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術迴戰│伏虎] 「我喜歡你。」（web再錄） [G]

．中學時相遇的伏虎if線

．恭喜咒術迴戰堂堂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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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可惡。累死了。」

　　少年動了動肩膀，走下堆疊成山的身體，還保有一些意識的人們發出細小的哀嚎，少年卻連瞥也沒瞥他們一眼。放學後要應付五條老師的訓練就已經夠讓人煩躁了，這些傢伙又偏偏選在這時候出現在我面前——伏黑嘖了嘴，眉間的紋路越來越深，暖橘色的餘暉在他眼裡也變得有些刺眼。

　　「這也得在津美紀看到前洗掉才行……」

　　得找個公園沖下衣角的血漬、得繞去超市買幾包鹽，還得順便去幫那個人拿洗好的襯衫。拎起一旁的書包，伏黑邊回想著待辦事項，邊打算頭也不回地離去，後方卻又傳來了蠢蠢欲動的氣息。腳步聲節奏漸快地接近，隨著一聲吆喝傳來，球棒揮過空氣的聲音也劃開黃昏的寧靜。

　　「明明只是個二年級的、竟敢這麼囂張——」

　　「嘖。還有負責偷襲的同夥啊。」

　　千鈞一髮之際，伏黑轉過身去、順勢躲開了對方的攻擊，眨眼間就搶下對方手中的鐵棒。眼前的男人隨即怒火沸騰揮拳、伏黑也準備好防下攻擊，但在拳頭碰到他的皮膚前，對方的軀體便猛地往左方飛去。

　　接著一抹淡淡的粉色，從視野的右側闖進了眼裡。

　　「呼、好險！那傢伙是打算來真的欸，嚇死人了！」

　　「……哈啊？」

　　剛才的打擊聲紮實得不真實，吃下那記拳頭的人痛得只能倒在地上呻吟，對方甚至是今天的不良少年中最魁梧的。

　　真要說嚇人的，應該是你才對吧……？

　　伏黑的面無表情下滿是訝異，突然闖入他眼底的少年只是笑了笑，白色的連帽上衣有些暗褐色的污漬，稍短的頭髮在夕陽的微風中微微搖曳著。

　　「總之，你看起來沒事就好了！那我就先走啦！」

　　「喔喔。剛剛謝了……？」

　　「哦、不客氣——！」

　　……所以這傢伙是從哪冒出來的啊。總覺得是個難以言喻的怪人。看著對方飛也似地離去的背影，想到和這人的緣分可能到此為止了，伏黑也沒打算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說起對虎杖悠仁這個人的第一印象，其實就僅此而已。

　　至少當他撿起對方身上飛落的信封時，緣份都還不足以稱作緣份。

　　男孩子的叛逆期……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國一勉強還算得上乖巧，但一年後的現在，自己的弟弟卻成了讓師長們頭痛不已的問題學生。他的彆扭比以往更難以理解、眼神好像總是帶著敵意，雖然出門時會把制服穿得整整齊齊，回家時卻經常沾上難以忽視的痕跡——學校的老師們不會對津美紀說些什麼，但她的責任心也無法一直坐視不管。

　　「惠，別再打架了。」

　　「手上的傷是和五條先生訓練時弄到的。」

　　「不只是在說那個傷，前幾天經過教師辦公室也聽到了，惠是不是又和附近學校的學生——」

　　「我吃飽了。」

　　「惠……！」

　　流理台傳來水聲，少年無聲地整理著碗盤。津美紀皺著眉，最後還是只能目送晾好餐具的弟弟一語不發地走回房間。

　　那天聽見老師們談論的事，很快就在學生間廣為流傳。有人說是我們學校的學生先去招惹的、也有人說是對方故意來找碴，不約而同的是哪種說法中都提到了某個名字——

　　「西中之虎！」

　　「咦？」

　　「津美紀沒聽說嗎？就是那個傳聞中的不良少年、西中之虎啊！」津美紀的同學不可置信地說著，「聽說最近有很多人在這附近看見他的蹤影，雖然不知道會不會來糾纏一般學生，但惠的話……是不是提醒他一下比較好？」

　　「這樣啊，我會跟他說的。希望他聽得進去……」

　　津美紀的視線飄向窗外，無聲嘆了口氣。

　　「那位西中之虎，有沒有什麼外觀上的特徵呢？」

　　「基本上還是穿著西中的立領制服，加上裡面的白色帽T。」

　　「嗯。」

　　「頭髮應該是最大的特徵吧？據說染成了顯眼的淡粉色，瀏海的話、」

　　「像是抹了髮蠟那樣、稍稍向後梳……？」

　　「沒錯沒錯！什麼嘛，果然津美紀也有聽說過——」

　　倏地站起身來，津美紀突然慌張地跑出教室。留在原地的同班同學一臉呆然，在班上的人們邊發出驚呼、邊逐漸向窗邊聚集時，她才定神在校門口的某個人影上。

　　完全符合她親口敘述的少年，正在那兒探頭探腦著。

　　筆直朝他走去的是方才才在談論的伏黑惠，不久後津美紀的身影也出現在弟弟身後。

　　「天啊、津美紀……！」

　　這對姊弟、也太讓人心驚膽顫了吧——少女不知所措地掩著嘴，想著要阻止朋友被捲入紛爭而起身，在原地轉了半圈，最後還是選擇跑向職員室，而在前腳踏出教室門口時，此起彼落的騷動盛卻讓她停下了腳步。

　　「喂、伏黑惠遞出的那個是……？」

　　「戰帖……？看起來不太像啊，西中之虎看起來超開心的樣子欸！」

　　「等等，是我看錯了嗎？是一個粉紅色的信封欸，上面還貼著……愛心形狀的貼紙？」

　　「情書？該不會是情書吧……！」

　　……什麼狀況？情書？

　　少女帶著遲疑回到了窗邊，她奔向家人的好友看來也僵直在原處。

　　西中之虎接過了信封，孩子氣地跳上跳下好幾次，伏黑似乎嘗試著制止對方的激動，最後只是自暴自棄地拉著他的手腕跑出校門。

　　據一臉困惑的津美紀所說，那天她的弟弟和西中之虎就這麼消失了幾分鐘的時間。

　　#

　　「啊、欸、等一下啦！你就這麼跑出來沒問題嗎？」

　　「等等從後門回去就沒事了。」

　　伏黑誇張地嘆了口氣，直到稍微遠離了校門才放開對方的手腕，「說起來還不是因為你在那大吼大叫引人注目……」

　　「啊——的確，要是被你們學校的老師抓到了可能會有點麻煩。」

　　以剛才的情況來說，就算沒有老師出面也足夠麻煩了。想到學生們看著他們的幾百雙眼睛，胃就不禁抽痛了幾下。

　　已經不算是素未謀面了，到底卻還算是個陌生人。眼前的少年完全沒了初次見面時那股銳利的殺氣，只是笑著搔著自己淡色的頭髮，「不過真是太好了！我還以為一定找不回來了呢！」

　　「本來是打算放學就拿去西中的，沒想到失主竟然特地蹺課跑來堵人……真的有這麼急嗎？」

　　「畢竟是我第一次收到的情書嘛！」

　　「是喔。」

　　「是啊！啊，你是叫伏黑對吧？剛剛話講到一半，我是想說要不要找個時間、我請你吃頓飯當謝禮？」

　　「不用。說起來你那天本來就是出手幫我才弄丟情書的吧。總之遺失物還給你了，我也要在鐘響前回去上課了。」

　　「啊……莫名其妙就強迫你逃學了，真是不好意思——」

　　「喂，西中之虎。」

　　「我叫虎杖啦！虎杖悠仁！那個稱呼太尷尬了請別跟著大家起鬨……！」

　　「虎杖。總之你在這很引人注目，被上次那群傢伙找碴的話也挺讓人煩躁的吧？沒什麼其他事的話，勸你還是早點離開這附近比較好——」

　　「不是啦，我其實只是順道去你們學校找你而已。來這裡還有其他得辦的事。」

　　伏黑默默看向對方，虎杖則微妙地別開了視線。

　　「總之能現在就拿回情書，真的、真的太好了。」

　　一個人本來就會有許多樣貌，眼前這個看似無憂無慮的少年也是如此吧。他的自言自語充滿深刻，微微垂下的雙眼看來有些黯然，樹影間的陽光照著他淺色的睫毛，讓不久前在校門的喧嘩突然只像一場幻覺。

