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真的與那傢伙有過極其親密的時光,用富有文藝美感的方式說,他倆有著相仿的聰慧與清明的雙目。卡維摀起前額,面上似有絕望之意,可那僅是基於以為對方依舊是艾爾海森,而大量傾吐情感的行為,許會對一名孩童造成影響的檢討。記憶中的那雙唇瓣,大概未曾指出他某方面的執著和細膩將徹底毀了自己,男子默聲回想,動身向附近逗留的學者借了信紙與筆墨,把猜想推測等等一併上報給賽諾。
「如果有任何消息,請一定要盡快通知我!」
寫罷,他又把最後一句劃去,改為了「靜候佳音」。
說到為何是自己被喊到教令院來,是因為艾爾海森在職務資料中留下的緊急聯絡人空格那頭,以工整清冷的筆跡寫下卡維二字的拼音,而且這筆資料甚至在最近才被填上,依日期回推著算了下,那大致與他倆確認關係的日子差不多。
「原先書記官對可空白的欄位沒什麼興趣,有天竟然問起我們那些紙本資料都放到哪去了!我們聯合了檔案室的管理員找了好久才把東西交上去,畢竟他也不是最近才來任職,突然發號施令,每個人都被嚇得不輕……」
卡維聽了連連乾笑,心中一股負罪感上揚,好不容易壓抑住開口道歉的衝動,改以絕對會將真相查明的諾言搪塞。該冷靜下來了,那並不單純是你的問題,一切尚未明朗。穿過走廊,正如自己十幾歲時,抱著課本與圖紙在教室間奔波的腳步重一半輕一半,因緊張而不斷有氣流於唇間進出,他不禁舔舐,嚐到略有鹹味的濕潤感,才發覺嘴角乾燥產生的裂痕滲出稀薄血絲,幾秒後凝固。
他不會說,有關教令院的回憶,因為艾爾海森而完整、值得紀念,他有自己的生活步調、自己的課題、自己的床、自己的情緒,正如對方自個兒活,趕課時會微微拉起可能會絆到腳的褲管、看書時會壓低帽沿當作不願社交的表示——可若兩人如此地不相干,又怎麼能以知識和辯論中催生的共鳴親吻彼此的青春?
見著了過去的艾爾海森,卡維腦筋停擺,最後近乎無話可說;那傢伙則與他不同,或換個講法,即便是成年的那人,吐露的話語必定相同。一點變也沒有。惱火、不耐、欣慰、惋惜著,他覺得自己已經走了夠遠,而對方呢?對方和樸石沒什麼兩樣,沉重得待在了原地,卻光芒畢露。
不過,男子從不覺得兩人現在的關係是錯誤的、醜陋的、將就的,只是不承認是「好的」而已。
題外話,他壓根兒不擔心「原本的」艾爾海森跑到哪去了。這傢伙在任何地方都可以把自己照顧得挺好,頂多與周圍的人吵個架鬧不合罷。那人正於當下所在的位置想辦法讓事情恢復正常也說不定,畢竟其並不屬於該處而應被現在收攏;他亦希望對方別做出什麼傻事,過去與未來環環相扣,有個齒輪鬆脫或更換,皆會使時間流動的走向出現變化——或許他沒有把這名大書記官放在心上或類似的想法,都只是自欺欺人的把戲。
求你了,艾爾海森,如果有人問起你是誰,你就稱自己是艾爾海森的親戚然後蒙混過去吧。
被通知打斷的會面仍應進行,不過卡維早在離席時,以事態警急為由,將方案討論的後續安排於幾天後的下午。雖然不曉得針對意外的處方簽將在何時開立,盡力把每個安排妥當地梳理依舊重要,而今日也因這突發狀況得空,他開始考慮要不要回家畫點設計圖,讓行程規劃別受太多影響。
回家。
艾爾海森現在的家。
活在過往的人應該在此刻的何處尋求安穩的睡眠?
