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趙活曾經遠遠的看過汝窯瓷,高級的瓷杯在陽光下折射出溫潤的光芒,茶水在其中蕩漾著別樣光彩。
僅此一次的瞥見,那似玉卻樸質的感受,卻讓趙活難以忘懷。
就像是唐錚,趙活總覺得二師兄是如此的耀眼,卻不似大師兄那般的張揚,內斂的模樣像是尋常,卻比暗器更為鋒刃。
唐門弟子總是怕唐錚,說他嘴太毒,聽了就怕,但趙活只覺得沒什麼,至少那話語間不含惡意。
唐門弟子總是說二師兄太嚴格,帶操時嚴厲的像是行軍,但趙活覺得沒什麼,至少讓大家的底子打紮實。
唐門弟子總是說掌刑使太恐怖,讓人連呼吸都不敢喘太大聲,趙活卻覺得沒什麼,那是因為大家不知道二師兄笑起來也很好看。
唐門弟子總說趙活有龍陽之癖,就算是龍陽也無妨,卻誰不愛偏偏愛上二師兄,趙活卻只是翻了翻白眼,覺得這些人真的太閒。
他們只是師兄弟而已。
趙活如神一樣崇拜唐布衣;卻如凡夫俗子一般嚮往唐錚。
所以當唐錚把唐門藥點給予趙活時,趙活是欣喜、是喜歡、是愛不釋手、是珍惜不已、是……趙活自己也說不清的感情沸騰,只覺得內心暖暖的。
或許自己真的與二師兄更接近了一些,趙活想著,每日每夜的翻看唐門藥典,看著文字的敘說想著的都是二師兄調藥的模樣。
這樣的生活很好,直到被廣州唐門打得措手不及,掌門倒下的那一瞬間接著是唐錚的背叛。
「可惡!可惡!唐錚!我絕不原諒你!」
趙活怒吼完才覺得身體虛脫,回頭看到錯亂的三師兄跟一眾不知所措的弟子們,理智壓過感情的空虛,只能咬了咬牙扶起三師兄,一起重整堂門。
直到那晚夜深人靜,趙活才回到煉丹房,草藥還堆疊在桌上、爐火劈哩的燒著、一旁的書卷翻到其中一頁尚未寫完……,像是這裡的主人還會回來似的平常,卻比平常更加的冷清。
趙活如常的關上房門、如常的執帚掃地、如常的整理藥材、看顧爐火、整理書卷……然後不小心碰倒櫥櫃上的罈子,裡面的黃水仙瞬間散落一地。
「對不起……」趙活反射性的道歉,才想到這裡的主人早已叛門,沒人會再罵自己蠢豬了。
水仙的香味瞬間盈滿房內,趙活愣愣的看著,低頭才發現淚水滑落臉龐,總覺得胸口有股悶痛感,喘不上氣的感覺令人困惑,但淚水卻止不住的往下掉,卻連哽咽的聲音都發不出來。
趙活也不知自己是哭得狠了還是病了,那股悶痛感卻越來越深刻,直到一陣反胃的感覺猛然襲來,趙活終於在模糊的淚水中勉強看到自己方才吐出的東西。
白色的水仙嬌嫩欲滴。
趙活低頭看著那朵白水仙,停頓了好一陣子才突然笑出來。
花吐症啊!原來唐門弟子的笑語還真是對的,自己真的是走到萬劫不復的境地了。
第二天的太陽升起,唐門弟子看著從煉丹房裡走出來的趙活,面色如常的輔佐三師兄,將唐門重新帶上正軌,眾人也看不出有何差異,便不再提起叛門的唐錚。
只是那煉丹房的多了個放垃圾的竹籠,裡面裝滿了白水仙。
趙活日復一日,直到那唐布衣回來也是笑笑的應對,卻還是被大師兄給看穿。
「師弟。」
夜晚,唐布衣倚靠在煉丹房的牆邊,看著趙活忙進忙出,忙的像是唐錚就在旁邊指導一樣。
「怎樣?」趙活隨口應了一聲,低頭檢查一下爐火的狀況,轉身又切起早上晾曬的草藥。
「你是不是喜歡二師弟?」
「……沒有。」趙活回答,努力壓下吐花的感覺。
「那這滿室的花香是怎麼回事?」
「因為我在處理藥材。」
唐布衣嘆了口氣,看著背對著自己裝忙的趙活,他只希望師弟們都能有個好結局,怎麼這麼難啊!
