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iRo_斐若@feiro7 最後編輯
【殤凜】藏賊
前言：
1.我流現代PARO，警殤&賊凜，多(和友人間的)私設。
2.有一點點殤的西幽小夥伴們戲份。
3.完稿於2020.1.5，2F追加新的番外《不安於室》。
※
凜雪鴉自認是一個毫無破綻之人，身為怪盜、他總是站在獵人的角度，凡事洞察先機幾乎已成本能反應。
但凜雪鴉並不討厭「意外」，尤其是來自於殤不患，這人也是唯一一個他算計無用。
他的性格反覆無常，即使前一刻心心念念得渴望，真到手時又常覺得索然無味，貫徹隨心所欲的生活方針，是被殤不患評為任性惡劣。
凜雪鴉一開始也以為自己很快就會失去興致，殤不患是個簡單到經不起剖悉的男人，大多時候他表裡如一，故當凜雪鴉確信對方在經歷兩年多的周旋最終還是對自己動了心，接吻、上床的進度亦是直接補上。
一日聽著枕邊人沉穩的呼吸，凜雪鴉輕吮了口點燃的煙管，難得的陷入一種焦慮的情緒裡，室內裊裊升上的白煙於今夜裡帶了點微甜的香氣，明明每日抽的菸草都是親手調配，會依照天氣、心情做不同的變化。
「怎麼就這麼定下來了呢。」
從他們第一次發生關係至今已過去一年有，凜雪鴉對於自己至今尚未厭膩殤不患這人感到不可思議，惡名昭彰的「掠風竊塵」居然也有栽在他人手中的一天，幾乎連他本人都要這麼蓋棺論定的前一刻，又聽見內心有一個不甘於此的聲音。
※
他們的同居始於一年前凜雪鴉擅自借宿一晚，就像平時一樣殤不患又被凜雪鴉所騙，這一借下去就是整整一年。
殤不患自認是一個很怕麻煩的人，年少時他遇見一名算命先生，先生說他命格不得了、是幹大事的，天將降大任於他，在經九九八十一難、七七四十九劫後自會得道升天，先不管先生真是高人抑或騙子，是當他唐僧轉世還是追求修仙飛升，殤不患後來解讀為，那大概是一生勞碌、命運多舛較好聽的說法。
如果他命中真的有那麼一個躲不過的劫難，那大概就是指凜雪鴉。
以貌取人是膚淺，但總有那麼幾個瞬間，當那人流露出幾分真心、不帶狡黠的純粹，又或許只是殤不患誤以為的真顏，當意識到凜雪鴉一頻一笑越來越令他掛懷，已是為時已晚。
「不患，真是不解風情啊。」
「哈？」
殤不患內心經歷了各種意義上的考量，最終決定將床讓給凜雪鴉、自己睡沙發，一心打算早早就寢、不搭理這個厚臉皮的不速之客，在聽聞對方語氣慵懶的抱怨時還是抬起了視線，然後手裡的備用枕頭就掉落在地。
剛借浴室洗完澡的凜雪鴉，身上的衣服也是向殤不患借的，怕被凜雪鴉做文章他還刻意拿了全新的白T恤，兩人的身型本就有差距，殤不患的合身尺寸穿在本就纖瘦身材的凜雪鴉身上略顯寬大，領口也成了超低領讓其白皙的脖頸和漂亮線條的鎖骨過於招搖。
「我們都什麼交情了，怎還如此生份呢？」
這人總是在他面前露出幾分諂媚討好，總是以有些浮誇的拙劣演技試探著殤不患的底線。
「那是你單方面的陰魂不散，不放過我而已。」
那人每一步伐走近，殤不患都覺得自己的心跳被對方踩在腳下，仍帶點水氣的銀白色長髮被隨意紮起成較低的馬尾，和平時精心打理過的優雅氛圍不同，與自己相同的洗髮水和皂香一進入感官範圍，殤不患是本能得嚥了口唾沫。
「不患上次不是問我，是否敢信任你，並將自身交託於你？」
殤不患也不是沒有嘗試過，但每當他想回應那人的招惹或採取主動時，凜雪鴉卻是乾脆得選擇抽手，像是唱反調的行徑是真的令他哭笑不得。
「那時是那時，而且話從你嘴裡說出來就不大正經……」
話到後頭成了苦笑，不，其實從方才殤不患就未能夠回應出隻字片語，房間裡始終只有凜雪鴉輕而低啞的聲嗓。
那雙艷紅色的眼裡，倒映著殤不患的幾分困窘，那就是被掠風竊塵所盯上的獵物的表情吧，殤不患突然想起了兩年前初次見到凜雪鴉時，僅匆匆一瞥他的對「麻煩」警鈴就響個沒完，當時就知道與這人扯上關係絕對沒有好事。