男子感覺到鼻腔酸澀一陣,愈發認為自己不該把男孩放著不管,快步地前往智慧宮,欲察看對方情況。
「這樣嗎。」
書頁的見底給了男孩起身的理由,一頭灰色毛躁髮絲大約能與他肩膀齊平,指頭在陳列架上整齊的書背游走,最後挑了針對提瓦特大陸古文字演變進行討論的讀本,再次回到了梯子後面,似乎未受到他略由私情主導的回話所影響。
「……!」
「總是一個人,不會寂寞嗎?」
男子低下頭,湊近男孩身側。狹窄的三角空間,他們任何一方都能伸出手腳,來表明此處人為的窒息感,或是放鬆背部,傾壓書櫃,為自身開拓些不那麼緊密的機會;寂靜的對視不會成為掙脫的前置,見對方臉龐油然升起訝異和退卻,卡維喉口湧上一股苦澀,旋即撇開臉,想不起平時都如何與艾爾海森賭氣,因此語調平和、輕柔且飄搖。
「寂寞可不好受。」
「如果害怕寂寞意味著我必須要接受他人無端的注視和盤問,那還是繼續保持原狀會比較好。」
「難道剛剛有人來找你搭話……真令人吃驚。啊,可能是看到熟悉的傢伙突然變了個樣,所以覺得很好奇吧。」
「真希望他們把時間花在更有意義的事情上。」
「你真的……」男子嚥了嚥唾沫:「你真的是艾爾海森。」
正當對方欲出言,一陣氣流拂過,他所熟知的那名大風紀官拿著信紙,面色嚴肅地出現,並豎起拇指,向門口方向比去,卡維只好放下男孩,跟隨其後。
賽諾的辦公室,更像個供人臨時借住的套房,又因幾乎沒什麼使用痕跡,他很樂意將此處看作某間新開幕的旅店內部。顯然對方的工作比自己的還需要到處奔波,男子一面覺得慶幸,一面不安——或許他錯估了此次意外的重量,那想像中的「危險實驗」比預計的牽涉更廣,所以必須避人耳目到這種程度。
「卡維,你聽我說……」
「艾爾海森不會有事吧?」
輕輕笑出聲音,對方不再死鎖著眉頭,但語氣依然沉重:「首先,我認為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其次,目前來看,他不會這麼快就出事。」
「不會這麼快是什麼意思?難道那傢伙現在正在遭遇危險?我們有辦法去營救他嗎?」
「教令院很早以前就明文禁止了可能破壞時空秩序的研究,而現在長期掌握權力的人馬下了台,一些零星的實驗再度出現。依我們得到的資訊,艾爾海森的事確實與某位學者的計畫有關,但他開發出來的機器沒辦法精準地指定對象,甚至沒有設置任何緊急措施,所以暫時的結論,便是那傢伙被隨機選為了實驗品,並且找不到方法能讓正確的人回到正確的時間。」
「唔……!」
「據我下屬所說,那名學者在實驗失敗之後,就立刻帶著一部分研究資料,混進即將出城的商隊當中前往阿如村。有個生面孔出現在那,肯定十分明顯,但是能做出影響時空的裝置,那傢伙腦袋大概不差,我方受到反擊或捉弄的可能性很高。我已經派人通知坎蒂絲多加留意,希望會有合乎心意的發展。」
「那——機器?對!就是那台機器!如果找上熟悉機械的傢伙一同改良,不就可以……」
「不可能。」賽諾雙手抱胸,低下腦袋思考,好半晌方以時刻斟酌著言詞似的語氣出言:「現在事發現場已經封鎖了。如果有人還想涉足這方面的事,無論基於我個人或風紀官的立場,在解決辦法商議出來以前,我們應該保證不再有人受到影響。」
沉默半晌,卡維輕抬雙眸,石榴般瞳孔恢復清澈,隨後微微瞇起,優雅不失知性:「照現在看來,你們的處理很即時,對此我沒什麼好說的。艾爾海森那個傢伙,估計正在過去的時間點看著那時『最新』的書,還會因為自己那時候怎麼會沒發現這個論點的差錯,而感到有趣吧。」
