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五公分
1F三十分鐘
2F和三十分鐘差不多
3F陽之本當入學帝德的消息震撼了半個橫濱的少棒圈,無數體育記者想採訪天才投手為何拒絕橫濱名校的邀請、並轉而投入東京的秘密,卻被拒於陽之本家門外,沒有人能得到答案。
採訪都是後話,陽之本家裡有更重要的事,一家四口正在陽之本當的房間裡召開家庭會議。
「阿當,該帶的東西都帶了嗎?」陽之本媽媽一手拿清單,另一手按著當說的行李一一打勾。媽媽尊重青少年的意願,不曾翻看行李箱。但大兒子初次離家住宿,該做的檢查還是得做。
「住宿舍要是床不夠大,記得問問舍監可不可以換。」陽之本爸爸捧著手機,翻看著帝德宿舍的資訊,沒有找到加長床位的相關資料。他看了看大兒子,想起那張已經塞不下大兒子的長腿的兒童床。
「……要打電話回家。」陽之本照夜坐在床沿,邊幫著哥哥摺衣服,邊小聲叮囑。他們去東京時會搭同一班電車,但回程便是分離的開始,晚歸時的車站不會有突然出現、踩住他影子的大哥,家裡也不會有時不時抱著他量身高的溫度。帝德的住宿制是為了更好的打棒球,是為了讓大哥更加耀眼。
反正又不是沒有休假日,大哥還是會回家的。
陽之本當一一應下。行李箱在家庭會議期間和照夜一起整理得乾淨整齊、床鋪尺寸被他記在手機備忘錄的第一頁、打電話更是不用提醒,他還加碼說打給照夜的一定都會是視訊電話。
「太久看不見照夜,我會寂寞的。」
「只想照夜嗎?」
「我也會想爸爸媽媽!」
「我也會去東京啊。」
「我知道,雖然更近了,但還是很遠嘛。」
陽之本當笑著,說著意義不明的話。照夜不明白,寶谷少棒的所在地與帝德確實有段距離,但也稱不上多遠。如果大哥放學能出校門,或許他們還能在東京一起吃個晚飯。
照夜不明白,但也沒有問,大哥說的話大概都有他的想法。他只看著大哥收好行李,在離家倒數的日曆上又畫了一個太陽。
會議結束,陽之本當在一周後前往東京。當的行李正好能塞滿後車廂,爸爸媽媽要開車送他去宿舍,照夜也想送哥哥入住,於是空空如也的後座塞上了兄弟倆。
「平常這段路搭電車要半個小時的。」照夜看著大哥說。
「開車其實也差不多。」駕駛座上的爸爸說。
「那是因為你們倆在爸爸車上,他捨不得開太快。」副駕駛的媽媽說。
「半個小時……也還是好快啊。」當望著照夜說。
照夜坐在右後方,將駕駛座後面的大空位讓給大哥。他們坐得不靠窗,兩人默契的坐在正中,兩隻不同大小的手在中間交疊,安靜的互相揉捏。
車窗外風景飛掠,像切得太快的幻燈片。後座的兄弟肩靠著肩,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天。他們將熟悉的橫濱拋在後頭,往也不是那麼陌生的東京前進。
六十英尺
4F照夜升上高中以後,陽之本兄弟終是如願在九局裡相遇。
小學時的夢想終究只是夢想,作為兄弟搭檔前進甲子園的夢早在許久之前就被留在橫濱,被帶往東京的只有陽之本兄弟各自的熱血。說不惋惜是騙人的,當站在投手丘時想的是捕手的手套與勝負,可攻守交換時腦海裡還充斥著不能和照夜一起前行的遺憾。
兒時說著要和自己一起打棒球的弟弟早已成長,那個總跟在他後頭奔跑的小尾巴有自己的想法,長成了令他驕傲的模樣。即使看著照夜長大的過程會寂寞,當也不曾阻止。他們都有自己想要的未來,無人有權置喙。即使選擇的方向不同,那個未來裡也會有彼此。
