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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穹鐵道│理砂] 粉筆—橡皮擦(靈魂伴侶AU,11/27全文完結+印量調查)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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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第一真理大學新來了一位看起來非常像紈褲子弟的金髮學生,關於他,人們只知道兩件事:第一,他真的非常有錢,第二,他是拉帝奧教授的靈魂伴侶。

至於拉帝奧教授,關於靈魂伴侶,他有其他話要說……

note:

  • 這篇是靈魂伴侶AU,紅線+手臂的皮膚會浮現文字的設定
  • 時間線:匹諾康尼/懲罰會議後
  • 有簡介詐欺可能,老實說作者還沒寫完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x)
  • cwt68出本預定,這邊會連載至結局,實體本有做內容修改的可能+附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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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7更新】我們在cwt68 第二天 N63,歡迎來玩!

全文已更新完畢~如果對本子有興趣歡迎參加印量調查(點我)

  【粉筆】

  01

  近一個琥珀紀以來,據說擁有靈魂伴侶的機率只有千億分之一。連博識學會都已經不怎麼關心這個現象,一個即將步入歷史長河,比白矮星還沉寂,沒有前景或錢景的題目。如果非要說它有什麼特別,可能只剩下罕見……或浪漫,被廉價大眾讀物洗腦的人會這麼說吧。

  老派一點的——更精確的詞是愚鈍——還相信靈魂伴侶是由秩序星神決定。兩個人由一條無法切斷的紅線牽起,從左手到右手,太一的大合唱中最圓滿的安排就決定好了。在秩序星神還俯瞰眾生的年代,人人都有機會擁有完美的另一半。

  具體是怎麼回事沒人曉得,至少真理醫生在這件事上抱持的態度是不可知論。部分數據表示在「秩序」殞落後靈魂伴侶的數量呈現斷崖式下滑,讓它看起來好像有那麼回事,然而就學會的歷史來看,難保不是虛構史學家的手筆。

  無論如何,事情就是這麼發生了。

  真正的幸運兒,有人這麼說。這難道不能媲美被星神注視嗎?

  簡直異想天開。

  拉帝奧停下敲鍵盤的手。「你在做什麼?」

  「啊,這就是聞名星際,在場各位聞之色變的維里塔斯.拉帝奧——在錄影開始七個系統分後終於說了第一句話,如果你們沒有看到,那是因為我剪掉了。」

  辦公桌對面,花俏的金色手機殼和鏡頭宛如槍口般對準,它的主人躲在後面,聽起來很愉快。

  砂金從手機後露出一隻眼睛,「教授,介紹一下你在做什麼吧?」

  「我沒有同意你錄影。」

  「這是紀錄片,尊重一下創作自由?」

  「當涉及真人就需要取得被攝者許可,這是道德問題。你可能會被警告。」

  「我會備註影片僅做私人交流用途,不允許公開傳播,這樣負責審查這些麻煩問題的人就不會看到了。」砂金流利回應。

  拉帝奧將注意力轉回螢幕,連續三天,收件箱都冒出一封來自「美好親密關係成就中心」的信件。它應該進垃圾信件匣,而不是佔據主信件匣最上方的位置。這可能是個訊號,代表負責過濾信件的人工智慧出了問題。

  他點開其他類別檢查,垃圾信件裡躺著博識學會的電子報與公司旗下企業的優惠消息,根據他的年紀和職業,建議開始使用益生菌和最新推出的日曬儀。重要郵件裡大半都是直接來自亞婆離的指示;幾個年會的召開通知,邀請他去做評論或主講人,往常如果空不出時間,學術助理弗列里小姐會替他回信致意,然而她現在去了匹諾康尼——最上方是近期合作項目的溝通往來郵件。

  他讓人工智慧助手重新檢查了一遍,沒有病毒。點開後裡頭是一張問卷,他拖曳到頁底,直接拉進垃圾箱。

  「不要逼我把你趕出去。」拉帝奧威脅。

  「沒拍你。我換主角了。」

  砂金先是對準自己的左手,接著起身走來,停在他的右手邊。

  「別躲,我保證沒拍到你的臉,也沒拍到你的螢幕跟……啊,成績預錄。」他發出介於嗤之以鼻與惡作劇得逞間的笑聲。「好吧,這就是傳說中的紅線,從我的左手到另一位神秘人士的右手……」

  拉帝奧感覺到右手小指上輕微的拉力,砂金說著走到房間角落,在另一頭拽了拽,然後放開手指,讓那條線像繫著氣球往空中飄去。

  紅線就像這樣,有時漂浮在空中,陷入隱形,有時又像一條真正的線一樣垂在身邊。

  偶爾砂金會和他分享突然冒出的比喻,上次他說這有點像植物的根,裡頭紅色的是他們的血,他們只是被天上某種看不見的巨大怪物寄生,也有可能是一隻巨大的蚊子之類的。

  「親愛的弗列里小姐去匹諾康尼度假了,不然就可以請她來對照,這條紅線只有被連接的兩個人才碰得到。」

  他說完又走回來,從螢幕旁的文具筒裡拿出剪刀,朝線的中間喀嚓剪下。

  「一般的剪刀剪不斷,順便一提,用火和強酸也沒用。」砂金把鏡頭轉了半圈,「教授,解釋一下?」

  「量子力學。根據不確定原理闡明,一個粒子的位置和動量無法同時被確定,位置的不確定性越小,動量的不確定性越大。紅線粒子的不確定性尤其容易受到觀測干涉,因此無法被掌握,只有原本的接觸媒介可以將它固定下來。總結——被紅線聯繫的人才能碰到它,也就是你和我。」

  砂金打了個響指。「還有問題的話,拉帝奧教授的辦公室時間是週六下午兩點到五點。」

  「非相關題目的研究生一律拒絕。還有,說了別拍我。」

  對面的人終於放下手機。

  「你要告我侵犯肖像權?你太煩人了,我要讓我的渾沌醫師來和你溝通。」

  拉帝奧不吃這套,瞪著他說:「我問了你在做什麼。解釋。」

  砂金聳聳肩。「電影社作業。」

  02

  拉帝奧問:「你什麼時候加入的電影社?」

  「嗯……上禮拜五?」星際和平公司的管理階層有氣無力地趴在桌上,手指在筆筒上轉來轉去。如果他開始按筆帽,教授準備把他趕出去。

  「不要用問題回答問題。誰會在期末加入社團?」

  「他們在假期也有活動。上禮拜五在大廳有放映會,我路過就被問了。」

  「這是你的第六個社團。」

  「你也知道我不太會拒絕別人。」

  「你沒有其他事能做?」

  「這就叫享受生活。」砂金兩手比了個括號。「謹遵醫囑。」

  誰的醫囑?拉帝奧看砂金拿起筆,皺眉戴上石膏頭。砂金挑釁地撥開筆蓋,放慢動作,在左手背上寫寫畫畫。

  多虧星際和平播報,拉帝奧知道了建議砂金度假方案的渾沌醫師叫慕榕。

  如果有機會和那個人見面,拉帝奧會和他討論其他治療方案,比如讓病人到露莎卡享受海水,充分接受日光曝曬;如果想陶冶身心就到塔拉薩體驗神隕節,參觀伊須磨洲的仙宮遺跡和特殊的文化交融。

  然而砂金現在在這裡,在第一真理大學,進修,所謂面向職業人士的高階管理課程。

  翡翠要求這位貢獻菲薄的石心度假,他確實花了一筆錢來度假。

  這位成功企業人士似乎很中意他的學生證,像剛進公司的菜鳥一樣把證件掛在脖子上。拉帝奧曾看過他黑紅配色制服的公司職員證,那時他的頭髮更長、更蓬鬆,只有瀏海為了拍照特地撥到一旁。現在反過來,偶爾他鴿子般紫藍相間的目光在瀏海後透過來,像透過樹葉的陰影窺伺。

  「我是個積極的好學生吧?」

  他在撒嬌。這是陷阱。然而成績預錄單上沒有他的名字,這有什麼必要?

  不管怎麼說,目前為止,他還沒給拉帝奧造成太大的麻煩。

  目前為止。

  他試圖忽視私訊閃爍不停的紅點。

  「你們公司員工真該知道什麼叫工作時間外騷擾。」

  「怎麼?你又被訊息轟炸了?我可沒有給你發消息。」

  拉帝奧看向左手,那裡畫了一個笑臉。一堆扭曲的線條和動物,比學齡前兒童的塗鴉本還淒慘。

  砂金沒有給他發消息——因為他們兩人之間有比簡訊更直接的騷擾方式。

  03

  他的家鄉還傳頌著古代英雄的敘事詩,那些故事裡的英雄總有個靈魂伴侶,有時是戰友,有時是伴侶。

  那並不總是個有好結局,畢竟對英雄來說,最為人稱頌的都是悲劇。比如那位著名的底比斯國王,在意外殺死父親又當上國王後,才發現靈魂伴侶竟是自己的母親。

  紅線並不是一開始就連繫起來的。

  在更早之前,它像風箏的斷線向空中沿伸,透明得彷彿剛誕生的魚苗。燭墨學派紀載著年齡差距相當大的靈魂伴侶紀錄,在兩人相遇前,沒有人曉得這條線將沿伸到何處。

  這個謎題就像沒被解開的數學定理,唯一確定的只有結果存在,然而通往答案的道路斷在中間,只能探索。

  如果智械也擁有一條線,或許就能證明擁有靈魂。它確實擁有一些可能性,一個謎。真理醫生渴望謎底,然而縈繞在手指上的謎題解決得相當突然。

  「你信不過我?」

  「生命是一場盛大的豪賭,而我總是最後的贏家。」

  伴隨著三聲空響之後是僵掉的笑容。

  維里塔斯敢肯定自己的表情也沒有多好看,在各種層面上,他都沒有遇過這麼糟糕的情況。

  第一次,紅線有了終點,擁有實體,像一塊忘記剪掉的標籤一樣尷尬地垂在手邊。

  當時他的腦子裡只有三個詞:笨蛋、傻瓜、白癡。

  04

  從英雄故事開始,拉帝奧最早接觸到關於靈魂伴侶的概念或許更接近「歡愉」。

  靈魂伴侶也可能是由「歡愉」決定的。

  悲悼伶人嘆口氣,虛構史學家跟著大筆一揮,高聲道靈魂伴侶的形成都是啊哈造成的——為了將世界上最不相配的兩人放在一起,看他們把彼此毀滅。

  那件事甚至被用光錐紀錄下來,在流光憶庭和公司流傳,連星穹列車的智庫也有存放。

  「沒想到是真的。」黑塔空間站的應物科組員讚嘆一聲。

  她自我介紹姓溫,和皮皮西人一樣高,然而教授懷疑她是否有他們的年紀。

  「我倒希望是假的。」

  「拉帝奧,我會把這段剪掉。」砂金裝出不滿的聲音,又舉著手機錄影。

  「剪哪裡?我可以幫忙!」

  她興奮地拿起湮滅燭剪。

  拉帝奧隔著石膏像不動聲色地說:「如果你沒有申請奇物使用權,請放回去。另外,湮滅燭剪的作用是讓物質被反物質火焰點燃,如果它真的有作用,也不能保存線,只會讓它消失。」

