蝸牛月@uid_4804

[原神│散熒] 與愛俱焚 [R18]

蝸牛月@uid_4804

#全文5w6+,鹽系流浪者x釣系旅行者,為了淨化深淵詛咒,私奔去至冬治病談戀愛的小倆口,雙向奔赴的正劇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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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熒知道,自己這輩子做過最荒謬的決定,就是喜歡上某人。

  有人說,不談戀愛不會死,談了卻能讓人活過來。

  那麼,沒有心跳的人偶談戀愛,算是死了還活著?

#01

  「不自量力,想靠自己淨化所有地脈?這麼想死的話,不如我現在就送妳一程。」

  意識模糊的熒睜開眼,流浪者一雙漂亮卻冰冷的藍眸盯著自己看,左手鬆鬆握著她的脖子。她笑出聲,抬高下巴,挪挪肩膀,一副慷慨就義的樣子。

  「好啊,你動手吧。」

  旅行者對抗正機之神時明明這麼不遺餘力,如今卻一副任君處置的樣子--彷彿在說我知道你不會真的殺我。

  流浪者者收緊手,熒本就微弱的呼吸越來越淺,甚至沒有掙扎跡象。

  嘖,沒意思。流浪者鬆手後,重獲呼吸能力的熒劇烈咳嗽起來。

  「咳……咳咳……怎麼,下不了手?」

  「只是覺得讓妳就這樣死去,太便宜妳了。」

  「咳……真可惜,如果我死了,咳,你欠我的人情就一筆勾消了……唔咳!」

  見熒咳出血來,流浪者皺眉,「我可沒用力,妳這演技是想去試鏡大巴札的舞台演員?算了,先別回答我,免得待會又吐血。」

  流浪者擦去她唇邊的血跡,解下披肩墊在她身後。兩年前他們在須彌曾經同行一段時日,關係不差,遇到傭兵或野獸偷襲時,也經常為彼此掩護援助。

  但他從沒有見過熒傷得這麼重過。

  上半身雙手挫傷滲血、大片瘀青盤據在胸口、右腳有著明顯開放性骨折,正常人傷到這種程度早該休克了,就她還有力氣跟自己頂嘴。

  「花神誕祭也過了,妳不好好待在納塔,跑回來弄死自己?」

  「須彌又開始出現死域了,仔細回想,應該是從上次瑪薇卡把納塔天空一拳砸出裂痕後開始的。」

  流浪者環顧四周,熒說的沒錯,這裡明明離須彌城不遠,卻沒有熟悉的盎然綠意,只有灰褐色乾枯樹枝樹叢,和大小不一的深紫色樹瘤,宛如眼睛般盯著兩人看,氛圍悚然令人不快。

  「我在納塔見過類似的東西,盤據在空中,地上的生靈無路可逃。」

  「……深淵魔獸?但我以往從沒見過這種型態的。」

  「納塔的事情只是開端,各國與深淵勢必都會有一戰,早晚的問題……咳,須彌接下來可能也會發生類似的事情,其他國家活了超過五百歲的戰力不少,但須彌這邊只有你,我擔心納西妲一個人扛不住。」

  「他們是為了自己的國家而戰,我會留在須彌當妳們黑暗中的助力,也是為了自己的利益,那妳呢?你為什麼要為這個世界賣命成這樣?」

  「因為你們都是我的朋友呀。」

  「朋友,大名鼎鼎的旅行者,妳就這麼衷於這個人設?」

  熒一笑,「我不做還有誰能做呢?」

  熱心助人真君,人見人愛花見花開的旅行者,當然還是有踢到鐵板的時候。流浪者對她的態度一直不鹹不淡,對她的一視同仁的友善毫無反應,甚至看穿她的開朗有時只是逞強。

  納塔的地脈被深淵侵蝕,魔獸從地表脆弱的破口溢出。納塔人付出慘痛代價才守住陣線,其他國家的深淵大軍卻因而蠢蠢欲動起來。

  須彌不像其他國家,大部分神之眼持有者都只是普通人類,平常也沒有應戰機會,要他們如何面對連納塔人都深受其害的深淵侵蝕?

  過去以前的死域,在巡林官如提納里等人處理之後,順利淨化恢復翠綠樹林,沒想到近期因為地脈遭受侵蝕,死亡的氣息又開始佔據須彌的自然生態。

  與禁忌知識造成的枯萎狀態不同,這次的深淵污染更加嚴重,甚至具有不可逆性,普通人類一旦沾染到,嚴重者當天就會死亡。

  根據熒的調查,最嚴重的區域就是須彌的荼蘼黑淵--這裡在五百年前,曾是與坎瑞亞交戰的古戰場,也是受汙染最深的一塊土地,根據推測,後來是被空和戴因一起淨化了。後來又出現意外,則是熒和花靈斯露莎一起合作封印。

  她一直走在哥哥走過的路上。

  熒心想,既然哥哥辦得到,那同樣具備淨化能力的她一定也可以。

  所以她從北邊開始沿路清理死域,吸收淨化深淵的力量。熒連夜奔波,在無郁稠林吸收深淵侵蝕後,因為傷重力竭而倒下,然後被路經此地的流浪者目睹一切。

  流浪者檢視熒的身體狀況,「妳傷口痊癒的速度,是不是變慢了?」

  「好像是吧。」

  「好像?」

  「……好久沒傷得這麼重了,真懷念。」熒喃喃道。

  「懷念什麼?受傷有什麼好得意的?……都咳出血來了,妳若真一心求死,用不著我親自動手就能達成這個目的。」

  熒嘻嘻一笑,「受傷了才能看到你關心我的一面呀。」

  流浪者白她一眼。

  熒總是這樣,若有似無地說些曖昧的話,朋友啊關心啊,彷彿真的把他放在心裡。但流浪者知道,旅行者對他的在意僅限於須彌。

  因為對須彌有用,所以她才會與他成為夥伴。

  啟程前往其他國家後,腦海就刪除他的存在了。這次回來,也不忘叮囑他在面對深淵時,要記得為須彌而戰。

  冒險經驗豐富的她,小至火史萊姆的火球攻擊,大至正機之神的剎那生滅她都領教過,就算是人頭落地的傷害,也會在下一秒回到七天神像恢復意識。

  傷口太容易恢復,導致她忘了要閃避致命傷害,總是揣著無鋒劍就往刀口撞。星海力量被天理的維繫者封印後,熒的武技大不如從前。

  璃月的海中大魔、稻妻的無想一刀,都能讓她險些送命,幸虧有好友助戰即時救她一命,讓她在提瓦特大陸上總是與真正的死亡擦肩而過。

  這原本應該是七神對她的眷顧、也是身為降臨者的命運。但自從在納塔頻繁吸收深淵力量後,七天神像的作用肉眼可見地減弱了。

  是互斥反應?還是別的什麼……熒無從得知。

  對於不容易死亡的她,如果恢復力變差了,那每次受傷該是多可怕的一件事?

  熒被流浪者發現時,就靠著七天神像下而坐,遲遲等不到痊癒的強烈光芒籠罩。點點白光像乾涸的水流滲入她的傷口,療效微乎其微。

  她抬頭看了一眼抱著圓球的草神像,沒有五官的面容看不出情緒,此事攸關高天的法則,神明本人或許也無法給她解答。

  深淵侵蝕造成的傷口,尋常醫者沒有治療經驗,有治療經驗的納塔又太遠,熒只能靠著七天神像等待傷口慢慢痊癒。

  她百無聊賴地與流浪者對視,要比誰先躲開視線。也或許是因為這樣的場面有些尷尬,流浪者見她意識清楚、呼吸穩定下來後,便站起身,「我去附近確認一下這片死域的狀態。」

  熒有些意外。

  她認知中的流浪者,對這個世界包括他自己都平等地刻薄與憎恨,要不是她跟納西妲屢次拜託,他才懶得主動介入這些事情。

  「黑暗中的助力先生,你這番舉動,是為了須彌,還是為了我?」

  流浪者在她看不到的角度翻白眼,「都不是,我自己無聊想去的。」

  「那你小心一點,注意安全。有些深淵魔獸會偽裝成植物,不好對付。」

  「我在至冬下去深淵的次數比妳還多,不需要妳提醒我也知道怎麼處理。」

  熒眨了眨眼,微笑道,「萬一你受傷的話,我會難受的。」

  「妳再說一次?」

  「你接受了我賦予的名字,就像我的眷屬一樣,傷在你身痛在我心。」

  「妳能不能正常點說話,是看了多少八重堂的垃圾輕小說?」

  「好吧,我的意思是,我不希望你回來時斷手斷腳的。」

  熒的目光掃過他的四肢,「我聽納西妲說過,你的身體雖然很堅硬,從正機之神身上掉下來時,砸壞地板也沒有損傷半根手指,但如果真的壞了,維護起來會相當麻煩,說不定還得回至冬換零件,知道你是人偶的人不多,你也不想要到時候動彈不得、生活起居都得仰賴我吧,說不定還還被我上下其手哦?」

  上下其手--也許是連想到了什麼,流浪者看她的表情有些微妙,哦了一聲。

  「原來妳對我還有這種興趣。」

  「我對你的興趣可多了,畢竟你又長了一張特別好看的臉……咳、咳。」

  「妳看,又說錯話了,還是閉嘴吧妳。」

  或許熒的提醒真的有效,流浪者躍上樹梢,前去查看附近的地脈之花時,比以往還要來得謹慎許多。

  須彌的地脈果真脆化了,從北向南擴散開來。

  納塔的地脈曾經被摧毀過,又於夜神之國中重塑成形,近年因深淵不斷侵襲而逐漸脆弱。提瓦特的地脈是相連的,這種汙染像病毒一樣暗中蔓延出去。

  光靠熒一個人怎麼有辦法淨化?

  熒靠著神像閉眼調勻氣息。呼吸間,急促的心跳漸漸平穩下來。鼻子聞到燒焦味道,她睜眼,剛剛消褪的死域核心又開始沁出黑煙,生長出銳利葉片和藤蔓。

  眼見此地即將再度形成空間裂隙,絕對不能再讓深淵魔獸從中跑出來。

  熒拄著劍站起身,伸出手,準備吸收深淵力量。

  沉重黏稠的氣息滲入她的經脈之中,熒肺葉中的空氣一瞬間被抽乾--用身體淨化死域,一次比一次還要艱辛。

  再一點、再一點點就好--

  她胸口一痛,接連劇烈咳嗽,血沫濺上掌心。有一瞬間,尖銳耳鳴籠罩聽覺、眼前陷入黑暗,整個世界變得遙遠而模糊。

  --熒。

  流浪者的聲音喚回她的意識。

  地脈之花的位置不遠,他查覺到空氣中傳來異常波動,匆忙趕回七天神像,直接用風刃砍斷瘋長的黑色植物和樹瘤,強行阻斷熒吸收的動作。

  有了流浪者的幫助,深淵核心被徹底毀掉,這片死域雖然沒有恢復原狀,污染的範圍卻也沒有再繼續擴張出去。

  流浪者輕斥,「妳就不能消停一會,這麼趕著投胎?」

  「我可是在拯救須彌,不會說點好聽話哄我誇我嗎?」

  熒笑了一聲,扯痛胸前的傷口,喘了幾口氣繼續說道,「沒想到啊,以前與我為敵的人,竟然會這麼在意我的死活。說起來,你會出現在這,是納西妲要你來找我的?」

  是啊,肯定又是納西妲。在新生神明的身邊,熒跟流浪者,是納西妲數一數二互動密切的人。

  熒、流浪者和納西妲,三者之間的關係很緊密,但有時候熒卻因為這樣感到為難--例如,她現在並不希望流浪者回答「是」。

  「不,剛好路過。」

  「哦。」

  但這裡離教令院可遠的……如果是納西妲的指令,他承認就好了,如今這樣解釋反而容易讓人胡思亂想。

  「妳身體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脆弱了?」

  「遇見你之後。」

  熒見他眼神變得冰冷,連忙補充道,「放心吧,我在蒙德曾經淨化過風魔龍特瓦林,還幫納塔朋友吸收過深淵力量減緩侵蝕,不會對我造成實質傷害的。你這麼關心我,看來是總算真的把我當成朋友了,真感動……」

  流浪者皮笑肉不笑地盯著她,熒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小。

  「妳這張嘴不是挺能說的嗎?繼續說,我看妳能撐多久。」

  咕嚕--

  作為死了很多次卻沒真正死成的同伴,熒在流浪者面前也沒什麼好客氣的。

  「那好,我肚子餓了,能不能做點東西給我吃?死也不能做餓死鬼。」

  璃月有句話叫民以食為天。反正死不了,傷口的事晚點再研究。

  流浪者諷道,「妳還真會使喚人。」

  「你也可以放著我不管呀。」

  偏偏他就是無法置之不管。

  一報還一報,畢竟是他欠她的。

  流浪者翻找著熒的背包,恢復系料理都吃光了,只剩下一些調味料。他在附近樹上掏鳥窩、摘了些野菜蘑菇,用她的廚具簡單做了鳥蛋燒和蔬菜湯給她。

  熒嘗了口鳥蛋燒,嘆道,「你還記得我喜歡甜的鳥蛋燒呀。」

  「妳少誤會了,背包裡只剩下糖。」

  「哦。」

  那--其實也可以什麼都不加的吧?而且湯喝起來有淡淡鹹味,分明加了鹽。

  熒長年旅行在外不怎麼挑食,但喜歡吃甜的鳥蛋燒,是前兩年她和流浪者在須彌同行時,不經意洩漏的習慣。

  沒想到他會一直記著。

  用過餐後,熒的呼吸也順暢了許多,右腳的骨折傷口也開始慢慢恢復了,刺刺麻麻的。熒看向流浪者,「如果你不急著走的話,能不能陪我說點話?我不想在這種狀況下睡著。」

  「隨妳便,我看心情接話。」

  熒思考著他們之間有什麼共同話題,聊納西妲會尷尬,那就聊動物吧。

  「我前陣子最近在納塔養了一條龍。」

  流浪者抬眼看向她,示意她可以繼續說下去。

  她在納塔撿到了一條小龍,還親自取了名字,這個動作讓她想起流浪者。

  名字是人生第一份饋贈。

  --你要不要也和我用一樣的名字呢?

