹,經過這段時日的折磨,圖景早殘破不堪。原本鮮綠的樹葉變得乾枯,一碰就碎;地面也出現裂痕,土壤逐漸失去水分。

再過不久,這片樹林便會不復存在,只剩充滿裂縫的枯竭大地。

他沒有停留太久,繼續走了一小段路,隨後被眼前景象止住步伐。

那是一塊焦黑空地,即使樹林已開始衰敗,它的存在仍過於突兀。

葉小釵盯著那塊地好一會,隱隱感覺有東西在動。緊接著,一條漆黑樹根猛然自地底竄出,纏住他腳踝。哨兵來不及閃躲——他根本毫無防備——霎時重心不穩,跌坐在地。樹根越來越多,葉小釵無法擺脫,只能眼睜睜看著它們迅速攀爬、纏繞身軀,直到視線也被遮蔽。

回過神來,他躺在一處陰暗潮濕的房間內。牆壁皆由鋼鐵造成,哨兵轉過頭,看見一群人圍在角落,不時傳來奇怪的黏糊聲響。

隨即,濃厚的腐臭、排泄物及尿騷味竄入鼻腔;葉小釵緩緩站起身,忍不住皺起鼻子。他眨了眨眼,逐漸適應毫無光線的房間。

又熬過一次了?哨兵內心疑惑,環顧四周時,視線又回到了角落。直到這時,葉小釵才發覺,那些人不過是群十五、六歲的少年少女;而他們圍著的,是與他們年齡相仿,卻已毫無生息的屍體。

葉小釵愣在原地,尚未對眼前狀況做出反應,身體就不由自主動起來——他撿起地上散落的鐵管,朝角落走去。

他並不想這麼做,但身體的掌控權已不在他。

每一棒落下,濺散的血液、灑落的腦漿,為這窒息空間又增添一股濃烈鐵銹味。直到倒下之人停止抽搐,房間驟然陷入壓抑的寧靜。

突來的啜泣聲音迴盪於耳邊。葉小釵轉過頭,一名少年跪坐在地,雙手摀著臉。

哨兵丟下鐵棍,走過濕滑的地面,踩破自屍體臉上滾出的眼珠,站在少年面前——這是他最後一個受害者。

少年啜泣著,嘴巴低喃幾句,聽不清楚。

葉小釵沒有動。

過了半晌,少年總算止住哭泣;他抬起頭——是那被處決的新兵。

我還沒準備好……

他邊抽泣,邊用顫抖的聲音說著。

葉小釵俯下身,雙手用力掐住他的脖子。

我……還沒……

少年的聲音隨著哨兵加重力道而模糊不清。慢慢地,他口吐白沫、雙眼上吊,在葉小釵的注視下失去呼吸。

哨兵鬆開少年,身體的主導總算回歸;葉小釵驚恐地看著遍地屍體——他到底做了什麼?

忽來一陣狂風掀開屋頂、吹垮房子,連帶那些屍體也在頃刻間消散。

葉小釵站在風暴中心,沙塵圍繞著他急速打轉;可見之處全被風沙遮蔽,令他分不出自己究竟身在何方。

這是進入狂化的徵兆,他對此無能為力。

葉小釵。

熟悉的聲音令葉小釵轉過身——出聲之人背對哨兵,身著黑色軍裝,還有一頭雪白長髮。

那人在葉小釵的注視下慢慢回身,看著他失去五官的臉孔,哨兵不經愕然。葉小釵伸手觸碰他臉龐,沒想到光滑的細沙從那人皮膚散落;哨兵有點困惑,另一手跟著去撥,又有更多細沙因此掉落。