「吐出來吧。」
「…………」
「別吞回去,會噎死自己。」
唐布衣說著,走到趙活身旁,不意外看到對方滿臉淚痕,但那嘴卻堅持的鼓成一球。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師弟!你這表情!哈哈哈!好醜啊!」
「你……!」趙活想罵人,一開口卻是滿嘴的白水仙嘩啦啦的吐出來,吐得趙活站不穩,連忙扶著桌邊跪倒在地。
唐布衣斂起笑容,低頭看著止不住吐花的趙活,情況比預想的嚴重。
「為什麼不跟二師弟說?」
「……咳咳、你、你瘋了嗎?」
「再這樣吐下去你會死。」
「……廢話。」
唐布衣撇了撇嘴,這個唐門的教育一定是出了問題,不然怎麼一個兩個都彆扭成這樣。
「師弟啊!你就這樣認定二師弟對你沒意思,這太看不起人了吧!」
「……左邊櫃子由上數來第四格、右邊數來第三格,裡面是治臆病的特效藥,自己去抓來吃。」
「嘿!我很認真欸!師弟你居然暗諷我腦子有病!」
「沒病能說出這種荒唐的話嗎?去抓藥,多吃點,看能不能想起你自己不是猴子,是個人的事實。」
唐布衣看著趙活抹去嘴角的花瓣,快速的整理吐出的白水仙後放到竹籠裡,那竹籠邊已經擺了好幾籃子滿滿的白水仙,最後又嘆口氣,決定不管這兩人扭成麻繩的感情糾葛。
趙活看著落在手上的水仙花,隨手扔進一旁的垃圾堆中。
趙活再看到唐布衣,是對方倒在煉丹房裡面,氣若游絲 ,危在頃刻。
千燈樓的攻擊意想不到,趙活防著攻擊,又努力拯救大師兄,最後還是中招倒地。
不行……掌門倒下了、二師兄叛門了,唐門不能再沒有大師兄……。
趙活爬到大師兄身邊,把身上沒剩多少的氣韻渡給對方。
「師弟……好了,停手吧。」唐布衣說著,臉上還帶著笑容。
「閉嘴!我不會讓你死……」趙活喘著,說的話只剩氣音,手上的動作卻不停下。「可惡、可惡……要是二師兄在的話……」
「……算我求你們了,你們快點在一起吧!」大師兄嘆了口氣,同時也吐出一口鮮血,就這麼閉上眼睛。
「……大師兄?」趙活驚喘一下,卻再也探不到對方的脈搏。「不、不行……不要啊!別死啊!大師兄你別死啊!」
不行了……為什麼會這樣?還是自己的醫術不夠嗎?要是二師兄在的話……要是唐錚在的話……
趙活覺得身體裡的真氣混亂,又壓不住的吐了一地的白水仙,喘不上氣的眼前一黑,倒在大師兄身邊。
冰冷麻木的感覺侵襲上四肢百骸,腦中卻只想著唐錚的面容,自己果然廢物的可以吧。
「……蠢豬……」
熟悉的聲音像是透過一層薄紗般傳來,趙活勉強笑了一下,感覺自己又吐出一朵水仙。
「……果然是廢物…這樣就放棄了嗎……」
或許自己快死了,趙活聽著確覺得安心。
「……不過是隻猴子……」
「……二師兄……」
「……別忘了……你說好要來殺我的……」
趙活再次睜眼,已是身在男弟子房裡,唐錚的話語卻縈繞在耳邊,如此令人懷念。
咳了幾聲又吐出一朵白水仙,這次的水仙上沾染了點血斑,白水仙已不似一開始的嬌嫩,而是邊緣略微枯黃。
趙活端詳了一下那朵白水仙,面無表情的順手又扔進垃圾桶裡。
是的,他還有很多很多事情要做,他必須守護唐門。
趙活最後站在眉山之上時,看著對面的縞衣少年,只覺得身心一陣輕鬆。
趙活一劍逼得瑞笙投降,話還沒出口卻覺得胸腔一股熟悉的悶痛傳來,難以忍受的又吐了一地的水仙花。
視線迷茫前,趙活只想著自己真的守護住唐門了,二師兄是否能回家了?
白水仙已是枯黃的樣子,趙活在眾人驚訝的呼聲中,倒落進花堆。
2.