  熒摸了摸小龍的頭,雖然小龍不怎麼能理解人類語言,但牠知道「熒」是個好名字,開心地蹭了蹭旅行者的手。

  派蒙用難以理解的神情看她,「妳確定要把自己的名字給牠?那樣會很困擾吧,要怎麼分辨是在喊哪個熒……」

  後來還是順從派蒙的建議,給牠起了薯餅這個名字。

  熒在塵歌壺裡收留過許多動物,就是沒養過龍。

  一開始她傷透了腦筋。畢竟小龍跟塵歌壺裡的動物不同,不僅具備一定程度的知能,還可以使用燃素。她有時甚至覺得自己能聽懂小龍在說什麼,但派蒙總說是她多心了。當寵物不夠對等,當朋友又拿捏不準界線。

  眼下正適合用這件事來起話頭。

  「我以前沒養過龍,只是很好奇,你都是怎麼跟杜林相處的?你要是不想回答的話,我之後再去問基尼奇也可以,雖然他那個龍朋友,有點,呃,特別……再不然,我去問溫迪也行。」

  「既然現在還有時間,那妳就繼續問吧。」

  「你會做飯給他吃嗎?」

  「牠是希穆蘭卡的生物,吃魔水就能活,我做飯給牠吃幹麻?」

  「你們會一起聊天嗎?」

  「我在妳心裡像是沒事會跟人閒聊的形象?」

  熒擰起眉,「你們到底是不是朋友。」

  流浪者皮笑肉不笑,「做飯給妳吃,然後聊個天,就是朋友了嗎?」

  「不是嗎?你總不會做飯給陌生人吃、或是跟討厭的人攀談聊天吧,我以為我們早就是朋友了。」

  熒理所當然的問句,反倒讓流浪者有些難以招架。他剛才做飯給她吃,還陪她一起聊天,原來這樣簡單的舉動,對熒來說就是「朋友」了。

  流浪者撇過頭,「我可沒同意過這件事。」

  「難不成當朋友還要寫契約嗎?契約之國璃月,以及律法之國楓丹,我都沒聽說過這種規定。」

  「跟我當朋友沒好處的。」

  「當朋友並不是一定要講究利益關係的……」

  雨聲滴滴答答落了下來。

  流浪者將熒打橫抱起,準備找個地方避雨。她自然而然地環住他的頸子,兩人的距離陡然拉近。熒被納進他的斗笠陰影下,遮蔽了雨絲,將他脖子上鈴鐺的紋路看得一清二楚。

  「不能用背的嗎?這姿勢太曖昧了吧,好歹避嫌一下?」

  「還敢嫌?還是妳更想被當成米袋扛在肩上?」

  熒笑而不答。不管什麼抱法都好,能夠與他多一點接觸,其實熒都很高興。

  畢竟,她其實喜歡他很久了。

  但熒深有自知之明,這份情感不該存在,也不會得到回應。不管流浪者有沒有察覺,她都無所謂。他們兩人維持現狀,對彼此都好。

  滴、滴答。

  希望這片雨一直都不要停。

  滴、滴答……

  水聲滴滴答答,以為是雨,熒醒來後,花了一段時間適應眼前的黑暗。

  原來如此,是夢啊。怪不得一直沒看到派蒙。與流浪者的對話如此真實,甚至讓她一度難以分辨虛實。

  她判斷滴答水聲的源頭,應該是身上的傷口血流不止,順著腳趾滴落在地上,匯聚成一攤小水漥。

  多虧了降臨者的身分,即使她受了這麼嚴重的傷,卻依然苟延殘喘。

  頭好痛,她為什麼在這?

  熒慢慢想起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繼納塔之後,須彌的聖樹被深淵大軍點燃了。

  人們在教令院和傭兵團的指揮下倉皇逃難,熒逆著人流往淨善宮奔去。

  納西妲需要她。

  但戰況遠比預期得還要嚴峻--熒遭到突襲,自高空墜入火海,然後被深淵裂隙吞沒。她沒有任何預警地摔在泥潭裡,嘔出一口鮮血,瞬間失去意識。

  等到被痛覺喚醒思考能力後,她試圖爬起來,卻發現四肢不聽使喚,用詭異的姿勢扭曲著,而眼前是一片黑紅色模糊光影。

  她動不了,也看不見。

  傷得這麼重嗎?

  就這樣乾脆死了也好,啟動降臨者的保護機制,被強制送到七天神像前。雖然神像治癒力不如以往,至少不用擔心這種狀態會不會嚇到人、或是發生被狩境獵犬在死前啃上幾口這種慘事……

  熒還沒等到白光帶走自己,就被人抬上擔架。嚴重的傷勢讓她失去視力和行動能力,她聞到刺鼻的消毒水味,走了一段路進入室內,空氣也瞬間冰冷下來。

  熒曾試著問他們這裡是哪,沒有人回應。

  顯然有人不希望她「死」。

  他們交談用的語言很陌生,熒想起曾經在楓丹看過的吞天之鯨和絲柯克,會是來自世界之外的人在治療她嗎?

  他們用藥水清洗傷口,挑出石礫和沙屑,斷裂的四肢被鐵架穿刺固定住,熒整個人吊在半空中,背脊從上而下插了五枝針管,源源不絕地注射不知名藥劑。

  熒的腦海浮現散兵和正機之神的身影,這些人該不會想拿她來造神吧?

  太荒謬了。

  血管時而像是有火焰燃燒,時而被灌入冰塊,她連呼吸、排泄都無法自己控制,治療的過程疼得她又哭又吐。

  等到熒的腹部被剖開時,她才知道這些人並非友軍,不是來治療她的,而是覬覦她體內的力量。

  身為降臨者好處是身體特別強韌,但缺點是每一根毛髮、皮屑和骨頭,對知情者來說,都是不可多得的研究材料。

  熒恍惚想道,第三降臨者的心臟還被做成了神之心。那她呢?她的身體會被拿去做成什麼?

  當機具切開她的腿骨時,她連尖叫的力氣都沒有了,耳邊是劇烈的嗡嗡聲,刀片與骨頭接觸時的尖銳聲音,讓熒幾度暈了過去。

  幸好她看不見。

  那些人反覆研究她身體的所有器官,有時她會感受到類似七天神像的溫緩力量在體內流動、治癒她的傷口。顯然這裡還在提瓦特,或者就在哪一座神像的附近……

  動彈不得、任人擺布、逃不出去。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沒有會人來救她,她彷彿被世界遺忘了。

  她做了什麼,為什麼會遭受這種待遇?

  她起初拒絕接受現實,不相信自己會落到這種境地,一切一定都是夢,甚至試圖咬舌,但隨即被人發現,嘴中被塞了布條。

  後來感到憤怒,她在各國交好,怎麼可能沒有人注意到她的消失?怎麼可能沒有人來找她?過了幾天,她心想也許是各國都陷入了深淵侵蝕,分身乏術。

  到後來她開始流淚,安靜待在房裡時也哭,被推上實驗台,手指被切下來又接回去時也哭。

  最後,她選擇接受了現況。

  熒一個人與殘忍實驗為伍的日子裡,養成了自言自語的習慣。

  --妳還在期待他來救妳?不,傻子才期待。

  與外界失去聯繫、沒有人會來救她。

  好痛。

  好痛。

  好痛。

  派蒙、哥哥、納西妲、流浪者……熒無聲地喊了一遍自己認識的朋友。

  熒總是說的輕鬆,有七天神像在,她不會有事的。這次回來須彌也是為了納西妲提前作應戰的,只要納西妲沒事就好,自己受點傷也無所謂。

  但她並沒有想像中豁達,她只能逼迫自己樂觀。

  能夠被七天神像治癒,不代表不會痛。她恍惚想起,流浪者當初還是散兵時,躺在實驗臺上,被多托雷拿去研究切片,大概也就是這種感受吧。

  回去之後,又跟他多了一個共同話題,也不錯吧。

  在這些研究者的眼中,她不是人類,她不過是一塊會呼吸的肉。

  熒後來連聽覺都漸漸模糊,甚至無法感知到時間的流動,剩下的只有肉體上無盡的痛苦。如果再這樣繼續下去,會不會連自己是誰都忘了?

  --熒。

  她不只一次出現過流浪者來找她的幻覺,但隨即又被打入地獄。傷口感染的程度過於嚴重,雖然不會致死,但是精神上禁不起這番折磨,熒暈過去好幾次。

  每一次醒來,都會看到流浪者。在一片紅黑色模糊光影中,只有他是唯一清晰的影像,彷彿直接烙印在視網膜上。

  熒看著黑暗視野中的流浪者背影,扯動嘴角一笑,在心中跟他對話。

  「你又來啦,今天特別晚呢。沒事的,我的傷口很快就好。我可是降臨者啊,就算被挖了心臟也不會死。你不是想要神之心嗎?反正材料類似,那就給你吧。」

  「作為交換,帶我離開這裡好不好?我不會再偷你的帽子來戴,也不會再用稻妻輕小說的土味對白調戲你了……」

  如果是真的流浪者,聽見她拿神之心開玩笑,這時候肯定氣得懟她。但眼前的流浪者只是幻影,根本不會回應她。只有冰冷的機器運轉聲,和滴滴答答的輸液聲,嘲笑著她將幻覺視為精神寄託的舉動。

  不這樣做的話,她恐怕支撐不下去。

  「我不怪你先救納西妲。」

  是啊,當然不是流浪者的錯。自己受傷被人囚禁實驗,怎麼能怪他呢?

  聖樹燃燒的那一天,在熒跟納西妲之間,流浪者只能救一個。由於納西妲不擅長戰鬥,流浪者伸手先救納西妲,也是熒事先跟他商量好的結果。

  流浪者要報恩的對象,熒和納西妲都是。

  以戰力來說,如果他違背約定先來救自己,那才不合理。

  那時熒從聖樹枝椏墜下,她甩出草雷元素打出激化反映,吸引獸境獵犬撲上來。

  世界樹只有一棵,是提瓦特所有生靈記憶的數據庫,不能讓須彌城被攻破,不能讓深淵力量汙染世界樹……偌大須彌城只有流浪者對深淵有豐富作戰經驗,他必須守好戰線。

  如果是流浪者的話,肯定不會讓任何人傷納西妲一根寒毛。

  「我不怪你,真的。你救先她合情合理。」

  熒的聲音越來越微弱,眼淚順著眼角滑下,染上了血痕。她的唇瓣乾涸裂開,幾天沒有喝水,全靠背上的輸液管供應養分。

  被切開、被挖出、被砸碎、被拼好、被接上……

  熒感覺自己有哪裡變了,又說不上來。自己還真的是自己嗎?

  生命本質具有不可逆的特殊性質,但熒強大的恢復力,卻成了折磨她的幫兇。

  先前的舊傷未癒,深淵侵蝕放大了她那些負面的思緒,引導她往更偏激的方向思考,開始自暴自棄。

  「是我不夠強,對自己太有信心。」

  「我活該受傷被抓,不該總想著會有人來救我。」

  「你也好,哥哥也好,派蒙也好,都沒有人能夠找到我。」

  死了也好,反正從來沒有人問過她受傷會不會痛。

  眼淚浸濕了床單和她單薄的病服,她闔上眼。

  然後,在一片寂靜中,她聽到了鈴聲。

  --叮鈴。

  流浪者夢到了熒。

  人偶之身使他不僅不需要睡覺,即使受傷也會好得無比快。會做夢實屬不可思議,又或者,是熒透過這種方式在找他?

