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罌粟@Hrafn 最後編輯
蓮花樓內有隻貓。
這嬌客來時，木樓裡沒有半個人在，本應留下鎮守樓中的千年狐精，這一天隨著笛飛聲和李蓮花兩人出了趟遠門，到距離此地三里外的市集採買食材，沿路撒歡著叫喚，直至遠處可見人煙，外貌形似狐狸的小黃狗當即精乖的閉了嘴，頗有眼色的跟在笛飛聲身側小跑。
時值夏末秋初，去年的這個時候，李蓮花仍在死生線上掙扎，小樓一年中有半年瀰漫著濃濃藥味，即便整日敞著大門，那味道亦未曾輕易散去。他自己聞著都難受，笛飛聲卻從來沒抱怨什麼，日子也就這麼一天天過了下去。
自從那日與肖紫衿別過，笛飛聲用不知道打哪來的神通再次找到他以後，隨著共住一個屋簷下的時日愈久，李蓮花隱約覺察對方好似有哪裡變了。然，每每話到嘴邊，他又說不上那種確切的變化源於何處，一時想不明白的事便不去想，加之病體沉痾，一日裡的大半天都在昏睡，久而久之，他也就忘了惦記這事。
眼疾時好時壞的李樓主，事實上已有數月，沒有踏足過比蓮花樓一里外還要更遠的地方了。此刻，支著一身病骨，雖趴在笛飛聲背上又離不得禦寒的狐裘，但聽著市集上鼎沸的人聲，李蓮花的心情格外愉快。一面盤算晚餐的菜色，一面聽著小販們吆喝，他利索地將笛大盟主支使得團團轉，不一會，笛飛聲兩手就拿滿了東西。
考慮到採買太多，食材不易貯藏反倒浪費，李蓮花心滿意足的收了手，拍拍笛盟主肩膀示意該打道回府，渾然未覺容貌氣度皆屬上乘的笛飛聲，一路行來吸引了多少大姑娘小媳婦暗地裡既傾慕又難掩惋惜的目光。
手上拿著蛋肉菜蔬，背上摘得一朵需人仔細看護的蓮花，笛飛聲如同來時，又慢悠悠帶著狗走上了三里長的回程路。要以前哪個金鴛盟的下屬來看，肯定都會被這異常和諧的一幕給嚇掉了下巴。
動物的耳目往往較人靈敏許多，還差著足有半里，原先慢吞吞跟在笛李二人腳邊的千年狐精聞著味，忽然臉色一變，疵牙咧嘴的嚎了起來。李蓮花睡眼惺忪，剛從笛飛聲頭髮下探出半張臉，就看小傢伙爪子一抄，使著上好的輕功迅速絕塵而去，彎都不拐地直直衝進木樓，很快就逼出一聲聲淒厲刺耳的貓叫。
「…都快入秋了，還鬧貓呢。」他眨了眨眼，「老笛，走前你忘關上窗了？」
「昨晚就沒關。」笛飛聲淡淡的道，神色未變，步履同樣不顯一絲顛簸。
回返小樓，他無視屋內一狗一貓相互的威嚇叫嚷，也沒放下背上的人，反而很實際的先找安全之處擱下手上易碎的雞蛋，又分別尋出乾淨木盆，一一放置其餘的瓜果生肉等物，最後才空著雙手，將李蓮花安穩地送回床榻，再在床頭坐下，拉過他手腕凝神把著脈門，端的是不動如山。
笛盟主坐的住，李蓮花卻頗有看熱鬧的興致。瞥見他疲軟的右手不時輕拍及敲打腿側，笛飛聲略一分心，這才聽出他居然以貓狗爭吵的聲響和著調子，慢慢哼唱《玉堂春》裡的一折，自娛自樂。
「蘇三離了洪洞縣，將身來在大街前，未曾開言我心內慘，過往的君子聽我言。哪一位去往南京轉，與我那三郎把信傳，言說蘇三把命斷，來生變犬馬我當報還…」一會後，只聽李蓮花再哼道，「想起了當年事，好不慘情…在院中纏頭…似錦…到如今…只落得…罪衣罪…裙…」
「你倒有心思作妖。」
「不作妖怎麼行？我怕鬼啊。」
心知對方不會介意這等瑣事，他嘻笑道。笛飛聲果然不在意。