接下來的事情其實殤不患記不太清楚了，帶著幾分不算後悔的反省，他早已不是血氣方剛的年輕小夥子。
凜雪鴉可能是對他笑了笑，也可能說了什麼撩撥的話語，但留下深刻記憶的還是那人略帶哭腔的悶哼，和事後微微泛紅的眼角，對於似乎顯得過於乖順的凜雪鴉，殤不患雖然確實為其傾心，但還是有種被套路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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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他還覺得很新鮮，對於殤不患對自己的一些態度轉變，那人的形象確實是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的戀愛觀，原本就已經相當包容、溫柔，在一同生活後凜雪鴉有時甚至覺得，是有些舒適過頭了。
俗話說狡兔有三窟，更何況是仇人滿大街的凜雪鴉，雖然還是有固定老巢，但他其實不會在同一居所停留太久。他有許多化名，每個化名名下又各有置產，都依照他的喜好做布置，共同點是都沒有什麼生活感，更確切來說是絲毫沒有「人」的氣息。
凜雪鴉和殤不患的作息大不相同，殤不患固定早上七點半起床，而凜雪鴉沒有預定行程常會睡到近中午，但每當他醒時都會看見殤不患的提醒便條，和留給他的早午餐，通常是放在保溫壺裡的粥或是需要微波加熱的簡單家庭料理。
入夜後下班的殤不患無事就悠閒得待在家，晚也不會拖過午夜就寢，凜雪鴉這人則是夜越深越精神，半夜外出「散步」時常有，直至天將亮時方歸。
殤不患自是從未過問、也不干涉，只是一回凜雪鴉又輕手輕腳的於清晨時打開殤不患的家門，一開門便發現屋主人醒著坐在客廳，眉微蹙得看向他，一臉欲言又止。
「喔呀，不患這是在等我？」他笑道，心想莫非要進行八點檔般怨懟妻子向丈夫質問的戲碼。
「算是吧，但其實也不是什麼事。」
殤不患說著從沙發上站起，明明是堵人的一方，卻似乎有意無意迴避了凜雪鴉的視線，兩人就這麼乾站了會，殤不患終於像下定決心將一直握在掌心之物塞到了凜雪鴉手上。
「這是？」
看著落在自個掌心的物件，本該是冰冷堅硬的金屬卻帶著溫度，看來是被對方緊握了一段時間。
「我家鑰匙。」這答案是顯而易見的。
「不患，這我還真的用不──」
「我知道！我知道你會開鎖，我知道給怪盜自己家鑰匙很蠢，而且你都住這麼多天了，從來沒需要我給你開門，我都知道！」
大概是熬夜的疲勞，讓自我矛盾昇華成自暴自棄的反應，看著眼前老實性子的男人，凜雪鴉勉為其難才壓抑著不笑出聲。
「是我自己想要給，用不用隨你。」
那雙深褐色的眼，看著自己時總是帶著戒備和困惑，曾經也閃過厭棄甚至是憐憫，直至最近成了渴望和眷戀。
對凜雪鴉扔下這麼一句話，嘟囔著睏死了上班前再躺會吧，便回到臥房的殤不患，並沒有注意到那人收斂起了愜意的笑。
他們的價值觀南轅北轍，所選擇的道路也截然不同，也是因緣際會下才交錯相會，凜雪鴉確實心悅於殤不患，卻也沒有把握何時會變得食之無味，再是美饌佳餚，三餐吃、每天吃總有吃膩的一日，凜雪鴉更是個絕對的享樂主義者。
但似乎有什麼肉眼不可見的改變正在慢慢進行，或許是從殤不患打了那一副完全沒有必要的鑰匙開始，又或者是從凜雪鴉心血來潮借宿的那一晚。
※
話說自從浪巫謠回到西幽後他們就比較少聯絡，不完全是因為他的生活中多了凜雪鴉，殤不患光是處理自身的問題就常焦頭爛額，浪巫謠也已經不是小孩子，加上還有人工智能的聆牙其實是真不需要他操心。
〝殤，最近過得好嗎？〞
