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epenthes@uid_2334

[一拳超人│原子師徒] 我死亦我生(章一至章四)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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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拳超人│原子師徒] 我死亦我生 [G]章一至章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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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

  「花魁遊街了!」

  原子武士第一次見到那名少年劍客是在人擠人的花街上,這個看似和平實則戰亂四起的時代相較於男人,女人為數不多,尤其是漂亮的女人更是稀少,於是便有了遊廓的存在,而現下花魁道中的隊伍一路綿延到視線所及之外。

  那些財力不厚的男人也就這個時候能一睹太夫風采,就連女人也相當好奇,而走在最前頭的太夫在原子武士看來確實是不可多得的美豔。太夫踩著相當高的桐木製重木屐,個頭幾乎和身後打傘的男人一樣高,而太夫身上負重起碼也得有二十公斤的服飾,隊伍移動的速度相當緩慢。

  桃世太夫踩著外八步伐,這起碼得花上三年的訓練時間,她的手搭在身側提著定紋燈籠的男人右肩上,兩名十歲的禿提著她的行李走在花魁身前。

  「真的好漂亮!」路邊的男人們品頭論足著,然而他們只能佇立在原地看著太夫遠去,畢竟指名桃世太夫前去揚屋的另有其人。桃世太夫美歸美,但也就只是個飄渺的念想,對他們這些男人而言,還是後頭的新造較有親切感。

  新造尚年幼,還不能接客,但幾名姑娘已經有了雛型了,來日定是美人胚子,這讓那些男人們開始蠢蠢欲動。但原子武士對於這些小女孩並沒有興趣,他反倒注意到了新造們身後的保鑣,那些保鑣裡頭有個特別顯眼的年輕面孔。

  「那個少年是誰?」原子武士問了身邊的路人,能出任花魁道中的保鑣絕非等閒之輩,一般都由有點年紀且名聲遠播的武士擔當,而那名少年不但看起來相較年輕,甚至還走在護衛隊伍最前頭,相當引人注目。

  「你是問居合先生?」旁邊的路人立刻打量了原子武士全身上下,這才發覺原子武士絕對是個外地人,還是從偏遠鄉下來的武士。這人充滿優越感地說:「他是我們這裡劍術最好的傢伙,雖然現在是個無名浪人,但絕對和那些敗壞社會風紀的狐群狗黨截然不同。」

  「他原先侍奉的柴田藩主受人誣陷而被賜死,為了確保主君血脈不會斷絕,他便在遊廓苟活,只為了將少主撫養成人。」路人說地相當驕傲,原子武士也不曉得他在高興些什麼,好似與居合相當熟悉。

  「原來是武家出身的武士,怪不得我覺得他的氣質和你們不一樣。」原子武士呢喃,而他也不在乎周邊浪人聽見之後投來的惡意目光,原子武士問那路人:「你好像和他挺熟的,你叫什麼名字?」

  「在下不才,飛空一流的丘舞太刀。」丘舞太刀居高臨下地看著原子武士說,而原子武士點了點頭,回應:「我叫原子武士,從鎮西來的,沒有門派。對了,你給我指一間好的酒店吧,我對這裡不熟。」

  丘舞太刀相當詫異,他問:「大叔,你好歹也是武士吧?沒聽過我的劍豪之名嗎?」但他想了想,對方就連居合也不認識了,便妥協地說:「走吧,我帶你去一間名店,你說話的口氣也別這麼老土,這裡的浪人團夥都很暴躁排外的。」

  「我才不是大叔,我只有三十七歲。」原子武士說,便隨著丘舞太刀離開這條大街了。

*

  大店瑞禮屋內,桃世太夫正呼出一口長煙,一桿煙管被她倒扣在杯中,濺出了幾星花火和餘燼,蒔繪雕金的髮飾則拆下來留在一旁的矮櫃上。

  「居合先生。」跪守在門外的少女攏起相當長的振袖,對瑞禮屋的保鑣隊長行禮。而居合自然也回禮說聲:「雛菊小姐。」

  「姐姐已經在室內了,告辭。」舞妓少女起身走遠,而居合這才說聲:「失禮了。」便開門入內。

  「居合先生,今天辛苦了。」桃世側身回頭,白皙的後頸在月光折反下更加白亮,那雙新月般的紅眉微微揚起,對於面前的絕代風華,居合也不禁低下頭來。

  「不,一點也不辛苦,這是在下的職責所在。」

  桃世早已習慣了居合的拘謹和正經,但她仍舊笑著說:「居合先生,這時候只要回答一聲彼此彼此就行了,太正式會沒有女人緣哦。」居合僵硬地點頭附和,說實在,以他的身份並沒有資格和桃世相見,但桃世卻毫不在乎,始終和成為藝妓前一樣親切。

  今日指名桃世前往揚屋的便是一位大名家,是叫作小松的大藩主,他在今日之前便已經砸了不少重金,只為了能見到桃世一面,而桃世能夠自由選擇要留下還是掉頭走人,這一次,桃世選擇留下了。

  「居合先生,您覺得小松大人如何呢?」桃世問,她重新燃起了煙杆裡的菸草,吞雲吐霧了一番。

  「小松大人家世雖為新家,但實力和財力同樣相當雄厚,而且威名在外。其人性情溫和風雅,和桃世小姐這樣聞名天下的才女站在一起,非常相襯。」居合如實說。桃世低下頭像是在思量著什麼一樣,居合猜不透人心,但他仍舊關切面前這名成年不久的女人。

  良久,桃世笑著說:「居合先生和小松大人年紀相仿,眼光肯定也差不多。居合先生覺得桃世下次與小松大人會面,該穿哪一套禮服才好?」居合順著桃世的目光看去,房內靠壁的衣架分別都套著華美艷麗的和服,那些衣架下方還擺著精雕的黑木盒,顯然是配套的首飾。

  「依在下淺見,黑色那套很合適。」居合說。這些和服每套都價值連城,最便宜的也要價數百萬,不過光是想見上太夫一面就得花費千萬兩,這點買服飾的錢對那些達官貴人而言恐怕不值一提。

  桃世走了過去,輕輕撫摸著黑色和服的衣領,裙擺上繡著百華與金蝶的花紋,這套是十八件和服中最為典雅的一套。桃世已經當了第二年的遊廓太夫了,她終究得在那些男人之中下決定,而握有實權的小松藩主在她看來是最安全的一位,就算她年華老去也不會虧待於她。

  「隊長!大事不好了!」隔著拉門傳來男人的呼喊著,而居合先是請示了桃世的意願才開門,他一拉開們便先低聲喝斥:「在桃世小姐面前呼喊成何體統,發生什麼事了?」

  「有人在茶屋外鬧事,茶屋的人攔不住,是那名『人斬』!」

  居合聽完臉色立刻變了,而桃世收起遮住半臉的黑扇,那名通報的保鑣倒是沒敢多瞧她一眼,哪怕清楚桃世有著絕世無雙的美貌,訓練得當的他還是相當懂分寸。

  「原先想彈一首小島先生作的新曲子給居合先生聽聽,不過看來還是待到下次吧。」桃世說,她朝著兩人行禮道:「二位請務必保重。」

  「桃世小姐也早點歇息吧,在下這就告退。」居合立刻撤離房間,一拉上門,訓練有素的保鑣立刻向他回報:「除了前來通報的在下以外,其他人都已經前去茶屋了。」

  「奉行所那邊通報了嗎?」居合穿著樸素的黑色居合服和白褲裙,腰間掛著一把打刀和脇差,看起來剛正不阿,只是這個夜晚又是充滿血腥氣的夜了。

  「茶屋那裡已經派人去了。」

  「好,你留在這裡守護瑞禮屋,千萬別驚擾到大家。」居合說完便朝事發地點奔去。

*

  「街上在吵什麼?」原子武士問,他的聽力倒是靈敏。

  「估計又有發酒瘋的浪人在鬧事吧?放心,有居合他們在,不論如何這遊廓肯定會沒事的。」丘舞太刀說著,他正在欣賞著料理屋師傅削柴魚的英俊側臉。

  「那個叫居合的小子真的那麼厲害?」

  「如果就連他也擋不住,那就只能由我出馬助陣了,我們兩個的聯手陣容是無堅不摧的!你若不信,去路上隨便拉個人問問便知道。」丘舞太刀神氣兮兮地說,非要在鄉下武士面前耀武揚威一下,畢竟在這個鎮上並沒有多少人尊敬性格打扮都相當奇異的他,人們反倒對於年紀較輕的居合更加景仰敬重。

  「他說的都是實話,不過歸根究底如果你能把你那性子改一改,也不會變成現在這模樣。」料理屋師傅端上一盤柴魚涼拌菜勸導丘舞太刀,對於丘舞太刀三不五時的騷擾行徑,未婚的他還是有些頭痛,畢竟身為凡人的料理屋師傅很在乎自己的名聲。