狗子仍然狂吠不已，迫使那躲在高處的貓神經十分緊繃，雖然想跑，但前有敵人堵著門窗，後有礙事的家具物什，小東西眼珠滴溜溜一轉，不消片刻，竟是突然蹦下地，沒頭沒腦的往兩人方向衝來了。李蓮花看不清，笛飛聲倒是始終提防著可能的變故，聽音辨位一張手，好懸沒讓那球暗器般的毛團子撞到哼唱的病人肋骨上，指掌覆著小貓柔軟的後頸皮，任牠如何喵喵哀叫也沒鬆手。
一瞧貓崽讓笛大俠逮住，小黃狗很識時務的不吠了，盯著李蓮花從另一個主人手上摸索著接過貓，雞爪骨頭一般削瘦的指節先敲敲背脊，再揉揉肚腹，一套剛柔並濟的掌法料理下來，貓咪非但沒有張牙舞爪，還相當諂媚的舔著蹭著李樓主使不上力的右手腕，擺出一副大有在此處落地生根的架式。
察覺自己正被一隻小貓賣力討好，他笑起來，眉目清朗舒緩，依稀有那麼一點李相夷年少時的影子。「老笛，瞧瞧這慣會媚主的小東西，是姑娘抑或公子啊？」
這個答案，笛飛聲早在捉住貓時就知道他會問，於是道，「牠麼，母老虎。」
「哦，姑娘啊？大善。兒子女兒都有了，雖不打不相識，要湊成一幅好字倒也無甚難…」邊說著，李蓮花忽然興致勃勃的開動腦筋，「晚上就來一頓家宴吧。」
這顛三倒四，邏輯狗屁不通的話一出，若方多病在旁，多半要就著此事與他爭辯個好歹來，偶爾施文絕也在，兩個人你一言我一句的擠兌，木樓裡吵嚷著，路人駐足聽了都覺莞爾。
但笛飛聲不是那兩人，他素來話少，除卻練武，眼下佔據他泰半心力也得牢牢看顧住的那人，二十歲前是李相夷，二十歲後叫李蓮花。不過就做一頓飯，又不傷筋動骨，他留點心別讓木樓走了水，剩下的事全聽李蓮花指示就得了，橫豎那廚藝吃不死人。
大約心情真的相當不錯，李蓮花指揮笛飛聲在樓外空地上撿石塊疊灶生火，再從櫃子翻出一個許久沒用過的砂鍋來，就著逐漸西沉的日頭，手把手教笛盟主燉了一盅色香味俱全的冬瓜雞肉粥。
剛煮好的粥很燙，李蓮花眼睛不行，手又拿不住碗，等粥盛在碗裡放涼些，嘗過味道的笛飛聲拿湯匙轉手餵他，李蓮花也沒推辭，好胃口的一連吃了兩大碗才推說吃飽了，本讓對方把剩餘的粥全吃完，一會卻又變卦，要他別吃了留些米粒等餵貓餵狗。
待笛飛聲按他的意思收拾妥當，天色早就全暗了下來，而李蓮花拄著臉頰，在將熄未熄的火堆前打著瞌睡。笛飛聲凝視他半晌，過去彎身把人橫抱起來，一路送往蓮花樓裡，然後在榻上揭開他的衣襟，擰濕手中的溫熱布巾，細細為他擦拭。
李蓮花眼皮顫動著，由於剛吃過熱食，他傷痕累累的身軀及四肢，無一不泛著健康的血色。
可不論李蓮花自己，抑或照料了他這麼長時間的笛飛聲，都明白這只是在揚州慢心法運轉下，白駒過隙般的假象。甚至他今日看似精神頭頗好的出了趟門，明日一早說不定就起不來床，又得喝那苦汁子調養三五日，類似的情況周而復始，直到從這副破敗軀體裡徹底解脫，飛升西方極樂世界那天的到來。
當年吊著李相夷一口氣，支撐他爬出東海之濱的揚州慢居功厥偉。可到頭來，最終將他強留在人世間，令他不得不在這由碧茶之毒構成的無盡病痛中苦熬的，恰恰也正是當時救了他一命的揚州慢，說來何其諷刺。
夜色已深，笛飛聲往屋外倒了髒水，再關上一樓各處的門窗，瞥了一眼已然相安無事的一狗一貓，他轉身就將閉著眼的李蓮花給抱上二樓，塞進靠牆安置的床鋪裡側後，自己也除去外袍，旋身坐倚床頭，順手取一本書頁夾著註記的《飲膳正要》翻開，逕自讀了起來。