透過電話對方獨特的聲嗓有幾分失真，向來惜字如金似沒有什麼語氣起伏，也唯有殤不患能大概讀出其情緒，多少也感染了對方因久違聯繫的喜悅。
「我這還是老樣子，倒是浪你有好好吃飯、沒熬夜吧？」
也只有浪巫謠在聽到他像老媽子般的關切時會乖巧得回應，殤不患聽見電話裡傳來聆牙不甚清楚的吐槽，也在下一秒變為模糊的哀號。
當他接起電話時正好打開冰箱，視野陷入死角前還能見凜雪鴉坐在沙發上百般無聊的翻閱雜誌，而當殤不患確認完家中食材所剩無幾，邊講電話邊關上冰箱門時，正好與抬起視線的凜雪鴉四目相交。
難得這個時間會待在家裡，殤不患從不覺得自己那些粗製簡單的家常菜凜雪鴉會喜歡，雖然那人也未曾表達過不滿，他早上出門前替人留的粥或是好消化的料理，下班回家時都會見所用的餐具被洗淨放在碗櫃。
〝殤？〞
殤不患突然意識到自己還沒告訴浪巫謠，自己正與凜雪鴉同居一事，這兩人不對盤像上輩子就結下深仇大恨，本就嫉惡如仇的「弦歌斷邪」和以惡制惡為樂的愉悅犯「掠風竊塵」，讓殤不患潛意識裡多少想避免這兩人的接觸。
故當他讀出凜雪鴉眼中閃過惡作劇的狡黠時，人已經湊近至殤不患眼前，淡淡的煙草氣味混雜了某種甘甜的香氣，那張只能用艷麗形容的面容笑得過分好看。
「不患。」凜雪鴉並未出聲，僅是以唇語喚道，光是如此就讓殤不患起了一陣雞皮疙瘩，彷彿回到昨夜那人摟著自個頸項耳語，勾人的、甜膩的，一次次讓頗有定力的殤不患理智斷線。
〝話說，殤不患你還和那隻鬼鳥糾纏不清嗎？〞
電話裡聆牙的話語如勒馬的韁繩將他的意識拉回，回神的殤不患瞬間做出了判斷和應對，他首先捉住凜雪鴉向他伸來欲作祟的手腕，同時用臉頰和頸窩夾起手機，空出的另一手一個巧勁將人給轉了一百八十度，半推半送的把凜雪鴉趕回客廳沙發，還帶哄的順手揉了揉那頭銀白長髮。
「差不多吧，他也還是老樣子。」難得帶著幾分心虛，他答得模稜兩可，殤不患腳往著臥室的方向前進，順手帶上了房門，猶豫片刻是否該上鎖，隨即想到門鎖之於那人形同虛設便作罷。
又詢問、關心了浪巫謠的近況，叮囑對方不要逞強且隨時可以聯絡自己，無論是過去、現在，親友還是枕邊人，他時常是擔任照顧人的一方。
過程中殤不患已經盡量不去想，卻仍無法將方才的凜雪鴉趕出腦海。
他也很想直接把人按在廚房流理台或是沙發上，大不了遂了對方的不懷好意，反正也不是第一次，日常中凜雪鴉時不時向他「挑釁」，也算是那人特色的愛情表現，至少殤不患視其為生活情趣。
話說回來，他們姑且算是在交往......吧？即使他們都不曾言愛。
殤不患不是個隨便的人，他跟其他大部分的直男一樣大大剌剌、不拘小節，即使現在的他應該是不能稱之為「直」，殤不患不擅長甜言蜜語，比起言說、他屬於身體力行，對另一半視如己出，比起轟轟烈烈更傾向細水長流。
「......總之我申請了下個月的特休會回西幽一趟，那就到時候見面再聊吧。」
切斷了通話，殤不患這才開始煩惱該如何安撫門外頭的主，理當少不了幾分譴責的調侃，畢竟是相識了好一段時日，殤不患也逐漸能夠從容應對。
有時家中見凜雪鴉在眼前悠晃，殤不患會一把拉過人親吻，那人先是露出少見的驚訝神色，隨後轉為笑意、伸手回摟殤不患的脖頸。
沒有想過要去改變對方，或是讓他金盆洗手，如果真有這樣的念頭，殤不患該做的是逮捕凜雪鴉，而不是於情事上從那人身上體會到難得的征服感。
凜雪鴉雖然平時花言巧語，語氣曖昧得喚他的名，卻從未脫口任何感情承諾或是表明心意，殤不患對此並不在意，或許是因為他也隱隱約約察覺，凜雪鴉光是每一天會回到這個家，多少已經是違背了他的本性。
「凜？」
當殤不患再踏入客廳時已經無法再察覺其他人的氣息，故也無人應答他的呼喚。
敲了敲浴室門，即使是透明得一覽無遺仍是拉開了陽台落地窗，二十來坪的空間很快就確認了，確實只有殤不患一人，要不是空氣中仍殘留了一點菸草氣味，和屬於凜雪鴉的部分生活用品，殤不患甚至產生了那人未曾住下的錯覺。