　　果然是個讓人摸不清的怪人，伏黑暗自想著。對方的視線悄悄飄向一方，伏黑也不自覺跟著望了過去。

　　「對了伏黑，這附近有花店嗎？」

　　「……花店？沿著那邊的河堤一直走下去，快到市立醫院前就有一家。」

　　「在醫院附近啊！真巧！」

　　虎杖驚喜地拍了拍手，將情書小心翼翼地收進外套內袋，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朝河堤的方向邁開步伐。

　　「這附近晚點都會下場雷陣雨，沒帶傘的話自己注意一點。」

　　「沒問題！謝啦伏黑，這次欠你太多人情了！」

　　「沒什麼。你有事要辦就快去吧。」

　　「嗯，下次再見！」

　　「……喔。」

　　率先轉身的是伏黑，響亮的聲音從後方傳來，虎杖還是嚷嚷著要請他吃飯的事，但他只是揮了揮手，抬頭看了眼逐漸變灰的天空，聽著腳步聲遠離後，才轉頭瞥了一眼對方的背影。

　　不久之後，忽大的陣雨果然伴著雷聲到來。虎杖竭力護著剛買的一束向日葵，稍顯狼狽地朝著醫院奔跑而去。

　　「下次再來的時候要記得帶把傘才行……！」

　　自我反省的聲音幾乎被雨聲蓋過了，虎杖也加快了腳步，前行的視野多少被雨水影響，餘光卻清楚看見了身旁出現的一團雪白。

　　是一隻長著白色毛髮的大型犬，嘴裡還叼了把黑色的折傘。虎杖沒有放慢奔跑的步伐，白犬也就這麼和他並肩和他跑著，投向他的眼神像是要傳達什麼。

　　「難道是、要給我用的？可以嗎？」

　　「嗷嗚。」

　　「太好了！真是幫大忙了欸，乖孩子——！」

　　伸手揉了揉沾濕的長毛，一人一犬躲進傘下的空間，一路上總算沒走得那麼克難。

　　到達醫院的時候，雨正好停了。虎杖甩了甩頭髮後再次看往腳邊，但那隻白色的大型犬卻已和飄散的烏雲一樣，不知何時消失得無影無蹤。

　　#

　　不久前收拾不良少年的事還是傳回了學校，那天雖然沒和虎杖起衝突，逃校的事實加上學生們的以訛傳訛，「逼退了西中之虎」也演變為伏黑逞凶鬥狠的事蹟之一。

　　「舊校舍不久之後就要拆除重建了，伏黑同學就把打架的時間拿來幫忙整理一下舊圖書室吧。」

　　職員的武田無奈地說著，伏黑也沒打算反抗。本以為接下來的午休都得在書本的霉味中度過，但煩悶的時間並沒有持續得太長。

　　某天拉開圖書室的拉門時，老舊的氣味中染進了一絲清新。飄揚的灰塵反射著照進室內的日光，一扇窗邊附近的地板上，正坐著一位抱著花束打瞌睡的少年。

　　「……虎杖？」

　　「嗯、嗯嗯……咦、伏黑……？」

　　「這麼光明正大在別人學校裡午休的外校生，還是第一次看到。」

　　伏黑瞄了對方手上的花束，「又是因為*有事要處理*才過來的？」

　　「喔、對啊。」虎杖搔了搔腦袋，「今天不小心來得太早了，想說就找個地方休息一下……？」

　　「幹嘛那樣戰戰兢兢的，我又不會去舉發你。我只是來整理這裡的舊書而已。」

　　「這、這樣啊。」

　　再次瞥了對方一眼，伏黑把一疊舊書搬到了桌上，一本一本地檢查起書況。

　　「你可以繼續睡你的，如果不嫌我吵的話。」

　　「沒關係！我也來幫忙好了，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隨便你。」

　　或許就是衝著伏黑說了不會舉發，帶著花束的少年越來越常出現在午休的舊圖書室。對於對方口中的要事，伏黑一直沒問到核心，思考意外細膩的虎杖也刻意迴避著這個話題。在保有一定距離間的談話格外讓人放鬆，午間只有兩人所在的空間裡，氛圍也平穩得讓人舒心。

　　……同儕的人際關係，也不盡然是壓力來源嗎。

　　看著悉心排列著書本的虎杖，伏黑默默想著，那天給他送了把傘過去似乎還挺值得的。

　　「……咒物回收？」

　　「沒錯。最近咒靈的目擊情報也增加了，應該也是咒物惹的禍吧。」

　　五條拍拍身子，在傷痕累累的伏黑身旁蹲下身，自顧自地開口。

　　「咒物的推測所在地正好就在你們學校，惠就去隨便調查一下、隨便把咒物回收回來吧。推定都只是些弱小的咒靈，不會對白天在校園活動的學生造成危害，所以惠也放心慢慢來吧！太好了呢——！」

　　「太好了的點在哪......？」

　　從認識這個人到現在，這種事情一點也沒少過。

　　訓練後的疲倦讓伏黑連嘆氣的力氣都省去了，看著五條翩然離去的身影，腦子裡已經認命地整理起任務的始末。在白天還沒有目擊情報算是不幸中的大幸，思考著咒靈可能出沒的地點時，最近常待的舊校舍率先閃過了腦海——荒廢感而生的陰森，人煙相較稀少，可能也發生過不少鮮為人知的霸凌事件。雖然舊圖書室目前沒感受到咒物的氣息，伏黑仍想著小心為上，畢竟除了津美紀之外，現在學校裡還多了個讓他有點在意的存在。

　　整理圖書室的工作順利進行著，隔日午休踏進圖書室的伏黑，果不起然地又看見了坐在窗邊呼呼大睡的少年。

　　從第一次看到他出現在這裡，已經過去兩三個禮拜的時間了。對方出現的頻率不減反增，而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臉上的倦態也越加明顯。

　　如果原因是來自住院的那個人……外人果然還是不好多管閒事吧。

　　而雖說是為了讓他遠離咒靈，「請你少來這裡」的這種話，伏黑仍是有點難以啟齒。畢竟住院的那人，對虎杖來說一定很重要。

　　虎杖找回情書時的開心表情又浮現在腦海，伏黑靜靜在他身旁坐下，拆開了手中的三明治。

　　除了調查咒物外，昨天的五條還向他坦承了一件事。

　　「我可要先聲明，」五條冠冕堂皇地開口，「這都是為了擔心叛逆期弟弟的姊姊，我這個可靠的大人才不得不伸出援手的。」

　　「但是是你提議的吧。跟蹤。」

　　「這也是可靠的大人不得不使用的手段啦，惠這種小鬼頭不會懂的。」

　　刻意挑釁也好、一時興起也罷，根據五條的說法，津美紀對於西中之虎和伏黑的傳聞擔心得很，所以和五條一起調查了自己的行蹤好一陣子。幸虧不但發現那個虎杖悠仁不如想像中嚇人，還為弟弟終於交到年紀相仿的朋友感到欣慰不已。