葉小釵……

這次,他的聲音顯得有些沉悶,像被什麼擋住一般。葉小釵莫名慌張起來,兩手不停想將沙子撥開,然而不管他怎麼努力,那人面容依然沒有變化。

風沙侵蝕著他的身軀,在葉小釵面前一點一滴崩塌;哨兵更加急躁,扶著他即將斷裂的手臂。望著那人五官盡失的面孔,他的名字在腦中依然空白。

直到最後,你仍孤身一人……

斷臂在他手中化為塵沙,一陣無力感毫無預兆襲來;葉小釵頹然倒下,任由風暴向他逼近。

你仍孤身一人。

※

他在水面載浮載沉。

天空烏雲密佈,一抹陽光在雲層間忽明忽滅;素還真放空目光,任由水帶他四處漂流。

就這麼漂下去,似乎也不錯。嚮導思考著,默默閉上眼。

世界方陷入黑暗,哀嚎聲即四起。素還真猛地睜開眼,一張血肉模糊的面容印入眼簾;突如其來的驚嚇使他失去平衡,身體沉入水中。

直到此刻,他才察覺四周廣闊的水如血般暗紅色,許多屍體與他一同浮在水面上,各個腫脹破爛、四肢殘缺。

一陣噁心湧上喉頭,素還真越沉越深,無論他如何拚命揮動雙臂,都絲毫沒有用處。

當他甦醒時,衣服背後已被冷汗浸溼。素還真喘著氣,在病房刺眼的白光下眯起雙眼,緊接著是頭與脖子,還有喉嚨傳來的疼痛;他無法言語,喉間似乎被千刀萬刮,只能勉強發出幾個音節。

然後他開始回想——葉小釵被俘、一頁書允許行動、成堆屍體、戰俘營、葉小釵渾身是血——他陷入狂化,攻擊自己。

素還真試圖挪動雙腳,可以動、也有感覺絲滑的床單——看來傷勢沒有嚴重到癱瘓的程度。

這下,還算幸運。

雖是如此,素還真還是在病房躺了幾天。這幾天一頁書都有來探望,嚮導能看出領導克制住的怒氣,想來是看在他受傷份上,沒有當場爆發。

待素還真被允許下床,他立即趕到葉小釵病房裡,日夜守候。

又過幾日,一頁書來到葉小釵病房;素還真默默繃緊神經,起身迎接。

不過當一頁書走進葉小釵病房時,素還真還是默默繃緊神經,起身迎接。

「你沒離開過。」這句話不是問題,而是肯定。

素還真瞥了眼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的哨兵,無聲默認。

一頁書輕聲嘆息,坐到陪伴床上;他使了個眼神示意素還真過來,後者順從地跟著坐下。

「你這幾個月很失控,素還真。」沒打算給對方反駁的機會,一頁書繼續說:「無論是風采鈴,或葉小釵之事,你的行動都太過魯莽。」

素還真垂下眼,沒有回話。

「是因為崎路人嗎?」

這話問出時,嚮導明顯頓了下;一頁書早有預料,又道:「你做出了選擇,素還真。我說過,你沒有錯。你不可能救得了所有人。」

這些事,素還真都再清楚不過。他也曾深信自己背負責任,無法冒險;一切都是為了大局、為了苦境,為了眾多無辜的生命,他必須有所取捨。

然而當那股無法控制的愧疚與罪惡襲來時,卻沒人能幫助他從中逃離。

如今,他只能看著他人死去。

他當然知道自己不能深陷過去的懊悔,但又有誰能教他如何擺脫這深刻骨裡的悔恨?

「崎路人也尊重你的決定,他能理解。」

可他們之間存在的矛盾是永遠也無解了。

每當兩人對上眼,素還真就能看出他壓抑的憤怒與潛藏眼中的悲痛;崎路人只是想說服自己,讓他相信犧牲他、犧牲所有人是正確的決定,他只是想將一切合理化。

然而犧牲哪有合理可言?

崎路人揹著渾身是血的照世明燈,近乎失去意識、單靠意志走回軍營的畫面,在素還真腦中、惡夢中不停上演。

他該怎麼放下?

面對素還真的沉默,一頁書並無發怒,只是轉了話題。「最近注意一下自身狀況,若有任何異常,馬上通知我,明白嗎?」

素還真知道領導的意思,「明白。」

「還有,葉小釵之後會轉到另一處醫療所,那裡資源比較充足。」

「……是。」素還真知道他沒有立場反對,何況這對葉小釵來說有利無弊。

「沒問題的話,我先離開了。」

總算結束談話,素還真返回病床旁的椅子上。精神似乎比剛才更緊繃,他還以為自己會稍微放鬆些。

此時床上傳來微微的騷動,葉小釵勉強轉過頭,神情有些迷茫。

「小釵?」

素還真急切地靠向前,哨兵的嘴一開一闔,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葉小釵過於虛弱,無法使用精神體溝通。