唐錚第一次覺得胸間悶痛、呼吸困難,是在贈與趙活唐門藥典的那晚。
自己早已算準了,那廣州唐門在幾日之內會跑到唐門來鬧事;又是幫長門把脈時那難以醫治的疾病憂愁煩躁;以及千燈樓那邊頻頻派人騷擾自己。
煩心的事情多了去,有時又看到那些唐門弟子呆頭呆腦的,只想在唐門的庇蔭下乘涼,卻不知努力幫上門派,就氣不打一處來。
這些內姓弟子還不如一名外姓弟子有能力,趙活的努力是有目共睹,在各方能力的進步更是飛躍的成長,做事細心又勤奮,教了還會虛心學習。
唐錚也不是沒聽過那些弟子們的閒言閒語,那些弟子們說的隱諱,卻字字不離趙活對自己有意思。
癩蝦蟆想吃天鵝肉,這是所有人的結論。
唐錚聽了只是嗤笑一聲,誰是癩蝦蟆、誰又是天鵝肉,這還說不准呢。
唐錚有時候真覺得趙活不應埋沒於此,但又想到外間的紛紛擾擾,或許在自己的看顧下成長也好。
所以自己親手撰寫唐門藥典,將一些心得及藥方仔細的註釋,想著就算自己某天在唐門待不下去了,或是被逼到得離開此地,趙活還能看著繼續學習。
那些都是能救命的技能,唐錚想著就算趙活哪天也必須離開唐門,不管是救人、保命甚至是吃飯都是個好工具。
就算自己無法活下去,也必須要讓趙氏蠢豬活下去。
將唐門藥典贈與趙活的那一刻,唐錚在趙活的醜臉上看的了預料內的驚喜,以及預料外的珍惜。
醜臉笑得一臉幸福,像是獲得了什麼世間珍寶,卻讓唐錚撇過臉不敢再看。
好像有什麼別樣的感情在心底流淌,唐錚不願去深入細想。
但趙活醜得不行的笑容卻烙印在唐錚的腦海裡,唐錚在夜深人靜時細細思索著,似乎有什麼不該出現的渴望蠢蠢欲動。
想著想著,胃中卻猛然一陣翻騰,瞬間的頭暈目眩到呼吸困難,還沒反應過來應該抓藥或是解毒,唐錚就感覺到難以抗拒的噁心從胸腔蜂擁而出,最後吐了一地。
唐錚扶著桌邊撐起身子,低頭卻看到滿地的黃水仙。
胃酸混和著花香味充斥著房內,唐錚恍神的看著,那一地鮮嫩的水仙花美不勝收,卻刺痛了唐錚的眼睛。
花吐症,原來如此啊!
如此的簡單,如此的可笑。
不該出現的感情、不該擁有的渴望,自己又有什麼資格去貪婪對方呢?
連自己活下去的可能性都沒有,卻產生了可笑的冀望。
別忘了自己的血緣、自己的身份、自己的責任、自己的立場……自己的現實已是末路。
自己是將死之人,連活下去的權利都沒有。
所以不能拉趙活下水,他應該擁有自己的人生。
唐錚慘笑一聲,抹去嘴邊的花瓣,再抬頭又是冷靜的神色。
預設的時間來的又急又快,唐錚聽著趙活憤怒的哭吼,那聲音慘烈的迴蕩在山谷間,心裡卻莫名的安心下來。
自己坐實了叛徒之名,從趙活的角度而言卻不再是一名外姓弟子如此簡單,從今往後他已是唐門的中流砥柱之一。
如此的交換,不算虧。
他們只是共同為了唐門的師兄弟而已。
唐錚冷冷的幫唐布衣把脈,最後把濕漉漉的布巾甩在對方的臉上。
「我知道你是醒的,起來,你這混帳!」
「哎呦!我很累欸,也不知道趙師弟把我埋這麼深做什麼,我從土裡爬出來費了好大的力氣。」
「我會提醒蠢豬以後不僅要埋,還要把屍體綑緊了,要是一個兩個都跟你一樣詐屍還得了。」
唐錚冷笑的說著,一想到之前在煉丹房救這隻猴子跟趙活時,趙活的醜臉哭得一蹋糊塗,甚至倒地前還吐了一地的白水仙,就覺得這隻猴子憑什麼!
不過是隻猴子!趙活的眼光真夠差勁,居然看上了一隻四處濫交的猴子,難道自己有比較差……。
唐錚連忙打斷自己的想法,起身拿起托盤走出房間,離開唐布衣的視線後才吐出含在嘴裡的黃水仙,水仙已是邊緣枯黃,唐錚看了一眼,便順手丟出窗戶。
打理好自己後,唐錚才拿起丹藥走回房間,就看到唐布衣撐著身體坐起來,拿起一旁的饅頭在啃,那動作輕浮的像是地痞流氓。
……趙氏蠢豬你的眼光真的、確實、非常的無藥可救!