　　「我們不是朋友。只是那傢伙常常蹺課跑來圖書室而已。」

　　「先別急著害羞啦，還有件更重要的好消息要跟你說。」

　　五條的笑容令伏黑竄起一陣不適的疙瘩，「就在昨天，津美紀和我結束跟蹤、分開行動後，她就被之前被惠教訓過的不良少年們纏上了。」

　　「、什……！」

　　「然後那位虎杖同學就這麼剛好地路過，用拳頭讓那群臭小子想起了被惠折磨的恐怖回憶、拯救了朋友最親愛的姊姊——但他本人應該不知道就是了。」

　　「……」

　　「這下你們姊弟倆都欠他一份人情了呢，要好好道謝才行哦。」

　　——這種事，不用你說我也清楚得很啊。

　　伏黑咬了口三明治，虎杖眼下的黑眼圈吸引了他的視線。如果會為了自己以外的誰付出那麼多精神心力，明明總有要事要辦、卻總會順路對人伸出援手。

　　事後親自向津美紀問起此事時，她笑著說了虎杖同學真不愧是惠的朋友，如果有機會和他多聊聊天就好了。伏黑當下並沒有回應，但在心裡的某個角落，可能也無意識地想著要讓虎杖實行邀他吃飯的承諾，他們也能不被午休的時間限制談上更多的天。

　　「……嗯、怎麼有股香味啊……」

　　虎杖迷迷糊糊地睜眼，自然而然地望向伏黑手中的三明治。

　　「……要吃一口嗎？」

　　「要！謝謝！」

　　毫不客氣的張口，剩下的麵包與菜肉瞬間消失了一半的體積，伏黑不以為然地眨眨眼，看著對方咀嚼的表情中逐漸摻進柔和。

　　「啊、現在才發現，果然是伏黑啊……」

　　「下次至少先搞清楚食物的主人是誰吧。」

　　「我有差不多搞清楚才咬下去的啦。」虎杖依舊笑得慵懶，放鬆上身趴上了桌面，「該怎麼說呢……聽到你的聲音就反射性地感到安全了？」

　　「那是什麼怪反射啊。」

　　「哈哈哈。」

　　是因為這樣莫名地受到信任嗎，還是什麼連自己也摸不透的原因。

　　看著虎杖又帶著睏意瞇上眼時，伏黑的心底突然閃過一陣溫溫的搔癢。

　　「……你這傢伙，對誰都是這樣嗎？」

　　「嗯？哪樣？」

　　「這麼沒戒心、還那麼雞婆。」

　　「咦，我算是雞婆的人喔？啊，是在說我弄丟情書那天的事？」

　　「還有你救了我姊姊的事。」伏黑說道，「你不久前替一個我們學校綁著馬尾的女學生解圍了吧，那是我姊。」

　　「真的嗎，太巧了吧！不過那也只是舉手之勞而已啦，姊姊沒事就太好了……！」

　　「總之就結果而言就是你幫了她、也幫我收了爛攤子，謝了。」

　　「別客氣別客氣！況且伏黑也一樣幫了我嘛。」

　　「又要說保管情書的那件小事——」

　　「不是哦？是這段時間一直像這樣包庇我，明明整理圖書室就很忙了，還會特地空出心思陪我聊天。」

　　「……才不是什麼特地。沒去和學校的人說些什麼也不是包庇，只是因為你看起來不像壞人。」

　　虎杖稍稍睜大了眼，顏色稍淺的雙瞳轉了轉，就著側臉貼在桌面上的姿勢，若有所思地慢慢啟唇。

　　「伏黑，你有被人說過是個怪人嗎？」

　　「……哈啊？」

　　「對對，就像這樣！明明裝作要發火的口氣、臉看起來也很臭，但眼神根本沒打算生氣。還有還有，還會故作冷淡地說出很溫柔的話……」

　　「跟我爺爺、有點像。」

　　沉默穿入兩人之間，半晌後虎杖才又開口。

　　「我好像還沒跟你說過吧，我爺爺在這附近的醫院住院的事。」

　　「……所以才會常常來這裡？」

　　「嗯。探望時間過了午休就開放了，我不想等到放學才過去。爺爺也會罵我不要蹺課，但有時候在教室裡就很坐立難安，總會覺得先來這守著是不是比較好，至少……這裡離他比較近。」

　　虎杖靜靜地說著，伏黑也靜靜地聽著。

　　「這棟是舊校舍沒錯吧？」

　　「嗯。」

　　「我啊，其實很喜歡老房子的味道，有種讓人很安心的感覺。而且……」

　　「……而且？」

　　「伏黑安安靜靜地陪著我的感覺，和小時候跟爺爺待在一起時很像。」

　　瞇著眼勾起微笑，蜜色的雙眼望向伏黑，有些小心翼翼地問道。

　　「事到如今才問有點晚了……但是、我還能再來這裡嗎？」

　　「……可以啊。你自己別被發現就好了。」

　　伏黑輕聲應著，把三明治再次遞往虎杖。對方臉上霎時閃過孩子般的笑容，邊笑出聲邊又咬了口嘴邊的食物，看著對方吃得津津有味的樣子，伏黑也不自覺地伸手，抹去沾在他嘴角的麵包屑。

　　玄關的一聲「我回來了」，在無人的空屋裡顯得格外響亮。虎杖到家時已經是深夜了，本來裝滿補給品的書包只剩一副空殼，被他隨手扔在臥室的床邊。

　　醫生說了，雖然有些緩慢，但爺爺的病情確實有在好轉。想著今天和他老人家久違的拌嘴，虎杖也終究放鬆了身子，倒向身後的床鋪。

　　回想起來，最近似乎發生了很多事。爺爺無預警地病倒時，虎杖錯愕得連擔憂都忘了，陪著自己長大的人早就成了理所當然，他僵愣的腦袋根本無從想像起沒有對方的生活，但往後的日子卻沒有什麼太大的變化——敷衍地盡了學生的本分去上課、偶爾還是會蹺課去亂晃，前陣子收到人生第一封情書時儘管驚訝也沒有太雀躍，只想著和爺爺說的話他會有什麼反應。

　　虎杖很感謝這份心意，也自知對不起寫情書的匿名者。發現弄丟了這封信時愧疚與惋惜得不行，幸好遇到了那個冷面卻熱心的少年。

　　……說起來那天的伏黑，為什麼會在和人打架呢？也跟我一樣是先被人找碴後才還手的？

　　整理圖書室的時候很認真，說了自己是喜歡看書的人，講起話來很成熟，和目前遇過的同學們都不太一樣。

　　但明明那麼不一樣，虎杖卻有種和他相似的感覺。

　　「這麼說起來，也已經快一個月了啊……」

　　除了爺爺之外，還真沒什麼和人單獨相處這麼長的經驗。他們的閒聊橫跨了好多話題，在虎杖的自白後也聊到了彼此的家庭，但除了知道對方有個姊姊、有個會讓他露出煩躁表情的監護人之外，似乎就一無所知了。

　　熟悉的陌生人，指的該不會就是這回事吧？這種奇怪的相遇機緣可能找遍古今中外也沒幾件，友情以比較特殊的方式發展也不無可能，畢竟虎杖都毫無顧忌地吃了伏黑的三明治、還毫無顧忌地被人擦了嘴，雖然回想起來有些厚臉皮，心情卻莫名輕快了起來。

　　「……是因為多了個撒嬌的對象吧。」

　　一直在我身邊的，總是只有爺爺。但現在爺爺住院了、這個家變得空蕩蕩的，本來就不會跟太多人深交的獨生子，又在這時候遇到了好像很可以信賴的同儕——

　　一切不都合理得很嗎。

　　但下次見面的時候，還是跟伏黑要個聯絡方式吧。

　　虎杖翻了個身，想起舊圖書室的味道時睏意卻突然湧上，讓他昏沉地在回憶中的日光下步入夢鄉。

　　※

　　幾乎是以五條的通知為始，棲息在校園各個角落的咒靈無聲無息成長了起來，數量是如此、強度是如此，層出不窮的不可解現象也在逐漸成了傳聞。但大概是托了這些詛咒的福吧，附近的不良少年確實沒那麼常在校園附近滋事，放學後的伏黑也因此更能專注於咒物回收的調查——接連數日，讓玉犬搜索了幾個人煙稀少的場所、清掃了不少弱小的咒靈，對於咒物的所在地還是一無所知，卻多了件頗令人在意的事。