  「追求真愛是無罪的,就連大戶的少爺也不顧將來繼承家業的子嗣,成天往茶屋那裡跑,我這樣的遊人充滿著少女情懷一點罪過也沒有。」丘舞太刀說完又朝料理屋師傅拋了一個媚眼,接著自顧自地羞紅了臉。

  「老闆!二十瓶酒!」料理屋的木門被拉開來,為首的青年吆喝著,雖然有些吵鬧,但其他酒客卻不在乎,反倒饒富興味地看著這群傢伙。

  「陽地,不要吵鬧,等下又讓隊長不高興。」那吵鬧的傢伙立刻被後頭的大叔訓誡了一聲。

  「是隊長說可以慶祝的,更何況這裡又不是什麼重要場合,來的傢伙也都不三不四的。」陽地抱怨著,而丘舞太刀轉頭朝原子武士說:「你看,來了一個和你一樣口無遮攔的傢伙。」

  「老闆,有乾淨的布嗎?」那大叔索性不管陽地,而料理店的老闆很快就從木桶中的冷水裡擰乾一塊布給他,而大叔道謝過後直接傳到後方,說:「隊長,先擦臉吧。」

  丘舞太刀正與陽地的夥伴們打打鬧鬧,但一聽那大叔開口,立刻放下手中酒杯朝門口招手:「居合,在這裡、這裡!」

  渾身浴血的居合剛踏進店裡立刻嚇到了不少浪人,雖然這些浪人閱歷豐富,但像居合這樣渾身是血,還纏繞殺氣的少年,確實相當驚人。居合接過布將臉上的血汙一併擦乾淨,他見到丘舞太刀後露出了微笑,看起來便溫和許多了。

  「我聽說你逮到那個『人斬』了?」丘舞太刀立刻將居合拉到自己身邊問,而居合點頭,將染紅的布還給料理店師傅,居合說:「『人斬』有兩人,是來刺殺家臣的。」

  「怪不得,我上次明明就在河邊看到他進了樹林,怎麼可能人又出現在城下。」丘舞太刀皺起眉頭說,而旁邊的保鑣們除了那大叔以外,並不在乎他們的對話內容,畢竟好不容易有了慶祝的機會,自然不能放過。

  「他們是雙子逆流的劍客,這次是為了博得官家賞識而出手。」居合說,他沉著臉回應:「一開始我只制伏了其中一人,後來的傢伙以命相搏,情況危急之下我只好取了他的性命。」

  「嘛,還有一個就夠了,剩下的交給奉行所的傢伙處理就行了。你們可是立了大功!」丘舞太刀語氣一轉,有些興奮地說:「對了,我要給你介紹一個有趣的傢伙。」說完丘舞太刀便指向一直坐在一旁聽他們說話的原子武士。

  「你很強嗎?」原子武士劈頭便問,看起來有些躍躍欲試,而居合立刻就皺起眉頭了,居合對於原子武士那興奮的情緒感到相當不理解。丘舞太刀立刻朝原子武士說:「喂,這種時候你該先自我介紹才對!戰鬥狂嗎你?」

  「在下是瑞禮屋的保鑣居合,請多指教。」居合先開口了,他的氣度和原子武士截然不同,兩人分別是世家出身的上級武士和鄉野來的無名劍客,然而他們現在同樣流離到這個城鎮上。

  「我是冷酷無情又充滿人情味的原子武士,是來城裡收弟子的。」原子武士的自我介紹相當粗暴簡白。居合很適切地回應:「祝你一切順利。」

  丘舞太刀也不管這個笑得過分自信的鄉下武士,反倒好奇心起地問居合:「我聽說桃世小姐在揚屋留到了最後?」

  「嗯,她對小松大人的印象似乎還不錯。」居合斟酌著用詞回答。

  「太好了,如果桃世小姐成功贖身,你還打算繼續住在這裡嗎?」

  居合有些靦腆地笑著說:「如果桃世小姐能過上安生日子,盡完士道義理後我便決定請小松藩主同意我追腹主君。」居合的微笑有些太過幸福洋溢,但話語間卻字字沉重,這讓一旁的大叔有些惶恐地叫出聲:「居合先生!這事萬萬不可啊!」

  丘舞太刀伸手按著大叔的肩膀讓對方坐下,接著順手給居合倒了一杯酒,他說:「這傢伙就是這麼忠誠又死腦筋,你也別勸他了,沒用的。」作為一名武士,最為高尚的死法便是切腹,除此之外,丘舞太刀也不曉得該拿什麼理由勸居合停手。

  居合本該是聞名天下的名家劍豪,但主君受人誣陷以詰腹而死,藩地被沒收之後,以禮而言,丘舞太刀一直都清楚居合不願作為一名委身遊廓的浪士。

  「居合,既然你還有幾個時辰才上崗,不如來比試一場?」原子武士從頭到尾都在找邀戰的機會,但還不等丘舞太刀開口,陽地就跳了過來說:「我們隊長很強的,要挑戰隊長你得先贏過我才行,不然你在這鎮上會沒臉見人。」

  「輸給你就很有面子嗎?」丘舞太刀嘲諷地問,而陽地神氣地回應:「沒有!」

  「你們隊裡的傢伙真是越來越神經了。」丘舞太刀有些嫌惡地朝居合說。

  「好吧,那就按你們的規矩來,你和我打。」原子武士將陽地所說的話當真,擺出了迎擊的架勢。

  幾杯酒下肚,居合卻一點醉意也沒有,他態度端正地指正陽地說:「陽地,不可放肆,你的刀只能朝向你的敵人,收刀。」陽地雖然年輕氣盛,但在居合面前也立刻溫馴下來,陽地於是乖巧地收刀回去喝酒了。

*

  「居合先生,麻煩你了。」

  「不,這是在下的職——彼此彼此。」居合在中途改口,只是語氣有些不自然。

  桃世太夫笑起來美艷動人,她身旁的禿替她提著首飾盒子,桃世正準備再度前往揚屋,距離上次前去揚屋受小松召見已經是半個月前的事了,這第二次的會面則稱之為「裏」。

  這半個月中並沒有什麼太大的變化,若說有變化那大概就是丘舞太刀拜原子武士為師了。

  原子武士在那之後一直都很惋惜不能和居合交手,但遊手好閒的丘舞太刀倒是很輕易地就答應了原子武士,願意陪他練手。

  於是乎,當丘舞太刀最自豪的必殺技「飛空劍」落敗之後,他毫不猶疑地就願意拜入原子武士門下了,畢竟在這個大鎮裡,能和他並駕齊驅的名劍客就只有居合了,而丘舞太刀相當清楚居合的底線在哪裡。

  「居合,我覺得就算是你也贏不了他。」丘舞太刀對著花魁道中隊伍裡的居合說,他當然選擇性漏聽了隊伍後頭保鑣陽地的鬼吼鬼叫。

  「是嗎?那你加油努力吧。」對居合而言,原子武士是強是弱都沒有意義,畢竟居合只在乎能否守護這座少主生活的遊廓,而原子武士並非是他的敵人,居合與對方用不著交手。

  丘舞太刀不死心地問:「你就不想再精進你的武藝嗎?」

  「在下能夠保護瑞禮屋就很足夠了。」說罷,居合便不再應話,畢竟花魁道中並不適合武人隔空呼喊的畫面出現。

  丘舞太刀也不曉得為什麼,明明清楚居合是個相當有原則的人,但他仍舊會想鼓吹居合,就像是想挽留凋謝的櫻花一樣情不自禁。也許丘舞太刀潛意識裡是不想讓居合年紀輕輕就追腹送死。

章二

  桃世若是沒有被指名時,她便待在瑞禮屋中磨練技藝,不論是茶道、舞蹈、三味線、唱歌及與男人的應對技巧,身為遊廓太夫,她就連進食都有相當嚴格的規定,以防體態失了時下流行的模樣。

  要栽培一名太夫不只需要投資大量金錢,錢財只是培養藝妓最為基本的付出,要想成為太夫,最起碼也得花上五年的訓練時間,才華容貌以及出身一樣都不能缺。

  「雛菊。」桃世說,而拉門立刻被拉開了一個小縫,雛菊就跪坐在門外,她乖巧地回答:「雛菊在。」

  「你最近還有去租書屋那裡嗎?」

  「是的,昨日下午雛菊去歸還了最新一卷的《八犬傳》。」雛菊一邊說著一邊替桃世將菸草揉成團,適量的煙草被放入純銀的煙杆中,接著雛菊以火柴點燃它們。

  桃世深吸了一口,隨即朝窗外呼了一口煙,她說:「今日你和其他姊妹們一起去澡堂時,順道去借一本《東海道中膝栗毛》吧,我總覺得那會是你喜歡的類型。」說完,桃世便給了雛菊一些零用錢。