「……」見著他表現出的豁達,那名白髮的年輕男子縮了下唇,「這不是你的錯。」
「……好啦!我知道了,待會兒還要幫那傢伙的小時候打理晚餐,你剛剛也見到了吧,就是那個像團灰色棉被的孩子。今天就先走一步。回頭見!」
風紀官眼裡,謊話與肺腑之言大致能黑白分明,心思被瞬間剖析的銳利和刺激他自然不愛,可又難以怪罪,成為指責任何一方不是的籌碼。賽諾心思縝密,嚴肅時從未開口言出無謂,而他的作風與之相異,面對愈柔軟的情感,願意展露的便愈是剛強,彷彿和自己以外的人玩了場前輩遊戲,誰都能向他尋求依靠,儘管他背部即將倚靠的並非山脊而為懸崖。
艾爾海森,艾爾海森是個會將人用力拉下,並證明所到之處皆平路的混帳。
想想看那傢伙會怎麼評價?「生活的坎坷都是自己招攬的」?等到見面時——喉頭酸澀一陣——等到見面時,他會和對方說,回到了家裡都一樣。
在目送下,卡維離開了賽諾的辦公室。幾個地方之間來往,竟已被黃昏跟上了步伐,他趁著身影還未拉得更長,領著從智慧宮跑到戶外庭院的男孩,一同在城內的餐館用了簡單的菜餚。
男子並不確定將對方和那太過熟知的身影疊合,究竟是理性的表現,抑或一廂情願的等待,「艾爾海森」大約也有所覺察,自己正被拿去與未來比較,但顯然其不認為往這方面投注心力有必要性,伸手又抓過一片稍微放涼的餅皮,包入香料燉肉與烤過的彩椒後吃著。
罕見地沒在這間店裡喝上點小酒,與他熟識的老闆剛開始還訝異著,而望見靠著牆壁的座位,只一個未成年人盯著磁磚縫隙冒出的零星螞蟻看,便理解了什麼似地不再勸說,並依據他的要求,以口味溫和的薄荷豆湯和烘烤回溫的麵包,在帳單上記下了個好看且平易近人的數字。
以教令院為發展中心的小城,無論要從哪個位置走到另一個點都難謂遙遠,且兩人的……他是說,艾爾海森現在的家,生活機能十分完備,一個短上坡後,今日最後的目的地已映入眼簾。
「我看看,鑰匙的話……嗯?等等?我早上出門前不是放進口袋了?艾爾海森你等我一下,絕對在我身上……」
「你在找這個?」
金屬彼此摩擦的聲響令卡維瞬間抬頭,男孩窄小的手掌上,正擱著一把與動物吊飾相連的鑰匙,他震驚得無法出言,以為那個時空交換的機器還有把東西傳送到指定時間點的功能,一問之下,才曉得對方是從書記官辦公室裡順手拿到的,鬆了口氣後,再度被那人的字句阻塞思緒。
「這個顯然不是『我』的,但仍被『我』帶在身上,那大概是非常特別的東西。」
他不由得皺起眉宇,吐出口氣,雙眸泌溢的水光輕薄——一個在哭或是笑的位置均無立足之處的表情。
沉澱許久,說不上半點話,卡維發覺自己的眼神坦承著慈愛和悵然若失,而「艾爾海森」一語不發,交予物品後,單手攢著褲管,唇瓣蠕動。
「學長剛剛,才真的像是在看著我的樣子。」
他無法出言,懇切地將目光投去,和對方眼眸交疊,已耗盡了他的勇氣和情感。
「但為什麼要做自己不想做的事?」男孩繼續說,攏了攏懷裡的書本。
「我沒有不想做,只是……因為『問題一定可以解決』的想法,突然在腦子裡變得很薄弱。」
深吸口氣,男子盡可能穩住聲線,以簡約明瞭的字詞坦白。要知道,他過去不曾這樣對待艾爾海森,今後也不可能,全數是為了男孩,而源自內心、無意識的調整。