  她露出預料之中的表情。

  「那幫我簽名。」

  她拿出一張熟悉的光錐。

  砂金拿出一張簽過名的光錐遞給她。

  「公關品。」他解釋。「嗯?不用那麼驚訝吧,這段記憶本來就是我提供的。」

  05

  相位靈火事件後黑塔空間站欠了一份人情,趁著差分宇宙的合作,拉帝奧順勢提出出借藏品的要求。艾斯妲答應得爽快,黑塔則一如往常沒有反應,與其說心胸廣大,不如說只是不在乎。

  這之間最緊張的是應物科,派了好幾個人員監督,倒省了學院這邊的管理麻煩。

  展覽佔了一個館,大約有半個泰科銨競技場那麼大,在這個寬敞場地最中央的聚光燈下,最突出的藏品是魯珀特帝國差分機,被用來引導學生認識第二次反有機帝皇戰爭。兩人跟在導覽隊伍的最末尾,由於帝國差分機有重組的危險,其中只有一個部件是真的。行程總有一個固定橋段停下來讓所有人猜猜哪樣是真的,砂金仔細看了半天。

  「說有真品不是騙人的吧,教授?」

  「你猜。」

  「哪一個?」

  「最中間的齒輪。」拉帝奧回答。「就算是一個不會思考的零件也帶有反有機方程式,讓結合的機器過度運轉至毀滅瓦解。『如果這就是天才,那世上還是多些蠢人為好』——誰寫的說明?無法苟同。」

  拉帝奧伸手拔下說明牌,交給一旁的工作人員換過,旁邊的人不是好奇就是一臉驚訝,只有砂金露出微笑。

  在石膏像下,教授無法直接表達被盯著看的不快,只能開口:「怎樣?」

  「只是覺得那句話很有你的風格。」

  「如果是私人談話,我或許會這樣說,不過現在我的態度很明顯——」

  「在天才和蠢人之間還有庸人?還是你看不過蠢才變多?」

  「即使是庸人,和天才的差距也猶如天塹。我反對的是擅自評價天才,尤其是諷刺——這地方心高氣傲的白痴不少,很容易引起他們的攀比之心,這些反話看多了,他們晚上就會來把東西偷走。」幾步之後,他又補一句。「要是妄想能做出複製品更是浪費時間。」

  06

  多虧拉帝奧成長過程遇到的老奶奶們,在社會化的過程中,他學到了有些人比起說明書更喜歡聽人親口說明,也就是說,比起知識,更在意交流。

  他們看了水上書,這本叫《布萊科特》的書裝著一整個星雲的記憶;一個假面愚者的面具,據說是上個琥珀紀的愚者主動寄往空間站,他再三強調上面藏著阿基維利大秘寶的線索,儘管去找——但沒有人理,面具被丟在力場內變成裝飾,並沒有開啟一個大探險時代,很難說這是不是愚者要的效果。

  裡頭還有一堆公司物品,成排的咕咕鐘,大量堆積在養老星倉庫的過氣節目《雞窩頭偵探》,即使是總監也不曉得為什麼公司會將它劃成奇物,可能只是為了銷庫存。

  「盒子、果實、奶酪……那這個呢?它會爆炸嗎?」

  拉帝奧用食指勾住砂金的後領,給靠過來裝水的人讓出位置。

  「這就是個普通飲水機。」

  砂金無視物品旁邊的編號和說明牌,看到一個東西就問這是什麼,他似乎還有看到骰子就想去摸的毛病,拉帝奧隨時準備好阻止他伸手去碰。

  這裡有些東西並不等於外表,比如閃耀的偏方八面骰,以及它所代表的悖論——它總是自體發光,不可能處於黑暗狀態,因此無法確定裡頭是否有無光狀態就會跑出來的邪神,即,你無法證明無法證明的事情。

  「如果它在黑暗裡也會發光,那它就應該叫燈才對。」

  「那是重點嗎?你愛怎麼叫就怎麼叫。」

  砂金飛快打字。「永遠不會熄滅的骰子燈,多方便,星核和無名客一定會喜歡。如果要在這些東西裡選一個,你最想要什麼?」

  拉帝奧拒絕參與愚蠢的討論。

  「但你把某些放進差分宇宙,代表你至少看得過它們。」砂金收起手機,毫無必要地用食指推了推太陽眼鏡。「小星核說她最喜歡時空稜鏡,我應該找誰買?」

  07

  拉帝奧沒有準確反駁這些奇物是非賣品,因為大部分的東西都確實有個價格。

  他們走回辦公區,工作人員遞來平板電腦,讓他確認這週發生的情況:工作紀錄、展品流動情況、違規和偷竊行為的制止紀錄,還有一條出借歷史。

  簽名前教授沉默了一會。在他背後,砂金還在研究唯一一個可以互動的奇物。

  「快看這個,教授。」

  他讓評分槍對準教授,它眼睛轉了轉,大喊:「三十分!」

  「那我呢?零分?負分?」

  「三十二分!」

  砂金發出愉快的大笑。「我居然有分數高過拉帝奧教授的一天!」

  現在拉帝奧想到一件事,一件再小不過的事,他總是在週三清理辦公室垃圾,但是平常負責處理雜務的學術助理不在,裡頭有一些廢棄數據,即使是垃圾也需要保密處理——是誰把它們拿去丟的?

  週三他不在辦公室,所以有人擅自進來將它拿走。這個人還知道週三他需要倒垃圾,真是個好人。

  由此還衍生出一個問題,一個不大不小的問題。

  他用電子觸控筆敲了敲螢幕,這是他思考時偶爾會冒出來的習慣,和逐漸焦躁的心情無關。

  科員察覺奇怪,踮起腳尖湊過來看,「奇物出借紀錄……有問題嗎教授?」

  「我的名字為什麼在這裡?」

  科員歪了歪頭,也跟著沉默一會,思考這是不是隱含某種深意,考察她沒發現的問題之類的,那是湮滅燭剪的出借紀錄。

  「可是,上禮拜就是教授還回來的啊?」

  這就是問題——他完全不記得了。

  • 超級可愛 <3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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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8

  關於拉帝奧如何獲得或得知自己有個靈魂伴侶的問題,他在成長過程中已經被問了無數次,從他六歲零三個月得到學士學位擺脫同儕與長輩概念後就再也沒回答過(儘管他的父母每年聚會時都喜歡拿出來取笑一遍)。其實過程很簡單:某天他的右手背上突然浮現出一隻粗線條的鳥,歪七扭八,好像剛被丟進滾筒洗衣機洗過一遍似的。

  然而,假如有人還不清楚,在此應該提醒,擁有八個博士學位的真理醫生除了重視思緒整潔,也很在意身體乾淨——儘管他時不時在找不到載體時也會在手上記錄東西,但他總是馬上把它清理乾淨,而且絕不用擦不掉的油性簽字筆——手臂上突然多出一塊擦不掉的圖案簡直快把他搞瘋了。

  其結果導致他幾乎一整天都在洗澡。當時剛滿六歲的拉帝奧把皮膚擦紅了都不見筆跡消退,冷靜地分析了一番這是炭筆造成的痕跡,並且十分有可能是由靈魂伴侶留下的,以及如果這個圖案留存超過四十八系統時,他就要用雷射把它去除。

  (他媽媽每年都會模仿一遍,「我們都要被你那麼認真的樣子嚇壞了……至少你沒說要把整隻手砍掉或重新植皮。」

  「我確實有考慮過備案。」

  「真的?」去年他媽媽第一次聽到,目瞪口呆。「把手砍掉嗎?」)

  幸好筆跡只維持了一天,後來他們聊到那件事,砂金笑說隔天剛好下雨,不知該說是他自己還是教授的幸運。總而言之,很長時間以來一直都是圖案,只有圖案,即使到拉帝奧成年,他們之間的聯繫都是這種原始的溝通方式。這讓拉帝奧掌握到一項資訊——對方也許生活在未開發的邊星,那裡沒有推廣通用語,或者聯覺信標不流通——不過那都是後來的事了。

  拉帝奧會永遠記得那些圖案,不只是因為它們所帶來的麻煩,還因為他被迫一整天都盯著它們看。它就像漫畫連載一樣隨時間出現變化:一開始是鳥和人,人的臉上畫著笑臉,鳥吐出舌頭被畫了一個大叉。沒過幾個小時,成串的圓圈出現在小人手上,到了夜晚,小人旁邊又多出兩個穿著裙子的人。

  他們一定是一家人。也許是鳥從他們手上搶走了項鍊,而孩子搶了回去。他們煮了牠當晚餐嗎?