嚮導伸手撥開他散亂的髮絲,「需要水嗎?」

葉小釵搖搖頭。

「還是食物?」

葉小釵仍舊搖頭。

「那不然你再多睡會吧?」

葉小釵還是頑固地搖頭。

素還真有些苦惱,「是不是不舒服?我去請人來。」

他剛站起身,手就被一道微弱的力量拉住。素還真轉頭查看,是葉小釵顫抖著手抓住他袖口。

身為士兵,葉小釵自認已做好面對死亡的心理準備。然而當死亡真正降臨時,他依然死死抓著最後一根浮木,不肯放手。

你仍孤身一人。

這句話悄然回到腦中,使葉小釵下意識又攥得更緊。彷彿只要一鬆手,他便會再度回到那冰冷的黑暗之中。

他不願孤身一人。

素還真坐回位置上,沒有阻止哨兵的舉動。「……想要我再陪你說說話,是嗎?」

葉小釵艱難地點了下頭,手依舊沒有放開。

「我明白了。」素還真輕輕拉開哨兵的手,握在掌中。「如果覺得累,不用勉強保持清醒,好嗎?」

葉小釵再度點頭。

看著哨兵這副憔悴模樣,他好似也能感受那人正經歷的痛楚。素還真沒有對一頁書坦承,他會如此焦急想救出葉小釵,其實還有另一個原因;事實上,就連葉小釵也不知情。

素還真不自覺瞥向哨兵被繃帶包裹的手掌。「小釵……對於狂化後,有任何印象嗎?」像是突然想起,他開口問。

葉小釵並無做出回應,素還真發現他蹙起眉,貌似在認真回想。

最後,他搖搖頭。

「沒關係。不用強迫自己。」

嚮導在內心鬆了口氣,葉小釵毫無印象,是因為素還真擅自將這段記憶封存起來;縱使能回憶起狂化狀態的哨兵少之又少,嚮導還是想截斷一切可能。

呼吸忽然一滯,彷彿包裹脖子的繃帶被人勒緊——素還真知道那是錯覺,卻還是亂了呼吸。

驀地,思緒被掌心傳來的輕微搔癢感打斷;素還真回過神,發覺是葉小釵嘗試在他手掌上寫字。嚮導溫柔地握住他的手,示意哨兵再寫一次。

隨著一筆一畫在手心成形,素還真總算解讀那人想表達的話——準確而言,他只是重複寫著兩個字。

「少年」

少年?素還真不由得感到困惑,是葉小釵在北區認識的戰友嗎?接著他瞬間回想起與玄真君交換情報時,那人曾說尚未找到失蹤的普通士兵。

「是那座軍營的新兵嗎?」

葉小釵點了下頭。

素還真頓時有點難以啟齒,「抱歉,小釵……我們還是沒有他的下落——」

話到半頭,哨兵又在他掌心寫起字來;這次筆劃很少,他不用重複幾次,素還真便能夠理解。

「死了」

嚮導沉默不語,他推斷少年大概是與葉小釵一同被綁至戰俘營,只不過沒能存活;這樣看來,找到他遺體的機率微乎其微,而且有可能已被集境士兵處理掉了。

「我會再告知領導,請他通知那名士兵的家屬。」這是素還真唯一能做的。

葉小釵緊握拳頭,呼吸逐漸急促起來;他渾身顫抖,像在壓抑著什麼。

見狀,素還真著急地傾身查看。「小釵?怎麼了?」

哨兵張開嘴,卻只能發出模糊不清、痛苦的呻吟,他閉緊雙眼,猛地往床捶了下;生理監視器的聲響跟著加快,變得越發刺耳。

素還真按住葉小釵的手,以防那人再做出激烈舉動。他轉頭要開口阻止,兩人卻意外四目相交;葉小釵充斥水光的眼眸對嚮導來說,已然訴說一切。素還真欲言又止,最終他輕拍哨兵胸口,試圖平緩那人情緒。

「這不是你的錯,小釵。」

葉小釵大口喘氣,每一次吐氣,都夾雜著輕微的嗚咽聲;素還真持續手上動作,另一手則為他抹去匯聚於眼角的淚水。

「你盡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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