直到又回到客廳沙發，他這才看見了茶几上放著那個眼熟的物件，不禁挑了挑眉。
遙想數年前，他曾照顧當時還是少年的浪巫謠，如今換作成年人的凜雪鴉，並沒有比較讓人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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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眼東離，敢把他當小孩子打發的，也只有殤不患。
整理了被那人揉亂的髮，凜雪鴉收起微上揚的嘴角弧度，他本也是屬於不苟言笑的類型，直到發現比起騙術，更多時候人們喜愛、相信的都是他那張精美的皮相，又有誰不喜歡錦上添花？
還是說要他像浪巫謠一般，因知曉他人的無趣與平庸，再不隱藏自己對於世間一切不感興趣的冷漠，啊啊，實際上如此惡質的大概只有他一人。
明明是住了整整一年的場所，凜雪鴉一直都只留有最基本的生活消耗品，這裡沒有什麼是身為怪盜的「掠風竊塵」需要帶走的，如同來時一般隨興而致，離開也乾脆得無絲毫留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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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生，你也覺得他很過分吧？」
徵求對方想法的問句沒有得到回應，凜雪鴉將手機按下擴音鍵置於一旁茶几上，將身子更深陷於柔軟的沙發椅，不患家真該有一張這樣的椅子。
經過漫長到凜雪鴉幾度懷疑通話已被切斷的沉默後，電話那頭終於傳來宛若嘆息的深呼吸，能夠想像對方的表情一定相當精彩。
“……你打給我就是為了說這個？”
殺手靜靜聽著一直除之而後快的仇人，滔滔不絕講了半小時與其男友間相處的點滴，這種彷彿被對方當成閨蜜的情節太過荒謬，讓他掛電話不是、生氣也不是，情緒反而平靜了下來。
「畢竟只有無生你一定會接我的電話，就看在我們多年交情的份上聽聽我發牢騷，你也沒有什麼損失。」
一直尋找凜雪鴉行蹤的殺無生，確實是不會拒絕對方主動找上門，但即使是令人聞風喪膽的劍鬼，對於這種無絲毫緊張感的話題，再強烈的殺意也被消磨了大半。
話雖如此，殺無生這次倒是真的相信凜雪鴉所言，畢竟對方人緣之差是人盡皆知。
“那不如告訴我，你現在人在哪裡？”
「無生真體貼，是想來陪我喝酒嗎？」
凜雪鴉調整過房裡的煙霧偵測器，故他毫無顧忌得點燃煙管後，慵懶得瞇起雙眼。向來不與他人為伍的殺無生，自然沒能掌握任何追蹤來電的技術，這種直接、毫不迂迴凜雪鴉並不討厭。
“哈，陪你喝多少都行──往後每一年的今日於你的墳前，如何？”
果然還是和故友敘舊才能找回熟悉的自己，即使切斷通話前殺無生最後的一句話是「掠，你變了。」，就不知那人在話筒另一端是真的陪他小酌至微醺，才會有那麼一瞬間以為回到他倆決裂之前，但終究只是口誤，是酒後胡話。
自凜雪鴉離開殤不患家已過去一星期，這段期間他下榻於全東離最高級的飯店，開了幾瓶殤不患幾個月薪水都買不起的洋酒，三餐都叫客房服務過得久違奢侈，方才卻突然有些懷念起那男人做的家常料理。
那個人的溫柔不會只屬於自己，這是早就知道的事，原本就是濫好人性子，生命中也早就出現了令他掛懷的存在。初見浪巫謠時，凜雪鴉也為其身上所擁有的天賦驚豔不已，同時也察覺了那份，唯有另一位當事人不知曉的心思。
殤不患真是個罪過的男人啊，看似老實無害讓人失去戒心，同時也在不知不覺間令人深陷其中。凜雪鴉又怎會看不出，殤不患對他的縱容何嘗不是種隱忍，唯恐逼得太緊，自由慣了的怪盜會依循本能的逃離。