  拉帝奧想了想,在旁邊用通用語寫了一行字:〔請記得煮熟再吃。〕

  這行字即使到了隔天他起床也沒回應。拉帝奧沒放在心上,等到圖案消失後,拉帝奧心情頗好地在角落畫一個圈以示交流,等到下次他想起來確認時,那個圈裡被畫上了大大的笑臉。

  「你在看什麼,維里塔斯?」

  「一個謎題。」他回應媽媽說,「你覺得有可能在沒有見過面的情況下和別人交到朋友嗎?」

  「當然,都有人和沒見過面的網友結婚了。」

  (「話說回來,你什麼時候把你的靈魂伴侶帶回來給我們看看?」同樣是他的母親在去年聚會時說。

  「說得好像他是我伴侶一樣。」

  「難道不是嗎?」他父親目瞪口呆。「那是你第一次對別人有興趣,而且你們現在還是朋友圈互關吧?你跟我都沒有互關!」)

  09

  「你又被什麼纏住了?」

  拉帝奧拉開露天咖啡座的椅子。「程序確認,還有你現在想到的那個問題。」

  「那些研究員又問了你靈魂伴侶的事?所以你是怎麼總結我們關係的?」

  「孽緣。」

  「乾杯,我也同意。」砂金朝他揚起眉毛,「至少我不是什麼難以溝通的白痴對吧?我是個很好的合作對象。」

  「你害我差點開槍打了自己的靈魂伴侶。」

  砂金笑了笑。「我有那麼好的一個靈魂伴侶,我一直都是最幸運的那個。」

  幸運嗎?拉帝奧懷疑,他甚至看了一眼砂金的左手,由於那條紅線的存在,很容易發現他是不是把手藏在背後,這時他把左手放在交疊的大腿上,彷彿在跟隨某種節奏輕敲膝蓋。

  考慮到茨岡尼亞嚴苛的生活環境,在缺乏生存資源的情況下遑論發明書寫載體,埃維金人沒有文字是很好理解的。他就這麼錯過了問對方名字的時機,再後來他對這人的印象是叫聲難聽的阿蒂尼孔雀——或者笨蛋、傻瓜、白癡——但不會是別人口中的小偷、騙子或交際花。這不是指砂金不會說謊,正相反,那人說謊成性,因為他就是這樣活下來的,這是他賴以為生的技能之一。

  拉帝奧放下石膏頭像,直直盯著對方看,想從那個笑容裡找到誠實的證據。

  「上禮拜三你在哪裡?」

  「當然是和你在一起?」

  「別耍嘴皮子。我要確定地點。」

  「我是學生,當然在學校。」

  「你那天沒有課。」

  「你知道,我有六個社團活動要參加。」

  拉帝奧繼續追問:「哪一個?」

  「嚴格來說,我不能告訴你。說自己有六個社團,其實有七個也很正常吧?」

  對面在觀察他的神情。而拉帝奧,就像自己所說的一樣,並不急。

  砂金在粉色太陽眼鏡下狀似委屈眨了眨,嘆了口氣後退讓了。「一個朋友社。」

  「兄弟會?」

  砂金不置可否,心不在焉地含著一口咖啡。「更……激進?」

  拉帝奧沒繼續聽下去,起身走了。

  10

  托帕不是這麼說的。

  〔我不確定你們兩個發生了什麼,可是上禮拜三你們在維絲珀-III。〕

  〔你回來還送我一個紀念品,一隻海鷗玩偶,怎麼了,這麼快就忘記了,教授?〕

  拉帝奧沒繼續聽下去,起身走了——和說謊的人沒什麼好說的。

  11

  矛盾的是,他曾經不希望自己有個靈魂伴侶,大部分的人都太蠢了。不過自從在求取星神注視的路上一再受挫,他早就明白了命運不以個人意志左右。

  星球上最知名的其中一位哲學家認為,最早的人類有兩對手腳,像個肉球,直到天神將他們劈開。

  這表示一種因果,靈魂伴侶是一種必然,在此之外的解釋都是不必要的。

  他曾經這麼想。就像哺乳類的胎兒以為自己會永遠生活在羊水裡,一輛火車在鐵軌上奔馳,以為自己永遠在前進。比以上更好的是,他意識到改變,並且略帶痛苦地接受了,這就不算愚鈍,他一直試圖治癒自己,即使是毒藥。

  得知自己永遠也無法進入博識學會那陣子,拉帝奧幾乎無法往手上畫任何符號。

  他或許曾有感覺,這個聯繫那麼脆弱,它雖是自然的,卻不是理所當然的。那段時間裡,連對方也沒有留下任何消息,彷彿冥冥之中他們都同樣陷於痛苦之中。他們誰也不看自己的手,彷彿不願回看童年的日記,這樣一來總有一天就會忘記。難道這就是命運嗎,他偶爾想,讓兩個人同時陷於沉默,而他們之間唯一的聯繫也只是一條礙眼的線,它沒有任何實際用處,只是提醒你如何孤寂——宇宙無時無刻都在膨脹,兩人之間總在遠離,他們永遠也不會相見。

  這情況持續了幾年,直到有一天對方似乎順手當成記事本用。他從大片的筆記裡認出一個經濟模型問題,順手寫下答案。

  ——謝謝。

  那是他手上第一次出現文字。然後他發現,靈魂伴侶對他來說一直像是個謎題,即使在這麼長的沉默之後也是。他是在什麼契機下學會文字的?他得到聯覺信標了嗎?他們是否同歲,或者對方其實是個初級智械,它先前所描繪的圖案只是一種學習?

  拉帝奧決定將交流繼續下去。

  ——你今天的晚餐是什麼?

  ——果腹糧食

  ——我看到你的數學,姑且假設你在學習。你那裡沒有餐廳嗎?

  ——因為好吃?

  ——如果你有經濟困難,拉帝奧猶豫了一陣寫下——去尋求幫助。

  ——我會幫自己

  在對話的最後,對方又畫了一個笑臉,而拉帝奧覺得那看起來像個句點。

  12

  飛翔時針號上的無人樂團演奏著拿手曲目,亞梅塞菈每次見到他,都認為他是那百分之十三迷路的客人,當他說明他是來確認差分宇宙裝置的運作後,她又會塞過來一塊橡木蛋糕捲,欣慰地確認了這是遇到飢餓問題的客人之一。

  今天他接過蛋糕往後走,在甲板前的吧檯坐下,拒絕調飲師在阿斯德納白橡木裡丟下子彈。

  知道他們靈魂伴侶的關係後,公司經常安排他們一起行動。觀察、控制、實驗或制衡,他們本來就各自受控於公司,之後發生的不過是綁在一起。他們之間有一條紅線,這件事眾所皆知,不過他們不合的傳聞也是時有所聞,以一種後見之明來說,這也許是為什麼橡木家族不對他們過度防備,星期日可能認為越親密的背叛越能達到他想要的效果。

  在匹諾康尼,靈魂伴侶之間的聯繫更強。或許是因為「同諧」的力量,或者是純粹由憶泡構成的環境減低了阻力,說不上來,他們之間的那種感覺,正確到令人覺得可怕。

  在黃泉的刀劈開匹諾康尼的同時,紅線斷了,偶爾他會產生和那時相同的感覺……像心臟長出一顆牙齒一樣疼痛。

  他拿起筆,在一串簡單的加減算式後寫下答案。

  ——下次用你的手機算。

  ——計算機可不能陪我聊天。廣場在賣大福,蜂蜜和草莓口味,選哪一個?

  ——草莓。

  ——回太慢。我全包了。

  觀眾零零落落地拍手,一位婀娜的女士在他身邊坐下。五個系統分後,一則簡訊提示冒了出來:〔你在哪?〕

  13

  「不回訊息嗎?」

  煙燻的眼睛透過好夢氣泡飲看穿他的心思,黑天鵝輕笑,彷彿一隻貓蜷起尾巴,衡量是否要跳到一位年輕人的肩膀上。

  拉帝奧單刀直入說:「我懷疑記憶被動了手腳。」

  「為什麼這麼認為?」

  「一個殲星武器的開發草稿不見了。我去了一個星球,但沒有相關印象,上禮拜三是一個確切的時間點,但我懷疑只少那部分記憶。」

  她笑了笑,「你還懷疑是不是砂金做的。」

  「公司最有嫌疑。可就算是他,我也要知道前因後果。」

  她朝飲料的氣泡吹了口氣。那些碳酸氣泡像是岩漿汩汩冒出,吞噬了他。

  「你可能會有點疑惑……但如果我說有些記憶忘記更好呢?」

  「……那也該由我定奪。」

  一抬頭,憶者將他拉到另一個地方,從夢境到另一個夢境。

  憶者邀請他躺下,聽故事的時候,必須要放輕鬆,讓自己處於舒服的狀態,因為這是一個有點長的故事。

  「嚴格來說,你猜對了一些事,但也弄錯了一些。上禮拜三你在維絲珀-III……」

  「維絲珀-III位於夜梟星雲,那裡的一天有十小時,一小時有一百分鐘,一分鐘有一百秒,那是熱月毒麥日的事……」

  14

  「維絲珀-III。你聽過這個星球嗎?教授。」

  庇爾波因特的人工天氣由事務部決定,衡量成本與部門收支,將該部門的損益具現化,在戰略事務部的區塊,今天是連續第七十九個晴天。

  第三大樓的東側走廊曾經有著全公司最好的咖啡,現在那裡只剩最好的咖啡機。在此之前,那個角落是一家個人經營的迷你咖啡鋪,即使必須向公司繳納高額的承租費用,那位曾經的戰略投資部員工為了實現夢想也堅持了一年。內部搭載的智慧模塊曾經從露莎卡最高級的渡假郵輪上退役,外部的觸控介面能透過手指接觸從身體層面分析最適合那個人的咖啡。可誰都知道,最適合不一定是最好的。

  維絲珀-III,維里塔斯記得戰略投資部發來的資料,一顆位於夜梟星雲的M級類地行星,那裡的一天有十小時,一小時有一百分鐘,一分鐘有一百秒,那是一個以十進制為基準的世界,忠實以自己手指的數量過生活。

  「以前這裡至少咖啡好喝,唯一會讓人懷念的東西。」砂金感嘆道,不知道為什麼,從他嘴裡出來總帶著一股虛情假意。

  庇爾波因特上最有趣的事是即使你為公司賺錢,你也必須掏錢來向它買午餐。

  砂金戴著太陽眼鏡,他說玻璃水族箱反射的陽光害他睜不開眼睛。巨大的奇力羅魚在整面的玻璃牆後遨遊,與此同時,砂金吞下了一顆炙烤過的魚眼。

  「我們走吧。」

  他們經過走廊,途中砂金停下,俯瞰大廳,打了個響指。貨幣雨在晴天下了下來。底下的人歡呼著撿拾金幣,在真正入職公司之前,曾有人懷疑貨幣雨的傳言只是投影的幻覺,直到放進嘴裡留下牙印,他們才鬆了一口氣。