  納塔的狩夜者戰爭結束沒多久,天空被打碎的餘波震盪了整個提瓦特,沉睡在雨林和沙漠中的遺跡守衛紛紛動了起來,棲息在附近的鳥獸倉皇奔逃,沙子流陷成凹地,參天古木被連根拔起。

  深淵通道被打開,漆黑獸潮湧入了須彌城,所到之處都是慘叫聲,鮮血和黑泥蔓延滲入地磚,就連淨善宮門口都長了其大無比的青紫樹瘤,不祥孢子在空中飄盪,攻擊每一個生靈。

  異獸如潮水般湧現的異獸,天空被大片的深淵裂隙遮蔽,人民倉皇地依照傭兵團指示撤退,但仍有不願放棄家園的人們屍橫遍野。

  剛淨化完一片死域的熒匆忙趕回來,整座須彌城已經沒多少人了,房屋龜裂歪斜,沿路看到的景象宛如人間煉獄。

  熒在淨善宮門口看到納西妲和流浪者,正在跟駐守門口的傭兵說話,隨後兩名傭兵行了個禮後,便快步離開。

  納西妲道,「深淵之所以襲擊深淵,目標多半是我和世界樹,普通人留在這只是送死而已,我必須全神貫注清除世界樹的污染,無法保護他們,所以要他們去護送其他平民了。」

  流浪者問熒,「妳打算怎麼做?」

  「納西妲不能離開須彌城太遠,世界樹需要她,必須優先保護好她。」

  學者之城的須彌戰力有限,愚人眾的目標涉及深淵、世界樹跟禁忌知識,不宜把普通人牽扯進來,所以納西妲主要倚賴的對象就只有旅行者跟流浪者。

  納西妲需要集中精神,為世界樹建立防護機制、並關閉須彌地脈對外的接口,但此時深淵魔獸已經來到了須彌城的最高點。

  流浪者沒有第二句話,抄起風球引爆大氣風壓,炸碎了打頭陣的獵犬。獵犬本性嗜血,見到此情此景,攻勢更加凶狠。

  流浪者與熒交換眼神,把野獸往智慧宮的方向引去,熒留下來保護納西妲。

  身經百戰的旅行者單手持劍,一手護著納西妲,一手流利地操作元素力,但仍因寡不敵眾,被逼得節節後退。

  眼看已經已經退到了聖樹末端,身後就是陷入火海的須彌城,熒與納西妲共同奮戰到最後一刻,元素護盾被擊潰,兩人從樹枝上上墜落。

  熒攀住了樹枝,另一手緊緊握住納西妲不放,流浪者擊退獸境獵犬趕過來,他催動渦輪飛向兩人,她用全身的力氣把納西妲扔過去給流浪者。

  如果是他的話,在希穆蘭卡接住五個人都不是問題,但問題是後面還有大批漆黑獸潮在追殺他們,必須有人把這群野獸引開,否則流浪者和納西妲還是在劫難逃。

  下方還有大批漆黑獸潮,須彌雨林多半都是學者,傭兵團又缺乏跟深淵勢力戰鬥過的經驗,就算以一擋百確實有些勉強,也只能戰了。

  等納西妲清除世界樹的污染後,就能展開心景幻成結界。

  只要撐到那時候就好。

  --到時候,如果有什麼萬一,無論如何都得先救納西妲。世界樹是提瓦特的根基,一旦被毀損就沒辦法挽回了。

  這是自己說過的話,但熒還是閃過了一些不該有的念頭。真好笑,事到如今竟然還會有一絲莫須有的期待。

  短短的幾秒間,熒想了很多事情。

  「你還記得我們的約定嗎?記得要先救納西妲。」

  「那妳呢?」

  「這點高度,摔不死我的,別忘了我有風之翼啊。」

  熒空著的手朝魔獸扔去一發草緣劍,再佐以雷元素,激化反應如鞭子般襲向牠們,引起注意力,將目標從流浪者跟納西妲身上轉移到這名降臨者。

  「熒!」納西妲擔心地喊道。

  「我沒事。」

  熒就像一棵掛在樹梢上的蘋果,搖搖欲墜,她朝兩人笑了笑。

  「納西妲就交給你了,快走吧。」

  流浪者咬牙道,「熒,給我活著回來。」

  這句威脅似的約定,讓熒吃了定心丸般,她毅然決然地鬆開手,從樹梢上墜落,如流星般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

  唰、風之翼張開的瞬間,獸境獵犬蜂擁而上,淹沒了她的身影。

  夕陽在她身後收束於地平線,吞沒最後一絲光芒,空氣越來越涼。

  冬天似乎快來了。

  黑夜降臨。

  把納西妲交給賽諾等人安置好後,流浪者迅速趕回熒墜落的位置,卻沒有看到任何人,甚至連腳印或血跡都沒有,彷彿憑空消失。

  她去哪了?

  流浪者甚至掏出洞天關牒,踏入熒的塵歌壺,卻只有看到心急如焚的派蒙。

  「熒呢?」

  「怎麼回事?她沒有回來?」

  「沒有……她要我在這裡等著。」

  嘖。那她去哪了?

  兩個禮拜過去,須彌城正在重建中,熒仍然不見蹤影,流浪者去冒險家協會查過,這些日子來她都沒有完成委託的紀錄。

  她這麼重視每日任務,會曠職這麼多天,肯定是有不可抗因素。

  受傷了?腿斷了?還是摔到腦子失憶了?

  須彌牆上貼起一張又一張的尋人啟事,流浪者聽熒說過,她在蒙德和璃月拜託人張貼過尋找哥哥的公告,沒想到如今熒自己也會被貼上去。

  派蒙哭腫了眼,自責自己當天就不該聽熒的,待在塵歌壺躲避深淵災厄,這下可好,竟然連最後一面都沒見上。

  「別哭了,我跟她還沒兩清,她惦記著要我報恩,不會這麼容易死去。」

  流浪者召出圖萊杜拉的回憶,輕輕叩響鈴鐺,走遍了須彌雨林和沙漠,去了璃月蒙德,搭船去了稻妻,甚至連納塔都去了,也把深淵屠過一遍。

  他遍體鱗傷地回到熒的塵歌壺,主宅的燈依然是暗的。

  還曾說歡迎他隨時來呢。

  流浪者不想承認熒可能真的死了。

  他嘗試從聖樹枝椏上墜下,模仿熒的動作張開風之翼,他模擬過許多路線、嘗試過各種許多可能,卻一直找不到熒。他甚至連世界樹都去了一趟,然而降臨者的資訊並不會被紀錄在世界樹內。

  流浪者回到淨善宮,納西妲看到他的表情就知道依然沒有找到人。

  世上從來沒有值得後悔的事,卻但流浪者在熒失蹤三個月後,出現了類似的情緒,燒灼著他的胸口。

  如果當初他有接住熒,是不是現在就不會這麼痛苦了?

  熒夢見一片焦土。

  在寸草不生、黑色塵沙漫天的荒野中間,熒用第三者視角,看見自己被擔架抬進一棟白色建築物。

  熒捱過一次又一次實驗後,習慣用第三人稱視角看待一切,彷彿這一切的酷刑都是發生在別人身上,跟她無關,漸漸地對痛覺失去了感知。

  她看見自己經歷各種療程和殘酷實驗,血液還被抽去培養各種深淵生命。

  其中有種名為「深邃擬覆葉」的深淵魔物,佔據了整面牆的玻璃容器,從幼苗期到成年期,肉眼可見越來越像「樹」跟「地脈」的形狀。

  「樹」睜開眼,看見了她。在那一瞬間,她聽見了誰的低語。

  --維繫者正在死去,創造者尚未到來。

  --但世界不會再度灼燒,因為妳將登上「神」之座。

  可笑,當神有什麼好的?

  連風神也無法阻止友人殉國喪命、岩神因眷屬磨損發狂只好親手封印、雷神失去至親後為了追求永恆將自己封閉於一心淨土、須彌人為了追求智慧而囚禁草神、水神為了打破預言演了一場五百年的獨角戲。

  當神有什麼好?只有傻子才會想要當神。

  熒想起了那名自願囚於人造神座上的少年,他為了成神寧願放棄自我,接受神明罐裝知識的投放。

  如此瘋狂、如此可笑。

  熒才不想變成那個模樣。她不想成為神,她只想繼續自己的旅行。

  不可名狀的知識在她腦海流竄,這些人的研究更進一步,嘗試用她當世界之外禁忌知識的載體。大慈樹王讓納西妲刪除了自己,熒記得這一切,卻不會干擾提瓦特的法則。

  他們想把她當作用來對提瓦特植入「病毒」的破口,重塑整個地脈,改寫提瓦特大陸所有人的命運。

  蒙德崖上的那對情侶、璃月山上等著父母歸來的孩子、稻妻遠海的那間貓咪神社、須彌夢之苗圃中沉睡的沙蘭樹……那些或與世界真相無關的生靈,用自己的方式努力過著每一天。

  她只能眼睜睜看著災厄破壞、抹滅那些日常嗎?

  --給我活著回來。

  流浪者的聲音在此刻響起。

  是啊,她還得跟某個人偶清算他犯下過的罪刑。

  還想再吃一次他做的鳥蛋燒。

  她如溺水的人終於浮上水面,找回自己的意識,也找回了對身體的控制權。

  研究人員前來更換她背脊上針管,依序拔出再接上,他們低頭記錄數值、調整注入的液體劑量。

  趁這個空檔,她使勁扯斷了拘束帶,手腕扭曲鮮血淋漓,從空中落地。

  劈啪幾聲,她強行接上手腕關節,雖然腳步蹣跚,但卻是三個月以來第一次靠自己的力量站在地面上。

  身體太久沒有活動,四肢末梢像是有燒紅的針在刺,每走一步都會重新拔出再插入。多虧了先前習慣為了保護自我的意識解離習慣,受傷的不是她、接受實驗的也不是她,熒如今感受不太到痛覺。

  對自己也更狠了。

  她拔斷背脊上的其他管線,透明液體滴答落下,鮮血如注湧出,滴滴答答,像是那天在流浪者抱在懷中聽見的雨聲。

  可是,沒有人會替她擋雨了,她只能自己跑起來。

  她從桌上隨手抽了一把長尺,跌跌撞撞地靠著牆壁往前跑,見人就砍,靠著機器和尖叫聲判斷方向。

  她讓煉獄降臨於此。

  鮮血滴到滾燙的地面,發出滋滋聲響,剝落的血肉發出難聞的氣味。

  熒催動體內的元素力量,透過草種子加上火苗,引發熊熊大火,源源不絕的草種子提供了燃料,她不斷追加草元素,燃燒反應除非遇上足量的水元素,不然不會停止。

  整間實驗室瞬間陷入火海,來不及逃走的實驗人員發出慘叫聲。火舌舔拭過熒所到之處,她卻毫髮無傷。

  那些被刻意培養的「深邃擬覆葉」彷彿知道她是誰,並沒有傷害她,只是靜靜被她的火焰燒盡。熒跪地痛哭,說不上是因為自己對殺戮的麻木,還是為自己這些日子以來的殘酷待遇而大哭。

  火之花燃遍這座基地,在荒野上衝出滔天焰光。

  沒有人去救她。

  她最後是自己逃出來的。

  這片淡色原野的盡頭是一片星辰大海,熒找到一條小船跳了上去。

  她不知道怎麼回去提瓦特,也不知道航向,只能憑直覺往前划動船槳。

  有雪飄落下來,船隻撞到一片凍土,卡在其中不得進退。

  惡夢還在追著她,不讓她離開此地。

  叮鈴。叮鈴。

  熟悉的鈴鐺聲在耳畔迴盪,但過度的元素使用,使她體力透支,無暇去分析這鈴鐺聲從何而來。

  像極了與流浪者並肩作戰時、來自他身上發出的聲音。

  她心中湧現對生的渴望,具現化成一簇火苗,躍上雪花,然後擴及整片凍土。寒意被火星燃化,船隻突破冰層,隨著水波晃蕩。

  船隻繼續前進。

  --熒。

  --熒。

  哥哥、派蒙、納西妲……有許多人不停呼喚她的名字。她笑了,意識剝離出來,看著船上幾乎像是從屍體堆中爬出來的自己,也輕輕喊了一聲。

  『熒。』

  這一聲呼喚與某位少年清越的嗓音重疊,加重了力道。

  眼見船隻順利行駛乘風破浪,旅行者慢慢躺下來,將身體蜷縮成胎兒狀,髮絲滑落頰側,身下是一片鮮血。

  她覺得好冷。

  鈴鐺聲不絕於耳,一聲一聲撫平了她的焦慮,逐漸安然入睡。

  --終於,能夠回家了。

  無數次太陽升起後,船隻順利靠岸。

  然而熒的世界卻扭曲了。

  她的眼前一片黑暗,重複播放她從聖樹頂端墜落,流浪者與納西妲冷冷旁觀的畫面,就連派蒙都沒有向她伸出援手;耳畔是一片雜訊,不斷響起那些研究人員拿機具割開她身體的尖銳噪音、或是被火舌燃燒的淒然慘叫。

  降臨者的頭銜跟詛咒沒兩樣,讓她陷入前所未有的惡夢。

  這個世界需要的不是「熒」,她只不過是恰好在這個時間出現而已。

  任何人都可以取代她,任何人。

  她失去了空間感和時間感,恐懼再度受到傷害,拒絕所有人靠近自己,索性將自己封閉,但偏偏有人執意敲開這層殼。

  熒試圖使用元素力攻擊對方,卻拿不出半點力氣,隨手摸到枕頭和花瓶便扔了過去。有人不畏懼攻擊與她對峙,還把她抱進懷裡,一聲一聲跟她說著沒事了。

  熒聞到對方身上的淺淡香氣,那是月蓮跟帕蒂莎蘭。這種味道的香水在須彌很常見,流浪者曾經在某一年生日送過她花,她便自作多情產生了好感。

  也許是出於習慣,這香氣令她安心了下來。身心經歷重創,她無暇思考太多,下意識將他當成了浮木。

  她透過溫度判斷日夜,每到晚上,這個人就會來陪伴自己,將被夜色浸涼的手搓暖。熒慢慢恢復了認知,在她封閉自我的期間裡,記憶錯亂破碎模糊,但她仍記得夜裡總有雙溫柔的手擁自己入懷哄睡,有時還會有花瓣吻過她的唇。

  她甚至還對著他說了很多話,關於噩夢,關於哥哥、納西妲和流浪者。

  她說自己被世界拒絕了,沒有人會接受她--對方說我也是,我也同樣被拒絕了,但卻有個人給了我很珍貴的禮物,讓他願意再多看這世界一眼。

  在無數次月亮落下後,熒慢慢恢復意識和說話能力,雖然視野還是一片黑暗,但已經能聽見聲音、跟人溝通了。然而會輕聲哄她入睡的人,卻一連消失了好幾天。

  熒跟早上來換藥的醫者搭話,「之前值晚班的醫者是誰?我想跟他道謝,總是陪我一整晚。」

  「……晚班的醫者?」對方聲音聽起來很困惑。

  「是的,他給了我很多幫助,我那時候腦子不太清楚,或許還傷到他了。」

  「熒小姐,您的傷勢不易痊癒,可我們晚上並沒有安排醫者。」

  醫者斟酌著用詞,「我想您說的應該是阿帽先生吧?」

  熒大腦當機。

  阿帽?流浪者?怎麼會是她最不想見到的人,無微不至地照顧她?