在官方比賽上對峙是意外,即使照夜初中時的選擇早已有了苗頭,當也不曾想像過照夜拒絕帝德邀請的場景。他還記得監督描繪的一年級組未來,監督口中的照夜也是陽之本,但不是他的弟弟,只是陽之本照夜,可惜照夜不會聽見監督的未來藍圖。
入場時兄弟倆曾有過對視,四目相交時什麼都沒說,但似乎也什麼都說盡了。當依舊想不透照夜為何進了都立,可就算是最愛的弟弟,也依舊必須處於勝負之下。他吐著氣清空腦袋,握緊手裡的球。
打者輪替,第六棒,三壘手,陽之本照夜。
等待時他一度緊張得難以呼吸,可當他真正站上打擊位置、與大哥面對面時,他的心情意外的平靜。
心臟在狂跳,緊張倒是已隨著大哥的目光消逝,在胸腔裡跳動的是興奮和信任。他也曾遺憾,但所有的路都是他的選擇,他從不後悔。照夜握緊球棒,站穩腳步,緩緩吐氣。
投手丘與本壘的距離是六十英尺。
隨著照夜進入都立,他和大哥之間的距離又縮短了,今天是最近、也是最遙遠的一次。球進入視野只有短短幾秒,反覆的揮棒、再揮棒。大哥投球的身影與記憶裡的模擬對戰重疊,揮棒的鏗鏘聲猶在耳邊,照夜不太記得自己的這一球究竟飛了多遠,只記得死命奔跑的自己,與得下第一分的前輩。
那是他首次挑戰大哥的開始,他會繼續的,由六十英尺開始。
一個擁抱的距離
5F夏天結束得很快。
照夜第一次覺得左外野的位置看上去那麼近、站在那裡的人表情是那麼模糊。他從未見過大哥哭泣,記憶裡的大哥永遠向陽,頭上偶爾還有小花。
他來不及看清那副面孔,鋪天蓋地的歡呼與擁抱便席捲他的視野。比起關注外野,這一刻的他有更需要放在心上的事。他回應著瀧正雪、回應著所有前輩的歡呼並加入擁抱,那是他們勝利的一刻。
其他的事情留待球場之下。
照夜是這麼想的,也是這麼做的。但當他回頭,看見帝德球員、和滿臉複雜的大哥時,他心裡的煩惱還是在增長。
在歡呼的同伴身邊和大哥對上眼的時候、回家時聽聞大哥在他抵達前就回東京去了的時候、趕在大哥回家前便偷溜去車站要回學校的時候、在大雨滂沱的傍晚抬頭看見二樓落地窗邊的大哥的時候,每分每秒都有不安在他心裡萌芽。
離開甲子園的紅土,他們隔了幾天才在家裡相見,此前他們總是刻意錯開彼此。直到今天,照夜終於下定決心不錯開大哥回家的時間,大哥似乎也和他心有靈犀。媽媽說大哥早早就回了家,於是照夜一路從學校趕著去車站,奔跑著跳上即將離站的電車,期待著回家見大哥一面。
短短三十分鐘的車程像一輩子,漫長得令人難以忍受。
照夜曾想過見到大哥時該說些什麼,安慰是多餘的,討教似乎又太過頭──畢竟面對冰河該如何處之是小手指的課題,不是帝德王牌的──他從初中開始給自己和大哥之間營造了安全的、可以挑戰又不會被灼傷的距離,如今要主動縮短他卻有些不知該如何開始。
踏進門時照夜還在思考措辭,想著賽後和大哥的第一句話,位於二樓的當卻早就下了樓。當幾步走到玄關,朝著照夜張開雙手,就像他們小時候那般自然的將照夜摟入懷裡。隨著照夜的成長破土而出的憂慮沒有太多生長的機會,踏進家門後就在當給出的擁抱和歡迎裡煙消雲散。
「照夜,歡迎回家。」
照夜心頭的煩惱消逝得和他趕回家的速度一樣快,只來得及記憶當下的這個擁抱。擁抱的溫度和記憶裡一樣熾熱,他們之間的距離縮短得只剩下緊貼的衣物,當抱得很緊,腦袋還埋在照夜肩上。照夜猶豫幾秒,懸在空中的手終是覆在了大哥背上。
「嗯,大哥,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