  「我對你刷新了認識,不只喜歡浪費錢,還喜歡浪費時間。」

  「這就像聖誕老人發禮物的故事一樣,大家都收穫了情緒價值,就沒有浪費。」

  他的語氣毫無起伏,還望著橋下,彷彿有人在那裡伸手要拉他過去。拉帝奧看著他,拳頭在身邊握緊。「你多久沒進公司了?」

  「嗯?公司沒了弗萊明還會運轉,更不用提我這個小小的P45,我有自知之明,只是一顆微不足道的小螺絲釘。」

  「你打算就這麼繼續休假下去?」

  砂金只是長長的嗯了一聲,尾音像一顆被拋出去的石頭,在水面上彈了幾下,默默消失了。

  他又想起彼此第一次見面。在那三次板機叩擊後,他們之間的紅線聯繫起來。一切看起來都那麼滑稽。不過更滑稽的也許是他在匹諾康尼街頭上對砂金說的話。那時他們站在鐘錶小子廣場的天橋上,最後一次俯瞰那個紙醉金迷的美夢,而砂金同樣往下丟了一枚硬幣,讓它落在鐘錶小子腳邊。

  「如果你想來上課,」維里塔斯手插著口袋,跟著往下看。「我的課開放旁聽,另外你有什麼想上的我也可以安排。」

  「太大張旗鼓了吧?」砂金趴在欄杆上,兩隻手朝下微微彎曲,好像想從空氣裡撈出剛丟下的許願硬幣。「我這個年紀上學不會太晚嗎?」

  前往戰略投資部大樓的路上,有人在派發廣告紙,她的手上同時拿著一次性動力臂、卡利白、健身房和親密關係諮詢中心的傳單,旁邊的椅子上坐著一個眼神呆滯的老舊智械,膝蓋上放了條毛巾被,腿間的凹陷被派發廣告的女性智械用來放置雜物,也有人留下一些東西。

  維里塔斯沒有硬幣,他伸手拿了一張美好關係成就中心的傳單。

  15

  風夾雜著雨和雪扎進縫隙,他的手套像脫了線,紅線叛逆地穿過毛線手套,宛如點燃的引線一路蔓延。訊息燈閃個不停,他還是忍不住看了一眼手機。

  有人偷走了黑塔的奇物。他頭昏腦脹地想,但那和他有什麼關係?

  「久等了。」

  砂金端來兩杯熱飲,顏色看起來像樹的糖漿,比琥珀更深。

  「很棒的一天,謝謝你。」

  「不用。」維里塔斯含著一口熱飲,口齒不清。

  考慮到在匹諾康尼的遭遇,坐了彈球,進到星期日的微縮城市,在牆與牆之間到處跑來跑去,他還以為他們都已經受夠了遊樂園。

  但是日落,維絲珀-III一天裡的第二個日落,沿著摩天輪的金屬外殼縫隙緩緩滴落,依舊讓人感覺到純粹的美麗。

  「拉帝奧。」

  他看向那人,刺目的夕陽讓他看不清表情。

  「讓我來畫個句點吧。」

  砂金從盒子裡拿出湮滅燭剪——安靜地剪了下去。

  • +1
  • 懸疑解謎感越來越濃厚了!還看不太懂但好有趣,原來教授連跟爸爸都沒互關嗎www +3
  • 是ww沒互關因為嫌老爹太吵,基本上是會加貼圖轉發所有兒子貼文的人所以懶得看(雙親普通人if的情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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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iorz@uid_2057

【橡皮擦】

3F

【橡皮擦】

  01

  ABC朋友社的第一條規則是不要談論ABC朋友社,第二條還是不要談論ABC朋友社。

  在砂金原來的印象裡,學校是學生上課考試的地方,和公司不同的是不用冒生命危險,不用穿著制式戰鬥服或頭盔待命或隨時準備出勤,雖然安穩可是需要交一大筆錢,總之學校是有錢人來的地方。

  不過教授就是教授,他說:「校園是一種社會場域,同年齡層的人在這個地方進行競爭與互動,沒什麼特別的。」,當砂金問是什麼意思時,他說,「學習以外,它還有一項社交功能。」砂金繼續歪過頭盯著他看時,教授嘆了口氣,闔上他沉重的知識兼非殺傷性武器兼精裝大部頭,然後說:「……你想要的話可以去那裡交朋友。」

  所以,這就是砂金為什麼站在這裡,既然教授都這麼建議了,他決定在學校裡要多交朋友。

  不過就算是他這種第一次當學生的外行人,現在也反應過來這個社團和其他的不一樣,教室最前方的講台前站著一隻自稱是社長的食蟻獸。

  原來食蟻獸也可以上學嗎?至少茨岡尼亞是不行的,真不愧是銀河中最有名的大學之一,連校風都這麼開放。

  「歡迎你,我的朋友。」食蟻獸說。

  他不只走錯地方,連台詞好像都被搶了。「你真是食蟻獸?」

  「別在意,這只是個認知濾鏡。」牠的嗓音是低穿地心的男低音。「請問你對革命有興趣嗎?」

  砂金立刻回答:「沒有。」

  「可是你看起來……有機會。」

  食蟻獸在牠的脖子附近比了比,牠的腿都快比脖子長了,砂金想。

  砂金視線轉了轉,黑板上掛著一個詳細的地圖,像犯罪電影一樣貼著許多照片,還用紅色的棉線連在一起。這架式真像一群辦案的偵探,只不過是反派的那方,顯然他們的目的是扳倒某顆星球的政權。這麼做不會太高調嗎?萬一有人轉頭舉發怎麼辦?

  幸好他不是這種人。

  嚴格來說,他會感興趣的是革命的價格,或者說公司會感興趣,既然這裡不是交朋友的地方,砂金抬起左手腕做出趕時間的樣子。「不好意思和人有約,我走了。」

  「我知道你是茨岡尼亞人。」食蟻獸追問,「你是終身奴隸吧,怎麼逃出來的?」

  全星際和平公司都知道他是茨岡尼亞人。砂金頭也不回離開,突然在門口停下腳步——這地方居然算是正規的社團,有體驗手章可以蓋。這樣一來就集齊七個印章,可以去換獎品了。

  他走到走廊上再次確認了眼手背,發現那堆花花綠綠的印章後多出一行字寫著:十二點十分,學生餐廳見。

  02

  「你看,教授。」

  拉帝奧評價他展示東西的動作總像是孔雀展示尾羽,砂金拍了拍隔壁座位上的貓玩具和寵物零食。「我換了獎品,很不錯吧?」

  「看起來有收穫,加五分吧。」教授放下叉子,矜持地點點頭,「下次換一隻手蓋。」

  砂金看向對面同樣花花綠綠的右手,笑道:「這就叫一石二鳥,你也去換一份吧。」

  學生們似乎不會有和教授同坐一桌的機會,不過正因為這樣,他們不會知道拉帝奧教授有多和藹可親。

  學生餐廳使用學生證和員工證有優惠價,而教職員工在最大的那間自助餐廳可以領取一碗免費的甜點,今天是藍莓冰淇淋。他們一坐下拉帝奧就將那碗冰淇淋推了過來,用教授的話說,這是因為「拒絕之前員工就遞過來了,別浪費」,或者「我在戒糖,必須控制飲食」;砂金一開始收下後會把一些零頭信用點轉回去,之後教授會轉回來兩倍的價格。如果砂金問為什麼要給他錢,教授只會回傳他問號。總之,在一番奇怪的交流後,砂金明白了拒絕是沒有用的,他學會了乖乖收下,他真是個好學生。

  「如果你還是空腹,先配那塊鬆餅吃。」

  嗯嗯。砂金咬著叉子給午餐拍照,在朋友圈打卡上傳,然後順手點開校園論壇。

  人們不只不會知道拉帝奧有多和藹可親,在第一真理大學的學生論壇上,拉帝奧教授永遠都是大魔王——每個學期初人們盡可能勸退那些想選他課的新生與只想躺著畢業的舊生,每個禮拜他的課程結束就會冒出十多則求筆記的貼文,每學期跟拉帝奧教授有關的學習小組都有十個以上。

  論壇的課程詢問板置頂文是這樣說的:

  「拉帝奧教授只開專業課,從不擋修,但這是讓你掂掂自己有多少斤兩的意思,如果你真的想不開,記得你永遠都可以期中退選,這些行政流程都是線上,你完全不用和教授面對面,不要有壓力!

  哲學和自然神學每堂課都要求課堂筆記,教授記得每個人的名字,還會點名回答問題。如果你不想被冷漠的石膏頭當眾審問如何理解本琥珀紀銀河自由學派與淨庭學派對星神解釋的分歧,最好在他點你前先主動回答你會的問題。

  最後,絕對不要坐在最後一排!!坐下前先看看背後牆上的粉筆洞,然後再想一次,珍惜生命好嗎?整個教室都在他的攻擊範圍內。

  p.s.他真的會記得你翹課幾次」

  論壇最神奇的就是有各種版面,每個學生都可以用學生信箱申請論壇帳號,摸到拉帝奧教授的粉絲隱板才是真正開啟新世界。那裡的看板圖是拉帝奧雙手比心的石膏像,宇宙之大真的無奇不有,有的人夢想被拉帝奧丟出教室,還有人在拍賣拉帝奧丟過的粉筆。

  〔公告〕 VeririLove水桶三天

  Re:〔不急〕 重金5000幣懸賞靈魂伴侶照片+訊息!!!

  〔公告〕 那個人是誰 樂透開始舉辦!

  Re:〔閒聊〕 拉帝奧教授的靈魂伴侶出現了?

  Re:〔閒聊〕 你們覺得誰才配得上維里塔斯?

  〔大事〕 出大事 拉帝奧教授居然笑了

  砂金點開其中一篇,點了保存圖片,老實說拉帝奧很常笑,他以為這是沒什麼必要大驚小怪的事,難道不是嗎?

  課程表板上每年都有新生問為什麼拉帝奧教授要戴石膏像,有人語重心長的回應無知是幸福的,被罵倚老賣老。這樣看來人們不曉得他有多常笑也很正常。

  他想起粉絲板上對拉帝奧的形容——雕刻一樣俊美的鼻梁,透著石榴色的血唇,劍眉入鬢、英氣逼人、鳳眼生威,伊德利拉在世上最完美的遺作,感謝博識尊將他留給了第一真理大學,是電是光是唯一的神話……

  不過他還是個凡人對吧?拉帝奧是會吃奶油培根義大利麵,還把醬汁沾到嘴角的人。

  「你在發什麼呆?」

  「啊,有點走神。」砂金笑著點了點嘴角,「你剛剛說什麼?」

  教授意會地拿手帕抹掉,端正地開口:「……你參加了幾個社團?」

  「五個?六個?如果我能堅持下去再說吧。」砂金想了一會,「還是七個……?」

  他突然察覺有哪裡不對,他有七個手章,但是第七個是什麼社團來著?