  熒第一次這麼想挖洞把自己埋起來。

#02

  熒獲救的那天,是捕魚船隻在奧摩斯港的岸邊打撈到她的。雖然遍體鱗傷,但尚存一絲氣息,納西妲和流浪者得到消息後,第一時間便趕了過去。

  熒身上有許多傷口感染發炎,又發著高燒陷入嚴重昏迷,身上穿著殘破的寬大病服,幾乎衣不蔽體,髮上的因提瓦特也不見蹤影。流浪者脫下自己的披肩,將她打橫抱起。

  為避免舟車勞頓讓傷口惡化,他們就地找了一間平房住下。這棟屋子有兩間臥室、一間客廳、衛浴和廚房,麻雀雖小但五臟俱全。

  三個月前的戰役也對須彌造成了重創,雖然因為地形優勢,死傷並沒有納塔慘重,但還是需要時間復原,醫療人力和資源都非常缺乏,由於旅行者之前對須彌的貢獻,優先層級拉到最高,醫者替她做了全面性的檢查。

  「她現在情況如何?」流浪者問。

  醫者搖頭,「雖然生命跡象穩定,但我從未見過這種症狀,目前已知的藥劑,恐怕都無法對傷口產生效果。」

  「既然如此,那麼換我來試試看吧。我不常使用治癒類的元素力量,但生命的本質總是向光向上的,我想試著喚醒她那一部分的自我。」

  納西妲向醫者致謝送他離開,接著碰觸熒的額頭,象徵生命的草元素,泛著點點光芒,織成了一張細密的網,將整間屋子都包裹其中,匯聚成一道光河,末端滴入熒的體內,盼能透過神明的元素力量,加快細胞重生的速度。

  流浪者雙手環胸站在床旁,目光落在熒的臉上。

  如今的她,在做什麼夢呢?

  納西妲的草元素奏效了,修復熒大部分的傷口,也令高燒緩和下來,但背脊和右腳的傷口特別嚴重,不可名狀深色紋路像枝葉一樣盤據表面,黑紋時而裂開滲血,彷彿寄生在熒身上吸收她的生命力。

  流浪者觀察腳上的傷疤,說道,「這上面有深淵侵蝕的氣息。」

  「剩餘的這個傷口,源自於世界之外的力量,就連我也無法徹底治癒她。熒是降臨者,曾經具有星海之力,眼下只能依靠她自己的意志了。」

  外面有人敲門呼喚小吉祥草王大人,告知賢者們今天緊急召開會議,時辰就快要到了。納西妲垂下眼眸,不願放熒一個人。畢竟當初就是為了救她,熒才會隻身去引開獵犬的注意,導致現在的後果。

  「我來看著她吧,反正現在教令院也停課了。」

  流浪者繼續留在奧摩斯港照看她,換藥沐浴則是由醫者從旁協助。派蒙也來看過幾回,陪熒說了很多話,眼淚啪搭啪搭浸濕了床單。

  世界之外、深淵侵蝕……對流浪者來說,這些名詞如此熟悉。他曾經在至冬的禁書區看過類似的資料,卻沒有多做留意。

  「我早說過要妳別自不量力了。」

  流浪者坐在床側,指尖掠過熒的臉頰。如今說這些都只是馬後炮,沒有意義。

  「妳要是就這樣安安靜靜的,我也樂得輕鬆,少了個麻煩鬼盯著。」

  有醫者好奇流浪者跟熒的關係,流浪者涼涼答道,「她是我的債主。」

  對方欲言又止,流浪者知道他想問--既然熒是他的債主,他怎麼還如此關心、天天來探望?

  「自然是要刺激她早點醒來跟我討債。」

  多希望她能早點醒來,不管是像以往說些無聊尷尬的台詞,或是厚著臉皮跟他討鰻魚飯跟鳥蛋燒吃,甚至是跟他互懟、氣到不再回來須彌也沒關係,他還可以透過蒸氣鳥報了解她在世界各地做了什麼,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死寂地躺著。

  即使有納西妲用草元素替熒勉強續命,還有醫者定時給她餵水按摩四肢,她仍然瘦了不少。

  特別是這張嘴,總是語出驚人,問他花神誕祭要不要出去玩、大膽地跟他借斗笠遮雨、找他打七聖召喚、又或者是做甜膩膩的點心給他……

  呵。

  流浪者俯身,覆上了熒的唇瓣,比他想像得還要柔軟。

  這會是她的初吻嗎?如果熒知道自己吻了她,會是什麼反應?

  流浪者埋在熒的頸窩,游刃有餘的嗓音有些顫抖。

  「妳要是再不醒來,我就要做更過分的事情了,聽見沒有?」

  熒的眼皮輕顫。

  窗外的烏雲被風吹散,月光灑進屋內,照亮一夜的破碎夢境。

  過了幾天,流浪者跟著醫者進來房間,便發現熒醒了。

  流浪者目光一顫,難以置信,輕聲喚道,「熒。」

  床上的女孩沒有回應,甚至連看流浪者一眼都沒有,彷彿當他不存在。

  「熒?」

  流浪者有些不好的猜想,拿來紙筆,在上面寫了幾個字,「妳聽得見嗎?」

  熒沒有任何回應,看不到、聽不見,對外界刺激沒有任何反應,就像把自己封閉了一樣。

  納西妲也來了,無論她如何呼喚,她都沒有反應,只是呆呆看著天花板,要不是胸膛還有起伏,儼然像一尊精雕細琢的洋娃娃。

  納西妲的指尖生出草元素,掃描解析她的身體狀況,草綠色光芒在她身上流淌探索。納西妲為了確認自己得到的資訊,便伸手去握她的手。

  但熒卻迅速躲開了她的接觸,換做是以往,她絕對不可能對納西妲這麼做。

  年幼的神明說明道,「熒認不出我們,視力、聽力、認知能力、使用元素的能力,都有一定程度的損傷。熒如今看到的世界,與我們不太一樣。」

  流浪者沉默半晌,「她這是失憶了?」

  「不是失憶,你可以這麼想--熒如今就像是被困在塵歌壺裡,明明是她熟悉的家,但所有家具都被重新打亂排放,她找不到出去的門。而我們對她來說,就像是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蕈獸。」

  納西妲剛說完,熒便驗證了她的說法。

  朝納西妲扔出枕頭的枕頭歪了,下一個是櫃子上的花瓶,流浪者即時甩出風刃,打碎了花瓶,地上一片狼藉。

  熒的狀況比納西妲說的還要嚴重。

  「小吉祥草王,妳先出去。」

  「但……」

  「放心,我不會傷害她。」

  納西妲沉默半晌,搖頭道,「我是怕她如今分不出敵我。」

  智慧之神看得很透徹。

  如今熒把所有人都當成傷害過她的研究人員,即使對方是納西妲或派蒙,她也照樣用手邊所有東西攻擊對方。整個屋子杯盤狼藉,沒有人能夠接近她。

  納西妲、派蒙跟其他醫者出去後,獨自留下來的流浪者把門上鎖。

  熒手握花瓶碎片,瑟縮在臥室角落,「別過來……別碰我……不想死的話,就,就離我遠一點……」

  熒太久沒說話,發音有些吃力,緊繃而急促,雙手卻沒有發顫,直直地瞄準了流浪者。從剛才到現在,她都沒有使用過元素力。

  如果要殺人的話,元素力應該是最有效的,顯然她無法使用元素力。

  流浪者一步一步走向她。

  「來啊,這是妳報仇的好機會。」

  玻璃碎片陡然刺入他的左腹部,流浪者眼睛微瞇,他雖然是人偶,但不代表自己感受不到痛楚。

  流浪者輕輕扣住熒的手腕,讓她刺得再深一點。深呼吸,等待自己適應了異物插入體內的尖銳痛楚,他把熒扯進懷裡,緊緊抱住她,就像在安撫一隻躁動的小獸。

  熒不停掙扎、拔出玻璃碎片揮舞,割破他身上的衣服,甚至敲中神之眼,發出清脆聲音。

  「沒事了,妳安全了。」

  「不要、放手、別碰我--」

  「妳要刺就刺吧,我不會逃跑,也沒這麼容易死。」

  等她清醒後,再跟她算帳。

  流浪者不知道熒有沒有聽進去,雖然制止她不容易,但那顆懸在空中的心終於能安放下來了。

  每個抉擇都伴隨著代價,他保護了納西妲、讓熒一個人面對獸潮,導致了如今這個局面。他是可以將一切推給熒,獨自引開獸境獵犬是她的主張,讓熒自己面對漫長的療程,將自己摘得乾乾淨淨的,繼續過他的生活。

  但他辦不到。

  也許是流浪者用肉身擁抱壓制起了效果,熒放棄掙扎,逐漸安靜下來。流浪者攤開她的掌心,玻璃碎片落地,鮮血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她靠著少年的肩膀,不斷用他的白衣擦拭自己的手,呢喃著,「……好痛、好髒……雨聲、好吵……」

  她身上都是血,確實需要好好清洗一番。但如今她失魂落魄如人偶的模樣,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再度傷人,不可能找其他人過來幫她。

  流浪者給自己做了簡單包紮,脫去披肩紮起袖子,把熒打橫抱起踏入浴室。

  之前都是由女醫者幫熒打點這些事,流浪者從沒想過,自己竟然會親自經手此事。對熒來說,自己現在或許就只是一隻比較大的蕈獸。熒以前還說他長得像咚咚小圓帽呢……

  是了,把自己當成蕈獸,那些男女之別拋諸腦後。

  她只是一個病人而已。

  熒恍惚地坐在矮凳上,安安靜靜,又恢復了之前的人偶模樣,將自己的感知與這個世界隔絕開來。流浪者也曾經在踏鞴砂照顧過許多病人,男女老幼都有,因為祟神的影響,他們和熒一樣身心受創,或瘋或傻,有的還會自殘傷人。

  流浪者解開熒寬鬆的衣袍,裡面還有一套單薄內衣,但吸引流浪者注意力的,是她背脊上成排的圓錐狀傷口。

  流浪者隱約猜到熒身上發生了什麼事。

  在執行官時期,他以利益交換為由,接受過多托雷的實驗,偶爾也目睹過其他實驗室的意外狀況--人類在遭遇這種慘無人道的實驗後,會出現什麼樣的傷口跟應激反應,他屢見不鮮。

  降臨者的身分如此特殊,在提瓦特也不是什麼秘密,就連多托雷也曾經透漏出想要研究她的意圖,熒被盯上是遲早的事。

  流浪者握緊了拳頭。

  復原的路很漫長,現在他能做的,就是先幫她將血跡洗乾淨。浴池嘩啦放著熱水,流浪者擰乾毛巾,打上皂沫,動作溫柔地幫她擦拭掌心和手臂上的血痕。

  熒起初很配合,但當流浪者碰到她手腕內側時,熒渾身一僵,反手就將流浪者推進浴池。

  她跨坐在流浪者身上,將他的頭狠狠壓入浴池。溫熱池水漫過了口鼻,流浪者乾脆選擇閉口--幸虧人偶不需要呼吸。流浪者心想。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被她「殺」死。

  他假裝屈服於熒的動作,慢慢沒了聲息。

  熒彷彿對此還無法安心,雙手往下摁住流浪者的脖子,用力壓住,再狠狠咬在他的肩膀上,幾乎咬掉一塊肉,鮮血湧出。

  即便他身為正機之神時,熒也都沒有這麼瘋地要置他於死地過。

  她到底想殺自己多久了?平常壓抑得可真好。

  先是刺傷腹部、接著又把他壓入水中,現在還撕咬他的肩膀--流浪者自嘲地想,幸虧自己是人偶,抗打耐摔又防水防火,否則早就被她折騰死了。

  或許是報應吧。

  在那如午後幻夢般破滅的偽神殿堂裡,熒也曾經被他用機甲又砸又踏,同時使用冰水火雷多種元素力對付,讓她和納西妲一度陷入絕境。

  他欠她的如此多,乾脆從現在起一筆一筆慢慢還起吧。

  熒衣著單薄,因為動作過大而喘息不已,水滴從曲線姣好的腰上墜落,內衣透著膚色,但現在流浪者卻沒有世俗的看法,只有胸口說不上的沉悶。

  是因為她的攻擊、還是別的什麼?

  現在的這些接觸、照顧跟忍讓,真的只是為了還清她的恩情?