  「謝謝姐姐!」

  桃世特別關照這名少女,雛菊雖然只有十二歲,不過閱讀造詣卻很深厚,桃世期盼著有一天雛菊能夠替她自己贖身,遠離這條男人天堂女人地獄的大街,畢竟雛菊身為舞妓,和身為藝妓太夫的桃世截然不同,很有機會能夠離開遊廓。

  藝妓們都寫了一手好字,在資訊不易流通的時代,為了避免恩客忘了自己,她們會在離別後的第四天寄出手寫信,這時候收到信件,雖然在腦海中已經有些遺忘,但卻還保有模糊的印象,促使恩客回頭消費的可能性最高。

  而雛菊在被賣進瑞禮屋前,便是習字所裡書法寫得最好的姑娘。所以桃世有空時便會教育雛菊念書,畢竟桃世是聞名整個大鎮的才女,有她的栽培雛菊肯定能好好成長。

  待雛菊離開之後,桃世靠著窗欄往下看去,白日的街上遊人不減,其他遊廓大店的保鑣也在巡邏,還有絡繹不絕的外鄉人來到這裡。太夫的屋裡一角擺放著一盒舶來品店的嶄新胭脂,聽說是洋人的油彩,叫做唇膏的口紅。

  那只是角落箱子堆裡其中一樣禮物,桃世一般會將得到的禮物拿去變賣存起來,除了禮服頭飾以外稀少會留在身邊,然而小松先生致贈的物品她一樣都沒有落下,全部妥善地收在屋中。

  桃世已經下定決心了,她不會再讓居合掛心,身為遊廓太夫的她,苦練多年的技藝肯定能用得上,小松的心她絕對要得到,她不在乎自己名花有主之後,就此失去男人追捧的風險。

*

  「喝酒嗎?」丘舞太刀問,除非是貴族少爺,不然一般的江戶男人都不會穿著黑色和服,反倒和丘舞太刀一樣穿直線紋衫,偶爾露出胳膊和大腿。

  雖然同樣身上沒什麼貴重財物,但居合卻穿著樸素的黑衣白褲,這樣的打扮方便他活動之餘,更不用擔憂被少主看出身上有沾染到鮮血。

  「好。」居合同意了,白天的瑞禮屋除了特殊事宜,一般讓遊女們歇息之外,最多只會進行日常的禮儀訓練,那是保鑣插不上手的事,只需要輪流讓兩個人看門,到了傍晚才算正式上班。

  「所以說,草鞋雖然一雙只要十六文,但師父三天穿壞一雙,最後只好跟著我一起去買新木屐了,早就說木屐才是王道。」丘舞太刀滔滔不絕地說著,而居合偶爾插上幾句話,看起來很是愜意。

  他們的談話內容大抵是原子武士的遊歷經驗和丘舞太刀拜師之後的趣事,就連料理屋師傅一開始也不曉得,丘舞太刀究竟是如何能與嚴謹的居合攀談。

  丘舞太刀在許多年前就和居合結交了,那時居合還是名俸祿220石的年輕武士,就住在城內的屋敷中,社會地位和身為遊人的丘舞太刀截然不同,但他們卻相當投機,只是居合的保守沉穩在丘舞太刀看來即是偏執不悟。

  縱然居合年輕時便隨著主君上過幾回戰場,但流連在外的丘舞太刀閱歷卻比他更加豐富,丘舞太刀嚐過世間百味卻仍舊保有一顆赤子之心,這在居合看來相當難能可貴,雖然丘舞太刀本人堅稱那是一顆粉嫩的少女心。

  居合年屆二十便體會到了人生的大起大落,雖說浪人劍客彼此多殊途,但丘舞太刀與淪落酒家的居合談笑拼酒,就和以往一樣,只是再次的晤談,居合的眉目已經變得冷冽,不再是青澀的少年,反而被歲月雕琢出成熟男人的風骨了。

  居合本來性格就保守,主君遭人誣陷之後更加不信任外人,心情好壞全都藏在他的刀鋒裡。而丘舞太刀只好再叫幾瓶燒酒,酒精燙過肺腑後,雖然對方還是醉不了,但居合的心情卻開闊不少了。

  「總有一天一定要讓那些王八蛋知道我才是劍豪。」酒力上來之後,丘舞太刀雙頰紅通通地說,但居合並不在意丘舞太刀會發酒瘋,畢竟他認識的朋友當中要嘛是千杯不醉的酒鬼,要嘛直接昏頭睡到不省人事。

  「嗯,如果是你肯定能夠以劍傾覆江湖。」居合說著,一邊給丘舞太刀倒了一杯冷水,居合始終認為不斷精進劍術的丘舞太刀,有朝一日定能夠實現睥睨天下的志願。

  「還要娶個好丈夫回家!」

  「知道了、知道了。」居合拿走酒瓶,而半醉半醒的丘舞太刀趴在木桌上,但左手還拉著居合的袖襬,丘舞太刀呢喃:「到時候肯定也要讓你遠離業障之路。」

*

  「你們在此地做什麼?報上名來!」

  遊廓大門外,居合獨自一人走到了三輪寺,寺外一旁的墓地有著不少破草蓆包裹的死人,那些死人被剝光衣服,像是埋葬畜生一樣地處理,死者幾乎都是女性。在地人都相當清楚,這些全是無依無靠的遊女人生最後的終點。

  她們甚至沒有屬於自己的墓,為了避免怨念深厚的她們死後化身鬼魂作亂,於是便將她們的遺體當作畜生解決,為的就是讓她們來生投入畜生道,再也無法回來遊廓復仇。那些企圖逃跑與男人私奔的遊女死後都是這麼解決的。

  遠離戰場的大鎮市井相當和平,雖然遊廓裡的社會關係複雜,但人們都會好好遵守規矩,除了一些投機取巧的小僧會偷盜外,尋常時只會有地痞般的武鬥派浪人團夥鬧事。

  「是瑞禮屋的隊長,不過好像只有居合一人。」幾人看著居合低聲交談,確認只有居合一人之後便一齊拔出腰間的長刀。

  居合還不清楚雙方生事的意圖,但他的右手也搭上了劍柄,他沒回頭,但原子武士卻清楚居合此時是朝著他開口的。

  「離這裡遠一點。」居合說罷,那群浪人便欺壓上來了,他們顯然清楚不能和居合率領的保鑣們硬碰硬,但現下只有居合一人確實敵不過他們這些經過戰鬥洗鍊的浪人。

  原子武士只是在午後閒暇時到鄰近的位置閒晃,卻惹上了一群看上他隻身一人的浪人們,他們顯然是想趁機掠奪錢財。當原子武士正想拿這群流氓練手熱身時,前來三輪寺祭祀亡魂的居合卻出現了。

  原子武士從居合的語氣中聽出了他對自己的好感度並不高,但就是這樣人情淡薄的少年擋在自己面前。丘舞太刀肯定向居合說過原子武士的實力,不過居合依然毫不猶豫地站在這個外地人身前拔刀。

  原子武士便站在台階上袖手旁觀,他正猜測著居合的真實意圖,是想保護城鎮形象還是本來就和這些浪人們有過節?居合的身手確實如同丘舞太刀所說,相當靈敏,而且招式看起來便和流氓們的野路子截然不同,由於真劍碰撞劍身易碎,居合的身體已經牢牢記住絕對不能讓自己的長刀架住對方的攻勢。

  居合的長刀沒有一次虛擊,不多時,那些浪人便失了戰意,覺得再打下去不值得之後便倉促地撤離古寺了,一點也沒有玉石俱焚的打算。居合沒有追擊那些浪人,他們就和遊女一樣是社會底層的傢伙,既可憐又可悲,這並非是居合的同情,而更像是一種自憐,曾經的上級武士,如今的遊廓打手。

  「你的身手挺不錯的嘛!」原子武士走下台階讚美了居合,但居合將長劍收回鞘中,不冷不熱地回應:「過獎了。在鎮外人煙稀少的地方請別單獨行動,有些傢伙就不像他們那麼好對付了。」

  「什麼傢伙?『人斬』?」

  居合雖然不想和外人多談,但看在他是好友師父的份上,居合依然據實以告:「死士不會輕易對平民出手,『人斬』只是特例。有一些前來投奔城內大名的武士會先在外豎立威名,用以提高自我身價,踢館或是驅逐無名浪人就是他們常做的事,而他們一般不會輕易收手。」