  03

  砂金具體加入了幾個社團確實很值得商榷,大半個學期之後,他發現每個都很有趣。

  多多石俱樂部玩一種叫「多多石」的遊戲,這個遊戲原產於某個有魔法的星球,巫師們使用一種特殊的石頭來玩類似彈珠的遊戲,要是輸了,石子會往輸了的人臉上噴射很臭的黏液。

  料理東西社教人怎麼做比維生還好一點的料理——你會很驚訝這些智商高超的人連一顆蛋都不會煎。園藝社傾情於食人植物,還有各種星神的行者俱樂部,裡頭的人像補習班一樣傳授怎麼踏上命途,更像神棍俱樂部。

  電影社「隨機播放」由一對兄妹主持,他們似乎真的開了間錄影帶店,社團每週都在不同的場地隨機播放電影,今天播的是《最後一次飛行》,一名特技飛行員的未婚妻為了拯救她的丈夫而不斷穿越到過去的故事。然而每一次努力的結果都是失敗,而且隨著每次失敗,能回溯的時間越來越短。與其說是愛情片更像恐怖片。

  砂金靠著牆壁看了一會,想起以前他跟姊姊進茨岡尼亞大市集的事。

  有時是撿到了貨物或資源做買賣,有時單純找勞力工作,回家前他們都喜歡在酒館外逗留一陣,聽裡面的人說故事。

  妻子們會聚集在一起道家長裡短,說街坊鄰居的八卦,討論近來的生意;男人們吹噓自己的成功,要是沒話題就大聲討論酋長們最近所做的決定;然後黑衣人來了,他們帶來天外的見聞,比如飛機,他以前從不認為人真的能在天上飛。

  茨岡尼亞的大市集邊有家妓院,裡頭有不少埃維金人,她們樂意照顧自己的兄弟姊妹,因此許多埃維金人會利用附近人來人往的地利之便擺攤。埃維金女人很擅長手工製品,包括地毯毛氈、首飾、綠松石與金線串成的紐結,卡卡瓦節前最好的祭器都出自那裡的女人之手。有個黑衣人固定造訪姑媽的攤位,每隔一陣他都需要買點東西回去討姑娘的歡心。

  手機響了,是翡翠的訊息。

  砂金走出放映範圍好確定需不需要回撥電話。上頭寫著要他暫時收假和教授回到庇爾波因特,討論下一筆生意。

  他想了想應該回一句「終於想起我這個人了?」,還是該傳個貼圖表示他在這裡玩得很開心,想了半天,還是回了一句「收到」。

  等回到穿堂,片尾字幕已經在黑暗的螢幕上捲動。燈重新亮起來的同時,他差點沒被背後幽幽傳來的聲音嚇一跳。

  「你喜歡這部片嗎?」

  砂金下意識把左手收到背後。「當然。」

  藍髮社長興奮地說:「那麼你怎麼看結局的?女主角下定決心放手是不是很感人?」

  「當然……?」

  「啊,被我抓到了,你根本沒看到結局!」

  社長大叫,砂金連忙掛上笑容,要是拉帝奧在這裡,肯定會嫌棄他連這種沒必要的謊都撒。

  (「說謊成癮了嗎,賭徒?」教授的聲音在他腦子裡響起。「零分,有你這樣的靈魂伴侶真是我的不幸。」)

  「抱歉,剛剛臨時有事去回了一封郵件。」砂金補救說,「結局是好是壞?女主角有救到未婚夫嗎?」

  「不如我們借你錄影帶你回去再重看一遍?」

  「不用了。」

  「別擔心,我們不會跟你收錢。」副社長說,「看你還滿常出現的,對電影感興趣吧?學期末我們打算做一個期末發表,到時要來哦?」

  我拍電影?真的假的?砂金愣住了。「……但我可以拍什麼?」

  「只要紀錄生活就可以,或者你認為最特殊的東西。」社長手搭著下巴思考說,「你的話,不如就拍靈魂伴侶吧?」

  04

  靈魂伴侶,砂金從來沒有深入思考過這個問題。從一開始對他來說就是一條線,現在就是教授。

  如果要從頭介紹起要怎麼拍好?再到匹諾康尼用一次憶質提取?但是那樣就不算自己拍的影片了吧?

  砂金來到教授的辦公室,在門口被弗列里女士擋下來,她說教授正在寫論文,下次休息時間在半個系統時後,在那之前不能打斷他。

  今天她帶著女兒來上班,她穿著一件蓬鬆的粉色蛋糕裙,頭上戴著小型的花朵遮陽帽,看起來就像弗列里女士的小型複製品——教授是不是說過那是她用最新的試管技術自己造的孩子?

  (「她本身就是可以單性生殖的智人。」智慧的、戴著金絲夾鼻眼鏡、穿白大褂的真理醫生在他腦子裡說,「那是因為她們種族有繁衍的智慧,然而有的種族則注定被淘汰,比如只剩一個連逃跑都失敗的傢伙的種族。」)

  砂金在沙發一屁股坐下,閒下來滑一下論壇,所有他跟拉帝奧有關的照片都被刪除了。教授果然有惡勢力,砂金心想。

  「這是什麼?」女孩指著他的左手問。

  砂金想了想回答:「這是……命運之線?」

  「為什麼我沒有?」

  「只是你看不到而已。即使沒有這條線,你遇到對方就會明白,你們就是彼此要找的人。」

  不妙,他一講完腦子裡的教授就對他蹙眉頭,難道善意的謊言也算說謊嗎?

  「教授可以見你了。」弗列里小姐穿上羊毛呢大衣,牽起她的小複製品。

  學術助理的座位附近放著大包小包的行李,說起來他聽說她最近要趁匹諾康尼重新開幕去度假。

  「最近請盡量不要惹教授生氣,他有偏頭痛。」

  砂金放下手機。「頭痛?」

  「其實是從匹諾康尼回來後,教授不喜歡別人探聽他的私事,可我看到他最近在服用止痛藥——包裝留在垃圾桶裡。有時候鬧鐘叫了他還沒醒,他以前總是在鬧鐘叫之前就醒來的。請不要當面問他這件事,他會猜到是我告訴你的。」她敲敲隔板門之後推開,砂金聽到裡面傳來一聲進來。「另外,大樓的垃圾是禮拜三統一清理,如果教授忘記或懶得做這件事,請提醒他。」

  05

  二十四個系統時後,砂金想起學術助理告訴他的事,她是對的。

  教授躺在椅背上,臉上蓋著一本打開的書,甚至沒戴著隔絕用的石膏頭。他真的那麼不舒服嗎?連在公共場合都露出這種樣子。砂金原本以為他最近偶爾露出的憔悴只是工作過度,好醫生不應該把自己的健康狀況把握好嗎?

  (「都是你害的。」他腦子裡的真理醫生說。)

  「既然來了就叫我。」教授說,嘆了口氣拿下臉上的書本,坐了起來。

  午餐選在奇力羅鮮魚食館,砂金特地選的地方,希望超音魚波的腦筋膜按摩會對緩解頭痛有幫助。

  回到庇爾波因特對砂金來說如魚得水,但教授看起來一直不太愉快。為了不在公司這種人來人往的地方引人注目,他們會用虛數能量把紅線打亂,那條線像被滴進水裡的墨汁一樣在空氣中模糊暈開。

  「昨天晚上熬夜寫論文了?」砂金在鮮魚送上來時邊劈里啪啦飛速敲出簡訊。

  「時差。」拉帝奧冷哼一聲。「別在吃飯時玩手機,你的禮貌呢?」

  砂金笑著把手機收起來。「待會回旅館再睡一覺?」

  「用不著你操心。」

  前往戰略投資部大樓的路上,砂金停下來撒了一把貨幣雨。他喜歡聖誕老人的傳說,這也是黑衣人說的故事:在一個叫做湛藍星的地方,紅衣白鬍子的老人會在聖誕節給所有好孩子發禮物。砂金喜歡當發禮物的那個人,就像他的姊姊在他們回家時遞給他一顆糖果。那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事情之一。

  尤其是當你從地獄邊境走過一遭,這些美好的記憶是固定生活重要的錨點,多做點想做的事——這是混沌醫生說的。

  「說的好像我快死了似的。」砂金當時回說。

  「你要是不肯聽,再叫你的拉帝奧教授給你一份醫囑?」混沌醫師冷淡說。

  走進電梯,教授忽然開口:「如果有機會,你會不會離開庇爾波因特?」

  砂金已經習慣了他沒頭沒尾的提問,聰明人的腦袋就是這樣,所謂火花與靈感出現的時機他們這些普通人可能永遠理解不了。

  「應該不會吧?」

  「還在意你是公司的死刑犯這件事?」

  「說到底,誰知道這個死刑還存不存在?哪天上面的人不高興了就會把它翻出來。」砂金吸了一口在販賣機隨手點的飲料——氣態的薄荷提神飲,「但不是這樣,如果不在這裡,我還能去哪?」

  「……你可以去旅行。」

  「旅行總會有結束的時候,教授。」

  他們到了目的地,砂金按下藍色的電子門鈴。

  再說他現在養了三隻貓糕,那個家還有活著的東西等他餵,離開太長時間不好,牠們會有分離焦慮。現在那三隻小東西跟著他到第一真理大學遊學,在寵物社玩得不亦樂乎。說到底,教授提起這個是表達什麼?

  「我要你們去收一筆壞帳。」翡翠說。

  壞帳?砂金重複一遍。「不找托帕?」

  「她在忙別的事。另外你在放假,行動起來比較方便。」

  砂金嗯了一聲,握住拉帝奧的手,像玩翻花繩將線繞在手指上,拉帝奧幾次想把手抽走,都被他按了下去。

  「你不想去嗎,砂金?」

  「沒有。」砂金放下手,「但是教授很忙,據我所知他在趕論文。我可以一個人去。」

  「可是教授已經同意了。如果沒有其他問題,這件事就拜託你們了。」

  一走出翡翠的辦公室,拉帝奧馬上把手抽走。「你剛剛在搞什麼花招?」

  砂金把手插進口袋。「你留在大學就好,我可以一個人去。」

  拉帝奧按著額頭,長長嘆了口氣。「你總是這樣……別想什麼都自己一個人做。」

  砂金對著鏡子整理自己的頭髮,偷看一眼拉帝奧倒影上的神情,他怎麼又不高興了?