　　大大小小的殘穢，似乎有著一定的行動模式。嘗試追跡這些能量的動向後，發現全部的殘穢都聚集到了同樣的場所。

　　「……又是這裡。」

　　舊校舍的圖書室。對於最近的伏黑而言再熟悉不過的場所。但無論是整理書籍時、還是和虎杖無所事事地待著時，他都不曾感受到什麼異狀。

　　「果然不是單純的咒物回收任務啊。」

　　伏黑嘆了口氣，看著漸暗的天色，邊踏著離開校舍的腳步，邊默默整理起現有的情報——輔助監督推測異變開始出現的日期、自己開始頻繁進出舊校舍的時間，以及某些他不太想懷疑，卻不得不懷疑的事件。

　　「……玉犬，抱歉了，再拜託祢一次。」

　　純白色的式神轉著眼睛，伏黑壓低了身子與嗓音，在隱約的猶豫中開了口。

　　「我想在校園裡找找咒力的痕跡。祢應該還認得吧，之前讓祢送傘過去的——」

　　「——那傢伙的，虎杖悠仁的痕跡。」

　　#

　　「後天就可以出院了？真的嗎？」

　　「怎麼，你不高興啊。」

　　「怎麼可能！跟你說，你住院的時候我可是常常跑圖書室研究給老人家的食譜，早就在摩拳擦掌等你回家了。」

　　「不好好念書，在這種事情上浪費時間……」

　　爺爺碎念著背過身去時，虎杖忍不住笑出聲來。他無意識地哼起歌，手上已經著急地收起一些放在醫院的衣褲，想到終於可以擺脫纏心已久的壞事，才久違有了可以好好呼吸的感覺。

　　「……能平安回家就好。」

　　少年無意識地低語，爺爺也偷偷彎起嘴角。

　　「你之前說的幫你撿回情書的同學，等我出院後找個時間請他來家裡吃頓飯吧。你從認識人家之後應該給他添了很多麻煩吧。」

　　「啊……！我有說過要請他吃飯，到後來完全忘記這件事了！」

　　「臭小子，你最好也快點研究一下年輕人的食譜……」

　　「是是——」

　　嘴上應得隨意，虎杖的心裡卻莫名冒起冷汗。不只那天的三明治，這段時間伏黑也常帶給他一些小零食，雖然是對方先說了什麼「看你吃東西蠻舒壓的」，這段時間好像還是真的太放縱自己了一點。

　　看來除了聯絡方式，還要打聽他喜歡吃的東西了。作為一個人該有的報答。

　　虎杖悄悄握拳，把明天見到伏黑的待辦事項深深刻在腦中，也在他們談天的記憶裡尋找著對方喜好的線索，殊不知腦袋轉著轉著，心底卻突然出現一股詭異的忐忑。

　　從拿回情書至今，有件事一直忘記和伏黑說明。起初只是覺得沒必要多言，如今想起來卻越加覺得必須讓對方知道實情——

　　要電話、打聽食物喜好，加上好好把那件事解釋清楚。

　　虎杖索性拿筆在手心寫下筆記，拍了拍躁動不安的胸口，突然有點希望時間快轉到明天的午休。

　　「——大概是這麼回事。所以，這次五條先生交給伏黑同學的任務，似乎需要修正一下任務目標。」

　　伊地知翻著手中的報告資料，邊確認著五條的反應。

　　「五條先生，您有在聽嗎……？」

　　「有啊，我很認真在聽欸。」

　　男人在高專會議室的沙發上倒了下來，枕著一隻正呼呼大睡的咒骸，悠哉地高架起雙腿。

　　「是要我去跟惠補充說明最近收集到的資訊對吧？但就這點程度的小事，惠也該有能力自己察覺才對啊，他可是我的學生耶？啊——還是伊地知在瞧不起他嗎？在瞧不起我嗎——」

　　「不不不不、我怎麼敢……！」

　　「那就一起等惠的好消息吧。」

　　「是、是……」

　　滿意地哼了聲，旁若無人地翻了個身，在沙發上調整了一個舒適的姿勢，瞇起繃帶下方的雙眼。

　　交到新朋友是好事、有了那種要享受青春的表情更是好事，但在跟蹤中看見對伏黑笑得沒半點戒心的少年時，五條也悄悄挑起了眉。

　　『五條先生，跟惠在一起的男孩子，不像壞人對吧……？』

　　『完——全不像。看起來還比惠更像好孩子呢，雖然真正的好孩子應該是不會蹺課跑到其他學校來啦。』

　　『只要不打架、不隨意傷害別人，就是好孩子了！』

　　那時的津美紀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身旁的白髮男子卻只是乾笑了幾聲。

　　他早就知道這所學校會成為咒靈的聚集地了，從見到虎杖的那一刻起。

　　『需要尋找的並不是咒物，因此也不必回收。』

　　『引來咒靈聚集的原因不一定是固定的形物，重要的是找到根源、將之好好剷除——』

　　伊地知的聲音還留在腦海裡，五條無聲地闔上了眼。

　　#

　　「咦、咦咦？伏黑、那隻狗狗是、咦……！」

　　少年從一樓窗外翻進了圖書室，玉犬豎起耳朵，瞧了主人一眼，悠悠地晃到了虎杖的腳邊。

　　「伏黑！你認識這隻狗狗嗎！」

　　「嗯。是我們家的。」

　　「這裡可以讓寵物一起來上課啊，好羨慕哦——雖然我們家沒養寵物就是了！吶，牠叫什麼名字？」

　　「……小白。」

　　「小白！毛摸起來好蓬鬆哦，好乖好乖！」

　　提早來了圖書室，也提早叫出了玉犬待命，虎杖此時開心的模樣讓伏黑產生了罪惡感，因為今天的這些行動其實都另有目的。

　　虎杖確實在這裡留下了很多咒力的痕跡，還被咒靈拖回各自的棲息處慢慢吞噬。他還不清楚對方有什麼吸引詛咒的特質，所以才讓玉犬再次碰觸虎杖，確認腦中的一些假設。而如今小白繞著虎杖轉了幾圈，在他腳邊坐下。這是他們之間的暗號，伏黑也因此大致定下了任務的方向。