李蓮花還沒睡著，平躺了一會，他稍微側過身，背部才露出一絲空隙，尚未感覺冷，笛飛聲彷彿腦袋上長出第三隻眼睛似的，手當即伸過來替他壓實了被角，一點風都不讓鑽進去。這種不是夫妻，實則勝似夫妻相處的親密感，近一年裡在這不大的斗室內輪番搬演。
他起初挺彆扭，覺得倆男人擠在同一張床上算怎麼回事，可笛飛聲表現的一直很坦然，一副理應如此的態度，讓面對方多病時歪理邪說一套套的李蓮花輕易敗下陣來，放任笛盟主一次次蠶食底線，最終演變至雙方如今親密無間的地步。
過去的李相夷驕傲自恃，想靠近他，乃至走進他的心，那是比登天還難；換了病骨支離的李蓮花，儘管他潛意識仍與人保持著一定距離，但面對故人，他總是心懷柔軟。他能笑著祝福喬婉娩嫁給肖紫衿，也能原諒給自己下毒的雲彼丘，而初初在東海上與他決一死戰的笛飛聲，事隔多年，他自然更不存在丁點介懷了。
話雖如此，笛盟主長久逗留在蓮花樓，究竟圖什麼，李蓮花到現在也沒看出個所以然，只知笛飛聲從不缺銀錢使，多貴重的藥材都捨得買來往他身上砸，天天跟他這個病秧子泡在一塊，整日無所事事，就著架上那幾本藥經、佛經翻來覆去的看，他興致來時就陪著下棋，竟不覺厭煩。
下午那會，他隨口一句把貓留下，這人也沒提過半個不字…
「還不睡？」笛飛聲開口，眼睛不離書上字句。
「老笛，我在想…那個…」李蓮花湊近一些，期期艾艾的，「貓真的能留？」
「為什麼不能？留著貓免得這木樓鬧老鼠—這話不是你才說的嗎？」
「啊…是我說的沒錯…但你也…」
聞言，笛飛聲側過頭，眼神輕輕落到李蓮花的臉上，等著他的後半句話。
「也至少…至少…駁我兩句？」
「比如？」
「比如…」更深露重，李蓮花一邊想詞，一邊下意識再往被裡縮，笛飛聲適時又伸過手來，神態極其自然的把他攬近身邊。從小修習悲風白楊此等霸道心法，即便是受制角麗譙的那段日子長時間光著身子，他也不曾畏寒，無疑是現下專為李蓮花虛寒體質量身打造而成的一座天然暖爐。「比如，貓鬧騰。」
「日子還長，千年狐精都讓你馴的服服貼貼的，還操心一隻貓不聽話？」
李蓮花臉埋在對方腰側，明知這姿勢不太對，但貼著一個暖呼呼的大活人睡覺實在是奢侈的享受，他也管不了這麼多了，嘀咕道，「可老花你的錢。」
「我樂意。」
「老笛—」
「現在才想起來愧疚？你這腦子，該靈光的時候偏不靈。」
「至少我記得，這木樓還是拆的你的船蓋出來的，也是你從海上又一回把我救了回來。」他悶聲道，「笛飛聲，笛大盟主，別再縱容我任性了。那時候…那時留給你的信裡不都寫了麼？無論李相夷，還是現在的李蓮花，都沒人能給得起你想要的東西了。走吧。天一亮就走。在我這浪費時間，不值當。」
笛飛聲沉默好一會，「你知道我想要什麼。」
「不就是名正言順拿下天下第一的名頭？」李蓮花十分光棍，「行，我輸了。這天下第一現在是你的了，拿去吧。」
「不夠。」闔上書頁的男人說。「只是這樣，還不夠。」
「啊？」李蓮花一愣，由下往上去瞧他，可惜他眼前忽而在左、忽而向右的黑霧擋住了笛盟主大半的好相貌，「那你還要什麼？」
「你說，我想要什麼？」
「這話就沒道理了，我怎知你—」
「李相夷。」笛飛聲說道，「我不是那姓方的，你想清楚了再說話。」