  不管怎麼說,他是病人,應該多休息。弗列里小姐讓他盡量別惹教授生氣,這比任何任務都困難多了。

  他們分道揚鑣後,砂金看著訊息和混沌醫師的訊息嘆了口氣。

  〔有沒有可能虛無後遺症會影響靈魂伴侶?〕

  〔有可能,不確定。〕

  〔有沒有案例?〕

  〔圖片〕

  〔幫你查了,有。〕

  「我怎麼說的?」真理醫生拿下金絲眼鏡,語氣一副面對無可救藥的愚蠢末期病人,「都是你的錯。」

  「我會挽救的。」砂金說。

  06

  維絲珀–III的壞帳是一個被從公司偷走的奇物,約一個琥珀紀前,當地首領家族的祖先從公司偷走了一塊「琥珀晶髓」,公司鑑定那是琥珀王在漫長歲月中所自然褪下的晶殼,就像塔伊茲育羅斯在變態後留下的神褪。

  雖然是一塊拇指大小的晶塊,還是有些不可思議的力量,它會將周圍的岩石轉化為一種特殊晶體,外觀是半透明橙色琥珀結晶,內部卻彷彿有火焰燃燒。由於最近市面上流出一種叫「火焰黳珀」的特殊晶石,這件舊事才被重新翻出來。

  根據手下員工的先行調查,一位叫西松的員工因為被公司革職心生不滿,憤而將被視為琥珀王聖體一部份的奇物偷走,數百年過去,逃亡到維絲珀–III的西松一家用奇物繁殖出水晶礦場,與周圍星球進行黑市交易累積巨大資本,甚至在當地建立了王室。

  既然翡翠派他出門,代表事情不僅是回收琥珀王的奇物那麼簡單,大約還包括把整個星球收回公司版圖的意思。

  落地的天氣很冷,刮著刺骨的強風,好在運輸船上備著應對各種氣候和地形的物資。

  從高空俯瞰,西松王國分為兩大地形,北面是大量開發的都市區域,南方則是大片平地,城市外圍除了發電廠,還星星點點散布著加裝反探測儀器的空白區,十有八九水晶礦場就藏在附近。

  天氣很糟,即使這個星球已經開發星際港口,給人的感覺還是落後了一般星際文明三十年。宇宙船的港口是一片簡陋的露天區,底下只有兩三間木屋,彷彿鄉下私人飛機的起降場。一整天起降的星船只有他們一艘,根本沒人會來這裡觀光。

  空曠,一望無際,風又強又冷,能順利起降都有賴琥珀王保佑飛船引擎足夠強力。

  一塊板子上寫著「歡迎來到西松」,一行人沿著箭頭指示往歪七扭八的破木屋走,辦好手續。

  門口開著唯一一家紀念品與星際連鎖甜甜圈店,那家店唯一的員工是一隻食蟻獸。

  原來食蟻獸也能工作嗎?至少庇爾波因特是不行的,難道除了食蟻獸才是這裡的統治物種,還是西松家族用了某種科技讓他們得到人類的智商?如果勞力短缺成這個樣子,可想而知這裡有多偏僻。

  「你好,親愛的社員。」戴著粉色員工帽的食蟻獸說。「來點最新的酪梨口味?」

  「我這裡人多,來二十個。」砂金拿出硬幣把玩,「你看起來很眼熟。怎麼在這?」

  「認知濾鏡不僅會影響形象,也會影響視覺記憶,你記不住我是正常的。」

  「你想現在關掉,還是讓我幫忙把它打壞?」

  「悠著點,我有不能關掉的理由。你知道,我從事社會運動,一旦失去這份保護會有生命危險……」

  「反叛革命。」

  「激進改革社會運動。一共是一千零二十西松幣,或者兩百信用點。需要袋子嗎?」

  「分兩袋裝,再來兩杯黑咖啡。」砂金在觸控板上轉帳,「賣甜甜圈是你社會運動的一環嗎?」

  「革命需要資金嘛。」食蟻獸遞來兩根紙吸管,「再說我還和翡翠女士做了交易,需要還債。」

  「這又是哪位?」拉帝奧嫌他們拖拖拉拉湊過來,馬上哦了聲。「是你。」

  「你好,拉帝奧教授。」

  「安迪.許。你欠我的期末論文什麼時候交?你應該知道沒交之前不能畢業?」教授抱著手臂沉聲道。「就算你用了認知濾鏡,系統裡還是有你的成績紀錄,別以為讓別人忘記就能當沒這回事。」

  07

  經過大半天愉快的調查,他們大致弄清了這顆星球的情況。維絲珀–III主要聚居地分為兩個部分,北方由銀河常見的智人種族組成,南方則散居李李普人的聚落。

  後者的身高只有前者的四分之一,頭型大,全身無毛,手臂纖長,雙足的比例不成比例的迷你,因此總被智人輕蔑地叫做「侏儒」——如果真要類比,大概就像電影社先前放過的電影中叫「E.T.」的異星人。

  在西松家族刻意控制之下,李李普人沒有得到聯覺信標的權力,並且被當成奴隸奴役。該地情況已經違反多項銀河法,不過交由銀河法庭裁判都是後話了,現在優先的還是債務問題。

  根據博識學會調查,銀河人大約在一個琥珀紀前殖民此地,符合翡翠所給出的叛逃資料。

  「西松家族偽裝了一起船難,帶著重要的公司財產潛逃到這顆星球。這裡的銀河智人都是當時在觀光艦上的人。」

  「現任國王叫吉洪‧西松,有成癮問題,已經把一半的國庫敗光了。」食蟻獸說,「想和他見面很簡單,只要說你有一大筆錢要送他就行了。」

  和猜測的一樣,礦場在王國中部,根據開採規模與警衛程度,可能的地點縮已經縮減成三個。

  「計畫是什麼?」

  「正面突入。我打算去找他聊聊天。」

  「國王」看起來非常年輕,看上去才三十歲出頭,就像城市隨處可見的紈褲富二代,穿著牛仔褲和鬆開幾顆鈕扣的襯衫,眼袋很深,頭髮亂糟糟的,住在一個平平無奇的寬敞大莊園裡。

  砂金偽裝的身分是藥商,拉帝奧則是藥廠聘雇的專業顧問,他的醫師資格畢竟如假包換,不用白不用。

  砂金表示藥品公司對西松的礦產很感興趣,希望國王能帶他們逛逛,順便介紹礦區附近週邊產業,只要讓他有東西回去和做決定的人磋商就好。國王熱情表示要直接載他們過去,莫加雷奇G30,砂金看一眼就知道了,匹諾康尼過時二十季的豪華價位車款。