一天、兩天，殤不患要多久時間，才會發現他終於擺脫了這尊請不走的瘟神，殤不患的解脫對於凜雪鴉而言只是一場遊戲的結束，他重新尋找新的樂趣罷，覺得玩夠了脫身理所當然，不是因為吃醋或是感到失落這類具有人味的原由，他們本非同路人。
一雙赤眸半歛，秀氣的眉幾不可聞得微蹙，之於他也是難得的失手，今日調配的煙草，在舌尖殘留了些許苦澀。
而從早開始窗外天色一直都是晦暗陰鬱，也終於過了臨界點開始降雨，越演越烈似乎隨時可見雷鳴閃電，但室內良好的隔音除非他打開窗，否則是幾乎聽不見任何一絲外界雜音。
“叩、叩──”短促的聲響打斷了一人的寂靜。
入住時就交代過櫃台不願被打擾，就連例行清掃也得等他自願離開房間的一小段時間完成，故這敲門聲響得突兀。但對於來者身份凜雪鴉心知肚明，以殤不患的個性在和凜雪鴉本人確認心意之前，定不會接受他單方面的分手。
原本他就留有一些線索，只是沒想到人會這麼快找上門，信用卡帳單都寄到殤不患家中，等到對方從消費紀錄查到這裡時，他早已不曉得轉移到哪裡，原本是想會經歷一番你追我跑的延長賽。
他來到門前，將手放在門把上的瞬間，前一秒的冷漠切換成了平日裡於人前的笑顏，當面對的對象是殤不患時是會再自然個幾分，但同時也不是那麼無懈可擊。
凜雪鴉事後回想起，若是自己事先從貓眼窺探，或許就不會如此措手不及。
一開門映入眼簾的是如焰火紅的花朵，花瓣上的雨水讓原本強烈的芬芳柔和幾分，一大束紅玫瑰介於兩人之間，越過花海抬眼所見，嚴格說起來的確是這段時日來日思夜想的那張臉。
如初次相見時，空氣中夾帶著雨的氣息，那個男人一身剪裁合身的西裝，更凸顯那身精實鍛鍊的體魄，印象中沒見過的正裝打扮，後梳的黑髮中夾帶著幾縷霜白，其實他五官本就深邃，認真打理起來也是一符合大眾審美的英俊男子──
連同鬢、將鬍子刮得一乾二淨的殤不患。
下巴、側臉皆毫無死角的光潔，原來只要除去人臉上的一特徵，也會產生如同脫胎換骨程度的變化，明明是熟悉的的劍眉星目、高挺鼻樑，卻只因為刮了鬍子就讓凜雪鴉差點直接將門帶上。
「請問您是哪位？」
凜雪鴉雖有可媲美火眼金睛的眼光，也忍不住打從心底想為這易容等級的形象改造鼓掌，他預判、猜測過，卻沒料想到那人會以，直接去教堂公證都沒問題的新郎姿態出現在自己面前，還捧著與人設相當違和、數量浮誇的玫瑰。
「你的戀人，殤不患。」
那人毫不彆扭得應答，像過往每一回面對他刁鑽又近乎哲學思考的疑問時，總是坦蕩似不知迂迴為何物，終於讓凜雪鴉忍俊不住，是誰說這個男人不會說情話。
下一秒他很沒形象得捧腹大笑，因眼前大概是他出生以來見過最有趣的畫面，第一次見到如此失態的凜雪鴉，殤不患也很不自在，只能邊把那束大得誇張的玫瑰花半強迫得塞進對方胸懷，邊將人往房內帶後關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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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凜雪鴉初見也是在雨天──優雅的美人是他的第一印象，顯眼的銀白色長髮，手持著現代少見的長煙管，體現了「人長得好看，做任何事都像幅畫」的道理，薄唇輕抿煙嘴再輕吐出煙霧，其四周瀰漫著淡淡幽香。
在與那雙赤眸相交會時，或許能稱之為直覺、經驗，殤不患察覺此人本質與他所應付的奸險惡徒無異，眼前所有美好都只是偽裝，但他還是遲了幾秒移開視線，故他就像個冒昧又失禮、直盯著人瞧的怪大叔。
那時的凜雪鴉似乎也把殤不患當作一般欲向自己搭訕的男子，故輕輕一瞥後又將目光投入眼前的雨景。