「或許你和你的『學長』還沒有聊過什麼深入的話題,比如喜歡的課堂和書本,但在這個時候,我們兩個已經和家人相差不遠。我不想要影響你的認知,也嘗試著把你和艾爾海森分開,但你們過於相似,閱讀習慣、思考模式和性格、口味喜好……很不巧地,我心裡閃過一個假設,『如果艾爾海森真的回不來怎麼辦』?直到那個時候……我才真正把你當作另一個人。你在你的時空有自己的生活,這種假設聽起來像是間接地詛咒你再也回不去,但你要相信我絕對沒有那個意思——」
「你這樣很矛盾。我倒認為根本不需要區分。從本質上來看,不管哪個我都是我,所以,如果你想看著『我』的話,也應該看著我,這樣比較合理。」
「……聽起來,你在吃自己的醋。」
男孩聞言,撇開臉去:「我並沒有在吃醋。」
卡維噴了下鼻息,聲線雖嘶啞,但整個人回到一副自信模樣:「我敢說你有。」
感謝老天,並未把不願展露太多的美德與艾爾海森一同帶走。那會是掠奪。
*
為何毫無芥蒂地以「學長」稱呼卡維?男孩直言,從還未長開的體格的角度而言,自己對那金髮的人影總得仰首而望,同時,也不避諱意識到身處異地,或說異時空那會兒感覺到的緊張和謹慎,若不是有他伸出援手,情況或許不見得能如此刻樂觀。
「這都是因為『我們』形同家人嗎?」
摩搓著手指,坐在床邊,等待他將幾件舊衣褲拆線、縫合,作為居家服使用(當然,是拿艾爾海森的衣服改了尺寸),房間內應當有許多容易讓人感興趣的書本,那孩子卻眨都不眨眼地,監督,或說觀察他操作縫紉機的手法。
目不轉睛的專注似曾相識。
「你如果要問這些生活技能的話,應該比較偏向是我剛畢業、幫忙別人工作那段時間,總是過著省吃儉用的日子所造就的吧?但是比起想要省點摩拉,這種做法省下的反而是去找人縫補,再親自取回的時間。不過那時的我總是沒日沒夜地工作,真正發現到衣服或哪裡有破洞時,通常都已經過去好幾天了。」
「……世界上有讓學長必須沒日沒夜地做,才能完成的事?」
卡維苦笑,不料在收尾時,被針尖戳進指腹,好在長年與圖紙、模型相互搓磨,厚皮已歇腳手指、掌心各處,未帶來任何傷害,可瞬間的刺痛仍然令眉心收縮,緩和幾秒,他對「艾爾海森」揚起嘴角,表情乾澀。
「抱歉,我們剛剛聊到哪?」
「隨口問問而已。有需要幫忙什麼嗎?」
「啊,不用,你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整理之類的我來就行。」當交付衣物而去,發覺那名孩童的臉頰與雙耳,染上淡淡一層紅暈子,願意為了傾聽話語而向他人投去的視線,正與地磚的接合處打得不可開交,卡維順著習慣抬起手腕,隨後驚醒般渾身一顫,指尖的終點,從鬢角硬性撇向了對方肩膀:「還好嗎?你的臉色看起來不太對勁。」
俊秀的面容維持情感的貧瘠,只輕抿的唇瓣揭示心緒湧動,「艾爾海森」說得極緩極慢:「對學長來說,隱藏自己的感受是稀鬆平常的事嗎?我不認為那對你有益處。」
「沒有你說得那麼嚴重。呃……如果你很在意這件事,我只能和你表達清楚,即便是很親近的人,也不用什麼都說出口。」
尚帶有稚嫩的臉頰似乎愈加通紅,最終男孩不吐一句,拿著換洗衣物出了房門。
「艾爾海森」不曉得,他已經比以往透露更多心思了。對方祖母的事情,卡維略有耳聞,且也是因為那名年邁但富有智慧的女士,男孩才得以在不同的學院間聽課、吸收新知,若非這份回憶在腦裡一閃而過,也許他會說出對這個年紀的孩童而言,太過難以接受的話語,並留那人自己「回家」。