李蓮花一噎，半晌吶吶開口，卻是牛頭不對馬嘴。「李相夷早死了。若你非那麼對他念念不忘，我也只能…只能…那什麼…」
笛飛聲不答話，靜靜等著。然而，正如他所料，李蓮花最終一句像樣的託辭都沒有，逃避似的自顧自側過身，「睏了。睡吧老笛。」
對方一哂，「不趕我走了？」
趕還是要趕的，只不過重傷的李樓主如今沒多少氣力，笛飛聲不肯走，他還真是拿對方無甚辦法，得過且過算了，捱到他死的那日也未嘗不可。
李蓮花睡後，笛飛聲把書擱在床頭，又揮袖熄去燈罩裡的燭火，面朝裡側躺了下來，與對方同蓋一床被褥。李相夷睡覺很老實，睡前是什麼姿勢，天一亮也不會有多少改變。即使病中不若往昔警醒，醒來後反應遲鈍，偶爾認不得人，但笛飛聲知道，若不是對他十分信任，李蓮花是寧可去睡大街也不願與他同住一房的。
三更剛過，李蓮花就發起低燒，渾身冷汗涔涔，直往身旁唯一的暖源偎去，一下驚醒了笛飛聲。
後者不見如何驚惶，就著月光扶李蓮花坐起，手貼上後背，以悲風白楊的真力做引刺激心脈周圍穴位，迫使他體內的揚州慢心法為護主，在李蓮花意志不清的情況下，終是緩緩自行運轉開來，在其殘破不堪的經脈裡四散遊走。
片刻，待李蓮花再睜開雙眼，笛飛聲已去後頭水缸處打了盆乾淨的水回來，準備讓他擦身。見李蓮花清醒，他神情也未見明顯變化，擱下銅盆布巾，等他打濕那張巾帕遞過來，李蓮花接過拿在手中，發覺布料散發淡淡熱氣，才知曉笛飛聲看著不聲不響，殺人有如切菜砍瓜，一放下身段體貼起人來，竟是這般細緻入微。
「又發呆？」笛飛聲從衣櫃尋了一套乾淨內袍，正要開口讓對方換上，怎知李蓮花兩眼發直，卻是在該做正事的時候神遊天外。
李蓮花尚未啟齒，一個噴嚏便率先代為回答。笛盟主搖搖頭，索性三下五除二動手脫去他衣服，沉默的為李蓮花仔細擦去皮膚上沁出的大片汗液。李蓮花怕癢的往後縮了縮，不一會又被笛飛聲逮到跟前來，好不容易擦完，他抖開那件乾淨衣袍剛往對方身上套，樓外忽然傳出一絲聲響，動靜還不小。
一個嗓音罵罵咧咧的道，『娘的，這對野鴛鴦原來躲在這，讓老子一頓好找！』
『大哥，輕點聲。萬一把人吵醒，那小子帶了他媳婦兒溜走，咱兄弟拿什麼去跟富少爺交差？這票要幹成了，你我可就能享那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暢快啦！』第二個聲音說。
『說得不錯。不過，這都三更天了，是個正常人老早就睡下多時…這麼辦吧，你去逮那小娘皮，她男人就交給我一刀解決，嗄？』
『這…我還是和大哥一同進去罷？萬一他倆正忙著辦事兒…』
那大哥嘿嘿笑了兩聲，『不要緊，你把那寶貝引燃了扔進去，任她男人有天大本事、金槍不倒，也得乖乖認栽在我倆兄弟的手下，到閻羅王地頭訴苦去！』
兩人忙著合計一筆划算買賣，屋內這對已將事由大致猜出來龍去脈的野鴛鴦面面相覷，尤其李蓮花，作夢都想不到自己有一日也會攤上這等事。他一個男人，走在街上若真被誤認跟笛飛聲是一對倒沒什麼，問題那雇凶擄人的富少爺不知是個睜眼瞎，還是生了眼翳，不僅將病弱的他一眼瞧成女郎，還妄想帶回家糟蹋。
再看同樣被議論的笛大盟主，雖半句不吭，但李蓮花知曉以他一貫行事，樓下二人至多再活一炷香的時間；他倒不是想讓笛飛聲收手，從那二人寥寥數句的談話裡推斷，他們這黑活顯然沒少幹，為虎作倀、危害鄉里的事就更不用說，此回若非走背運犯到這魔頭手上，笛飛聲才懶得去多管閒事。