唐錚思及此便忍不住發火,丹藥近乎摔到桌上,嚇得唐布衣無辜的看著對方。
「二師弟啊!你也知道我是無辜的,我就算是被杏花仙說中了必有一死劫,也沒想到會是如此恐怖。」
「怎麼?你還期望著敵人走到你面前鞠躬說請謝謝對不起嗎?我看你還是治一治你的臆病,自己回唐門去抓藥,煉丹房左邊櫃子由上數來第四格、右邊數來第三格,別吃太多,我怕給猴子用藥浪費。」
「嘿!又罵我腦袋有病,你真的教壞趙師弟欸!」
「教得還不夠好。」唐錚冷笑一聲,要是教得好趙活就不至於看上你這波猴。「不過蠢豬難得說的沒錯,你腦子有病。」
唐布衣瞇起眼仔細看了看唐錚,才狀似明白的嘖了一聲。
「你在擔心趙師弟,是吧?」
「他可不用我去擔心。」唐錚翻了個白眼。
「是的,二師弟你一定把趙師弟醫好了,肯定連快皮都沒掉,那你在氣什麼?」唐布衣問著,把一旁的丹藥含水吞下,這要比平常苦了幾百倍,說唐錚沒在生氣,唐布衣可不相信。
「……你還是多擔心你自己,快把你的事情辦完,盡快滾回唐門去,你把那隻蠢豬弄到哭得醜死了。」
「喔!呃……我沒想到會這樣,我想你還是回去安慰一下他比較好。」
「我以為你只有臆病,原來是又蠢又笨,你覺得一個叛徒現在能回唐門去?」
「趙活可不會在乎你是不是叛徒啊!」
「還有我去安慰做什麼?火上加油嗎?別忘了我現在是千燈樓的探子,而你是被千燈樓樓主給殺了。」
「趙活真的不會在乎這些。」
「那你就滾回去!」
唐布衣愣愣地看著怒氣沖沖的唐錚,突然發現一些最根本的問題。
「二師弟……你需要盡快回唐門一趟。」唐布衣非常認真的說道。
唐錚皺眉的看著唐布衣,一副願聞其詳的樣子。
「趙活患上了花吐症,而且對象是你。」
唐錚看著唐布衣,像在看個瘋子。
「二師弟,趙活喜歡你有這麼難相信嗎?」唐布衣非常不懂這兩人的感情觀,到底誰教的能扭曲成這樣。
「我知道他患上了花吐症,我找到你們兩人時,那蠢貨趴在你身上,還吐了一地的白水仙。」唐錚說著,努力忽視喉間的苦澀感,以及胸腔間的悶痛。
「……唐錚啊。」唐布衣抹了把臉,決定把話說得更明白。「趙活親口跟我承認他喜歡你。」
唐錚似乎終於正視這件事情,掌刑使難得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而且你剛剛也吐花了,水仙的味道濃得我都聞到啦!」唐布衣說著,這兩人都當別人是嗅覺失靈嗎?怎麼都想藏啊!「快回去,不然會死人的!」
「……來不及了,趙活已經前往武林大會,而我也收到了千燈樓的傳喚。」
唐布衣仰天長歎,明明不是自己的感情為什麼還會這麼胃痛啊!
「好,所以二師弟你目前的任務就是找到千燈樓主,然後滅了千燈樓,是吧?」
「……我沒這麼說過,而且我已經不是唐門人了。」
「我是唐門的大弟子!我說你是你就是,所以我們快點去砍了千燈樓的老家,然後把你送到趙活面前。」
唐布衣強制結束話題,他現在身體都已經殘破不堪,要是再說下去就要腦溢血了。
唐錚沒說話,只是幫唐布衣換紗布的手法輕柔了不少,溫差大到唐布衣都想翻白眼。
兩人的效率確實大於一人的探察,兩人順藤摸瓜,最後在趙活站上眉山之上時,終於等到千燈樓主的現身。
唐錚看著倒地的老僧,隨手抹去嘴邊的一朵黃水仙,卻被驚呼聲給嚇了一跳,回頭就見眉山上出現突兀的白水仙。
在一片枯黃的白水仙,趙活倒落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