　　「虎杖，關於你爺爺——」

　　「對了！我今天來就是想跟你說這件事！」

　　虎杖輕快地跳到伏黑身旁，突如其來地抓起他的右手，「醫生說，我爺爺明天就能出院了！」

　　「是嗎……！」

　　「嗯，終於可以鬆一口氣了！」

　　「太好了，恭喜。」

　　「都是托了伏黑的福！」

　　「我什麼都沒做，是你那麼勤勞地去照顧他的緣故。」

　　「沒有沒有，你也幫了大忙！之前的那封情書多虧有伏黑替我撿起來，我才能拿去和爺爺分享，爺爺看到之後心情變得超好，還說什麼沒想到我們家的笨孫子也會有這天——」

　　「然後、關於那件事……我也有想和伏黑澄清的地方。」

　　「澄清？」

　　「說是澄清好像也太正式了？就是那封情書沒有寫寄件人、不知道是誰送的，所以我也沒有答應和人交往什麼的……」

　　「……？」

　　「呃、我想說的是！雖然感覺很失禮，但我那時會急著找回情書是為了想看爺爺高興的樣子，並不是打算接受對方的表白。」

　　「喔、喔喔。」

　　「抱、抱歉！突然講這種事是不是有點怪啊……？總之！我跟爺爺都想好好謝謝你，所以如果你方便的話、要不要找一天來我家吃個飯、之類的……？」

　　說出的話結結巴巴的，握著伏黑的雙手也戰戰兢兢地收回，眼神來回在地板和書架上往返，又滿面懊惱地打上了自己的臉頰。

　　……搞什麼東西啊，這傢伙。

　　伏黑耐著失笑的衝動，剛才為止還想著任務的緊張感消散了不少，或許是表情變得柔和了，虎杖下定決心和他對上眼時，五官間都流露出訝異。

　　「伏、伏黑……？」

　　「知道了。謝謝你跟我說這些。」

　　他笑著向對方說道，虎杖不自覺抿了抿唇，應了個不知所以然的單音。

　　「下禮拜一可以嗎？那天我姊正好也要去朋友家吃晚飯，我晚點回去也沒關係。」

　　「可、可以啊！隨時都可以！我馬上跟爺爺說！」

　　「講話小聲點啦，笨蛋。」

　　交換了手機號碼、在虎杖依舊結巴的逼問下說了喜歡配著薑的食物，兩人也約好了那天的放學後在西中附近的超市集合。整理圖書室的工作已經告一段落，往後虎杖也沒了蹺課來這的理由，雖然莫名有些落寞，能不把對方捲入接下來的行動，也是好事一件。

　　反正也不是見不到面了，伏黑想著，一道赤裸裸的視線卻打斷了他的思緒。

　　「……怎麼了？」

　　「只是在想，伏黑也會露出剛剛那種微笑啊。」

　　虎杖緩緩眨了眼，「我跑來找你拿情書的那天，是你讓小白送傘來給我的吧？」

　　「……因為你聽起來就是要去探病的樣子，因為淋雨害自己感冒了就本末倒置了。」

　　「從一開始就被發現了啊……但是真的謝謝你，伏黑。要是爺爺看到我濕答答的樣子，可能真的要大發雷霆了。」

　　比平時內斂的笑容，以及臉上和頭髮一樣顏色的紅暈。

　　對情書突然的解釋，加上邀約時的不自然，其實很難不讓人自作多情。伏黑悄悄吸了一口氣，試著不去直視那些心頭的搔癢，兩人四目相交時，在胸腔翻攪的感情卻又會煽起他的某種確信——

　　只是現在的自己，好像沒有餘裕、也沒有權利去追求什麼。伏黑的餘光瞥見玉犬，腦海裡又閃過津美紀的身影，再次深呼吸之後，選擇主動中斷了和虎杖的交視。

　　「那、我今天就先離開囉……？」

　　「……今天要比較早走啊。」

　　「爺爺說明天就出院，叫我今天就不用去看他了。我只是來找伏黑而已，等等就回西中了。」

　　「嗯。路上小心。」

　　看著虎杖熟練地翻出窗外，伏黑向他輕輕揮了手。下一刻的一聲令下，玉犬奔向一個書架的角落，吞下一隻低級咒靈。

　　虎杖偷偷轉頭過來時，伏黑已經離開窗際了。他輕輕嘆了一口氣，覺得圖書室的空氣又多了幾絲濕重。

　　老實說看到眼前的景象時，伏黑並不覺得意外。

　　「……說好的放學後和超市呢。」

　　上次虎杖要離開學校時看來有些猶豫，才想著他會不會在盤算什麼，今天就證實了這個說不定。話雖如此，似乎也沒什麼資格說別人，畢竟又在這個時間跑到圖書室，表示自己也多少懷著不該有的期待。一如往常地在虎杖身旁坐下身，伏黑看著對方毫無防備的睡顏，不自覺摸上他淡色的髮梢，指尖隨後沿著臉頰的輪廓緩緩滑下，最後輕戳了戳他的臉頰。

　　「……好軟。」

　　我才做好了覺悟，你又跑來擾亂。伏黑無聲抱怨著，手指又在對方頰上流連了一陣子，才收進自己的掌心裡。

　　第一天在這看見虎杖，還有之後無數次的相遇，都是和現在差不多的情景。初夏的午間時晴時陰，總有幾道細細的陽光折進圖書室內，虎杖也總像隻幼貓，帶著平穩的呼吸在窗邊安睡。

　　伏黑沒有向誰說過，虎杖問了能不能再來找他的那天，他直到深夜都還有些恍神，聽著對方說自己像他爺爺時，也是花了很多力氣才忍住「你也很像我姊姊」的回應。有著一雙清澈的眼睛，看著不能容忍之事時會流出銳氣，平時卻只載著令人安心，也令人莫名自慚的溫柔，伏黑心想，那或許就是善人共通的特質吧。

　　「真的、是個奇怪的傢伙。」

　　手指再次撫上虎杖的頰側，這次顏面也不自覺地靠近。伏黑能感受到理智正喊著停止，那些呼聲卻像隔著好幾面牆，模糊得傳不進自己耳裡。

　　……如果只是、一瞬間的話。

　　僥倖壓制了整個思考，脈搏也比平時快了好多，當嘴唇也輕輕碰過臉頰的溫軟時，迸發似的心跳才不顧一切地將伏黑拉回現實。

　　虎杖慢慢地睜開眼。

　　「嗯、……伏黑……？」

　　今天的午後，是一片晴空萬里。

　　傾斜的陽光鑽進室內、到了兩人的身旁，拂過虎杖帶著慵懶微笑的臉頰，一點一滴地落至地板上。靜謐之中的時間稍稍緩了下來，伏黑的脈搏卻絲毫沒有慢下來的跡象。

　　現在回想起來，過去次次暖陽灑落窗內的聲音，一定就是步步墜入愛河的聲音吧。

　　伏黑幾乎在意識到這點的同時伸手，剎那之後，虎杖稚氣未脫的五官，都已經在焦距之內了。

　　「伏黑、」

　　被叫到名字的少年沒有回應，只是再次瞇眼，又將彼此的距離拉短了些。虎杖還沒消化眼前的狀況，懷著尚未擺脫的睏意，懵懵地跟著闔上了眼。

　　都是一秒鐘內發生的事。

　　唇上殘存著稍高的體溫，雖然還沒止住胸口的悸動和變淺的吐息，初吻後的餘韻卻不如想像中不知所措。誰也不打算逃離此刻的曖昧，所以他們又閉起了眼。

　　比剛才長了幾個瞬間，卻也僅止於觸碰。

　　這是伏黑和虎杖的第二個初吻。

　　#

　　……說得也是。就算早點來找伏黑，也不可能讓他早點和我一起回家嘛。雖然他也是問題學生，至少不會像我蹺課蹺得這麼理所當然——

　　「抱歉啦小白，還讓你在這陪我。」

　　玉犬輕蹭了虎杖的臉頰，在他身旁窩成一團毛球。伏黑回去上課後，時間好像過得更慢了，課堂中的校舍更顯安靜，操場偶爾傳來體育課的聲音，卻影響不了虎杖還未走出的茫然。

　　「小白，該怎麼辦啊。總覺得全身熱烘烘的，怎麼都冷靜不下來。」

　　「你也看到了吧，剛剛的事……伏黑他、是想著什麼才對我做出那些事的呢。」

　　虎杖的語調還是有些輕飄飄的，他吸了口氣仰頭，視線盯著頭上一根發朽的木梁，一樣輕聲細語地開口，在只有玉犬和自己所在的空間中，講了好多想到哪、說到哪的心裡話。

　　後來的時間，虎杖在鐘聲與睡睡醒醒的交替中度過了。和伏黑走在回家的路上時遇上了幾次尷尬的沉默，但伏黑對長輩的禮儀端正給爺爺留下非常好的印象，今晚不只替虎杖瞞過今天蹺課的事實、以行動捧場了他磨練以久的廚藝，還陪大病初癒的老人家聊了好久的天。