他正尋思著，樓外賊人早悄悄摸進大門，不過，他們還未及走上樓來，分頭睡在一樓角落的貓狗便一齊發了威，尖牙利爪不要錢的狠狠往那二人身上招呼，霎時間殺得這兩個雞鳴狗盜之輩抱頭鼠竄，痛呼連連，蜷縮在地不住大聲求饒。
話雖如此，安頓好李蓮花之後，笛飛聲仍舊下了樓一趟。只見貓崽將個子矮些的那人撓得滿頭滿臉都是血，而千年狐精發起狠，幾乎咬斷另一人的腿腳。
「大俠饒命！小的有眼不識泰山，只要您高抬貴手，我兄弟二人此後—呃！」
眼見義兄求情的話都沒說完便悄無聲息地斷了氣，心知這番遇上高手，那矮個兒頂著一臉血痕，當下戰戰競競，什麼話都不敢說，恍然已看見牛頭馬面提著拘人的鎖鏈從遠道而來，準備帶他下十八層地獄。
然而，奇怪的是，他沒等來設想中的殺機，反倒等來了一句淡淡的問話，「我妻素來體弱多病，無力操持庶務，若捨你一命留下做個灑掃的僕役，肯否？」
他一愣，接著趕忙叩頭，「當然願意！謝大爺夫人不殺之恩。小的叫周發財！」
「嗯。去找個地把你兄長埋了罷，往後你便負責收拾一樓，跟他倆一塊住。」指頭點了點自他下樓就安安靜靜的貓崽及狗子，笛飛聲只當沒看見周發財瞬間有口難言的模樣，把監督這人的活計扔給倆成了精的小動物，轉頭又回了臥房。
李蓮花耳力非凡，自是將前廳剛發生的事聽了個清清楚楚，這會還沒睡，就等著笛飛聲回房來好質問他。「你這是佔了大便宜啊老笛。我幾時嫁了你做老婆？」
「現在嫁我也不遲。」笛飛聲躺上床，「沒必要對將死之人解釋那麼多。」
「是沒必要，可你這人忒不講理。」他接著道，「說一句朋友或兄弟都行啊…」
「你倒是告訴我，誰家的朋友或兄弟每天躺同一床睡覺的？」
「明明是你非要跟我擠一塊，做賊的喊捉賊啊你笛大盟主，完了完了，這下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說出去都沒人信你笛飛聲佔一個快死的病人便宜…」
「得了，李相夷。你心裡跟明鏡似的，何必裝傻？沒有你默許，我能上你的床和你共度這許多時日？」笛飛聲一邊說，一邊從被子下把他拖進懷裡，「落到這步田地，你看我不覺可笑嗎？」
「…沒有。我沒這麼想。」李蓮花囁嚅道，喉頭乾澀。「你應該娶妻。」
「我對女人沒興趣。」
「可是我有。」
「喬婉娩嫁人了。」
「我能娶旁人。」
「哦。」對方不緊不慢的說，「原來你興趣是讓清白人家的姑娘嫁你當寡婦？」
不止李蓮花，這下連李相夷都不曉得該怎麼反駁了。「你—」
「省省你那點嘴皮子吧，姓李的。」笛飛聲不愛跟人打嘴仗，可不意味著在口舌之爭方面，他對上李蓮花就肯定處於下風，「不過，有機會我倒要見識見識，哪個岳家瞎了心，前腳將女兒推入火坑，後腳又死乞白賴，主動拿銀錢貼補一個吹風就倒，中看不中用且身無分文的盲眼漢？別說三歲小孩，就連你那狗都知道這等貨色萬萬嫁不得。還肖想糟蹋人姑娘？哈。」
李蓮花啞然。因為笛飛聲並未加油添醋，他指稱的每一句，都是實情。
「老笛…」
「用不著可憐我。」他道，「橫豎你都是活不長的命，浪費這一時半會於我也不算什麼事。與其想著趕我走，不如好好尋思如何討你夫君歡心吧，笛夫人。」