  居合說了一聲告辭便走遠,原子武士立刻跟了過去,居合在遊廓右側的河堤下解開雪白褲裙的腰帶,他以冰冷的河水洗掉血汙,至於上衣的血乾涸之後便看不清楚了,褲裙被他晾在岩石上,而居合正拿著隨身攜帶的手帕擦拭森冷的長刀上頭的血液。

  這名樸實無華的少年衣衫有些破舊,但氣質卻相當冰冷高貴,原子武士背靠在樹幹邊問:「你為什麼要對一個外地人出手相助?」

  「他們以多欺少,在下只是看到別人有難無法撒手不管。」居合說,他洗完臉後不像那些粗人一樣甩乾,而是以擰乾的手帕擦乾臉上的水珠,動作稱不上秀氣,但卻十足地優雅。

  「哦,就是多管閒事嘛。」原子武士笑著說,而居合對於他這般冒犯的言論感到不悅,但卻也沒有多說什麼,或許事實上真的是居合太過自以為是了。居合一直都習慣為別人拔刀,畢竟他在修行武士道之後,為的就只是犧牲自我保護主君。

  「我也沒說不好,畢竟你是鎮上的保鑣嘛。」原子武士湊了過去,順便在溪邊洗手,他的手上沾到了飯粒,顯然是剛吃完亂葬崗的供品。他轉頭看向正在繫腰帶的居合笑著問:「這樣就生氣了?」

  「並沒有,在下告辭。」日落了,居合整束裝備之後立刻朝遊廓大門走去,而原子武士懶洋洋地瞇起眼,這時間是飯點了,不過他剛吃飽,決定先去找丘舞太刀再做下一步的打算。

  作為修行者光有肉體上的強大是不夠的,心技體能一致發展才是重點,而居合顯然是塊上好的璞玉,只是忠於君上的居合並不願意成為他人附庸。對於這名天才少年,原子武士說不心動都是騙人的。

  而丘舞太刀身為最熟悉居合的好友,應該會有辦法,最起碼也能替原子武士刷一下現為負數值的好感度。

*

  「小松大人,再來一杯?」桃世的淺笑伴隨著酒液濺入杯內,而室內也傳來富有磁性的聲音:「美酒雖醉人,但還是淺嚐輒止就夠了。」

  居合正襟危坐在門外,一把長刀就擺在左腿邊,他面對著後院,在瑞禮屋中只有男人和女人歡愉的談笑聲,聽不見風聲與蟲鳴。

  「桃世,我昨日作了一個夢。」小松將頭枕在桃世的腿上,而桃世讓其他下人離開裏室,桃世輕聲細語地問:「桃世可有幸能聽一聽,大人作了什麼夢?」

  「我夢見我走出大殿,與夢中的你執手,那時吉野櫻下的你笑面如花,明明我與你相伴隨行,但卻感覺你離我好遠好遠。」

  「桃世就在這裡陪著大人,哪裡也不去。」

  居合看著高空中懸掛著一輪明月,夜晚的清風拂過他的臉頰與手指,三人只隔著一扇紙門,彼此的心意早已遠颺。

  居合依稀還記得失去主君那日,年方十三的少主縱然極為悲痛,但卻一滴眼淚也沒落下,少主背負了柴田家的榮譽與責任,而居合作為家臣的職責便是守護柴田家的主人。

  那時的諾言至今都還回盪在耳畔旁,哪怕滄海桑田,他們依舊不忘故人,只是遙望這片漆黑的夜空後,居合心中只剩下一片蒼茫。距離廢藩已經五年,他確信自己再也不可能有復藩的機會了。

  「隊長。」保鑣大叔走了過來,他穿著瑞禮屋的保鑣制服,打扮地和遊廓平民無異,只有居合還穿著那套有些舊的居合衣和褲裙。居合握住刀柄問:「五島,外面有事嗎?」

  「不,沒事。我只是聽說隊長在投入寺和一群浪人交手。」五島說,跟隨少主的人除了居合以外,還活著的就只剩下五島了,雖然五島年紀比居合大了許多,但卻相當仰仗居合。

  居合以前是柴田家的郡奉行,而五島正是居合的中間,他會在發生戰爭時隨軍參戰,平日裡負責在武家中打雜。雖然五島只是中間,但卻和居合一樣恪守武士道精神,此人有著一顆忠義之心。

  「我們現在也是浪人。」居合說,而五島顯然也相當清楚,復藩無望之時,那些家臣們各自散去,有些變成浮浪,有些則重新投入其他大名門下。

  「就算如此,我絕對不會背離少主,就像隊長不會背棄柴田家一樣。」五島回應,這裡四下無人,除了屋中的男歡女愛以外,留給居合與五島的就只有他們手中的武士刀,以及心中的武士道。

  「我一定會為主君平反,還請隊長務必等到親眼見證的那一日,切莫尋死。」五島說完便放下食盒,居合這才想起他還未吃過晚飯。

  天明之後,恭送小松藩主離開的桃世回房間去了,過了一會,便有一名常伴桃世身側的禿過來傳達要居合前去會面的消息。

  居合在踏入門內便聽見了錚錚的琴聲,桃世叼著一桿長菸靠坐在窗台邊,而雛菊正跪坐在矮桌前彈奏古琴,一曲彈畢後,居合才開門說聲:「失禮了。」

  「進步得不錯,繼續好好練習,千萬別被外人說是虛有其表的女人。」桃世起身呼了一口白煙,而雛菊收好樂器以後便朝居合行禮:「居合先生,雛菊告退。」

  「我聽五島說過,居合先生和保鑣們逮到了雙子逆流的人斬。」

  居合回應:「是的,一人當場擊斃,一人交予奉行所。」

  「居合先生還請務必小心。我聽說原先想收留雙子逆流的正是河鳍藩主,他肯定明白了居合先生藏身於此的事情。」桃世皺著眉頭說,而居合顯然一開始並不清楚這回事。

  「河鰭藩主嗎?」居合呢喃著,而桃世憂慮地說:「希望萬事都能順利。」

  「請小姐放心,不論如何,在下一定會保全您。」居合振奮了精神說,就算物事人非,但他仍舊保有自己的武士刀,他絕對不會讓桃世倒在自己身前。

  桃世倒了一杯清酒在碟子中,居合看著桃世落坐在窗台上,雖是遊廓女子之身,但卻有著凜然的風骨。酒液溫暖了她的肺腑,桃世說:「這五年來,你應該在瑞禮屋中聽了不少妓女和客人之間的謊言了。」

  「他們催眠彼此,但黎明來時便各安天命,彷彿昨日所說的山海之盟全是戲言。在這塊被切割的土地上,誓言就和逐漸老去的女人一樣越多越不值錢。」桃世晃了晃碟中酒,她坦言:「我會得到小松藩主的心,還請你們再等一會。」

  「我們一定要一起離開這裡,不只是為了替父親報仇,更是為了我自己!所以我們絕不能沉淪在這片慾望之海,一定得洗刷埋葬在三輪寺中英靈們的名譽。」

  居合回想起這五年來彼此的遭遇,他紅了眼眶,咬牙叩首道:「在下謹遵少主命令。」

  哪怕白雲蒼狗,總有人還會一直停留在最為堅韌的那一刻。他們大可各自投奔其主,就連身為罪人遺族的桃世也能保有貴族之身,但他們卻委身在這塊燈紅酒綠裡,只因為這裡是最能貼近上頭人群的情報之地。

章三

  瑞禮屋位於遊廓內,而遊廓則像是一座城堡一樣,四周被十米寬的壕溝給包圍,要想離開遊廓只能通過審查嚴謹的大門。這些規矩是為了阻止遊女們脫逃才設下的,所以想前往平民居住的城鎮辦事,瑞禮屋的女人們一般都是委託保鑣代為執行。

  「我要有蝴蝶的髮簪,最好是金色的!」

  「知道了。」居合將項目寫在一張白絹上,在這個時代紙是非常昂貴不實際的,用這種廉價的墨水寫在布上,回頭還能洗乾淨繼續用。居合將錢和布收進懷裡,正要出門時,雛菊急急忙忙地從二樓跑下來。