  流浪者還沒來得及細思,熒慢慢往前傾,最後整個人貼在他身上。

  或許是傷口被拉扯到,又或者是真的累了,熒沒有其他動作。流浪者胸口傳來一陣被羽毛拂過的起伏觸感--很好,還在呼吸。

  如果是以往,流浪者會以為她又在學哪一本輕小說,彆扭地戲弄他。但如今他知道,熒只是在遵循求生本能,攻擊任何接近她的生物,把自己弄得筋疲力竭。

  流浪者想到待會要收拾善後,明天還得繼續面對發瘋的熒,想乾脆就這樣一睡不醒,或是跟她一起溺死在浴池裡。說不定還會傳出去,被寫成情侶殉情未遂的新聞。

  流浪者前半生作為反派,做了不少壞事,卻還沒有毀過別人的名節--等到熒恢復認知的那一天,知道這段時間發生的事後,會是什麼反應?

  他向來不喜歡身處輿論中心,但他對於讓熒露出措手不及的神情很感興趣。

  總是游刃有餘、認為自己人見人愛花見花開、有七天神像罩就能橫行在提瓦特大陸上的旅行者,老愛戲弄他,也有踢到鐵板說不出話的一天。

  那樣的畫面,他很想親眼看看。

  但首先,他得先讓兩人都活著走出浴室才行。

  流浪者梳理好自己的情緒,試圖推了推身上的女孩--很好,沒有反應。他從浴池中起身,水中漫開血絲,或許是人偶的體質使然,流浪者肩上的血止得很快,腹部上的傷口也已經幾乎癒合了。

  流浪者把水放光,又重新蓄了一池。回過頭看到熒,她眼眸低垂,沒有注意到他的動靜,已經不像剛剛那樣躁動。

  本來已經做好了再打一架然後拿繩子捆住她的準備,但熒現在安靜乖巧的模樣又讓他於心不忍。

  熒在剛才的混亂中,不知道何時傷了自己,肩上和腹部也同樣血肉模糊,流浪者只能先找些繃代替她包紮。趁熒穩定下來的這段時間,他慢慢地清理她身上的血漬和髒汙。即使小心翼翼避開腿上的傷,還是會令她像觸電般瑟縮一下。

  這些傷口說不定會留疤。

  流浪者回想起之前上課時,曾經聽女同學們討論哪個牌子的化妝品或去疤軟膏好用,下回也許可以去訂一些……

  熒套上容易穿脫的病服,被流浪者抱回臥室,她就像沒有靈魂的人偶,任由少年擺布。流浪者把她下放在床上時,熒突然攬住他的頸子,少年跌在熒身上,即使及時撐起身子,還是碰到了她的柔軟胸口。

  流浪者觸電般收回了手。

  剛才幫她洗澡的時候什麼都看過了,現在胡思亂想什麼……

  熒抱住他哭了起來,對著脖子又扯又咬,力道卻比之前輕多了,起碼這次沒有見血。太久沒說話,嘴裡喃著的話語模糊不清,但隱約能聽出一些「好冷、好痛」之類的字眼。

  認出他來了?不,不可能,熒向來只敢嘴巴上占他便宜,不可能當面咬他。

  熒哭累了,唇瓣貼在肌膚上,甚至像在吻他。

  「熒,在妳眼中,現在的我是什麼?」

  流浪者喚道,她還是沒有回應,依然把自己封閉起來。

  眼淚的潰堤或許是好事。

  餵下醫者熬的安神湯藥後,熒終於昏昏沉沉地睡著。流浪者坐在床邊看著她的睡顏,俯身貼上她的唇瓣,像是報復她的舉動,又像是在索求回報。

  流浪者前去跟納西妲討論起未來熒的照顧方針,給她看了衣服上的血跡,「如今她這個狀態,不是弄死自己就是弄死別人,我來照顧她吧。」

  納西妲溫和地看著流浪者,他皺眉,「怎麼,不相信我?」

  「貼身照顧熒的起居,就像給一株花天天澆水,你知道這代表什麼意思嗎?」

  「還能是什麼意思?就是不想讓那株花枯死罷了。」

  「我想,你心中應該也有了答案,那就去做吧。現在的熒最需要的,就是你的陪伴。」

  他當然知道納西妲為什麼這麼問--流浪者捫心自問,如果只是為了報恩,有必要做到這個程度嗎?

  熒不是失憶,但他寧可她失去記憶,也好過如今認知錯亂。把所有她曾經珍惜過的事物,都拒之於千里之外。

  他們對外宣稱熒需要靜養,因此沒有其他人來探過病。珍惜她的人如果看見了,會有多傷心?

  昨天先是被熒攻擊,接著又看到她的眼淚,流浪者都沒有因此心生退意。

  或許很久以前,這份情感就已經發酵變質了。

  他想知道,這份情感如今該怎麼定義。

  後來熒還是天天跟他肢體衝突。

  有時流浪者不甘被她壓制,也會適時反擊。在浴室裡被按入水中時,被激起了潛藏的劣根性。他把熒扯進浴池裡,登時水花四濺。

  「要玩水是吧?那就一起玩。到時候傷口發炎,也是妳自找的。」

  兩人在水中扯打,難分勝負,整個浴室的地板都濕了,流浪者還要分神不讓她的傷口碰水,因而總是占下風。人類的體力終究敵不過人偶,女孩趴在他胸口喘息,臉上都是水痕,溼透的金色髮絲一綹一綹地貼在臉上,很狼狽,但流浪者卻覺得比先前死氣沉沉的模樣好多了。

  流浪者的胸前還有她早上拿叉子捅出來的傷口,他深吸一口氣仰頭苦笑。熒既看不到也聽不到,怎麼還有辦法這麼精準命中要害?

  「妳在被天理封印之前,到底多會打?」

  熒不容易死去,他是知道的,但如今傷口癒合得很慢,彷彿是施加在她身上的無期酷刑。

  這種相處模式久了,有時流浪者會覺得他們就像兩隻受傷的野貓,撕咬彼此,拉扯彼此,卻又無法離開彼此。

  熒從一開始的抗拒,到後來漸漸產生了信任,就連睡前熒都會捉著他的手指,讓他陪睡到早上,表現得比以往只會嘴巴上調戲他還要親近。

  「……『熒』。」

  睡意朦朧時,熒突然說了這個字,這是她第一次明確地說出這個名字來。流浪者心頭一熱,以指代筆在她掌心寫字,不斷寫下「熒」這個名字。

  「是啊,熒,這是妳的名字,也是我的……」

  流浪者頓了頓,慢慢在口中反覆唸著這個字。

  熒、熒……

  他低聲道,「也是與我命運相繫之人。」

  流浪者自幼就開始流浪,從沒有同齡的玩伴,就算後來結識了踏鞴砂眾人,即使情誼真摯,但就像花開中有花謝時,短暫的生命總是轉瞬即逝。

  後來他便不再與任何人建立「關係」。

  直到熒給予了他那個特殊的名字,一種陌生的情愫慢慢滋長。

  在希穆蘭卡時,因為杜林的故事,他更加認知到名字至於自我的重要性。是熒給了他錨點,讓他不再迷失。

  流浪者曾經想要付出生命保護他人,卻被命運狠狠打臉,他想知道,是什麼讓熒願意為這個世界挺身而出。

  而在經歷這一切後,她的選擇跟答案,是否還會改變?

  秋天降臨了須彌,部分植林染上了金色。流浪者一大清早便出門去醫館拿藥,他掏出鑰匙打開門,穿過客廳,臥室裡空無一人,他走到浴室和廚房也沒有看到熒。他把藥膏跟食物放在桌上,看向大開的窗戶,臉色鐵青。

  一個顯而易見但他不願承認的愚蠢事實發生了。

  熒跑出去了。

  流浪者知道她看不清東西,所以只把門上鎖,讓窗戶開著通風,沒想到她竟然爬窗跑了出去。

  依熒目前的傷勢跑不遠,流浪者擅長飛行和偵查,很快就沿著腳印跟特殊的星海氣息,在一艘船的貨箱後找到她。

  他以為自己厭倦弱者,但當看到熒穿著單薄白裙、赤腳沾滿泥沙,抱膝而坐的模樣時,他才意識到熒不知不覺中,成了他心中最軟的一處。

  熒查覺到有人過來,反射動作就要攀牆跳船,但流浪者眼明手快地扯住她的手往懷裡一帶。

  「跑什麼跑?妳知不知道我--」

  流浪者看到熒顫抖得更厲害了,她雖然聽不到聲音,卻能感知到氣場的微妙變化,知道他來意不善,因此表現出了懼意。流浪者雙手握拳,語氣一轉,「……我不會生氣,也不會罵妳,我只是擔心妳。」

  熒雙手推拒著他,顯然不相信他。

  「妳怎麼跑到這裡來了?」

  「拒絕……」

  拒絕什麼?拒絕回去?流浪者靠近熒,想聽清楚她口中呢喃的話語。

  「……世界拒絕了……沒有人……找到我……」

  流浪者想起了她失蹤的三個月,如果他的猜測屬實,熒肯定很絕望,想過很多求救的方式,但最後卻沒有等到任何人來。

  流浪者解下披肩罩在熒身上,連同她的眼淚一起圈進懷裡,也不管熒現在到底聽不聽得見,輕輕拍著背,啞聲道,「我也是,我也同樣被拒絕了,但有個人給了我很珍貴的禮物,讓我願意再多看這世界一眼。」

  流浪者把一顆小鈴鐺放到她掌心,熒的手很冰,這顆鈴鐺被人偶捂得暖暖的,將體溫分享了過去。

  叮鈴。她摸著那顆鈴鐺。叮鈴、叮鈴,如此悅耳、如此熟悉。

  她終於聽見了外界的聲音。

  「沒事了,妳現在已經安全了,沒有人會傷害妳。」

  沒事了、沒事了。少年一聲聲低柔的安慰,如同燈塔一般照進了熒的內心。

  熒揪住他的衣服,埋在他的胸口。

  沒事了、沒事了,一切都會好起來。

  太陽會升起、雨水落下時,有人會借她帽子替她遮雨。

  所有的痛苦都會過去。

  熒嚎啕大哭了起來,像個孩子一樣,握著壓花埋在流浪者懷裡,哭得很傷心。

  為什麼受傷了不能哭,還要繼續往前走?

  為什麼沒有人知道她失蹤了?

  為什麼沒有人知道她會痛?

  她是榮譽騎士、是最初的賢者,她要花多少時間、擦乾多少眼淚,捱過痛苦的傷口癒合期,才能像以往一樣說自己沒事,挺身而出站在眾人面前,給大家帶來希望解決麻煩。

  停泊船隻的哭聲引來了周圍的注意力,流浪者把她抱起,使用空居力蹬地飛到附近大樹上,在樹梢遮掩下,伸手擦去她臉上的淚水。

  熒仰首主動咬了他的唇。

  她的傷口和她的痛楚,流浪者全看在眼裡。他捧住熒的臉頰,深深回吻。她被吻得喘不過氣,慢慢收緊揪住他深藍披肩的手指。

  咕嚕……

  這不合時宜的聲音讓流浪者笑出來。

  熒輕聲說道,「……熒……想吃,鳥蛋燒……」

  先前熒不管吃什麼都味如嚼蠟、毫無反應,這是她第一次主動說想要吃什麼。

  流浪者輕聲一笑,「好,我回去做給妳吃。」

  流浪者當然還記得,她喜歡吃甜的鳥蛋燒。

  回去小屋之後,熒把玩著小鈴鐺,坐在餐桌前等他做好鳥蛋燒。身後一聲聲叮鈴聲響,表示她一直都在。流浪者把鳥蛋燒切成好入口的大小,一口一口地餵食她。

  熒臉上第一次出現了笑容,糖份果然會讓人心情變好。

  早知道這樣,他就會天天做甜食給她吃。

  食物的攻略奏效,熒對流浪者親近不少,說話的頻率跟長度也變增加了。

  關於噩夢中經歷的酷刑和火海、關於哥哥與深淵教團之間的聯繫、關於納西妲感受到的餘溫和花香,以及與流浪者一起走過的小徑跟晴雨。

  支離破碎,但卻慢慢拼湊出了她未曾對人說過的、她眼中的世界樣貌。

  說的最多的便是流浪者的事。

  「當著本人的面說壞話,妳可真有本事。」

  流浪者輕捏熒的臉頰,女孩哼哼一聲,埋進他的懷裡。他曾經不屑這樣甜膩的互動,但因為對方是熒,反倒自然而然地接受了。

  --噁不噁心。

  他吐槽自己,然後將熒抱得更緊。

  自從熒的狀況穩定下來,流浪者便試著讓納西妲和其他人跟她接觸,雖然熒還是會躲在流浪者身邊,卻沒有再出現攻擊行為,基本的吃飯更衣也能自理了,不過背脊和右腿的傷還是必須仰賴流浪者擦藥換藥。

  反倒是流浪者忙了起來。

  流浪者端出今天的點心帕蒂莎蘭布丁,一邊說道,「死域又開始在須彌各地出現,我會離開幾天,妳好好待著,別給任何人惹麻煩。」

  熒聽懂了他說要離開,有些不安,流浪者輕吻她的額頭,事到如今,他也不知道這種接觸算不算喜歡--至少他能確定,這麼做能讓熒安心下來。

  「我很快就回來。」

  熒還是握著他的手不放,甚至整個人爬上去跨坐在他身上,吻他的鼻尖和唇,被她綁在手腕上的鈴鐺不斷輕響。

  叮鈴、叮鈴……

  「不要離開、熒、留下來……」熒用微弱的聲音渴求著。

  長期的貼身照顧,讓熒對他產生了依賴,導致如今的患得患失。流浪者對這個結果不意外,卻還是被她毫無章法的吻惹得心浮氣躁。

  明明連他都認不出來,還盡做些讓人誤會的事來……

  流浪者把手抵在兩人,熒吻在他的手背上。

  「我是誰?」

  「熒……」

  流浪者氣笑,「妳是只是會說這個字了嗎?」

  都說名字是過去對未來的祝福,那熒在得到這個名字時,又是誰給了她這個祝福?微弱熒火,如果被人熄滅,連自己的路都照耀不了,又有誰能照耀她?