反應慢上些許才聽出笛飛聲在暗示什麼的李蓮花嗆了口氣，臉皮慢慢漲紅，有心推開對方箝制他的臂膀，無奈氣力未復，畏寒的身子又離不得人，一時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潑皮無賴，瞧上一個瘋子還有理了？」
「聽你口齒伶俐得緊，這不是還沒瘋嗎？」笛飛聲貼他耳旁道，登時驚出李蓮花一身雞皮疙瘩：「笛…笛盟主，打個商量，我真的不好這口，你找旁人行嗎？」
這句示弱的話一出，也不知道踩著了對方哪條神經，只聽他恢復了平時淡然的語調，「你這性情變化之大，有時真叫人吃驚。放心吧，我笛飛聲是什麼人，那些個無名之輩或許一知半解，你李蓮花還能不知道？」
語畢他便逕自睡了。
李蓮花暗嘆著偎在對方胸口前，卻沒能馬上一併入睡。十年落難，習慣了凡事都得自己打算的日子，驟然要他接納笛飛聲全然自願付出的感情，對他而言，那是絕不能夠的。除非…除非他也對對方抱有相同的心思。
他並不討厭笛飛聲。但不討厭，就是喜歡嗎？
年少時，他喜歡過喬婉娩。事過境遷，他依然喜歡她，可親眼看見她嫁給了肖紫衿，他的心裡不曾出現過妒恨。也許他只是沒自己以為的那樣喜歡？否則，直到落海那日，為什麼這麼長時間，他都沒想過要給婉娩一個門主夫人的名份呢？
對了，因為那時他還是個沒長大的小孩兒，整日四處瘋跑，連大內皇宮都闖進去就著月下開放的曇花佐酒喝，又怎麼會想到要娶一個妻子回來束縛自己？
婉娩承認了她並不後悔嫁給肖紫衿，那笛飛聲選擇他，有朝一日，是不是也會後悔選了他李蓮花而非旁人？誰會想要跟一個暮氣沉沉，心智隨時都可能陷入瘋魔的人在一塊？姓笛的是不是早就瘋了？早先那會，他不也還想著殺他麼？
胸中鬱結一起，李蓮花冷不防又狠狠咳嗽起來。正咳得難受，一隻手立刻按上他後心，悲風白楊的真力依循揚州慢流轉速度，沿著他周身幾處重要的經脈來回遊走了數遍，總算止住了李蓮花那嚴重時能咳出血來的勢頭。
「這是又整什麼花花腸子？」笛飛聲無奈的問。
「在想…只是在想你…」李蓮花喘口氣，別過臉再咳了幾聲，左手抓著自己內袍的衣襟，「你究竟瞧上我什麼了？」
「哪都瞧上了。」對方意外乾脆，接著忽然趨前親了他一口，「尤其愛聽從你這張嘴冒出的鬼話，行了吧？這下能睡了嗎？你是不是真想從明日開始，又整整七天病得下不來床？沒看見我為你一夜愁白頭髮，您老很不甘心，是不？」
李蓮花瞠目結舌，想不到堂堂金鴛盟盟主，無情無義的真面目底下竟這般不要臉面，沒走正經的三書六禮，就敢仗著他夜裡目盲對他上下其手！
「笛飛聲為人向來光明磊落…」他抖著嗓音說。「老笛你莫不是被鬼附體了？」
笛盟主這會兒突然覺得，當年東海上他就應該再補一掌打死李相夷，省得這人不但僥倖撿回一條命，還有多餘氣力來折騰自己。憑他這張嘴，哪裡像個要瘋的人？
無聲嘆口氣，笛飛聲不再和李蓮花多費唇舌，推著懷裡的人轉過身去，從背後摟了，額角貼著他後頸側臥。這姿勢較方才更顯親暱，李蓮花彷彿成了白日裡那頭被揪住後脖子的貓崽，整個人一下都不敢再亂動，「老笛？」
「我睏了。有什麼話，明天一早起了再說。」
「哦…」默默聽了一陣對方漸趨平穩的吐息，確認笛飛聲是真的睡著之後，李蓮花卻莫名的了無睏意。