接受邀約的乾脆,和剛進入室內的躊躇成反比,卡維相信兩人對家的理解相似,然而在經驗上、感受上,他們或許都容易於親口施加定義那刻慘遭滑鐵盧。從年長者的角度來看,靈活的頭腦與充足的知識造就對方的成熟,成熟如同夾心餅乾香甜的餡料,讓兩側的乾澀顯有不平衡之處,男孩模樣的艾爾海森,用年幼的外表盛裝沉穩,沉穩欲包裹的又是另一份易引出苦楚的青澀。
雖然總把那名青年的壞脾氣掛在嘴邊,對方出言表達怒火的機會卻不常有。他想起一雙薄唇吐出比過往尖銳幾分的話語,大多時間待在室內而造就的淺色皮膚,也因此泛紅的畫面——「艾爾海森」正生著悶氣,即便他可能還不清楚該如何處理這般激烈的情緒。
他覺得自己正凝視著男孩成長中的插曲。這真是一個自私的念頭。
大致收拾用具後,打算弄杯水來喝,卡維剛踏入客廳,便見著男孩在沙發的一角縮起雙腿,下巴擱在膝蓋上,盯向桌子中央放置的幾顆蘋果,耳畔與頰側似乎已不再滾燙。
「還以為你拿到衣服後會直接去洗澡呢。」
「為什麼?」
「因為你好像比較傾向於把外頭和家裡的生活分開?換上居家服後或許才能確實帶給你工作結束的感覺。」
「那種事情並不在我必須留意的範圍之內。」
「唔,好吧,我承認這個比喻不太恰當。不過,你剛剛……是在關心我嗎?」
青綠眼瞳緩步望來,男孩皺著眉:「可能是這樣,但那不是我的本意。我不認為自己必須對學長……甚至是『卡維先生』,抱有許多情緒。這不合常理。」
卡維……先生?
他發誓自己是忍不住了才笑出來。
「我很認真在和你解釋。」對方又補了一句。
「我知道!我知道!老天……我應該說始料未及還是超乎想像?啊……你這傢伙沒給我帶來點新東西,真的不會善罷干休。」
「卡維。」想了想,「艾爾海森」在大起音量後,輕聲補了句:「……先生。」
「我不知道你出於什麼原因想要這樣稱呼我。」男子皺著臉,五官卻無一處不笑:「但你不需要做自己不想做的事。」
在注視裡,他拿起顆蘋果,進廚房稍作清洗後,精準地拋進對方手中。男孩的神色浮現出複雜,擠著眼睛,嘴角癟著,默不作聲地張口咬了,幾秒後,復洩憤那般啃出下一個齒痕。
整理今早出門前擱下的杯盤只是佯裝忙碌,男子的餘光在那人身上逗留良久,在果核差不多要顯露時,緩緩出言:「如果你想要把我當作『學長』,我不會有任何意見,以你最輕鬆的方式來吧。或許就像你說的一樣,不管哪個我都是我,所以……如果你想看著我的話,也不是不行喔,艾爾海森。」
男孩吸了口氣,與他四目相對:「……如果是學長的話,他會比現在更自信。」
「嗯?可是你不是和我見面時就叫我學長了嗎?」
「那和現在的情勢不同。」
「要不然……我換個問題。假設每個人的一生都是條路,走在路上,勢必會被周遭的環境吸引,而有不同的心境……」
「你可以直接說『成長』。」
「好吧,『成長』。成長能讓不太會講話的孩子變成愛批評的大人,但他依舊是他,所以我們應該把兩者看作是同一個人,這是你的論點,對嗎?」
「是。怎麼了?」
「如果這樣想的話,感覺也挺浪漫的。」
卡維擦擦手,坐至「艾爾海森」所在的那張沙發。比起那傢伙的蜷縮,這顯得落落大方。青春的躁動和衝勁,連翻進他的骨髓裡也不見得能追上蹤跡,然而,他的身體不足以因此被評價為空洞:有出走,自有迎來,能緬懷,當然也能以清晰爽快的字跡紀錄——男子靠上扶手,支著下頷,彎著雙眼,想像教令院時期的自己,能用變聲期剛過了的沙啞,向對方傾吐一切,於終合起瞳眸,輕哼歌謠的語調,溫潤得有如晨露。