  流浪者胸口的神之眼亮了起來,充盈著風元素,明明是再平常不過的畫面,卻讓他想起了獲得神之眼那天的事。

  熒保護了他、讓他有時間從痛苦的過去回憶中清醒,自己救贖自己。

  原來如此。

  也許這就是他的宿命吧。

  流浪者知道,熒會慢慢走向有光的地方。

  他想為熒創造這樣的世界,如果沒有人照耀她,那他就把自己從她身上得到的光分享給她。

  熒背上的傷口好了五成左右,稚嫩的新生皮膚仍禁不起過度摩擦和壓力,流浪者攬著她坐在懷裡,唇舌交纏,汲取她的呼吸和氣息。

  兩人的體溫升高,流浪者隔著衣褲貼著她的柔軟,身下的硬挺順著縫隙滑動,熒嗚嗚輕鳴著,因為這陌生的快感而喘息,軟了身子。

  他一手揉捏胸乳,一手滑進她的底褲,輕輕揉捏花蕾,濕滑得發出黏稠水聲。在幫她洗澡時,也曾經碰過這些柔軟之處,但他幾乎沒有空多想多看。

  流浪者的長指深入花穴,隨即被緊緊包覆,緊緻得讓他進退兩難。

  「會痛嗎?」

  熒搖頭,「……不會,不會痛。」

  他拇指撥弄陰蒂,熒的身軀顫抖流出更多愛液,潤滑了抽送的動作,初經人事的熒,對這酥麻快感很是陌生,但又忍不住渴求更多。

  「啊、嗯!嗚……好奇怪……別、啊!」

  「哪裡奇怪?」

  「裡面、濕濕的、一直流出來……好想、尿……」

  少年輕聲一笑,「那就尿出來。」

  從流浪者口中說出的這句話,宛如一道神諭,隨著手指加快的抽送節奏,一道電流從熒的背脊竄上,她顫抖地攀上高潮,花徑痙攣收縮,洩出了一道清液,浸濕兩人身下的床單。

  流浪者知道,這些充沛的清澈液體不是尿,是她動情、沉溺其中的證明。

  情到深處,花香濃郁。

  流浪者想撤出手指,但熒卻扣著他的手腕不放,「熒、舒服、別出去……」

  「這下是食髓知味了?」

  流浪者停在熒體內的手指點壓著深處的軟肉,再往上挑便能碰到窄小的宮口,熒雙腿夾住他的手磨蹭陰蒂,延長快感餘韻。

  被取悅的熒看不見流浪者的表情,於是用手描摹他的五官,捧住他的臉不停啄吻,親一下、再親一下。甜得幾乎將流浪者逼瘋。

  他自知不是聖人君子,也不是什麼善類,那些道德枷鎖對他來說根本形同虛設,為了得到想要的事物,他也曾經不擇手段過。

  但流浪者不想在這時候要了她,不想在熒最脆弱無助的時候佔有她。

  他要熒心甘情願地奉獻自己。

  流浪者額頭抵在她的肩上,平復體內的燥熱。他多想像熒一樣,在肩膀上給她啃出一個刻骨銘心的口子來,讓她知道自己有多在乎她。

  但她如今傷口好得很慢,這些肉體上的欺負還是算了吧。

  熒疲軟地趴在流浪者肩上,眼角可憐兮兮地掛著淚水。

  他輕輕吻去。

  「等我回來,我這次不會再丟下妳了。」

  降諸魔山殘陽如血,空氣中蔓延著濃重腥臭味。

  流浪者甩袖走出魔獸巢穴,深黑色的液體蔓延至腳邊。須彌各地死域出現的消息頻傳,深淵汙染似乎永無止盡,有的魔獸甚至在地表築巢繁衍。

  這種深淵淤染造成的死域,湧現出來的怪物不是蕈獸,而是更噬血、更具有破壞力的深淵魔獸,對流浪者來說並不陌生。他沿著受汙染的地脈之花清剿,攻勢優雅俐落,風刃接連命中要害。

  流浪者從空中緩緩落地,衣角甚至沒有染上半點塵埃,所到之處的草叢,呈現被風壓踏平的頹勢。

  教令院派出的傭兵被流浪者遠遠拋在後頭,留給他們的都是低威脅度的魔獸,他專往深淵氣息濃度高的方向走。

  然而即使摧毀死域核心,魔獸還是不停順著地脈移湧,自其他地脈裂隙湧出地表,牠們知道有人在追殺,乾脆以量取勝。

  流浪者此時終於知道熒先前到底付出了多少,才能阻止死域蔓延開來。她躺在七天神像下,發現自己傷口好得越來越慢時,該有多無力?

  須彌學者終究是人類,要在避免被深淵侵蝕的前提下研究並破除死域,效率遠遠比不上熒的淨化手段。

  要是沒了熒,這世界會死多少人?

  每個國家都在面臨一樣的問題,不可能全將希望寄託在一位降臨者身上。

  她哥哥呢?那位深淵王子,怎麼會坐視這些魔獸危害妹妹健康不管?

  流浪者找了個廢棄營地稍作歇息,一個人紮營的他甚至連火都沒升。他輕搖手中圖萊杜拉的回憶,叮鈴聲在林間寂寥迴盪。闔上眼,熒的身影浮現在眼前。

  他也送了她一顆鈴鐺,目的是為了方便找她在哪。

  想快點回去見她。

  不知道熒的傷勢如何了?有沒有好好配合醫者的療程?

  流浪者沒日沒夜地奔走了好幾天,總算將死域密度削減到一定程度,交給教令院和巡林隊接手處理。當他回到奧摩斯港時,醫者說卻熒已經恢復記憶,並搬回了塵歌壺。

  什麼意思?

  他有種被丟下的錯愕感。

  流浪者翻出一塊木牌,那是洞天關牒,熒送給他的時候曾說歡迎他來作客。

  --呵,其實她對誰都這樣說吧。

  掌心覆上木牌,流浪者的氣息得到訪問認可,他踏入了塵歌壺。阿圓很久沒看到訪客,原本興高采烈要招呼客人,在看來人是流浪者時卻愣了一下。

  「不用通報,我知道她病著,我自己進去就行。」

  熒跟流浪者還在須彌旅行時,在她的百般推薦下,流浪者曾經到塵歌壺住過幾次。熒說謝謝他借了斗笠給他遮雨,作為回報,她也可以分享一方天地給他。

  熒的塵歌壺很豐富,各國風格的紀念家具比比皆是,牆上掛著許多照片,最新的一幅就是花神誕祭上,與須彌好友們的合照。

  樓上傳來咳嗽聲和撞擊聲,還有派蒙的驚呼。流浪者走上樓梯,主臥室門扉虛掩,派蒙正在幫熒撿拾被撞落的書本,自責這個體型身高沒辦法在熒跌倒時扶住她,中間夾雜細碎的叮鈴聲……

  流浪者在門口站定,敲敲門板。

  「在聊什麼?」

  熒跌坐在地上,穿著長袖衣褲,將全身上下遮掩得嚴嚴實實,將之前流浪者悉心敷藥的傷口全遮了起來,聽見流浪者的聲音,女孩的身體有一瞬間不自然的僵硬。

  「熒……」派蒙看看熒,又看看流浪者。

  「怎麼?看到我很意外?先前不是很歡迎我過來嗎?哦,我還帶了點心來,很有誠意了吧?」

  「……不、倒也不是不歡迎。」熒輕咳幾聲,「派蒙,妳先去樓下吃點心,我跟他單獨講點話。沒事的,他要殺我早動手了,現在不會對我怎麼樣的。」

  「熒,如果他真的對妳怎麼了,就記得大叫哦,我會馬上來救妳的。」

  流浪者皮笑肉不笑,「妳放心,我到時連妳一起滅口。」

  「你別恐嚇派蒙。」熒揉揉眉間。

  派蒙回頭看了熒好幾眼,這才拿著流浪者帶來的點心飛往樓梯口。

  流浪者關上門,他剛往前走一步,熒便輕聲說道,「別過來。」

  流浪者停下腳步,眼神一暗,從懷裡掏出小布包扔過去。

  「妳以前不是總愛天天向著星辰與深淵嗎?我去幫忙清除死域跟被深淵汙染的地脈之花,還順帶做了一些委託任務。而妳如今身體恢復了,卻一聲不吭躲回塵歌壺,連張字條都沒留下,就是妳答謝我的方式?」

  熒聽音辨位伸手接住布包,裡面是她的冒險家之證以及摩拉。原來如此,流浪者一直都在幫她處理委託任務,難怪她找不到冒險家之證。

  她據實以告,「你離開後沒多久,我就全都想起來了。」

  「所以呢?」

  「……我之所以回到塵歌壺,是因為我不想見到你。」

  「看起來妳的視力還沒有恢復,妳就算繼續留在那也一樣看不見我。」

  「你知道我在說什麼,別抓我語病。」

  「不想見到我的原因是什麼?」

  熒用問題代替回答,語帶顫抖,「我失蹤的期間,沒有人來找我,我被關了整整三個月,最後是靠自己逃出來的。」

  流浪者知道她果然會在意這一點,他跟納西妲是目擊者,理應展開行動,但熒卻沒有得到救援。

  他道,「找過了,但沒找到,我幾乎把整個提瓦特都翻了過來,深淵也去了很多趟,有一回還誤踩機關,被夾斷右腿,在淨琉璃工坊更換零件躺了許久,巧的是,傷口位置跟妳腿上的傷一模一樣,我就當是報應了。」

  流浪者輕描淡寫帶過的事情,和納西妲對熒說的一樣,那三個月裡,流浪者為了找她幾乎沒有闔眼過,納西妲也是心力交瘁。

  熒不想面對他的其中一個原因,也是因為無法跟那三個月的痛苦與矛盾和解。她恨流浪者當初沒有救她,也恨自己不夠強大才會落入陷阱。

  但同時她也知道,研究她的人來自世界之外,或許是比天空島和深淵更高緯度的存在,她能逃出來已經是僥倖,如果換作是其他人早就死了。流浪者和納西妲沒也去找她,也在情理之中。

  即使責難別人比較容易,熒嚴以律己習慣了,兩種想法在大腦形成衝突。

  沒有人有錯,錯的是她。

  接受事實,跟自己和解,並不是件容易的事。

  熒扶著桌子慢慢站起身,「為什麼做到這個程度也要找我?是納西妲拜託你的?還是為了嘲笑我的自不量力?」

  「我在妳心裡,就只有聽話的狗跟把妳當狗看這兩種角色嗎?」

  「不要說得這麼難聽,我只是還不習慣這麼--」熒頓了頓,斟酌用詞,「還不習慣這麼溫柔的你。」

  流浪者忙碌清除死域的那段時間,熒漸漸恢復了記憶跟認知。得知失去認知宛如人偶的那陣子,都是流浪者在照顧自己時,熒的內心有一瞬間崩解了。

  為什麼是他?