  路上,砂金暗示對方自己知道他的癖好,而且樂意用低廉的價格長期交易麻醉藥,只要能換取火焰黳珀的開採權。對方看起來若有所思,砂金很熟悉這副表情,這是被打動的跡象。

  一路上國王仔細介紹領地上的產業,除了礦產,李李普人所居住的南方天氣比北部溫暖多了,適合栽種橡膠。在閒逛的過程中砂金看到了那塊琥珀王的晶髓,就在礦區的最深處。

  「你對那個感興趣?」國王問。

  「那是什麼?」砂金微笑說。「我不懂礦產,但是物品的價值多少看得出來,很值錢是不是?」

  「當然很值錢……但應該沒有石心十人的腦袋值錢?」富二代拿起手機。「你以為這裡是什麼地方?就算破得鳥不生蛋還是有網路。我用手機人臉識別就知道你是誰了,公司狗。」

  這就是鄉下不好的地方了,名氣沒用,通常還是累贅,只會招來嫉妒。

  「從我好幾輩的祖先前就說如果公司狗來了一定要給他們好看,這裡就是你們的墳墓。」

  國王退回隔間內按了某個按鈕,所有的門都在尖銳的警報聲中被封上,一大群採礦的李李普人放下工具,不明所以騷動起來。

  「聽說你有存護令使的力量,但是面對大爆炸,你有本事保護所有人嗎?」

  實際上,更糟,他連自保都做不好,因為他現在已經沒了基石。

  「凡事不試試看怎麼知道?」

  砂金笑著丟出一枚籌碼,直直往國王面前砸,把他面前的透明阻隔牆砸出一塊蛛網紋路。年輕人頓時臉一黑,飆出一句通用語髒話。

  可惜力道不夠,砂金看了拉帝奧一眼,低聲說:「我有個猜測……需要你掩護我。」

  「我有個預感會被你蠢死,別做傻事。」

  「你單點攻堅比我在行,肯定能把那塊牆砸碎,別讓他跑了。」砂金隨後轉頭大聲喊道:「想必你也清楚我是個厚顏無恥的埃維金人,怎麼會在意別人的性命?」

  石心十人轉身,大步朝奇物走去。「你怎麼確定我不會把東西拿了就跑?」

  晶髓是真或假大概只能靠賭了,依先前所看到的防守程度與開採規模,是真的可能性很高。

  不過就算是假的也不是大問題,至少刪去一個可能選項,多的是時間把其他地方都翻過一遍。

  「你要是真這麼做就是幫了我大忙!」年輕人猖狂大笑,「因為那就是我的目的!」

  一道灼熱的雷射與砂金的右手同時接觸到奇物,晶塊在雷射刺激下瞬間發出強光和高熱,爆發出來的光刺得睜不開眼睛。

  果然他的目的是這個!砂金想,寧可兩敗俱傷的瘋子,寧可破壞真品也不願讓他們拿到手。

  既然確定這東西是真的,接下來就看運氣了。

  在奇物爆炸的一瞬間,砂金盡量把左手藏到身後,撲上前去,用所有的力量將晶石握在右手,狠狠壓在身體下。

  在他昏過去前,好像聽到了誰叫他的聲音。

  08

  砂金在病床上醒來,聞到熟悉的消毒水味。

  稍微確定一下,全身上下沒有少什麼部位,脖子有點動不了,幸好病床已經被稍微抬高,這角度剛好能看到窗外的河岸風景。

  毫無疑問,他又賭贏了。

  風吹得很兇,樹都被壓彎了,陽光黯淡,不過看得出來還是白天。他下意識先往左手看,那上面裹了好幾層繃帶。

  這就有點不太妙了。

  在病房裡一堆白茫茫的東西裡,在白色的牆、被單、繃帶中,紅線顯得很突兀。順著線,他的視線流向坐在床邊折疊椅上的男人。

  靛色髮男人彷彿沉思般彎著腰,將頭垂在撐在交握的雙手上。這姿勢一看就對脖子很不好,希望他沒睡著。

  砂金想出聲叫他,可他啞得發不出聲音,陪富二代一整天跑來跑去根本沒機會喝水。

  他稍微動了動,想伸手把拉帝奧推醒,但是點滴實在太礙事,把點滴拔開的瞬間,他好像碰到了什麼儀器,腦袋邊的機器爆發一陣刺耳的大叫。

  一陣混亂後好不容易讓機器安靜下來,椅子也不曉得何時倒在地上,拉帝奧站在床前狠狠瞪著他。

  沒想到把他吵醒了,看他眼角發紅的樣子,大概真的很生氣。

  「抱歉。」

  「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教授一下衝上前,他的黑眼圈真重,連鬍渣都冒出來了。

  「拉帝奧,你回床上睡吧。」

  「我沒事。」拉帝奧看見他的手馬上嘖了聲,「醒來就馬上拔點滴,你是什麼白癡?」

  砂金只能乾笑。「奇物跟西松家族的事怎麼樣了?」

  「用不著你操心。」拉帝奧按著額頭說,「聽好了,在你徹底痊癒以前除了這棟大樓哪裡都不准去。我早就知道你是個白癡,沒想到笨得那麼徹底。事情全都處理好了,你接下來完全派不上用場,給我好好養病。」

  拉帝奧在床邊坐下讓砂金用吸管喝水,他體溫很高,在砂金手邊製造出一個溫暖的凹陷。喝夠水後,他叫來護理師吩咐幾句話,聽得砂金昏昏欲睡。

  朦朧間砂金看見拉帝奧走向門口,以為他終於要走,沒想到是把病房門關了回去。

  「……你不是要回去了嗎?」

  「哪隻耳朵聽到我這麼說了?」

  砂金呻吟了聲,抹了把臉,「我睡了多久?」

  教授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如果你想睡就睡,病患徹底休息是正常的。」

  「我手機在哪?把它給我。」

  「……你睡了三天。」拉帝奧低聲說,「幫你請假了,你還需要休息,暫時別用了。」

  砂金在心裡嘆口氣,轉頭看窗外。天氣太冷了,窗戶起霧一片,幸好沒下雨,真下雨就太倒楣了。

  一個經驗法則,下雨傷口總是好得比較慢,而且做什麼都不順利,打個比方來說,庇爾波因特只要下雨十有八九會塞車,塞車就必定遲到,他還是低級員工的時候常因為這樣被扣全勤。

  「教授,」他拍了拍病床,「過來一下。」

  拉帝奧遲疑地站了會,還是緩緩走過來。他不情不願的樣子讓砂金覺得有點好笑,不等拉帝奧靠在病床邊,砂金馬上捉住他的右手。

  拉開袖子,底下佈滿恐怖的燒傷痕跡。

  「不好意思,我又搞砸了。」砂金輕聲說,用大拇指輕輕擦過痕跡。「會痛嗎?」

  「你說呢?……怎麼就不懂好好保護自己?」

  教授似乎欲言又止,依砂金了解,肯定是把不少罵人的話吞了回去。他在面對病人的時候總比平常溫柔一點。

  撇開爆炸的橋段,這是個簡單的工作,可他連這麼簡單的工作都做不好,不只害教授加班,還害對方落了一堆不屬於他的傷疤。

  「真對不起。」砂金真心誠意說。「我保證沒有下次了。」

  09

  電影,砂金想到。

  因為閒得無聊,他們一整天都被困在病房裡看電視。電視台早中晚好幾天的新聞都被政權易主與公司進駐的新聞進駐,不過一個字都沒提到奇物的事。也沒提到爆炸,也許是好事。

  新聞看膩後,他們轉去看電影。這次砂金終於看到《最後一次飛行的結局》,略有些遺憾,說不清是好或壞,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很讓人印象深刻。

  「他們讓我拍靈魂伴侶。」砂金說。

  「他們是誰?」

  「電影社。」

  「你什麼時候加入的電影社?」

  「我沒有加入。」砂金愣了會,「我有嗎?」

  拉帝奧冷淡地發出哼聲,他削蘋果皮很有一套,可以從頭到尾削好不斷,如果不是手不方便,砂金肯定會拍手。

  「總之,我第一次知道靈魂伴侶是因為你。」砂金指了指自己的左手說,「你老在自己的手上寫東西,雖然我一個字都看不懂。」

  拉帝奧將一塊蘋果塞進他嘴裡,甜汁水充浸舌頭,砂金唔唔地把它吞下。

  「大概是因為地母神的關係,茨岡尼亞很多關於靈魂伴侶的傳說,不過那都是古早的事了,到了我這輩就剩我一個人……大家都說這是地母神的祝福。」

  實際上在埃維金氏族乃至整個茨岡尼亞,已經大概一百年沒有人擁有紅線。雖然大家都當這是祝福,不過那是個環境惡劣的地方,所以很難說你有一個靈魂伴侶是不是好事,畢竟轉眼你就有可能失去最重要的人,很多淒美的愛情故事都是這麼來的。

  「我以前還很擔心自己的靈魂伴侶是卡提卡人。」砂金笑說,「看吧,我果然很幸運。幸好是你。」

  「幸好說的是哪部分?」

  「削蘋果的技術很好吧?」

  從有記憶起左手就會出現各種記號,媽媽馬上就認出來這是靈魂伴侶帶來的印記,所有人都視之為一種祝福和神蹟。直到進到公司得到聯覺信標他才知道上面不時出現的鬼畫符是什麼意思——意思是對面是個很聰明的人,聰明的人可以活得久一些,所以這是好事。

  小時候他會和姊姊躲在帳篷裡研究這些痕跡,給它們編故事,這是為數不多的樂趣之一。他一直沒想好要回些什麼,直到和卡提卡人打賭贏的那天,他決定分享這個好消息。

  在那之前,他總覺得左手不屬於自己。

  那屬於另一個人,而他所要做的就是盡量不讓它染上髒污、痕跡或傷口,勞作的時候他甚至會特意用布料或繃帶將手臂保護起來。

  據說很久以前靈魂伴侶間的痕跡是整個身體都會留下,現在只剩下一部份皮膚會留下標記。如果真是如此,他沒有那麼慶幸過秩序星神的消亡——假如這個說法是真的——這樣奴隸印記就不會留在另一個人身上了。

  回到兩人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在三聲槍響後,砂金腦袋一片空白,他下意識伸手去摸教授的頸側,馬上被拍開。

  「你沒有……」他幾乎留下冷汗。「你沒有奴隸印記吧?」

  維里塔斯的臉色也很難看。「當然沒有,你在想什麼?」

  幸好,地母神果然是站在他這邊的。

  之後教授還把他當成學生認真對待,他不是很幸運嗎?

  沒多久有人敲門,食蟻獸來探病,順便在返回大學前來道別。

  「我們已經和翡翠女士談過了。她願意協助之後的改制和建設活動,我想我們之後會賣水果吧,這裡的李子很好吃,到時我給你寄一箱。」

  砂金好奇問了一句他的代價是什麼,他回答畢業之後得去公司打雜一陣子。當然,這顆星球也算是雙手奉上了。食蟻獸把聯覺信標解除了一會,和砂金猜的一樣,果然是李李普人,能在這麼艱難的環境下讀到第一真理大學,除了天分肯定還有很多努力,他大概也算個天才了。

  送走訪客後,砂金想了想。「教授,你下次上課在什麼時候?」

  「今天下午。」拉帝奧手上拿著一份紙本報告書。「我讓助教去上課了。」

  「你想去玩嗎?」

  10

  他們去拍電影。

  因為治療的關係,他已經好幾天沒有服用混沌藥方。除了噩夢侵襲與時不時襲來的心悸與頭痛,還有一些幻覺重新找上門。

  拉帝奧的頭痛好像變嚴重了,砂金乾脆開誠布公地問他需不需要止痛藥,畢竟他們剛剛經歷一場爆炸,有點腦震盪的後遺症很正常,更何況有症狀就需要治療,這是教授的座右銘。

  他覺得對拉帝奧有一點抱歉,這之中又帶點甜美的愧疚感,反正都被他暫時丟到腦後。這可是假期最後一天,與其彌補過去或煩惱未來,不如盡情揮霍現在。

  日落時分的遊樂園也會顯得蕭索,木板道上飄揚五顏六色的旗幟和氣球,夕陽彷彿被遊客牽在手中。

  他們越走越偏僻,才發現四周都是小了好幾號的座位,就像誤入矮人國,好幾個李李普人以為他們迷路,比手畫腳地指著北邊,可他就是不想回去。

  可惜坐不了那個摩天輪,如果他們還是孩子或許有機會。

  他們去了紀念品店給托帕買了一隻海鷗玩偶,然後買了兩隻迷你烤香腸。

  「拉帝奧,看那裡。」砂金指向海灘。

  趁教授轉頭,他趁機咬了一口。教授發現後推了推他,砂金哈哈大笑。

  姊姊穿著白色的短袖洋裝站在海灘上朝他們揮手,他用力揮了回去。

  「那裡什麼都沒有,你還要演多久?」拉帝奧受不了似的說。

  維里塔斯說他們在這種天氣來海邊簡直是瘋子,但是當正常人有什麼好處?還是正是因為他不正常,才會遇到這麼多不幸?不對,他現在很開心。沒什麼,絕對沒什麼不對勁的。一切都很好,很正常。

  電影,他記得要拍電影。

  可誰會對他的人生有興趣?