　　「真好，像是多了個孫子一樣，只是這孩子比你聰明多了。」

　　「伏黑是真的很聰明沒錯，無法反駁！」

　　「臭小子，又不是在誇你，笑得那麼開心做什麼。」

　　是啊，為什麼呢。虎杖自己也想不明白，只知道看著餐桌上除了爺爺、又多了一個自己在乎的人，讓他有了不曾有過的充足感，所以在送伏黑走出家門時，甚至還有細微的失落油然而生。

　　「你自己回去沒問題吧？要不要再送你走一段路？」

　　「別把人當小孩。」

　　「哈哈，說的也是。」

　　獨處時的寂靜，今天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了。虎杖別開視線，下意識思考著不要太快說再見的藉口，伏黑卻默默看著他閃爍的反應，若有所思地開口。

　　「……你以後別再亂蹺課了，爺爺會擔心的吧。」

　　「喔、喔喔。我知道啦。」

　　「以後要見面的話就約放學後吧。隨便約個地方都好，我也可以去西中找你。」

　　「咦？可以嗎？」

　　「有什麼不行的。」

　　伏黑輕敲了他的腦袋，在轉身前又捏上藏不住驚喜的臉頰，「雖然你大概在圖書室睡很久了，還是早點休息吧。有空碰面的話再告訴我。」

　　那晚送伏黑離開後，虎杖在門口站了好一陣子。他呆看著滿天繁星，明知時間還早、還是低頭打了封道晚安的簡訊，雙眼跟著星星眨呀眨的，思緒又回到了今天中午。

　　有件事，他原本是想快點忘記的。

　　在圖書室午睡時，好像做了個很怪很怪的夢。夢裡的伏黑輕吻了他的臉頰、露出好看得讓人不知所措的微笑，但自己歷經的現實卻更勝於此。

　　「這樣下去、真的可以嗎……？」

　　下意識地捂起嘴，對房裡說著要去洗澡的爺爺應了聲好，又拿起閃過震動的手機，打開跳出的訊息。

　　『晚安。祝好夢。』

　　伏黑的嗓音彷彿在耳邊響起，虎杖唰地燒紅了臉，捏著手機蹲下身子。

　　對方身上的清香還揮之不去，唇瓣溫熱的觸感也清晰得很，虎杖自暴自棄地把顏面埋進雙臂之間，卻怎麼樣也逐不出眼瞼裡頭的身影，以及初吻的餘溫。

　　他默默地想著，自己或許一輩子也忘不了今天了。

　　從那天的約定之後，伏黑來往西中逐漸成為家常便飯，除了偶爾會教訓一些地方混混，兩人就像一般的學生一樣在回家路上刻意繞遠路、隨手買些零食，沒什麼大事也硬要找個公園或河堤坐著，像之前在舊圖書室一樣漫無目的地聊著天，或只是一起吹吹夕落時的晚風。

　　爺爺的身子康復了，虎杖也算了一件心頭事。也是因為如此，他有了更多想著自己、想著自己的心情的時間。

　　……如果和伏黑見面的頻率能再增加點就好了。

　　「不可能啦……聽說伏黑功課超好的，他也會需要時間讀書吧……」

　　或許是爺爺住院的時間真的對他撒了太多嬌，成為習慣的感情一下子收不回來吧。對於變得黏人的這件事，虎杖自己也有些驚訝。

　　像是現在，儘管沒有相約碰面、到了對方學校也不見得找得到人，他還是自我催眠著只是散散步，邊走向那個曾經常待的地方。

　　今天班上的人聊到了犬派還是貓派的問題。問題落到虎杖身上時，他不假思索地回答了「大型犬的話就是犬派」，答完後還莫名有些害羞。

　　一定是想起伏黑身旁的小白，和自己曾和牠說了哪些話的緣故吧。

　　「明明連回答喜歡的類型都不會害羞的……」

　　拍了拍自己的臉頰，細微的疼痛稍微趕出了一些亂七八糟的思緒，回過神來時，卻看見了遠處閃過的影子——有著和小白一樣的毛髮、一樣修長的身軀，卻是一身漆黑。虎杖歪了歪頭，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

　　「學校附近的一般民眾都撤散得差不多了吧。」

　　摸著巡視歸來的玉犬，伏黑見著天色漸黑，再次隻身走進了校舍之中。

　　前陣子的調查、與虎杖的相處、加上五條刻意隱瞞著什麼的模樣，伏黑以自己的步調拼湊著情報，至今也有了一定程度的結論。

　　首先是虎杖悠仁。他突然成為學校的常客，總是待在容易聚集咒靈的破舊校舍，每次到來時還帶著強烈的思念——希望爺爺能早日康復，本身並不是什麼負面的情感，但摻入了不安、擔憂與一點點愧疚後，不知不覺便形成了詛咒的雛形，也因為說穿了只是能量團塊，才不能被人輕易探知。咒靈的目擊次數漸多的時間幾乎和虎杖的來訪重疊，伏黑因此起了疑心，就算虎杖本人無意，夜晚的校園、咒靈更加蠢蠢欲動的時刻，也常常能看見咒靈正在分食著他掉落的咒力殘痕。

　　現在也是一樣。

　　「……唉。」

　　這個目前還只是朋友的少年，確實擁有特殊的體質。像是容器一樣能夠承受、聚集咒力，思念的團塊也能在他身上不斷堆積、最終形成咒物一般的存在。咒靈試圖由攝入咒物來強化自身，卻一直沒能在白晝找到襲擊虎杖的時機，即使他在爺爺康復後不再有那麼強的執念，擬似咒物的味道大概也已佈滿了整個舊校舍。

　　這分明不是可以慢慢來的案件了。

　　外頭已經降下帳了，今晚將咒靈都引到一處一次祓除，接著想個藉口、別讓虎杖再靠近這所學校就好了。

　　「那傢伙體質的事……之後再和五條先生商量吧。」

　　伏黑吐了口氣，拿出虎杖在某個午休塞給他的巧克力罐。對方那時笑得有點羞窘，一臉心虛地說是打小鋼珠換來的獎品，但伏黑還真不相信小鋼珠店換到到這種精緻的零食。

　　這是他從虎杖那拿到的第一個禮物。如果不是祓除咒靈這種要事，他也是百般不願意把它用在這裡。

　　小罐被輕輕放在圖書室裡，虎杖最常趴在上頭的桌子上。

　　沾著咒力的誘餌確實引來飢渴的咒靈，大量的異形先後湧入，伏黑則暫時收起玉犬，在書櫃的一角靜候時機。

　　很好。一切都照著料想中進行，接著只要等到聚集夠多數量了、再一次清掃就——

　　「、什麼……？」

　　所有聚集而來的咒靈不約而同地僵止，下一個瞬間，全數往校門的方向一奔而去。伏黑立刻追了上去，爭先恐後的前方，卻出現了最不該出現在這的身影。

　　#

　　一隻接著一隻，從校園的深處層出不窮地朝自己衝來。虎杖的身體幾乎反射性地動起來，邊閃躲不曾見過的攻擊，邊尋找著任何可以反擊的空隙。

　　「可惡、這是怎麼回事啊！」

　　不成人形的物體不斷襲來，個個都張開血盆大口、亟欲吞入自己，彷彿電影的場景讓人倒錯，揍上這些怪物的手感卻是千真萬確。不像平時那些能被輕鬆擊倒的不良少年，拳打腳踢只能擊飛它們，卻無法對它們造成任何傷害。重新站起的怪物再次集體跑向虎杖，校園深處也冒出更多相似的形體同行，眼看就要陷入寡不敵眾的危機，上空卻有一物伴著呼嘯而來——