  「居合先生!請等一下!」雛菊氣喘吁吁地說,她將一個小布包交到居合手中,羞赧地說:「如果您在主街的鋪上看到《東海道中膝栗毛》的圖畫,請幫我買一張。」

  「好,在下記住了。」當居合要走向大門時,卻被攔下來了。居合很快就認出對方來了,那是一位相當出名的遊女,叫做純子,和居合相識多年。

  「純子小姐。」居合平常心地和對方打招呼。純子將居合拉到旁邊的街巷裡,白日的遊廓外並沒有多少人走動。

  「你還會回來嗎?」純子問,她坐在走廊上,並且替居合倒了一杯酒。

  「當然,在下只是去一趟鎮上,日落前就會回來。」居合坐在她的身邊,姿態相當自在。

  「我不是問這個。」純子說,她咬牙問:「我聽說了,小松藩主會為桃世太夫贖身。」居合聽完後沒有反駁也沒有承認,他並不是那種會與旁人說些流言蜚語的類型。

  「居合,看著我。」純子說,她身為遊女中的花魁,容貌就和地位一樣不同凡響,那雙美艷的杏眼像是能勾人魂魄一樣。她伸手撫上居合的左臉,指尖就剛好搭在對方的耳際。

  「純子小姐。」居合握住了純子的手腕,他說:「在下並不是你的客人。」居合一直都只把純子當作朋友看待,畢竟他們就生活在附近,而且純子坦承大方的個性也相當討人喜歡。

  「我就知道你瞧不起我。」純子說,她雖然還掛著笑容,但語調卻不是那一回事了。

  「不,在下並沒——」居合還沒說完便被純子打斷,她說:「別反駁我的話,我才不管你是不是真的覺得我是賤人,你們這些人太美好了,就讓我相信你其實有這種瞧不起人的缺點好了。」

  「桃世身為太夫所以腰結能夠綁在身前,而我的腰結能綁在身前則是因為我是遊女。居合,她能等到被權貴贖身,而我就只能等著被丟進投入寺,任由烏鴉野狗啃食我的腐肉。」

  居合覺得對方今天真的太不對勁了,他所了解的純子是個同樣喜歡吃西瓜,與自己聊得來的普通女人。可現下的純子卻不一樣,就好像是展露了居合所不認識的另一面。

  純子再怎麼開朗坦蕩,她仍舊是這遊廓裡的金魚,沒了男人的賞金就不能呼吸。是一條一無所有,生命週期越發短暫的魚。純子的身體甚至不屬於自己,只是大店老闆娘的賺錢工具,唯一完全屬於她自己的就只剩下勾引男人的伎倆了。

  良久,純子冷靜下來了,她笑著說:「今天是我錯了,我們從來就不是一路人,是我放肆了。」看起來就像是方才那樣慌亂的表現不曾發生,她讓居合將這一切歸類為宿醉的後遺症。

  但居合卻隱約感覺到了純子肯定不好過,花魁不過就是高級遊女,依然還是他人玩物,而純子在懼怕她等不到一個願意為自己贖身的男人,她恐懼自己會逐漸凋零在囚籠之中,就和大部分遊女一樣。

  於是她用了最後一絲力氣向居合求助,因為她清楚居合並不把她當作商品,而是活人看待。然而他們彼此都清楚,這只是純子的瘋話罷了,這條花街沒有止盡,遊廓的大門永遠都不會為了遊女而開,居合也沒有權力帶走她。

  離開遊廓走向鎮上時,居合不禁回想起方才友人的樣子,純子是居合見過最自在奔放的女人了,她一點都不避諱他人看法,甚至和巡邏中的居合坦言她愛男人也熱愛自己的青春。

  純子是個喜歡記仇的女人,不同於其他女人的一點在於她會坦白,並且不顧自己的身份,旦凡有情人背叛她去找了其他遊女,純子絕對不會輕易饒過對方。按照遊廓規矩是賠錢了事或讓所屬屋的保鑣毒打一頓,而純子總能鬧到對方終生再也入不得遊廓。

  這樣一個女人光聽風評肯定會被認為是蛇蠍毒婦,但純子卻能穩當地佔據花魁之位,她保有少女的純真美麗,一個轉身一個輕吻都像是初次接觸一樣甜美可人,引了不少男人為她趨之若鶩,只是隔日清晨他們便各不相認了。

  純子曾經在酒後告訴居合,自己做了一個夢,一個就算曾為妓女也能活得頂天立地的桃花源,她就住在那個美好的桃花源裡。不怕危險,只渴求得到被愛的資格。

  遊廓的女人都清楚,男人口裡的愛情信不得,但越是更加清楚,內心也會更加嚮往彼此之間互相思慕的純粹情感,因此私奔殉情的遊女大有人在,而她們的下場自然是不用說明的慘澹。

  「小哥,對這些圖有興趣嗎?」居合回過神來,他按照白絹上面所寫的內容問:「請問有《東海道中膝栗毛》的圖畫嗎?」

  「有,這兩張就是了。」老闆指著右下方的兩個格子說。「請給我一張。」居合將交代他的最後一項物品買完,臨走前居合好奇地問了老闆:「對了,《東海道中膝栗毛》是什麼樣的故事?」

  老闆並沒有仔細看過裡面的內容,但也聽了不少人談論過,他回答居合:「是兩個男人一起旅行的故事,內容挺有趣的,就連小孩子也很喜歡看。」

*

  瑞禮屋內,桃世跪坐在宴客廳中,她即使心有慍意也不敢造次,雖然她身為遊廓女子的至高點,但終究還是只能在男人面前下跪。在這個時代背景下,所有人的性命都被當權者握在手中。

  「桃世,沒想到你會淪落到這種地方。」河鰭藩主說,他的身形肥胖臃腫,但如豆般的雙眼卻凹陷在眼眶中。他大笑了幾聲,也不清楚在是嘲笑些什麼,河鰭招來了他的手下,兩箱裝滿金幣的箱子被傾倒在桃世面前。

  「老闆,我要贖她。」河鰭說,他無視了遊廓的規矩,道:「她本來就該成為我的妻子。」

  老闆正在躊躇該如何是好,居合讓瑞禮屋的保鑣們和河鰭的人一起待在外面,居合不冷不熱地說:「請您立刻離開,小松大人已經在今夜包下瑞禮屋了。」

  雖然如此,但居合卻相當戒備河鰭身後的人,他不曾聽聞那名長髮劍客的名號,但從河鰭只讓他一人做隨從以及那人的氣場看來,絕對是一名擁有超乎尋常劍客身手的劍豪。

  尤其是對方腰間的長刀,讓居合不得不多加留心。只是不論遭遇何種強敵,武士道的精髓便是醉心於死,若是以評估來決定強弱,那世人大可不必進行決鬥,正因為勝負在決鬥前難以定論,所以決鬥才會令世人如此心神嚮往。

  會因輸贏而拒戰的人並沒有成為武士的資格,那不過就是揹了把長刀的膽怯之人罷了,武士唯有放手一搏才能真正扭轉乾坤。而現在居合有著需要守護的人,自然不可能躲在拉門之後。

  河鰭冷冷地瞥了一眼居合,語帶嘲諷地說:「我還想著膽敢對我吠叫的人是誰,原來是條喪家犬。」居合沒有改變自己的態度和主意,他不在乎瑞禮屋的老闆怎麼想,他只清楚自己必須保護柴田家的少主人。

  「這裡在吵什麼?」小松和他的手下走入瑞禮屋內便見到保鑣們全聚在門口。他很快就理解事情經過了,並且走到桃世身旁朝河鰭說:「您請回吧。」

  「桃世,你難道想選擇這個男人?」河鰭瞪視著小松說,雖然小松比河鰭年輕許多,但卻沒有絲毫畏懼之意,而他身旁的桃世更是如此。小松在身旁讓桃世更加安心,她道:「柴田家的未來可不是兩箱金幣就能解決的,河鰭藩主請回吧。」

  「你別忘了,柴田家早就已經不在了,柴田藩主曾經的領地也在我手中。你難道不想要了嗎?」

  小松立刻回應:「神君陛下只是讓河鰭藩主暫為保管,那塊地的主人仍舊不是你。」

  「桃世,你聽清楚,你身旁這個軟弱的男人只是想利用你,得到那塊領地。」河鰭說,雖然柴田家的地已經被他治理五年,但終究沒有歸化在河鰭家名下,若是能與桃世成親,那塊地才能順理成章化為河鰭的所有物。

  但如果桃世與小松成親,這就代表那塊地將成為小松的所有物。不管是地位、錢財還是桃世,河鰭一點都不想輸給眼前的年輕政敵。

  「河鰭藩主,請您自重,這番狂言我便當作沒聽說過。」桃世回應,她寧死也不會嫁給面前的殺父仇人,河鰭為了奪去柴田家的家產,才陷柴田藩主於不義,這樣的夫君桃世絕對不會接受。

  河鰭一時拉不下臉,他堂堂一方大藩主怎麼能當眾被遊廓女子數落,他立刻向前邁步,但當河鰭想抽刀時,居合立刻擋在小松和桃世面前,而外頭的三方保鑣們也各自劍拔弩張。

  「河鰭藩主,今夜的瑞禮屋並不歡迎您。」居合說,在這個距離內他隨時可以取走仇人性命,然而一直站在河鰭身後的那名長髮劍客卻成為一個險要的危機,居合沒有把握能夠在對方手下同時安然保護住身後的兩人。