  大海——一望無際的大海——讓他想起虛無。

  他想起自己在淺淺的海岸上行走,一路往深黑色的太陽走去,匹諾康尼的憶質世界裡,他看見紅線垂在自己的腳邊。為了「不讓它們之間的特殊關係」妨礙到彼此的計劃,他們假裝反目成仇——計畫成功了,正如他們所想,星期日認為越親密的背叛越能達到他想要的效果。

  但是維里塔斯他人真好。那條線像救生圈一樣,他總是知道該往什麼地方走。就像在伊伊瑪尼喀的電椅上時,他感覺有人握住他的左手。

  這就是問題。他太糟了,配不上這麼好的人。

  砂金拍拍拉帝奧的羽絨衣,說要去買杯熱飲。拉帝奧說要跟他一起去,他說不用——因為姊姊要陪他去。這是秘密,他記得保密,他把左手藏在身後。

  「我這麼做是對的嗎?」他小聲呢喃。

  「沒錯,別回頭。」姊姊說。「記得織布的技巧嗎?」

  織布的技巧很簡單,他告訴拉帝奧。

  「埃維金女性在成人典禮上一項重要的技能是織布。但是姊姊的布織得不是很好,因為我們總是到處跑來跑去,最主要的工作是放牧,到處撿點東西去市集賣,或者做點跑腿工作……不過我們的姑媽手很巧,她看不過去,總要我們去她那裡學習。總之,我在她的店裡學到,如果織布的圖案失敗了,你得適時把線剪開。」

  他捏緊發抖的左手,像之前每一次把手從籌碼上拿開,像每一次挪開視線轉身奔跑,像每一次決定得到孤獨的勝利。

  他把線剪斷了。

  隨著夕陽的火屑落在上面,線被點燃。砂金拿著燭剪,看著線化為灰燼。

  海鷗在頭上鳴叫徘徊,在最後一點天色裡,拉帝奧握住他的手,有點太用力了。

  也許是因為天色,維里塔斯看起來非常非常悲傷。

  「為什麼?」

  「我想……讓你自由。」

  一陣沉默,砂金睜大眼睛,有些手足無措。

  他伸手擦拭對面的臉頰。「教授?對不起我不是個好學生……」

  拉帝奧用力掐住他的手臂,捉住他藏在身後的左手,幾乎是將它擠在自己的手掌中。手指的神經一路連通到心臟嗎?他被掐得心臟發麻。

  「你根本不懂!什麼學生教授,我一直不在意這種關係,我在意的只是你!都是你!我以為你是在跟我開玩笑,但你是真的蠢!」

  「我很抱歉擅自行動,你在生氣這個嗎?」

  他看見剛剛化為灰燼的線又回來了。就像只不過出門散個步,一條線,從左手到右手,什麼也沒改變。

  「讓我澄清一件事。」拉帝奧面無表情地說。「你想這樣甩掉我是沒有用的。」

  有什麼在一點一點地掉落,直到什麼也不剩。

  「這條線在匹諾康尼就被斬斷過,就在黃泉對你揮下那一刀,你掉進流夢礁之後。大約一天後,它又重新出現了……我猜那時候你已經醒過來。」

  怎麼會呢?這是不可能的,他完全不曉得發生過這種事,無論是銀枝或知更鳥都沒提過。

  「我很抱歉偷了奇物……我很抱歉剪了線,它又復原了,我又幹了沒意義的事。我什麼都做不好。我們覺得你會高興,但你沒有,你很生氣,對不起。猜對了嗎……?你就在生氣這個?」

  維里塔斯閉上眼睛,他又頭痛了嗎?砂金想抽出手,卻像被牢銬銬住似的動彈不得。

  「說真話。」拉帝奧緩緩說。

  「弗列里小姐說你在頭痛……所以我想可能是虛無的影響。混沌醫師說他不確定,因為他也沒有看過靈魂伴侶的案例。」砂金說,「你不是醫生嗎?治好自己吧,你應該擺脫我。」

  「就算是這樣,我也不會用這種藥方。」

  為什麼?

  砂金沒來得及問出口。他只能聽到摩天輪久經磨損的吱呀摩擦,還有教授不可思議的回答。

  拉帝奧緊緊抱住砂金,然後低下頭,吻了他。

  「如果你又走神了,我說我愛你。」拉帝奧低著聲音說,好像有些顫抖。「別想當作沒聽見。」

  不,那當然是不對的,維里塔斯.拉帝奧不可能說這種話,一定是頭痛讓他昏頭了。這也是……這也是他的責任。

  維里塔斯拍了拍他的背。

  「你還需要治療。這輩子就別想擺脫我。」

  「……你說了好像霸道男主的經典台詞。」砂金嘟囔。

  如果這是部愛情電影,女主角這時應該踮起腳尖吻男主角了。可這算哪門子電影呢?真是狗血。

  11

  如果一切可以停在那時就好了。砂金腦子裡有一角這樣想,這樣一來,讓它成為只屬於自己的真實也行,無論有多蠢也可以接受。

  任務結束了,令人遺憾的是假期並沒有隨之結束,這代表砂金又得回去當學生。

  得到這個消息,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聯絡憶者消除拉帝奧的記憶。

  他腦袋裡的醫生馬上罵了句沒救,但他有什麼辦法?這實在太尷尬了。他做了一堆錯誤決定,還讓教授生氣成那樣子,忘記這些肯定對每個人都好。

  學院中庭最大的露臺邊,陽光緩緩摩蹭著腳踝。等了大半天,來的不是他經常看到、受雇於公司且戴著平滑玻璃面具的憶者,而是他在匹諾康尼遇到的熟悉朋友之一。

  黑天鵝的表情看來很不贊同。

  砂金嘗試解釋:「既然一切都是徒勞無功?教授一定也不希望這些傻事佔了他的內存。」

  剪了線,線又復原,無聊又沒有意義,有的只有可笑的任性。

  「沒有什麼是徒勞無功的……蝴蝶搧了翅膀,時間之海的漣漪會不斷往外傳遞,改變才是常理。」黑天鵝垂著眼簾,輕輕抽出一張牌,「如果有機會,你會想忘記卡卡瓦之夜的事嗎?」

  忘記不停向前奔跑,磨破膝蓋,背後恐怖的尖叫和喊聲?或者握著沉重的枷鎖,雙手沾滿鮮血,頭頂滿是歡呼聲的那天?還是忘記雙手被釘在十字架上,蒼蠅到處飛舞,禿鷲在頭上盤旋的烈日?

  他會嗎?

  但他活該記得,既然活下來的是他,他需要記得。

  「但這次維里塔斯一點錯也沒有,讓我來承擔。」

  黑天鵝微微一笑。「既然如此,我們打個賭吧。」

  「我會幫你消除教授的記憶,如果教授來向我討要,我會無條件答應並歸還,而你自己的記憶也必須備份,那就是你支付的貨幣。」

  「成交。」

  教授想起來的可能性一點也沒有,他會記得把一切抹除,像打掃案發現場一樣徹底打掃乾淨他的辦公室,把卷宗特別加密隱藏,匿名送出托帕的禮物,至於當事人……有一個會用認知濾鏡的當事人就有這種好處,既然那麼長時間都以來沒有人和他催繳作業,他這個學期大概還是畢不了業。

  就像用橡皮擦把所有筆跡清理乾淨。

  (「也像橡皮擦的痕跡一樣漏洞百出?」他腦子裡的維里塔斯說。)

  12

  道過謝謝,砂金掛掉電話。

  按理來說不應該打擾休假的人,不過事態緊急,他的紀錄片還沒拍到結尾,男主角——他並沒有取得拍攝同意的那個人卻不見蹤影。

  砂金不得不問弗列里小姐教授是不是有什麼安排,得到的回答是教授在匹諾康尼,大概是在忙差分宇宙的事。

  時間緊急,他只好用簡單的方式結束他的第一作,拿兩個小石頭貼上眼睛,在中間黏一條線,充當一些必要情節的演員,嗯,這就叫藝術性。

  都怪拉帝奧消失了好幾天,害他沒素材可用,只能用這種開放式結局。這不是他所設想最好的結尾,不是指石頭,而是劇情片的結尾轉折。

  在他預想中,男主角應該和令人頭痛的學生分道揚鑣,最好一刀兩斷。不過教授連他擅自把湮滅燭剪偷走這件事都沒多說,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默默拿去還了,搞得他都不好意思多說什麼。

  「人們說靈魂伴侶是唯一無二的,但靈魂伴侶究竟是什麼關係?」

  影片在這裡就結束了。

  砂金站在放映教室的最後,靠著牆放下手機。教授今天也沒回訊息,也沒出現在個人辦公室。

  砂金從左手邊的口袋拿出一團皺巴巴的傳單,那是他在教授的辦公室垃圾桶發現的,上面寫著「美好親密關係成就中心——專門為伴侶解決情感問題」,大概是誰塞進辦公室信箱後又被教授隨手丟掉的?

  他倒是很感興趣,假如他有情感問題一定會上門問問,不過他現在沒有。

  網路上總開玩笑說要解決掉提出問題的人,不過他把問題本身抹消了。就像面對一張回答不出的考卷,他直接把考卷吃下肚,順帶讓「教授」忘記了這件事。

  紅線現在要死不活地飄在手邊,好像水面上載浮載沉的螞蟻,只要吹口氣就會消失不見。

  成果發表會持續兩天,電影社十分有儀式感地辦了小型影展,他是放映會的最後一個,今天晚上據說還來了個特邀來賓,現場的拍手聲雖然零零落落的,留下來的人數還是比他預想的多。

  那麼只有一種可能了,來的特邀來賓是匹諾康尼傳說中的大導演芮克。

  無論如何,他在這裡的義務已經盡了,就這樣,他的假期也要真正結束了。

  「近一個琥珀紀以來,據說擁有靈魂伴侶的機率只有千億分之一。連博識學會都已經不怎麼關心這個現象,一個即將步入歷史長河,比白矮星還沉寂,沒有前景或錢景的題目。如果非要說它有什麼特別,可能只剩下罕見……或浪漫,被廉價大眾讀物洗腦的人會這麼說吧。」

  「就我而言,這個謎題就像沒被解開的數學定理,那答案不是單純的數字,而是一連串複雜的證明過程。」

  燈亮了,線隨著黑暗的消退浮出水面,逕自延伸向舞台中央。

  可惜這次他猜錯了。

  「我是各位的特邀評論人。這是我的第一個問題,給剛剛那位導演。」

  「靈魂伴侶究竟是什麼關係,你的回答呢,砂金?」

End.

  • 才發現自己忘了回來推文,這篇故事環環相扣的感覺非常讓人驚艷,我特別喜歡砂金回想起小時候和姊姊的對話之後,「切斷」的那個轉場……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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