　　「——鵺！」

　　紫色的電光劃破夜空，周圍的怪物都在迅雷不及掩耳間被麻痺了動作，虎杖朝著聲音的主人回頭，果不其然看到了那個少年。

　　「伏黑……！」

　　「沒受傷吧？」他拉上虎杖的手臂跑離咒靈，邊注意著鵺的動向，「帳明明都放下了，怎麼還進得來啊……！」

　　「帳……？話說你們學校到底發生什麼事了？那些怪物到底是、」

　　「是詛咒。詳細情形之後再和你解釋，總之你現在成了那些詛咒的攻擊目標。」

　　「什、是因為我突然跑來這裡……？抱歉、我只是跟著一隻很像小白的狗——」

　　「沒關係。你先小聲一點。」

　　原定的計畫可能不管用了。伏黑瞄了虎杖一眼，對方正聽話地捂住了嘴，自己受點傷倒是無妨，只是要讓虎杖全身而退、可能也不如想像中容易——此刻的建築物裡外都充斥著咒靈，每一隻都在偵查虎杖的位置。雖然虎杖似乎可以自由進出校園，也不可能讓他離開校園、將咒靈們引到外頭。

　　「……還是只能硬著頭皮上了嗎。」

　　伏黑咬緊牙關想著，低聲向虎杖開了口。

　　「聽好了，等等你委屈當一下誘餌，我會趁詛咒瞄準你的空隙收拾掉它們，但我的範圍有限所以別跑得離我太遠。如果遇到什麼意外，以保護好自己為最優先，知道嗎？」

　　「那伏黑你——」

　　「我也會保護好自己，所以你別亂分心。事態緊急，只能這麼做了。」

　　「……我知道了。」

　　「突然跑來的原因之後再好好問問你。」

　　心虛閃過虎杖的眉目間，伏黑則在擺出掌印前彈了下他的前額。

　　「在那之前別隨便受傷了喔。」

　　「沒問題！」

　　#

　　要向他問罪的預告實際上是預備用的束縛。伏黑非常慶幸自己丟出了這句話。

　　被層層而來的咒靈圍攻的此時，虎杖好幾次都快要出身替自己擋下攻擊，下一刻才想起什麼似地收手，專心面對朝他而來的威脅。

　　說會保護好自己的承諾，其實算是個謊言。伏黑自知無法擊退突然增量的咒靈，卻至少想護著虎杖直到找到讓他脫逃的機會——

　　「唔、可惡……！」

　　「伏黑！」

　　「你顧好自己！蝦蟆！」

　　蛙型式神的舌頭一連從虎杖身邊拉開幾隻人型咒靈，方才防不住的毒液讓皮膚開始產生劇痛，伏黑忍著火燒般的痛楚，硬是讓鵺又擊落了從空中襲擊的詛咒。

　　……咒力已經逐漸見底，式神的動作也變得遲緩了。不久前發出的支援請求沒有動靜，但咒靈的數量還是沒有減少太多。

　　不知道還能撐多久……但只能撐下去了。

　　毒液緩緩透進體內，令人作嘔的疼痛在血管內亂竄，蝦蟆耐不住幾次重擊而消融。伏黑顫動的瞳孔為了掌握戰況而環顧著四周，但在虎杖的身影映進眼裡時，顯而易見的異常卻讓他背脊一涼。

　　「……虎杖？」

　　粉髮少年抹去嘴角的血跡，向後退了一步。

　　「伏黑，它們都是為了攻擊我才聚集過來的吧。」

　　「你要、幹什麼……」

　　「你剛剛也打破約定保護我了，所以我毀約一下也沒關係吧？」

　　「笨蛋、不行……！」

　　「我會當好誘餌把詛咒從你身邊引開、也不會離開校園，你就趕快趁這段時間先去找人幫忙，我會想辦法撐過去的——」

　　「別耍任性了、特級笨蛋！」

　　隨著吼出的嚇阻，所有召出的式神都應聲消散，隨後一隻白色的大蛇衝出地面，纏住了準備退離伏黑的虎杖，尾巴順勢甩開了好幾具咒靈。

　　「等等、伏黑——」

　　「你亂掙扎或攻擊這傢伙的話、受傷的都會是我。」

　　「怎麼這樣……！」

　　「你爺爺不才剛出院、正需要你陪著他嗎！」

　　虎杖一時語塞，伏黑則竭力站直了身子，再次擺出應戰的姿勢。

　　「安分地在那裡待著。我會解決一切。」

　　可以同時牽制地面與空中，讓我和式神的攻擊能更加自由的存在。

　　做得到。靜下心來就想像得到。

　　翠綠的雙眼滲出狂氣，被毒液腐蝕的部位已經露出了肌肉組織，伏黑卻勾起了微笑。

　　「……『不知井底』。」

　　長出羽翅的數具蛙體躍上夜空，接著是大蛇與玉犬一連撕咬了好多詛咒的聲音。

　　暈眩、痠疼、乏力，還有不見盡頭的寒冷。心跳好像變得微弱了，但比起想像中的一片漆黑，瀕臨死亡的眼前，竟是無瑕清澈的純白色。

　　咒靈應該大部分都解決了，虎杖現在沒有大蛇的保護也安全了，剩下的事……交給來支援的術師就可以了吧。伏黑在今際之間反覆著淺淺的呼吸，耳邊響起了朦朦朧朧的聲音。

　　眼瞼裡頭浮出葉綠和暖黃，還有隱隱約約的斑斕。

　　『……我只在這偷偷說，別讓伏黑知道哦。』

　　『別看我這樣，我在西中也是有很多朋友的，認識伏黑之前偶爾也會和他們一起去玩。』

　　『但總覺得……不太一樣啊。跟伏黑在一起的感覺、完全不一樣。』

　　『……小白，剛剛的吻我果然還是閃掉比較好嗎？雖然要是真的拒絕了，好像又會覺得有點……可惜？』

　　『原本根本不可能想像和同性友人接吻的事，不過，如果是伏黑的話……』

模糊的景象慢慢清晰，他看到虎杖的側臉被窗外的陽光照著，泛著淺淺的紅色；他的手掌掩過了嘴角，從指間似乎能瞧見微微的弧度。

　　『如果、是跟伏黑的話——』

　　#

　　「……黑、伏黑！你醒了！家入小姐，伏黑恢復意識了！」

　　「太好了。那就再麻煩你陪他一下，我去跟伊地知說一聲。」

　　「是！」

　　自己正和虎杖坐在一輛汽車的後座。應該是伊地知先生的車吧，伏黑想著，身體上的傷口不那麼痛了、只有咒力消耗後的倦怠感，也是托了反轉術式的福吧。

　　「虎杖……你沒事吧？」

　　「你還有時間擔心我！還好有後來跑來幫忙的那位五條先生，一下就把詛咒收拾乾淨了。」

　　「……是那個人啊。那就沒問題了。」

　　虎杖背著月光，淡淡的陰影遮住了他的表情，欲言又止的動作反覆了幾次，終究還是低頭開了口。

　　「今天這件事的始末，我剛剛聽五條先生說了。詛咒的起因是我，也是我突然闖進學校打亂你的計劃才害你受了那麼多傷……真的很抱歉。」

　　「你剛剛聽說的『起因』是什麼？」

　　「是因為、我希望爺爺康復的情緒太強烈……？還有、」

　　「那就不只是你的問題了。因為這所學校裡希望你爺爺康復的人，不是只有你一個。」

　　伏黑理所當然地說著，望著虎杖依然緊蹙著眉，嘆著氣捏了捏他的臉頰。

　　「我也有責任。要自責的話記得連我一起怪。」

　　「、怎麼可能會連你一起怪……！」

　　「那這件事就到此為止了。你也快點回去吧，免得你爺爺擔心。」

　　「……嗯。」

　　虎杖還是一臉不放心，又是猶豫了好一陣子，才下定決心握了握伏黑的雙手。伏黑想著要讓對方放心也晃了晃兩人相繫的手掌，對方卻猛然放開了手，下一秒，整個身體都陷入了熱呼呼的空間中。