此處並非名山古剎，只是郊外一條鮮有人走的小徑，難得一見這棵數十來人合抱的榕樹下的空間，正是路過之人最好的庇蔭，即使站了兩名成年男性仍相當寬敞。
正對樹下可見遍地殘破不堪的磚瓦，知情之人或許勉強能夠辨識，且拼湊出這裡曾有座佛堂，數十年前也曾香火鼎盛，直到近年這一帶被一富豪買下，作為待開發的私人土地。
或許是不敬神佛的報應，或單純只是時運不濟，該富豪於幾個月前宣告破產，一夕之間從輝煌到落魄令人不勝唏噓。
但有傳言富豪並非是表面報導的投資失利，而是因為一名有如都市傳說的怪盜，這就是另一個故事了。
一把顯眼的紅傘被擱在路邊一尊石佛上，或許是貢品吧，哪個多事之人的一念慈悲，唯能確定的是有些不切實際這一點，至少殤不患覺得看起來挺矯情的。
他又看了一眼手機螢幕，突如其來的大雨已經耽擱了不少時間，考慮片刻後殤不患邁開步伐走入雨中，走到了石佛前取走了紅傘，其實趕時間只是一半的原因，另一半是與身邊陌生的美豔男子比肩，實在是讓殤不患有些坐立難安。
「不敬神佛之人的下場，你不知道嗎？」
男子聲嗓沒有被雨聲雷鳴掩蓋，他甚至覺得那人的聲音特別響亮清晰，彷彿曾經在哪裡聽過的聲音，說著相似但不相同的台詞。
即使僅一面之緣，殤不患也不覺得對方擁有，對於自己不告而取行徑看不下去的正義感，或是真心覺得他會遭到報應的虔誠信仰。
「『有借當還』這點程度的覺悟，我還是有的。」
如果是平時的殤不患，一定不會搭理男子，然而他就像是讀了肉眼不可見的劇本，對於場景的濃厚既視感讓他脫口而出腦中閃過的字句，就像在某個平行時空下曾經有過這樣的對話。
話一出口，不止殤不患自己覺得邪門，自帶神秘氣場的銀白髮男子也是一臉莫名其妙，豔紅的眸子裡寫滿詫異，但很快得被玩味的笑意取代，他輕吮了口煙嘴，吐出煙霧的同時，殤不患似乎看見其一點粉嫩的舌尖，感到有些口乾舌燥。
「那麼，我們一言為定。」
直到方才的冷漠宛如虛像，男子的笑容在古代大概能被點評為傾國傾城，而這段有如整人節目或者說是即興戲劇的詭異相遇，在很久很久以後殤不患問起時，也只得到那人笑著以「命中注定」帶過。
究竟是與凜雪鴉做了什麼約定，殤不患至今也不曉得。向來不信輪迴轉世、不信前世今生的殤不患，最近也逐漸認了凜雪鴉這個冤親債主，不然實在說不通啊，他雖沒有降妖伏魔的能為，但也確實整治了不少邪魔歪道，怎麼就拿這麼個人毫無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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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在他快抵達飯店時下的，咋舌的殤不患加緊腳步，手中的花自然是不怕雨，反而因此更顯嬌豔，偏偏他今日是一身正裝，好在雨勢還未起，沒因此顯得太過狼狽。
前幾天他終於做好心理準備，聯絡了睦天命，她是殤不患少數關係不錯的女性友人，平時是端莊溫柔的形象，也有女孩子對於戀愛話題興致勃勃的一面。
“不患有時就是太理所當然。”
一雙紫眸澄澈如明鏡，輕聲軟語卻是字字堅定，殤不患自覺情商不低，但和眼前聰慧的女子一比自然是顯愚鈍。
“對越是重要的人就越是難以開口，是你的壞毛病。”
那雙擅琴的纖纖巧手俐落得替他打好領帶，還順手拍開了殤不患因不習慣如此正式服裝，本能欲鬆開衣領的手。
就這麼稀里糊涂得接受其一番指導，穿上睦天命挑選的西裝，還被迫「修飾」了面容，殤不患其實不知道現在所做的這些行為，是否就是他目前感情問題的正解。
“人無論性別、年紀、身分，都會想聽到所愛之人親口傳達情意。”
大抵而言，殤不患是認同這句話的，即使他的另一半是那個「掠風竊塵」。