「表示若對某個人抱持愛意,就等於把那些不成熟的部分也一起愛上了。」
男孩肩膀一顫,神色淡薄仍舊,好半晌不出言,久得他驚醒似地抬起頭,想為自己方才所述道歉或辯解,盡可能讓失態留存於剎那。而正當面容通紅、氣息不穩,細微的話語終於落腳。
「前幾天,學長牽了我的手。」
「……啊?可是你不是說——」
「我們只一起上過幾堂課?我確實沒有騙你。」
尚未與時間相蹭而結出繭塊的指尖,勾住男子的小指;他有些被嚇著,腕部狠狠抖了回,卻也未將手抽去。灰髮的男孩低下雙目,端詳這些年來因不留意所擱淺於皮膚表層的細微傷疤,淺白色的枝枒拉伸得靜默,亦可比之雪花,零星而不盤據。
卡維壓抑不住欲阻止對方打量的念頭,那讓他覺得自己被看破了,眼睛或是某處因此湧出了好多血,令視線不再澈底。
「所以該感到疑惑的人是我才對。」
對方盯視而來,男子下意識想逃,可幾秒過去仍在原地,怯怯地從旁轉過目光,與其眼眸相合。
脈搏奮力地鼓譟,幾乎使人頭痛欲裂,卡維反射性地把背部全然貼緊沙發,而這變相地邀請了「艾爾海森」更加地貼近。膝蓋碰到了膝蓋,一些難以明言的想法竄過理智,但那些僅是飛馳,瀟灑地燒遍遼原,再予他荒蕪。
男孩的聲音似有疙瘩。在謹慎且仔細的傾聽裡,他察覺了對方呼吸的沉重。
「但我從來沒有討厭過學長和他所做出的一切。」
喉嚨遭到堵塞,卡維想盡辦法,欲將口腔中既存的唾沫嚥進肚裡,嘗試幾次,皆被鼻黏膜內滿布的黏稠給誤導,於過程中恍惚成了抽泣,緊接著是劇烈的胸口起伏和嗆水那般的咳,他不對男孩伸手的舉動心生不悅和牴觸,任由指腹攀至臉頰及鬢角,並以相較之下寬大許多的掌心,覆蓋那人手背。
「哈哈……就是因為這樣,你才會是艾爾海森。」
男子有些希望自己錯,但別錯得徹頭徹尾——為著小地方躊躇不決,同時抱持願意撒手的堅決。如此一來,他也才會是卡維。
「卡維」笑著對「艾爾海森」說,他們真是兩個不成熟的人。
*
打了個大大的呵欠,臂膀的痠痛使人連走個路也後腦悶脹,他牽著男孩,前往教令院的書記官辦公室,打算把那處當作托兒中心;對方看上去也沒什麼不樂意,或許避免掉一切麻煩且無意義的社交,之於其便是好事,因而手裡的書本再重,亦未讓平淡的嘴角垮下。
昨日將「艾爾海森」安頓在他的隔壁房間後,設計稿的創作便繼續進行。過了昏昏欲睡的階段,大腦和身體都異常靈活可靠,而就在此刻,那小傢伙藉著起床上廁所的功夫,靠些話術令他對放任其一個人睡感到於心不忍——安撫也好哄騙也好,總之最大的苦主非他被對方枕了一晚上的左手莫屬了。
「欸?我記得昨天離開時我有鎖門啊,怎麼回事……啊!」
一雙紅瞳孔瞪得比銅鈴還大,卡維短促地叫了聲,旋即揉著眼,看向出現在本該空無一人的辦公室裡的青年,後退好幾步;對比之下,男孩顯得異常冷靜。他盯著那灰色的髮流,又朝穿著黑色內搭和綠色外衣的人影猛地望去,顫抖的唇吐不出完整的語句,數個你我和這那過去,他摸了摸孩童的頭頂,即將要推門離開。
「我會和教令院管靈異現象的單位談談,你不用緊張,我還知道其他人很少、能讓你安靜看書的地方。」
「我認為他就是……」
「我們走吧。」
「卡維。」
身後傳來的叫喚迫使男子全身僵硬,一點一點地回頭,那雙和記憶中並無二致的眼瞳,蘸著他所知曉的怒意及煩躁,直朝往他眼裡瞪,幾秒時間,拳頭與門扉相碰的悶響傳來,他們近得能觸碰彼此的呼吸。