  「你這個無禮的不法狂徒!就憑你也敢插話,閃光,斬了他!」河鰭朝身後的長髮劍客吼著,河鰭當然清楚居合的劍藝絕非他這等領受道傳承的諸侯可以匹敵,所幸他招攬到了一位無名劍豪。

  「我只負責保護你。若是要斬人得額外收費兩萬石。」閃光平淡地說,而所有人一聽這數目便睜目結舌了,兩萬石絕非小數目,這可是河鰭家俸祿的一半。

  「你可以自行斬了他,但若是我動手,除了奉行所會對我進行追捕以外,其他藩主也不會再選擇用我。這是我買斷的價錢,你自己看著辦。」閃光說的是公道價,但在不清楚他技術的外人聽來卻有著一股刁難的意味在,倘若閃光此時不動手,那河鰭便會失了面子,這時候提價幾乎是趁火打劫。

  小松長年在官場上輾轉,自然清楚現在的情況多麼不利於河鰭。最後,小松起身抽出了腰間的太刀,對居合喝斥道:「還不快向河鰭藩主下跪。」

  若是平日小松有任何要求,居合定然沒有二話地答應,但要他向仇人下跪絕非易事。可惜這時場面不容居合拒絕,居合下跪以後,小松便舉刀朝居合的腦袋揮下。

  「在下叩謝河鰭大人不殺之恩。」居合咬牙切齒,幾乎殺紅了眼說。

 

  「河鰭藩主,希望您能不計較今日所發生的一切。」小松說,他將長刀收回鞘中,並且將手中握著的一束髮髻扔到河鰭面前的地上,算是給河鰭一個台階下了。河鰭縱然惱怒,但也沒失去理智,只是過了今夜,要想奪回桃世便是難上加難了。

  人群散去以後,散髮的居合自然也關上了拉門,留給小松和桃世兩人一個獨立的空間。「隊長。」五島和陽地他們走了過來,而居合只是平淡地朝他們說:「去做你們該做的事,這裡沒事了。」今日這番屈辱並不比這五年來還要好過,居合將這一切全都牢牢記於心中。

  居合並不怨小松,在這個大時代之下,所有人的性命都不是自己的,上頭的人要你死,你只能心甘情願地去死;若是他看得起你,讓你留有一份尊嚴,你便能切腹自殺。

  居合繼續留守在屋外的長廊,保護著屋內的人。庭院裡相當靜寂,角落那株松樹也沒落下一根針葉。大概過了三刻鐘,拉門被打開了,小松一走出來居合立刻朝他行禮。

  「居合,你愛桃世嗎?」小松抽著長煙問,居合一眼就認出那支煙杆的型號和桃世的一模一樣,只是抽的菸草味道並不相同。「在下不敢。」居合說,他不敢,也未曾想過。小松落坐在柱子邊,正對著那株修剪得當的松樹。

  小松說:「若是柴田家還安在,今年應該就是你們成親的時候了。」然而居合依舊一板一眼地回應:「桃世小姐身分尊貴,居合確實從未妄想過。」

  「柴田藩主膝下無男子,他定然會將柴田家傳於你。而現在我這隻橫空出世的偷腥貓將你的一切都收於囊內了。你敢說你一點都不恨我?」小松笑著問,他並沒有挑釁的意味,只是想看看這名面惡心善的少年會如何回應。

  「居合生為武士別無他想,只求能夠守住家業,除此之外一切聽天由命。」

  「好,說得很好。」小松開朗地笑出聲來,他朝院子裡呼了一口白煙,道:「居合,我的家名是中御門,我不叫作小松,我叫松木。」

  「在下謹記。」居合回答,然而松木今日像是特別有興致與居合說話似地,松木接續問:「居合,你會覺得我利用桃世得到藩地可惡嗎?」

  「在下直言不厭惡卻也覺得不可取。在下只求松木大人善待少主。」居合回應。「居合,人與人之間這樣相互利用的關係不好嗎?」松木問,松木從一出生便活在勾心鬥角的世界裡,他身旁沒有任何一人是不想利用他的,包括想向河鰭復仇的桃世。

  「雖然我與你年齡相仿,沒資格在私事上教訓你。但我希望你記住,相互利用並沒有不好。這種關係比遊廓中男盜女娼口裡的誓言還要更加穩固,心心相印的兩人除了飄渺的戀愛以外,還能給予對方實際的價值,這難道不值得高興嗎?」

  「努力成為配得上重要之人的武士,這就是我的信念。」松木說,他甚至向居合提出邀請:「居合,請你成為我的家臣吧。幕府並沒有讓你接受仕官御構的懲罰,你將回歸你應有的身份,而且也能夠陪伴在你的少主身旁。」

  「失禮了,請恕在下拒絕,就算復藩已無可能,在下也不事二主。居合這一生都不會背叛養育自己的柴田大人。」

  「柴田藩主已經不在世了。既然你都放心將桃世公主交付予我,你這樣自我流放是何必呢?」松木想再多說,但居合起身朝他行禮。居合道:「松木大人對於居合的恩澤,在下沒齒難忘,若有朝一日需要在下的力量,居合定然會為松木大人赴湯蹈火。」

  「我知道了。」雖然嘆息無法將能人留在城內,但松木仍舊為居合的忠義之心感到敬佩,居合願意為松木所用,但卻不領俸祿,只為了一直掛有柴田家的家名。若是有人能將居合收編於門下,那人得是什麼樣尊高不凡的存在?

  「你把我留下來做什麼?」閃光抱著愛刀靠在一樓的樓梯邊,而松木走下樓笑著說:「身為新家,和那些老傢伙比起來,我手上缺乏有能之士。」

  「你的財力並不足以輾壓河鰭。」閃光回應,他當然清楚這些大名的身家。河鰭買他做保鑣的金額可不是松木一時就能拿出來的數字。

  「可是你留下來了。」松木道,他在閃光臨行前讓他留下來,表示自己有話要說。「我清楚你來到這座富庶的城鎮是想做什麼。」松木說,他並沒有提出誘人的條件,而是將話挑明:「河鰭可以給你想要的地位,但我能給你其他人不能給的自由。我不需要你在我身旁跟前顧後,我希望你能和我一起壯大松木家的名聲。」

  「浪人之中不乏正義之士,但更多的是一群作亂的烏合之眾,我給你掃蕩害蟲的權限,你儘管發揮你的實力。我想這就是你需要的。」

  閃光闔上了眼,最終回答:「成交。」

章四

  「話說回來,為什麼你沒和我介紹過遊廓北邊?」原子武士問,他進城這段日子以來,丘舞太刀帶他去遊歷了許多地方,但卻獨獨略過了遊廓之北。

  丘舞太刀一聽原子武士的提問,臉色立刻變了。他說:「那裡對普通人而言太刺激了,對尋常武士而言想要尋歡在入口後的大店那裡就足夠了,遊廓之北就連我都不常去。」

  「這樣啊。」原子武士皺著眉點頭,接著回答:「天黑了,我們出發吧。」

  丘舞太刀原本還想反駁些什麼,但靈光一閃之後便順著原子武士的意了,反正他見了之後肯定也會明白的。他們在通過大門之後,丘舞太刀先是去了瑞禮屋和居合打了聲招呼,之後才帶著原子武士一路向北。

  越往北走人煙越發稀少,直到快接近街底時,燈火才又亮了起來,只是並沒有看到多少客人,嚴格說來,並沒有任何遊人敢在此隨興漫步。

  「就是那裡了。」丘舞太刀說,他的手甚至不自覺地搭上了劍柄。那是一間大店,雖然裝飾不夠華麗大氣,但卻絕對足以位列在遊廓大店之中。

  「等等你千萬別和那群人樹敵。」丘舞太刀已經相當清楚了原子武士的脾氣和性格,他強調:「我知道你很強,但怪物絕對不是只有你一隻。」丘舞太刀指向那間大店入口,說:「那裡就是怪物的巢穴。」

  「說什麼?不過就一般的店,裝神弄鬼的。」原子武士叼著千本說,他倒不是太過自大,他也清楚丘舞太刀相當識時務,如果丘舞太刀真的這麼警戒,肯定有他的道理在,只是原子武士更加信任自己能夠全身而退罷了。

  「喂,那是客人嗎?」櫃台裡原先正在折紙鶴的男人抬起頭來,確認是面生的臉孔之後驚呼:「喂!有客人!」

  「什麼?」二樓傳來驚呼,一群人蜂擁而至全推擠在門廊。其中一名特別高大的人說:「這不是認識的嗎?好久不見了,小太刀。」

  丘舞太刀和對方打了聲招呼,轉頭告知原子武士:「師父,我和你介紹,現在坐檯的是性感囚犯,他會在各種涵義上囚禁你的身心。還有那位臉色特別糟糕,像是死人的是掌櫃僵屍男。」