他至今還想不通，笛飛聲原先苦苦囿於擊敗相夷太劍的執念，怎能在這短短一年之期當中改頭換面，變成對他李蓮花這個人的求而不得啦？真是奇也怪哉。
想起笛飛聲毫不遮掩說出的那句對他「哪都瞧上了」，李蓮花思來想去大半個時辰，最終不得不做下這人果真是被那招『明月沉西海』給打壞了腦子的結論，否則以他如今乾巴巴的身段，不復俊美的臉容，再不能提起少師劍比劃的右手…
方方面面的條件加起來，只能說，魔頭不愧是魔頭，連挑選枕邊人的口味都別具特色，與眾不同。眼下這世道要找個比他混得還慘的，的確不容易。
李蓮花大半夜不睡覺，七想八想，自覺得出答案後，再看笛飛聲，就覺得像是在看一個扔了西瓜撿芝麻的天字第一號大傻瓜了。
瘋子配傻子好似也不錯？嗯，那就這樣吧。
在笛盟主睡得無知無覺的時候，李蓮花高高興興的把彼此的以後定下了。
Fin.
- 太太、好會寫⋯⋯我特別喜歡老笛嗆聲小花的部分，「李蓮花你不必可憐我，我想怎麼浪費我的時間就怎麼浪費」完全融合了書劇笛啊！背著李小花上街採買的⋯⋯還被人家誤以為野鴛鴦，出門還背著老婆呢笛盟主！小花你覺得笛盟主是隨便會背人的人嗎？是會聽人差遣的人嗎？因為他是你老公啊！而且還看藥膳食補觀念書籍，給老婆養身體，隨時隨地都在等著給老婆充電，還當個人形暖爐？小花你頭都放人腰間了，雖覺不妥但無法拒絕，啊啊啊啊啊你口嫌體正直啊你！（你給，你們真的好給）小花你也自願被老笛給拴住了不是嘛😭不然你想逃也不是不會的，你怎麼還在柔性勸導老笛快快離開你去娶妻別再蹉跎歲月。還有最開始的那折玉樓春還是老笛背著小花去看的一齣戲，肯定不止是一起觀摩過話本子的吧，不然怎麼能聽出來小花唱的是「不成調」的玉樓春，我就在想小花你眼神不是不好了嗎？老笛反反覆覆看的那幾本書你還喊的出來，除了你都默默觀察著笛盟主還有笛盟主跟你一塊兒看書以外，我的腦袋沒有別的想法了。結尾那什麼瘋子配傻子，我真的⋯⋯😭😭😭笛盟主就只要你這個人，你就這麼個揣著糊塗賬的過日子好了，甚至把後頸給人，還是給宿敵⋯⋯你就說、你就說吧⋯⋯你作妖我怕鬼，好一對
- @翡冷翠·璆琳 評論大感謝!!! 實在感動到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了...能夠在生日前夕收到這麼一份別具意義的評論，真是太好了嗚嗚嗚~
- @兔兔公主 抱歉現在才回復，感謝評論w
- @渡罌粟 祝太太生日快樂！這篇笛花已經是我目前為止心中的top 1了😭實在是太好看了，好看到我一看完就分享給好幾個對岸的笛花的寫手繪手⋯⋯大家都被萌到嘰嘰亂叫（誒）有位寫手說千年狐精跟小貓咪兒女雙全要設宴擺席，那這樣、誰是那高堂呢⋯⋯好粗好粗的雙箭頭啊笛花😭繪手太太說實在是太喜歡這種細水長流又平淡的互動，可是這樣恰恰是最情誼深厚的關係，而且笛飛聲那種奇妙的（稱讚）的恰當好處的通透還有老笛嗆小花一句一句的，真的把書劇笛花都融合的好好😌總之就是、太太好會寫，好喜歡😍怎麼誇都不夠！如果可以的話，跪求野鴛鴦後續（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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