　　「虎、虎杖……？」

　　對方的體溫、對方的氣味，這些日子他偶爾會偷偷幻想的擁抱，現在就緊緊環著自身。

　　「你也要好好的。」

　　虎杖的聲音從肩窩悶悶地傳來，「我可能沒什麼資格說這種話……但你捨身救人之前，也要想想你身邊的人。像伏黑的姊姊也需要你陪啊，還有……一定也有其他人很在乎伏黑的。」

　　稍稍拉開彼此的距離，夜晚中琥珀色的眼瞳讓伏黑有些看走神，他略帶愧疚、又像安撫似地拍了拍虎杖的後背，對方才慢慢起身走出車外。

　　「伏黑平安到家後，可以傳個簡訊給我嗎？」

　　「嗯。你到家也記得說一聲。」伏黑輕聲道，「也順便說一下今天為什麼要跑來的理由吧。」

　　「……好、好喔。」

　　因虎杖而起的事件，以及和他度過午休的日子，都在今天告一段落了。不久前那個中午的一時衝動以及之後的幾次相約，也不知道會不會就這樣成為過去。既然知道了虎杖的體質特殊，咒術界之後也會特別關注他的動向吧。只希望他和爺爺的生活不要因此受到太多影響就好了。

　　「……是不是還是該叮他一下，沒事別靠近詛咒容易聚集的地方——」

　　「自己都是老讓姊姊擔心的不良少年了，還有餘力關心別人啊？」

　　「、五條先生……」

　　「不過就這次任務來說，除了最後有點功虧一簣，處理得還算不錯啦。惠的洞察力和術式也是大有成長呢！還有感情用事也是！」

　　「……謝謝誇獎。」

　　「好啦，你坐進去一點。多空些位子給我，等伊地知和硝子來就能回去了——」

　　「那個、五條先生。」

　　「嗯？」

　　「有牽掛的人對咒術師來說是壞事嗎？」

　　少年低著頭，看著自己還留著幾分餘溫的雙手，五條則微屈上身，到了和對方視線同高的位置，才不疾不徐地開口。

　　「如果有敵人把你牽掛的人當人質，戰鬥起來就會綁手綁腳的，可以說是多了一個能被掌握的弱點吧。」

　　「……嗯。」

　　「但也不全然是壞事啦！」

　　五條揚起笑容，使力拍了下伏黑的肩膀，「人本來就是貪心的，想保護的事物只會越來越多。但如果你的『牽掛』能在鬼門關時給你的靈魂拉一把，不也是好事一件嗎？」

　　「那、那是——」

　　「為了誰去死需要很大的覺悟，為了誰活下來也需要相等的執念。惠自己好好想想吧，要不要再多留一個位子給*津美紀以外的誰*。」

　　伊地知的車子平穩地開向住處，伏黑握緊了口袋內的手機，僅以疲憊的腦袋組織著文字。

　　有些事自己心裡其實早有定奪，只是需要一個合理化的動機。

　　踏入家門的當下，便收到了虎杖報平安的通知，和短短一句「對不起、我只是有點想你」。伏黑不假思索地按下通話鍵，撥出的嘟聲還沒響完第一聲，話筒就傳來了對方的聲音。

　　「我也到家了。嗯，沒事。」

　　「只是想問你……明天放學後可不可以再碰個面。」

　　光明正大地站在放學時的校門口，一副氣喘吁吁的模樣。幾乎所有學生都側目望著他，少年這次卻不以為意。

　　「伏黑，沒想到你在西中還蠻有名的耶……？」

　　虎杖以僵硬的動作走近他，「怎麼會有這麼多女生尖叫的聲音啊……而且你看到那邊那個金髮飛機頭了嗎？那傢伙平常明明超愛找人打架的，看到你之後竟然躲去自動販賣機後面——」

　　「那不是重點。我不是來找他們的。」

　　順著急忙跑來而紊亂的呼吸，看向虎杖的眼神和以往的樣子有些差異。真要說起來，似乎跟昨晚擊退咒靈時的表情蠻像的，但少了一點餘裕、又多了一點彆扭。虎杖歪了歪頭，而隨著伏黑的存在越漸引人注目，也只能先把遲疑放到一邊，把對方拉到了附近的空地。

　　「……你也會在乎別人的眼光啊。」

　　「上、上次在你們學校太高調了，非常抱歉。」

　　「沒事。而且……我也覺得在能獨處的地方比較好。」

　　伏黑的視線移向了遠方，放低的聲音隨著微風飄進耳中，船錨似地沉進虎杖的心底，也讓整顆心臟竄過一陣亂糟糟的鼓譟。

　　伏黑要找的人是我。還想待在可以獨處的地方。單憑兩點就足以讓人昏頭，虎杖竭盡所能地故作鎮定，也竭盡所能地盯著對方的眼睛。

　　「所以伏黑急著要碰面、是有什麼事嗎……？」

　　「有想跟你坦白的事。」

　　修長的十指相握，午後的陽光照在上頭，映出了稍長的影子。

　　「——玉犬。」

　　一黑一白的毛絨從黑影中化出，虎杖隨即笑著蹲下身，交互摸了摸兩隻式神的頭頂，伏黑才而後開口。

　　「你可能也聽五條先生說過了，祂們和你昨天看到的鵺、大蛇和蝦蟆，都是我的式神。」

　　「嗯，的確有聽說了。怎麼了，突然叫祂們出來？」

　　「……祂們因為是我的式神，和我的咒力也是共通的。然後……雖然發動條件還不太清楚，但似乎在某些情況下、我們的知覺也是可以共享的。」

　　撫摸玉犬的動作突然停止，虎杖緩緩睜大了眼，指尖與腳尖的血液變得有些冰冷。

　　「某些情況、是指哪些狀況……？」

　　「我也不確定，只是昨晚昏過去之後……我看到了你、也聽見了你的聲音，但那不是我的記憶。」

　　……我從來沒有向誰說過，所以這傢伙也不會知道。

　　轉眼間，在圖書室度過的時光已經不勝枚舉，你在燦燦之下的表情逐漸讓我移不開目光，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灰塵混著花香的氣味和你聊天的聲音，成了我的另一個歸處般的存在。

　　「那應該是我偷襲了你、半推半就親了你……但你還是沒有任何抗拒的那天。在我回去上課之後，留著玉犬陪著你的那天。」

　　眼前的人倏然抬頭，滿面的紅暈染上耳根，支支吾吾地說不出半句話。

　　玉犬融回了影子裡，伏黑也在他面前蹲下。和虎杖同樣的紅霞上，是已經下定決心的神情。

　　「等、伏黑、等等。我好像、還沒做好心理準備……！」

　　「有些事現在不說，我怕就再也沒機會說了。」

　　拉上虎杖的手指，伏黑直視著他，語氣屹立得讓人難以拒絕。

　　……要來了。有什麼大事要發生了。一直僅止於不言而喻的東西，好像總算要擁有明確的名字了。

　　虎杖覺得自己的手心，變得好燙好燙。

　　「虎杖，你好好聽我說。」

　　腳下的影子悄悄交疊，兩人都深深吸了口氣。

　　「不能一起待在舊圖書室的事實，比我想像中還讓人失落。」

　　「或許早在你說還想來圖書室的那天，一切就無法控制地開始了。」

　　「如果是跟你的話……不管幾次，我也都願意。」

　　「伏、伏黑——」

　　黑髮少年露出了淡笑，瞳孔裡頭湧出了釋然。虎杖強忍著滿身飄然，緊緊捏住對方的手掌。

　　兩人再次好好地相視時，字句自然地溜出唇邊。

　　「我大概在更早之前就想跟你說了。」

　　「虎杖——」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