  熒做了無數次被流浪者扔下的惡夢,內心自私的想法幾乎淹沒她的思緒,一點也不想在這個時候見到他。

  流浪者只要保護好須彌和納西妲就好,她的命運如何,都是她咎由自取。她本來就是一個人來到提瓦特,不該跟任何人有過度的牽扯。

  但事與願違,陪伴在她身邊寸步不離、看見她所有脆弱不堪模樣的人就是他。

  如今甚至還主動找來塵歌壺。

  熒既高興又難受,心亂如麻。

  「你看到我平安無事了,可以回去了吧。」

  「這麼急著下逐客令?既然妳恢復記憶了,我確認完幾件事完幾件事就走。」流浪者道,「妳會產生這麼嚴重的身心問題,是他們對妳做了什麼?」

  「大概……跟多托雷對你做過的事情差不多,他們想利用我承載某些知識,破壞提瓦特。都怪我不夠警覺……」

  熒試圖含糊帶過,但淚水還是滾落在手背上,她試圖擦去淚水,卻越掉越兇。

  她聽見在流浪者走過來的聲音,然後被他抱進懷裡。

  「想哭就哭吧,妳是受害者,不要檢討自己。」

  熒原本以為就當作被狗咬了一口,已經過去了,只要不說不提,在眾人面前就可以當作沒發生過。

  但在流浪者面前,她卻藏不住眼淚。

  因為他能理解這種痛苦,逞強跟說謊在他面前沒有用。

  熒習慣獨自面對各種強敵,有時候旁人很容易忽略她也不過是活得久了一點的凡人之軀這個事實。

  七天神像的祝福,讓她不會真的徹底死去,傷口組織不斷再生,如今看起來更像詛咒。

  熒靠在他的肩上,抽噎說道,「我不需要你的同情,不需要可憐我,我一個人也可以很好。你只不過是出於責任,不得不與我同行罷了。知道你很努力在追查我的下落,我釋懷很多,現在已經沒事了,回去吧。」

  流浪者碰到她的背,指尖染上些微血痕,「妳的傷口在滲血,又惡化了?」

  仰賴神像恢復的速度依然慢,恩賜反而成了淩虐,她經常半夜被痛醒,精神最差的時候,還曾想過不如死了算了。

  「是啊,傷口越來越難痊癒了呢。」

  納西妲來看過她幾次,熒不想讓納西妲擔心,於是隱瞞了實際的傷勢,才會乾脆換上長袖長褲。她身上的傷口疤痕,如今長成了一朵朵艷麗的黑色花朵。

  流浪者將她打橫抱起,走向床鋪,熒驚得問道,「你要做什麼?」

  「幫妳擦藥。」

  「我自己能擦,看不到但不代表我沒有行動能力。」

  「傷口在背上妳怎麼一個人擦?妳還記得奧摩斯港的事情吧,我該看跟不該看的都看了,如果妳真在意的話,我可以對妳負責。」

  熒低聲笑出來,懷疑不只自己瘋了,流浪者也被傳染了瘋症,「我這樣子你想負責什麼?你該不會要說你喜歡我?」

  「妳不喜歡我嗎?」

  熒一噎,「是我先問你話的。」

  「不喜歡的話,我幹麻來找妳?妳當我同情心氾濫,每天日行一善,路邊的流浪漢腳斷了都會背他一把?」

  流浪者說著,低頭吻住了熒。

  喜歡她。是啊。一直都很喜歡。

  因為喜歡,才會在看到人去樓空的小屋時,以為她的獲救只是自己幻想出來的一場夢,而急於找到她的下落。

  流浪者怕她其實還在地獄的另一端,而自己卻無能為力,不管用盡空居力多少次,都無法拯救她。

  熒被吻得頭暈目眩,也許是因為缺氧使然,小聲問出了她一直很在意的事。

  「如果今天是納西妲受傷的話,你會陪在她身邊嗎?」

  「小吉祥草王身邊有這麼多信徒,哪輪得到我照顧。妳看看妳自己,身邊就一個派蒙,連飛在空中都會喊腳痠,妳跌倒她還拉不住妳,她能照顧妳什麼?」

  「不許你說派蒙的壞話。」

  「我說的可是事實,妳要不要回床上躺下?再不躺,我要吻妳了。」

  剛才的告白就像轉瞬即逝的流星,但願望卻真真切切烙印在心底。

  熒躺回床上,流浪者拉下她長袍背後的拉鍊,像在奧摩斯港的小屋一樣,溫柔地幫她擦藥,指尖沾染藥膏,塗抹在背上的傷口。

  熒靜靜地聽流浪者說話,那是一段她不知道的過去,他說至冬國很冷,血液剛流出來就會結冰。如果藥劑打不進去,就會拔出針頭,換一根血管再試,他全身上下都被針管穿透過……

  流浪者深知躺在實驗臺上任人宰割是什麼感受,不同的是,起碼他是基於利益交換而躺上去,但熒卻是毫無選擇被迫綁上去的。

  熒默默一笑,「你現在跟我講這些,是要安慰我?」

  流浪者低哼一聲,「我只是想轉移妳的注意力,不聽就算了。」

  「我不希望你為了讓我好受而挖自己的傷口,想轉移注意力的話,你可以找本八重堂的輕小說念給我聽。」

  「把妳推薦的書目給我。」

  熒還真的推薦他書架上的一套書,名為《夜中飛鳥》,講述一對生命歷程多舛、身心殘缺的少年少女互相救贖的故事。

  上完藥後,流浪者翻閱書本,用清越溫和的聲音念著故事,熒趴在軟榻上,等著藥效發作。

  「這故事的主角跟你挺像,心臟都有缺失,被無良科學家利用欺騙。故事主角因為身體缺陷,而無法跟喜歡的人結合……」熒發表感想,若有所思地轉向流浪者,「你正常嗎?算了……我不想知道。」

  「妳想知道?」

  流浪者的笑容和擦拭指尖的動作,讓熒想起了一些回憶,她馬上埋進枕頭裡,說她想睡了。

  流浪者說慢著,還差一個步驟。他扳過熒的臉,低頭吻她。他們之前在奧摩斯港相處的後期,熒幾乎每天都要討晚安吻。

  鈴鐺她至今還戴著,現在說不喜歡他是不可能的。

  派蒙都把點心吃完了還不見流浪者的蹤影,悶悶地坐在樓下等到天黑。

  只有派蒙受傷的世界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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蝸牛月@uid_4804

#03

  「……你要做什麼?」

  「帶妳去曬太陽。」

  如今熒終於恢復神識了,雖然過程讓流浪者吃了不少苦頭,但兩人也算是表明心跡,一切像是在往好的方向發展。流浪者三不五時就會抱著她去七天神像繞繞,雖然醫管能夠提供有輪椅,但須彌多山巒,輪椅不方便,流浪者便打橫抱著她飛起,四處踏青。

  「你不用回去找納西妲嗎?」

  流浪者一臉莫名其妙,「我找她幹麻?」

  熒欲言又止,最後說了一句,「她的身邊,只要你能信賴了。」

  「艾爾海森、提納里、賽諾,這幾個人哪個不比我更有對小吉祥草王效忠的理由?妳要是不想見到我,可以直說,不用找這種可笑的藉口。」

  先前熒失去理智對他攻擊,他都可以接受,卻不能接受她把對自己往外推。他總是常常想起聖樹燃燒那一天,熒把納西妲拋給他後,眼底閃過的一絲滯澀。

  「以身份來說,你算是她的親信。」

  「對小吉祥草王來說,我曾經加害須彌人,我在須彌就永遠都是戰犯,跟年輕時被逐出須彌的多托雷沒什麼兩樣,妳別隨便幫我改身分,這點自知之明我還是有的。」

  「那我呢?我是你的……債主?」

  「是啊,冤親債主。」流浪者沒好氣地道。「我欠妳的東西可多了,要不要一筆一筆數給妳聽?」

  曬完太陽後,熒出了一身的汗,她拒絕流浪者的幫忙,決定自己洗澡,浴室裡瓶瓶罐罐的碰撞聲持續了快半分鐘。

  流浪者站在門邊問道,「妳確定不讓我進去幫忙?」

  要怎麼讓他進來幫?今天可是來生理期了……

  砰!

  熒這回撞到了頭,摸著櫃子站起來,明明他不在的那段時間,自己洗澡都很順利的……

  她聽見門扉打開的聲音。

  「你怎麼進來的?」

  「妳門沒鎖。」

  平時塵歌壺就只有她跟派蒙在,洗澡本來就沒鎖門的必要。

  流浪者幫她把瓶瓶罐罐撿起來放回架子上,「都說了妳可以跟我求助的。」

  「我不可能這麼沒用吧?要是讓人知道我連澡都不會洗會被笑的。」

  「妳六親不認的那段時間,都是我在幫妳打點這些貼身之事,如今還要害羞什麼?」

  「……今天就是不方便。」

  流浪者看了眼地板上的紅色殘跡,「什麼不方便?不過就是一點血而已,妳一開始拿花瓶碎片往我身上捅時,我流的血比妳現在還多。」

  「這能這樣類比的嗎?」

  想起自己失去神識那段時間,被流浪者包容的各種言行,熒就堅持不下去了,破罐子摔破,張開手讓他把自己從地上抱起,靠在洗手檯面上。

  他單手打開花灑,心無旁鶩地幫她清洗雙腿。為了打破這尷尬的氣氛,熒問道,「我若是跟納西妲同時掉進海裡,你會救誰?」

  流浪者知道這是她的心病,是被深淵侵蝕腦子不清楚後的偏執症狀,淡淡道,「妳這問題很煞風景。」

  「算了,不想回答也沒關係。」

  「我會救小吉祥草王。」

  「你說什麼?」

  「我回答了,如果妳們兩人一起掉下去,我會去救她。」

  「……哦。」

  熒心中苦得發澀。知道他會對自己好,也不過就是出於責任感而已。對納西妲也是,他可討厭欠人情了。

  「救完她後,我會馬上跳下去找妳。」

  不是救她,而是陪她一起墜落。不管她是否會深陷泥沼、萬劫不復,流浪者都會陪她一起面對。

  這句話看著很淺,背後的深意卻讓熒陷入沉默。

  「這樣一來……納西妲怎麼辦?」

  流浪者用力把水龍頭關上,水珠濺上熒的臉頰。

  「我是她媽還是爸?我怎麼知道她要怎麼辦?我再重申一次,我受夠妳這種小吉祥草王本位的思維了,我有時候甚至覺得妳喜歡的是她不是我,這麼在意她和那棵世界樹,妳何不直接投胎當她的眷屬算了,哦我忘了,妳早就是她的最初賢者、花之騎士。怎麼,我充其量就是妳去其他國家玩樂時的須彌保鑣?我告訴妳,我不幹了,從今天開始,須彌跟世界樹被燒了也不關我半點屁事。」

  人偶不需要呼吸的好處這時候就體現出來了。

  流浪者說話向來文雅又拐彎抹角,熒很少聽到他這樣直抒胸臆,顯然是真的氣到理智現斷裂。

  「離開踏鞴砂後,我便再也沒有覺得活在世上開心過,直到某個笨蛋闖進我視野裡,雖然她老喜歡往刀口撞,但我覺得偶爾陪她做點傻事也不錯,沒想到她老是看著我想著別人,早知道當初就不要管她了。」

  流浪者說完後,熒遲遲沒有回應,意識到自己可能說得太過分了,慢慢補了一句,「偏偏我還是管了,沒辦法,看來笨是會傳染的。」

  「如果我不是那個樂於助人、見義勇為的旅行者,你還會喜歡我嗎?」

  世界樹那一次他義無反顧地往前走,而須彌聖樹燃燒那次雖然不能怪他,但她心裡還是有私心的--透過深淵侵蝕的負面增幅,她終於說了出來。

  她一直覺得,流浪者能丟下她一次兩次,就一定還會再丟下她第三次。

  他們在此時短暫交會,但終有一天會再分開的,她也無法永遠扮演那個完美的旅行者,說不定哪天就會從他眼中看到失望。

  「妳知道我最喜歡妳什麼地方嗎?我就喜歡妳捅我咬我的時候。妳要當勇者拯救這個世界,還是躲在塵歌壺看輕小說荒廢度日,對我來說都無所謂。我只是做我想做的事、救我想救的人,不管妳是善人惡人還是廢人,這點都不會改變。」

  流浪者一邊說,一邊伸手幫她洗去身上的髒污血跡,還有抽搐的痛楚,熒趴在他的肩上默默流淚。

  看來她是聽懂了。

  指尖深入花穴,血塊墜落在地上,熒恍惚地喊了給予流浪者的名字。

  流浪者眸光一暗,長指在充血的窄道間滑動抽送,他加入第二指,將她填滿。她喘得又甜又好聽,他的身體深處也開始燥熱起來。

  「呃嗯、啊……」

  熒夾緊了雙腿,卻反倒將他的手推得更深,一波波快感襲來,生理期來潮時本就容易身心敏感,流浪者的撫慰恰好補上了這個缺口。

  「深一點、快一點……啊、那裡……」

  熒快到了。

  流浪者把她雙腿張得更開,衣袍掀起堆在腰上,乳波也隨著她的迎合動作一陣陣晃蕩。

  熒的身體抽搐達到高潮,花穴湧出帶著血絲的透明清液,她疲軟得站不住腳,被流浪者反過來壓在牆面上,膝蓋介入雙腿間作為她的支撐點,雙乳貼在磁磚牆上,引起一陣戰慄。

  她聽見身後有衣物窸窣聲。

  「放心,不會進去的,就在外面蹭一蹭而已,妳舒服了吧,到我了。」

  「人偶……也有性欲?」

  「都說了,笨蛋是會傳染的,性欲自然也是。」

  流浪者握住勃起性器,就著剛才高潮後的液體潤滑,插入熒的雙腿之間,蹭著陰部的軟肉前後抽插,前端偶爾會陷入花瓣,翻開窄道口,沾染了些許液體後又撤出,黏稠水聲規律而曖昧。

  對熒來說,要進不進的,還不如直接操進來給她個痛快算了。熒握住臀瓣,向他露出微微分開的濕潤花唇。

  「……進來也沒關係。」

  面對她這樣又純又欲的模樣,流浪者輕拍她的臀部,汁水飽滿的花瓣又淌出了液體。

  「妳仗著自己看不到就無所謂?清理的是我,等妳月事過了再說,我不想在浴室要了妳的第一次。」

  流浪者的龜頭上翹,每次都會擦過突起的陰蒂,帶給她觸電般的快感,吟哦聲越來越急促。

  帶著熒體溫的愛液湧出澆灌在流浪者的陽具上,濕淋熱燙,受此刺激後他也抵著熒的腿縫射出了精液,部分白濁沾粘在腿根,也有一些順著弧度滲入花縫,被小穴吞嚥。

  流浪者長指抹了些精液,塞進熒的花穴內,依照生理常識來說,在月事期間受孕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他還是想把自己的精液留在她體內。