回憶起他們相遇以來的點滴，有如戲劇般荒謬的片段，那人理解且擅讀人心，殤不患一直都被玩弄於股掌，然而這其中是有那麼一點，本人不太願意承認的心甘情願。
“記得買束花，別覺得彆扭。”
直到與其分別前，殤不患這才從睦天命的眼中讀出幾分，或許能稱為看好戲的雀躍。
“我相信只要是不患送的，凜先生一定都會很高興。”
殤不患忍不住嘆了口氣，明明總是嚷著怕麻煩的自己卻總是在自找麻煩，至少他從頭到尾都沒有提過，自己那個鬧矛盾的對象名字叫作凜雪鴉。
殤不患一直到敲響飯店的房門後、凜雪鴉開門前都是有些忐忑的，他見過面對毫無興趣之人時，那人眼中的冰冷，心跳伴隨著門扇的開啟而狂躁，所幸對方是對於自己的大張旗鼓相當捧場。
※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
任未紮起的銀白長髮披散，凜雪鴉的嘴角仍殘留笑意，雙眼甚至泛著方才因大笑而出的淚水。看氣色是過得相當滋潤，明明同居之前從未特別擔心過對方的作息健康，對方也是老大不小的成年男性。
「跟你平時知道我行蹤的方法一樣。」
雖不及凜雪鴉的人脈及情報網，但殤不患只是依循那人刻意留下、顯而易見的足跡，找個人而已並不困難，唯獨苦了半夜接到他電話的天工詭匠罷。
聽者不著痕跡的輕挑了眉，即使是相識好一段時日，他們本不是毫無保留的關係，凜雪鴉對於殤不患擁有的門路手段也不是完全清楚，就像殤不患也時常不明白這人腦袋裡在想些什麼。
打從凜雪鴉一開門，殤不患便難以忽視房內裝潢奢華，基本上是和他的住處一般大，房內除起居室、臥房外還設有簡易吧台。跟隨那人腳步來到起居室，捧著花束的凜雪鴉將身子後倒、陷入柔軟的沙發椅中，慵懶貌倒是與在他家中時無二樣。
「櫃台居然就這麼放你進來，住客當真毫無隱私保障。」
凜雪鴉說著，手輕撫過懷中盛開的玫瑰花瓣，任水珠沾濕了指尖，論外貌對方應是惜花風雅之人，即使殤不患看不太出來對方眼中是否存在喜悅。
「我出示了警證，緝盜。」但主要還是靠老朋友那不好明說的黑科技。
「這可是濫用職權呢，殤警官。」
「畢竟我家那口子是做賊的，多少有受他影響。」
聞言的凜雪鴉又輕笑了聲，目光仍是放在花朵上。
即使殤不患答得再從容輕巧，短短的一來一往間，還是察覺了微妙的不協調感。
該說是疏離還是淡漠，凜雪鴉展現出相識以來未曾有過的態度，且並未請他落座，站著的殤不患俯視角度，恰好能將身著寬領家居服的那人白皙脖頸及鎖骨盡收眼底，其中已不見先前由殤不患所造成的任何一絲痕跡。
有些心猿意馬的殤不患感到躁熱，即使室內空調溫度適宜，他將束縛自個頸項的領帶微微鬆下，手背上仍留有睦天命造成的清晰可見的紅掌印，無論是他能夠來到這裡、見到這人，還是自身一襲求婚似的西裝，皆是仰賴他人的幫助，但真正困難的部分是無論如何都無法假他人之手。
「那麼，終於逮到大盜賊的殤警官現在又在等什麼呢？」
持續了一會的沉默，凜雪鴉這才終於再次看向殤不患，微微仰望的視線裡不存在任何他所熟悉的情緒，艷色的眼中倒映出那張連本人都覺得有些陌生的面容。
殤不患不是來興師問罪，更非和眼前人玩官兵捉強盜，就算是感情他向來也是走一步算一步，明明有滿肚子的疑問，真面臨解答的機會時卻是一個字都沒能出口。
那一天凜雪鴉在他面前擺了一個淺顯至極的答案，留下殤不患給予的鑰匙，兩人間從未有過承諾，而凜雪鴉原本就是這麼一個隨心所欲之人，殤不患也是知曉「這段關係隨時可能畫下句點」的這個前提，那麼「離開的理由」還重要嗎？
膩了、厭倦了，甚至是有了新的想法、新的獵物，對殤不患而言並沒有任何本質上的區別。
窗外雨勢風勢漸強，與屋內的靜默形成強烈對比，兩個人一黑一白、一警一賊，外貌性格價值觀都截然不同，是什麼將他們湊到了一起？那個原由是否又是堅不可摧？