  「你們底下在吵什麼?信不信我把你們通通都掃進逆川裡。」穿著華美和服的女人走下樓梯。他們這裡可是大見世,最資淺的藝妓嫖資也不亞於一千五百文,絕對不是什麼凡夫俗子可以輕易踐踏的地方。

  她看了一眼丘舞太刀,問:「你來這裡作什麼?」

  「我帶師父來參觀的。」丘舞太刀解釋,接著隨後搶在原子武士開口問對方年紀前說:「這是龍卷太夫,雖然看起來特別青春,但她是大家的姐姐哦。」龍卷自傲地抬起頭,相當滿意那個稱呼。

  「還有那位是吹雪太夫、席芭芭瓦太夫和未來的善子太夫。」原子武士打斷了丘舞太刀的介紹,他道:「喂喂,你真的知道太夫是什麼嗎?是一間大店裡最漂亮的女人,只能有一個的意思哦。」

  「遊廓之北聚集了異士,他們都擁有普通人沒有的力量。所以這裡的作風和一般人完全不一樣。」丘舞太刀說,他將幾人的能力輪番介紹了一回,而原子武士驚訝地說:「不死之身和超能力,簡直就是妖術。」

  「嘛,雖然下手不知輕重,但他們都是好人,對一般民眾也挺照顧的。」在丘舞太刀看來,能在一秒內揮出上百段斬擊的原子武士也像是異士一樣無法以常觀理喻。

  「果然都是一些怪物。」原子武士像是找到樂子一樣痞笑著說,他今天先不急著去找有才能的弟子了。而丘舞太刀也樂於看原子武士和那群人胡鬧,畢竟他已經很有沒有碰過這樣歡樂的場合了,一群人什麼也不煩惱地玩耍,因為小事情就把遊廓的高牆給打到崩毀。

  「真是和平啊。」丘舞太刀說完便坐在角落替自己的腮紅補妝。

*

  「請少主務必保重。」居合及五島一起在瑞禮屋門口行跪禮,而桃世在與他們別過之後,便坐上了高級轎子乘物。小松再次向兩人提出邀請,但居合不願遷居至他的城,而五島則另有打算。

  「二位請放心,我一定會協助桃世為柴田家平反。」

  送走前來為桃世贖身的隊伍後,五島和居合也是自由身了,五島轉身向居合說:「就算小松大人能成功為柴田家平反,但也無法將河鰭定罪。既然已經確保少主能夠一世安樂,在下決定離城前往西方磨練技藝,待有朝一日奪取河鰭的項上人頭,為柴田大人報仇。」

  「五島,保重了。」居合說,在忍辱五年之後得到翻身的機會,他的心情本該是澎湃萬分的,但他現在聽著五島的計畫情緒卻異常平淡,一點複雜的想法都沒有。

  「對武家人而言,婚姻是為了將家名流傳於後世,並且傳宗接代,兒女情愛是沒有介入的機會。然而,少主卻能得到小松大人的真心相待,這一切實在是太過美妙了。」居合說,沒什麼比桃世得到幸福還讓他更加高興的。

  於血緣而言,桃世是他的堂妹;於忠義而言,桃世是他的少主。他的心是悲涼的,但此刻卻有一股歡愉的暖流注入。這樣的好事讓居合感到滿足,一時間也不想管其他的雜事。

  不過接下來發生的事卻讓居合措手不及。他雖然已經不屬於瑞禮屋了,但桃世交託他在一周後帶著雛菊入城,小松對桃世相當寬宏,很輕易地就買下雛菊,讓雛菊能夠繼續待在桃世身邊。

  當他按照期限回到瑞禮屋打算帶走雛菊時,卻看見遊廓每間大店的保鑣們全都衝到街上,往遊廓門口的方向奔去。

  「發生什麼事了?」居合問,而雛菊正好收拾完行李,她淡淡地說:「茶屋的小哥說過,在奉行所趕來前要我們先別靠近那裏。河鰭藩主昨夜包下了花魁,黎明時純子姐姐刺殺河鰭大人後自殺了,現在大店被封起來了。」

  「你說什麼?」居合不敢置信地睜大了雙眼,他的聲音甚至有著難以掩飾的顫抖。雛菊從懷裡拿出一封信,她平靜地說:「這是純子姐姐的手書,請您在離開遊廓後再讀,現在切莫衝動行事。」

  居合咬牙,抓住那封信之後帶著雛菊離開了,在越過遊廓大門的最後一步,他看了一眼那日純子將他拉進的巷底,純子的杏眼和笑容他始終沒能甩出腦海之中。

  「居合先生,想必此時你已啟程至松木城了,希望你在這一路上能好好對待自己和雛菊。」雛菊說,她替居合念著手書,而居合壓低了自己的斗笠,雛菊看不清楚他現在的表情。

  「那日是我失態了,因為我害怕你會走遠,這座圍城無法困住你,我恐懼有一天你會離我而去。」雛菊語調一轉,道:「但是,我更害怕你永遠停留在這裡,我看過太多待在遊廓裡的失意人了,我不希望你眼中的光芒就此消失。」

  「花魁的賣點在於珍稀,而遊女則到處都是。我清楚河鰭藩主的喜好,你已經為了主家而遭受五年的苦難,以忠義而言這樣便足夠了,我只是一名遊女,能為你做到的也就只有這種事情。希望從今以後你可以成為堂上家的劍術師範,像那些劍豪一樣揚名於天下。」

  雛菊將信紙翻到背面,接著說:「最後,純子是我的花名,而三重才是我的本名,希望你能為我記得這個名字。願君長久平安,三重筆。」雛菊將信紙收回信封中,她提醒走在前頭的居合:「念完了。」居合沒有回應,只是將那封信收進懷裡,就在左胸前的位置。

  料理屋中,丘舞太刀和原子武士也從料理屋師傅那裏聽說了這件事,原子武士驚訝地說:「你之前不是說有名超強的無名劍客在當河鰭的保鑣嗎?那她是怎麼成功下手的?」

  「這你就不知道了,女人的手段是你這種流浪武士無法想像的。」料理屋師傅回應,而丘舞太刀倒是耐心地和原子武士解釋內幕:「閃光已經被松木藩主收留了,聽說松木以松木城最高權限為擔保,讓閃光在他的城外自由狩獵危險的浪人。」

  「不過話說回來,你也還真是狠心。」丘舞太刀朝身旁的男人說,蒙面的男人只露出一雙眼睛,但仔細一看,那卻是一雙絕美懾人的杏眼。三重拆下臉上的面罩,她直接拿走丘舞太刀手中的酒,一乾而盡。

  「誰叫那小子選擇的不是我,我要懲罰他記住我一輩子,這是我對愛情最崇高的表現。」三重說,身為遊女中的花魁,她有太多手段可以愚弄男人了,而她背後的那間大店的名聲也徹底毀了,她老早就想向放高利貸的老闆報仇了。

  「呦,真可怕。」丘舞太刀說,他清楚三重的個性倒也不是針對居合,只是噁趣味了一些。

  「我好得也替那女人賺了這麼多年的錢,她放其他人高利貸就算了,竟然連我都想綁著。越想越可怕,就覺得非逃不可了。」三重搖頭,接著她點了一盤烤魚,遺憾萬分地說:「一般男人總是健忘的,不過居合那小子真是我見過最意外的。」

  「五年,整整五年。」三重強調,她的手指敲著桌面,像是在打節奏似地,她說:「這五年是生而為人最精華的歲月。他不投奔其他大名門下,以他的實力,若是在五年前就找了一個好武家,現在肯定能成為俸祿八百石的對馬守。幸運的話指不定能成為將軍家的但馬守,一萬兩千石的俸祿足夠他招兵買馬幹掉河鰭了。」

  「才沒你說的那麼容易。」丘舞太刀說,他清楚居合是很強沒錯,但丘舞太刀右手邊的這位才是真正強到不像話,丘舞太刀至今還看不清他與原子武士間的距離,那興許不是單靠努力就能彌補的鴻溝。

  「但你不能否認,如果他去找其他主家,身分地位絕對不會和現在一樣,就和你旁邊那個落魄的傢伙一樣四處流浪。」三重說,而原子武士一聽自然相當不爽,雖然他的身分確實是浪人,但他是自願流浪的,這聽起來格局就不一樣了。

  「不過說了這麼多,我心中的好男人還是師傅啊,你瞧,性格豪邁,但技術卻相當精細。」三重說完便朝料理屋師傅拋了一個媚眼,料理屋師傅被那雙美麗的杏眼看得有些臉紅,但他隨即臉色變慘白下來了。