「……有什麼事情嗎?」卡維瞇起眼,僅剩的要強讓聲線尖銳。
脈搏彷若被布料層層包裹,成了沉默且頻率極低的鼓點,青年混濁的眼神逐漸澄清,光亮與晦暗各佔一隅,由急切後的踏實奪去一切念想的脊柱,成為任真的崩落和潰堤;其眉宇蹙緊,復鬆弛,目光疊合斷開的剎那,他的肩膀上多了份重量。那個人將前額靠來。
「我以為以你的性格,這個時候的我會被一場嘈雜的同樂會所迎接。」
「艾爾海森。」
咬出對方名字,體內力量似乎已然抽光,空下的那手能夠在對方後背抓得死緊,單純倚賴意志力及不甘的發酵。卡維覺得自己的愚鈍和感性造就了如鉛塊般的擔憂,笨重且不必要,但如果他今天依舊是「卡維」,便必定會將這些思考得方方面面。那就是他啊。
聲音濡濕沙啞,腦中模擬狠毒與冷漠同時把對方炸得體無完膚,他被巨大、繁複的情緒噎著,一個吐息湊出半個音節:「……你這傢伙。」
溫度帶來的實感反而讓人瘋狂,卡維覺得自己正哭泣不斷,而淚水只是在眼眶內轉了兩圈,即隨眼角的弧度積累過去,成為刺激雙目的鹽分。
「看來你做了許多不必要的假設。」
氣流指向為了將某事某物刻進心底的嗅聞,感覺到搔癢,男子立刻推拒,把這猶如掠食動物的青年從身上掰開,而再度與對方四目相接,他不禁笑出。
「感覺得出你的狼狽,艾爾海森。」
對方聞言,慢慢低下頭,視線緊咬他手裡牽著的男孩,引得卡維馬上蹲踞,半個身體護在其前方,吊起眉毛,高著聲音:「你要幹嘛!」
「說幾句話罷了。既然你有這麼多閒功夫,想必你今天的工作進度一定非常樂觀。」
艾爾海森單膝跪下,毫不理會他的警惕和保護欲,視野與男孩齊平,後者也因此聚精會神。
「我見到了你認識的卡維。他對我很好,但我回來得很匆忙。到時你回去了,請你代我向他道謝。」
「他必然會對你好。但我會和他說的。」小小的嘴抿了抿,「艾爾海森」看著男子說道:「卡維也很照顧我。謝謝。」
喜悅的滿盈讓他飄然,而這份感覺在男孩打算不妨礙兩人談話,決定前往智慧宮挑個無人的角落來閱讀後消散。不待青年多做解釋,他低著臉,音量細同呢喃:「……你說你回來得很匆忙?所以是有人幫助你回來?你那邊到底什麼情況?那孩子沒有被傳送回原本的時空,表示你並不是透過現在這個時間點裡,那台正在被管制的機器才回來的。真想不透……」
「我能夠回到現在確實費了點力。比起思考,執行所需要的只是瞬間。」艾爾海森抬起手,稍微比劃,「但是顯然我的計畫不夠周詳。」
「你是指……」
「對。我們要把那小子送回去。每個人都有自己應該存在的地方。」
「什麼叫做『那小子』?那可是過去的你!」
「我很高興你還有餘裕把重點放在別的地方。也不知道是太樂觀了,還是昨晚沒睡飽。」
「……算了,懶得和你爭這個。那我們要怎麼做?」
「去找琺露珊前輩。她在思考解決方法時,通常不會把問題丟給別人。」
「艾、爾、海、森……!」
怒目換來一陣輕哼,心口與胸腔同樣酸澀,咬牙切齒轉為囁嚅時,他的指尖落進了戀人的手掌。
「我們還有得忙。」
「真希望書記官大人不會因此加班。」
「借你吉言。」
卡維笑出聲音,不道別,艾爾海森也不需出言使他逗留,以撫慰他過去一日內的心急如焚等等。
因為他認為現在的自己什麼都做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