「啊啊──」最後打破沉默的是一聲長嘆，遇上傷腦筋的難題，和為眼前人傷透腦筋時，殤不患總是像這般嘆口長氣。
凜雪鴉感受到身邊的沙發椅因重量而微微下陷，才意識到是殤不患直接坐到了他的身邊，當那男人走向自己時，凜雪鴉以為會被拉進對方結實的胸懷，或是順勢被按倒在沙發上，這一年身體的記憶影響了他的思緒。
「你常說我不解風情，真不好意思啊，我果然不是那塊料。」
殤不患一邊揉亂了精心打理過的髮型，那副隨意幹練的模樣是凜雪鴉所熟悉的。且因拉近了距離，殤不患嗅到熟悉又與平日略有不同的煙草氣味，他就像初見那日只從眼角餘光注意著身旁的男子。
絕頂聰明，自尊心齊天高，還長了張欺世盜名級好看的臉，個性要說多麻煩就有多麻煩，唯恐天下不亂，做事全憑本心好惡，殤不患無法認同其極端的惡趣味，但偏偏就是這麼一個人，一入了眼就讓他走了心，他的人生從此也就亂了套。
「我這也算是急亂投醫了，畢竟之前你才是死纏爛打的那一個。」
他們的立場早已在不知不覺間反轉，本就是建立在微妙平衡之上的關係，曾經以為是獵人與獵物，但殤不患從來不任人宰割，也不是凜雪鴉所好的那類傲慢惡徒。
思及此，一個模糊的答案似乎呼之欲出，殤不患開始反省自己確實相當遲鈍。
如果凜雪鴉真不想見他，即使殤不患擁有與其同等的通天本領，也難以如此輕易找到人。
而且殤不患忽然想起了一件小事，是微乎其微到他本該忽略，從家中出發前他將原本給予凜雪鴉的那一副鑰匙放進了口袋，最初看到鑰匙時他只意識到是道別，殤不患此時將其拿出、重新打量起了掌心躺著的金屬物件，和當初他拿給凜雪鴉的有一處不同，鑰匙環扣上多了一個銀製的羽毛吊飾。
或許並沒有那麼深的含意，或許只是心血來潮，在意識到吊飾是凜雪鴉自己掛上時，殤不患的嘴角還是發自內心的上揚。
「我大概比我自己所想的，還要更加喜歡你啊，凜。」
此話並無深思亦無修飾，殤不患向來坦蕩率直，一字一句皆出自肺腑，也是他目前的極限，將肉麻到幾分荒謬的心情轉化成話語，殤不患也難得得感到了害臊。
然而這第一次正式的告白卻沒有得到任何回應，當殤不患終於鼓起勇氣看向坐在他身旁的凜雪鴉，不知何時那人將龐大的花束捧高，遮住了絕大部分的面容，唯見銀白髮絲下的耳朵，是早染得如同他懷中的玫瑰般鮮紅。
「咳咳，所以可以回家了嗎？」
「門在那，你隨時可以離開。」
「我是說，『我們』可以一起回家了嗎？」
「……殤警官，今天是不是有點煩人啊？」
「我修正一下『緝盜』這個說法，我只是來接忘記帶鑰匙，就好幾天不回家的戀人。」
※
他從小就時常做一個相同的夢，夢裡的他年少、嚮往、擁有得天獨厚的才能，他就是天之驕子。
識物以來做任何事都輕而易舉，唯一能讓他感受到生命樂趣的，就是挑戰自身能為的極限。
曾經也為攀登眼前唯一的高峰而義無反顧，即使再險峻也毫不畏懼，曾經也有過旗鼓相當的對手，也與各路強者高人切磋。
然後時光飛逝，翩翩少年成長為白璧無瑕般的男子，其風采如高掛天邊的皎潔明月，一襲如其髮色的白衣勝雪。
最終有一天，他終於抵達了那座，作為一切的起點、一直以來仰望的山頂，原以為自己會感到喜悅，滿足與成就感會充盈他的五臟六腑。
卻是不見想像中的美麗風景，唯有無窮無盡的遼闊荒涼，而他的身邊早已無任何人的身影。
俗話說善游者溺，或許在他意識到自己僅僅是滄海之一粟的當下，就已經溺斃於無盡且毫無意義的徒勞之中。
苦的是夙願未了、一生求而不得，還是打從一開始這世間便不存在能填滿他內心空洞的人事物？即使強取了那些如同「曾經自己」的他人的傲慢，從他們眼中看見了那再熟悉不過的絕望，獲得的愉悅也短暫不過一斗菸草。
而現實中的凜雪鴉，隨著年歲增長也逐漸接受了，這場逐漸成為現實的夢境。
「玫瑰，我想先給它個花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