  「喂,他是我先認識的!」丘舞太刀說完馬上給了料理屋師傅一個飛吻。「我看上的獵物還從沒失手過。」三重回應,她輕抿了一下自己艷紅的下嘴唇。

  縱然三重有著舉世無雙的美豔,但料理屋師傅對於面前一個男扮女裝和一個女扮男裝的兩人感到相當絕望,他只想娶個普普通通的女人,就算手藝不靈敏也沒關係,溫柔賢淑就夠了。

  而原子武士今日得到的唯一一個好消息便是居合已經是無主之身了,這對想要收服居合的原子武士而言是個大好的消息。

*

  「東丸流刺客均是屈膝拔劍的高手,若是進入他們的範圍內,他們必然不會錯過任何機會,所以在冬日時,請務必隨身握著暖石,以確保手指不會凍僵。」

  「我知道了。」松木擦乾額上的汗水。而桃世則領著端點心的雛菊入室。「大人,居合先生,休息一下吧。」

  居合為松木進行了短期的劍術指導,雖然松木的劍技還達不到術傳承的地步,但也已經遠遠甩開道傳承的諸侯了。劍術並非數日就能突飛猛進,居合教授的是在遇到刺客奇襲時,如何替自己爭取時間以讓手下武士前來護駕的技術。

  「居合先生,我有個不情之請。」桃世跪坐在席墊上說,而居合立刻恭謹地回應:「少主請言明,居合絕對盡力而為。」

  「我想請你帶雛菊去城裡看戲,有一名相當出色的演員要出演,雛菊從來沒看過戲,但城裡人多,讓一群保鑣跟著雛菊不方便,而閃光先生也有自己的工作。」

  「是的,沒有問題。」居合毫不猶豫地答應了,而雛菊自然就露出笑容了,這名在遊廓瑞禮屋成長的少女一直都沒有露出多少微笑,白妝就像面具一樣很好地掩蓋住了少女的情緒。

  居合在前往鎮上時,碰見了丘舞太刀和原子武士,他向兩人打招呼,而丘舞太刀好奇地問:「我聽五島說你也離城了,怎麼這時候又回來了?也不和我說一聲,真不夠意思。」

  居合笑著說:「我只是受松木大人邀請,在松木城小住一陣子,今天是受少主命令保護雛菊小姐。」說完雛菊揚了揚手中的兩張票,均是一整天的特等席。歌舞伎從早上開演到一日結束,普通民眾也可以選擇只買其中一幕的票。

  「你竟然買到票了?」丘舞太刀驚訝地說,而原子武士顯然也很訝異,畢竟他們不久前才聽見遊廓之北的建築破壞聲,善子吵著要看《勸進帳》,而吹雪雖然嘴上不說,但也表現出想到鎮上看戲的意圖,只是金屬球棒和龍卷找了老半天仍舊沒有人願意轉賣票。

  「嗯,松木大人替我們將一路上的瑣事都開通了,怕我們弄丟票還替我們買了最前面兩排的票。」雛菊說,她接著又從懷裡拿出厚厚一疊的票。

  「原來把票通通買走的犯人就是你們。」原子武士說,他接著問:「你們應該不缺票吧,賣我兩張吧。」

  「師父,你想替善子和吹雪買票?」丘舞太刀感到意外地問,雖然見面時仍舊會吵架,但原子武士也挺善良的嘛。「誰說我要幫他們買,我沒看過戲,你也跟我一起去看吧。」原子武士說,他原先對那些東西並沒有興趣,但見到鎮上居民為了搶票而露出瘋狂的一面,他也被勾起看戲的興致了。

  「你們要就拿去吧,原本我也是打算在到門口時分給想要進場的人。」雛菊說完抽出兩張票留給自己和居合,剩下的全塞給原子武士了。

  於是乎,劇場開演時,第一排座位上的人全是凶神惡煞的模樣,只有善子和吹雪一臉興致昂然地看著布幕。雖然原子武士還是和這群人處不來,但卻很乾脆地將多餘票通通送到遊廓之北了,這行為甚至不需要理由解釋。

  「好帥,源義經真的好帥!而且言行既高貴又優雅。」善子說著,而吹雪也開心地附和:「甜心假面先生的演技真的相當出色,弁慶和富樫的互動也很不錯,只是個子還不夠高大威猛。」然而事實上是因為她們習慣了性感囚犯和超合金黑光的身型,所以才會覺得弁慶不如傳說那樣高大。

  「弁慶自與源義經相識的那一晚,就將自己的一切和性命都奉獻給源義經了。」雛菊滿足地笑著,表情就像尋常的女孩一樣,沒了以往的冷淡茫然。畢竟俊美的男人們熱情的演出簡直讓人難以招架。

  只是她的笑容怎麼看也和善子與吹雪來的有些不太一樣,居合皺著眉頭思考著,最終甚至覺得雛菊的笑容和遊廓中色慾薰心的糟老頭有些相像,但居合隨即甩頭否認了,雛菊怎麼看都是純潔的少女,絕對不會有那種表情出現的。

  「既然如此,那在下便告退了。」居合向在座的幾人告別,帶著雛菊回城,而原子武士則和那群人一起去遊廓開宴會了。丘舞太刀曾經邀請居合一起去,但居合以背負守護雛菊的命令婉拒了,嚴謹到讓在場的大家感到陌生,畢竟他們這些傢伙可都是我行我素到無法無天的地步了。

  原先居合應該與雛菊一起走官道回城,但中途他們卻遇到了火災,於是在請教當地人之後,他們決定走另一條古道,以避開人群和火舌。

  「居合先生,請等一下。」雛菊在後頭喘息著,習武之人的腳程是足不出戶的少女絕對跟不上的,哪怕居合已經是以正常步伐邁步,雛菊也得快走小跑才能趕上。「抱歉,在下沒注意到。」居合立刻蹲下將雙手往後放,說:「雛菊小姐不介懷的話就讓在下揹著走吧,前面還有一段崎嶇的山路。」

  「不用了,居合先生是有什麼煩惱嗎?」雛菊問,居合以往都是細心謹慎的,難得會犯下這種錯誤。「在下無事。」居合說。而雛菊也清楚居合不論是修行還是生活全是咬牙苦撐的類型,這樣的人怎麼可能會輕易將苦惱訴諸一名未成年的少女。只是雛菊稍微細想一下便明白了。

  居合不願意投奔松木名下,更別提其他藩主了。他只一心想將河鰭的項上人頭懸掛在主君墓前後追腹主君,而現在河鰭卻死了,還是被一名他所不傾心的友人所殺,迷惑、愧疚、茫然……諸多情緒之下的居合,對於未來躊躇不前了。

  雛菊嘆息了一口氣,終究是不忍心看著面前這位與她一起在瑞禮屋生活五年的大哥這樣下去,可她必須對三重守信,不過雛菊隨即想起自己在這些人看來不過就是一名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女孩,就當作是於心不忍,她便開口告知居合真相了。

  「所以,三重小姐現在正為了尋找真愛而扮作男子浪跡天崖?」居合不敢置信地問,而雛菊艱難地點頭回應,居合的眼神相當複雜,最後只是笑出聲來,他無奈地說:「這還真像是她的作風。」

  對武士家的女兒而言,貞操是相當值得自豪的東西,只是貞操並不屬於少女,一切親事均由父親來作決定。然而父權在遊廓花魁三重面前不值一提,遊女在乎的是男人的氣魄、金錢和風流明理,權力之上永遠有更加強大之人,在遊廓之內比拚權力簡直就是笑話。

  「既然如此,居合先生可以振作起來了吧?」雛菊說,那雙看起來真誠又平靜的大眼盯著居合看,居合笑著說:「嗯,謝謝你。」

  「騙人。」雛菊果斷地說,她坦言:「居合先生並不是聽人三言兩語就會改變想法的人,你的信念應該是比這些還要更加堅韌的。居合先生現在缺乏的是目標,既不願成為松木城的對馬守,卻也只想當保護姐姐的存在,姐姐現在已經不需要居合先生跟前顧後了,她已經是有擔當的成年女子,還有松木大人作為後盾。」

  「請恕雛菊無禮,雛菊認為居合先生應該別再反覆思考關於河鰭藩主的死,那些都已經過去了,居合先生的人生還有很長的一段路得自己走,這其中肯定也會有沒有主君及姐姐時,居合先生的劍除了保護君主以外,肯定還有其他用途吧。」

  良久,居合終究是無奈地微笑,他說:「沒想到在下已經糟糕到會被雛菊教訓了。」他拍了拍雛菊的頭,說:「那麼在下向你發誓,雖然現在還是沒有頭緒,但我絕對不會成為頹廢的浪人。」武士的誓言既沉重又富有力量,這讓雛菊感到相當高興。她揹好自己的行李,最後趴到居合的背上,很從容地讓居合揹著自己走。

章五、六、七收錄於書中,非試閱不公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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