  彷彿這樣,她就能為自己所標記。

  冒險家協會送了一封信來。

  說是有一座遺跡被深淵佔據,如果放任不管汙染附近的地脈,可能又會造成一場生態浩劫,甚至影響附近的居民。

  「妳現在的身體狀況,接這種委託是想死嗎?」

  「我不做還有誰能做?交給我吧。」

  熒的身體狀況還沒有復原到最佳狀態,單獨前往恐怕死在裡面都沒人知道。她身上的傷口已經夠多了,流浪者沒打算讓她一個人去。

  「我跟妳去。」

  「教令院已經開學了,你想曠課嗎?」

  「這種辦家家酒妳玩得倒是比我還投入,還是乾脆找小吉祥草王也給妳註冊學籍,讓妳來當我學妹好了。」

  流浪者對她的拌嘴沒有太認真,他的注意力一直在熒的身體狀況上。

  他發現熒似乎真的感受不到痛覺。

  過去與她同行戰鬥過的其他夥伴不曾注意到,以為熒就是體質強韌不怕疼,只有流浪者發現她不對勁。

  須彌地脈被深淵侵蝕汙染,熒回來清理死域,受了重傷被流浪者發現時,他就曾提醒過要她留意一點,但熒推託自己習慣了,有七天神像在死不了。

  現在熒偶爾會喊疼,卻不是源自真正的傷口。背脊上的傷口,也是因為會讓她聯想到那些回憶而產生的幻痛,並不是真的難受。

  疼痛是大腦的警訊,當身體感受不到傷口的疼痛時,往往已經病入膏肓。

  兩人深入秘境,熒憑藉著直覺和元素視野,感知障礙物和與魔物之間的距離,與流浪者背對背戰鬥,合作無間。

  「熒,妳的手傷成這樣妳沒感覺?」

  熒恍然大悟,怪不得劍一直劈歪,她摸上自己的右手,上面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

  「沒事的,不怎麼痛,包紮一下就好。你自己也是人偶,應該知道沒有痛覺多方便。有時候我想,乾脆讓你幫我換手好了,你那邊還有備用零件吧?」

  「不好笑。」

  熒甚至還有餘力開這種玩笑。

  「我是不是越來越不像人類了?」

  「提瓦特非人類的物種這麼多,妳不會是最特殊的那個,妳眼前就有一個。」

  言下之意,不像人類又怎樣?他並不在意。

  她其實也知道痛覺感知出了問題,作為被抓走囚禁實驗的副作用,大腦的保護機制,對疼痛的感知越來越遲鈍。相對的,到了夜裡卻會因為幻痛而醒來。

  野外紮營時,流浪者在外守著柴火,聽見帳篷內傳來微弱的啜泣聲。

  他矮身進入帳篷,「怎麼了?」

  「背上……翅膀……翅膀、好痛……」

  她的翅膀早就被天理封印斬斷了,這是深淵侵蝕導致精神扭曲的幻痛。

  熒抱著自己無助地跪趴在床上,背脊上曾被扎洞輸液的傷口雖然已經癒合,但仍然會不時抽痛,流浪者發現她身上多了不少傷口。

  這些傷口的位置很熟悉,跟他今天作戰時身上的擦傷幾乎一模一樣。他原本以為是深淵侵蝕的副作用,會讓熒身上反覆出現細微傷口,如今看來似乎並不是這麼單純。

  淨化深淵核心時,流浪者白天時受的傷已經痊癒了,但熒的傷口卻不斷增加。

  熒就像鏡子一樣,映照出他身體的傷。熒的狀況時好時壞,雖然她藏得很好,但還是被流浪者發現了。他們倆人只要任一個人受傷,症狀就會惡化。

  流浪者能做的不多,只有將她抱進懷裡,替她按摩和陪伴她直到疼痛遠去。

  熒其實也很清楚自己的身體狀況,一天夜裡,她又痛得睡不著,從流浪者的懷中滾出來,打開背包開始清點東西。流浪者看就知道,她又開始犯病,這種時候他也只能順著她的話去回應。

  熒拿著筆記本做紀錄,「這個鍋子要留給香菱,這本書要留給行秋……」

  「我呢?妳要留什麼給我?」

  「……骨灰好了,還是你想要心臟?」

  他們倆人的關係,如今已經不會忌憚談論生死了。

  流浪者把她壓在身下。

  「好啊,把妳的心臟給我。」

  流浪者的吻從她的鎖骨開始落下,衣裙輕薄,很快就被扔到了地上。這次的纏綿來得突然,除了愛以外,更多的是不甘與謫問。

  --妳把自己奉獻給世界,那妳留了什麼給我?

  他不只要她的心,還要她的身跟靈魂。

  流浪者做足了前戲,熒在他手指的擴張下去了一次,但他嫌不夠,要熒徹底融化淪陷,便俯身向下,舌尖掃過她的花蕊,深入花穴中舔舐。

  直白的快感攫住了熒,甜膩喘息尾音越來越破碎。

  「啊、啊嗚、不、不要舔、那裡、那裡不行……」

  「不要的話,我就停下了。」

  熒搖著頭,最後啜泣著哀求他,「別停下來,好難受……」

  流浪者加入了長指勾弄著花穴的皺褶,甜膩豐沛的汁水不停湧出,打溼了腿根處,甚至往下滑到臀瓣。高潮來臨時,熒拱起腰,把自己的下身往流浪者的唇舌送上,任君採擷,兩腳在床單上繃直顫抖,一股股愛液從腿間淌下。

  空氣中都是淫糜的甜膩氣味。

  熒癱軟在床上,流浪者將她扯近自己,勾住腿窩,凶器抵著她的花穴磨蹭,壓著花瓣一次次陷入又撤出,愛液拉成一條銀絲,扯斷又勾連。

  「為什麼不進來?」

  「妳要什麼進去?舌頭,手指,還是別的?說清楚。」

  他就要她說出直白的那幾個字。

  「想要你的陰莖、進來……操我……嗚!」

  作為回答正確的獎勵,流浪者的性器開始推入熒的體內,她初經人事,緊得讓流浪者不得不停下來緩一緩,夾得他難受。

  「放鬆一點,我還沒完全進去。」

  「……不行,吃不下了,嗚……好脹……」

  花液從兩人結合的縫隙不斷湧出,熒喘息急促而破碎,連一句話都斷斷續續說不完整,直到流浪者完整佔有她時,兩人已經滿頭大汗。

  與流浪者素日乖戾的言情舉止形成反差,在床事上他溫柔得讓熒想掉淚。流浪者把她捧在手心上疼,深怕讓她因為自己再出現任何傷口。

  「我要開始動了,會痛就告訴我,或者直接咬也可以。」

  「嗯、嗚啊、哈……」

  熒隨著流浪者的抽插哼哼地嬌喘起來,流浪者握住她的手往身體扯,一下一下往前撞,與她緊密結合。花蒂被疼愛得紅腫,陽具輾過花心,撫平每一處皺褶,均勻塗抹上被搗得發白的愛液,撞到子宮口的軟環,麻得讓熒哭喊出聲。

  「啊!別、太深了……別撞、啊嗯!」

  流浪者沒有聽熒的,第一次與人結合的歡愉麻痺他的理智,即使把熒推上高峰也沒停下,握住她的窄腰翻過身來,汗水從蝴蝶骨往下滑到雪白腰窩,這道弧線蠱惑了他的心智,他伸出舌尖順著汗痕舔拭。

  即使她身上疤痕累累、被深淵侵蝕折磨,也依然美麗無比。

  射精後他沒有馬上拔出,像要等到所有精液餵滿熒的子宮為止。小腹被他灌得好脹,在意識迷離之際,熒呢喃著愛語,流浪者吻過她汗濕的側髮,他將自己的一部分留在體內,以此作為回應。

  兩人經歷得太多,言詞太過單薄,無法表達這樣深刻的情感。

  從高處落下,餘韻慢慢平息之後,熒的心臟跳得飛快,與流浪者共享一樣的心跳頻率。他們共享了許多事情,名字、命運、身分……許多細節,都相似巧合到讓人頭皮發麻。

  熒摸著自己的肚子,剛才流浪者射了不少進去,她不知道人類跟人偶間有沒有生殖隔離,但在高潮的瞬間,她確實是不排斥懷上流浪者的孩子。

  熒喃喃道,「在被關起來的那三個月,幸好他們只當我是一塊會呼吸的肉,還沒有想到更深的層面去。這次我跑了,下次他們再抓到我,或許就會讓我留下更好控制的後代,來繼續實驗……」

  「不會再有下次了。」

  「如果他們真的對我做了那些事,你是不是就不要我了?」

  「多托雷也對我做過類似的研究,妳會嫌我髒嗎?」

  熒猛烈搖頭,流浪者笑著吻她。答案很明確,他們倆人都不是會介意這種事的人。因為自己也有過傷痕,才懂得對方要花多少時間調適,才能表現得若無其事。

  熒被流浪者圈在懷裡,還沒緩過來,有種在作夢的錯覺。

  她腦海有著流浪者用手撫慰她的記憶,但因為太過出乎意料,她還以為那只是認知混亂時期的紛亂夢境。

  由於是第一次,說真的沒感受到多少歡愉,她甚至更想念流浪者的手。只是沒想到,與他結合還真能減緩身體痛楚,彷彿透過他淡化稀釋深淵侵蝕的濃度。

  「……沒想到我們真的做了。」

  「不舒服?」

  「畢竟是第一次嘛,我可以理解。」

  在變相說他技術差呢,但看她臉上的倦容,流浪者也不跟她計較了。如今兩人終於坦承心意,來日方長。

  「妳髮上的因提瓦特呢?」

  「我逃出來的時候,放火燒了研究所,因提瓦特不小心跟著被燒了。這種花只有在我的故鄉才會盛開,提瓦特大陸如今找不到的。」

  「妳沒想過回去故鄉嗎?」

  熒笑了笑,「想啊,可是我沒有翅膀,我飛不了這麼遠。」

  幸好熒沒有翅膀,不然這時候的他或許會折斷不讓她飛走也說不定。

  幾天後,流浪者把一個盒子放在熒手上。她把盒子翻來覆去地摸著,「這裡面裝著什麼?」

  「打開就知道了。」

  流浪者這幾天,親手縫了兩朵白花,其中一瓣是藍的,這兩朵因提瓦特栩栩如生,就像是真的一樣。因為是布做的,跟原本的花具有類似的不凋特性。

  「喜歡的話就留著,不喜歡的話就扔了吧。」

  「布做的?到時候一不小心又被我燒掉怎麼辦?」

  「燒了我就做新的給妳。」

  「……真的?」

  「妳可以試試。」

  熒讓流浪者幫自己戴上了花,有了因提瓦特後,熒也感覺心裡踏實了一些。這樣一來,哥哥就不會認不出她了吧?

  如今患得患失的反而是熒,她心中對於被拋下有很深的恐懼。縱使知道當時的情況,但被關在實驗室的那三個月,足以扭曲一個人的認知。

  「如果我又把自己弄丟了怎麼辦?」

  「上回妳逃跑,我不到半小時就把妳給哄回來了。」

  熒一笑,靠在他的胸口,把玩手上的鈴鐺墜鏈。流浪者這種人,不會輕易送人東西,但如今她髮上有花、手上有鈴鐺,日常生活幾乎都被他佔滿了。

  他是什麼心思,熒心底多少有了譜。

  為什麼呢?

  「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喜歡我的?」

  「這種事哪可能有具體時間點,要說的話,就是給我名字的那一刻吧。妳呢?」

  「……被關起來的時候,我聽見了鈴聲。」

  「鈴聲?」

  「嗯,很奇怪吧?明明那個地方離須彌這麼遠,說不定都不在同一個次元,我卻聽見了你的鈴聲。」

  流浪者為了找熒跑遍了提瓦特大陸,遭遇到許多不速之客,拿出圖萊杜拉的回憶戰鬥。隔著如此遠的距離,在她心中響起了清脆音色。

  每次戰鬥,都是在呼喚她。

  「我想見你,那個時候我才知道,原來這就是喜歡。」

  流浪者胸口又開始了那種熟悉的悶痛,他把熒緊緊攬入懷中。他看到熒背脊的傷口處,浮現了漂亮的黑色花朵紋路,就是她說翅膀疼痛的位置。

  深淵的侵蝕長成了一朵花,為了讓宿主活下去,所以反而會促進她的傷口痊癒。

  這並不是一件好事,但現有的研究對深淵了解太少,無從判斷這種狀態對她是好是壞。

  熒把自己當成深淵侵蝕的容器,沒想到容器卻出現了裂痕。

  以往都沒問題,為什麼現在開始出現異狀?

  「妳被深淵侵蝕得太久,繼續在須彌待下去不是辦法。」

  「沒事的,是人終將有一死。每個人活在世上,都是帶著些許病痛的。」

  熒看得很開,但流浪者好不容易與她心意相通,不願意就這麼放手。

  「妳不想找哥哥嗎?妳想一輩子看不到東西?」

  流浪者說他訂了兩張去至冬的船票。

  早在他們在塵歌壺告白後,流浪者就想帶她離開須彌了。這裡的地脈汙染過於嚴重,會減慢熒身上深淵侵蝕的復原速度。至冬因為氣候地形關係,不容易被深淵入侵,加上長年研究深淵,以及軍武的實力有目共睹,是全提瓦特唯一有機會讓她痊癒的地方。

  「你把我帶去至冬,須彌怎麼辦?」

  「妳該不會連跟我做的時候都在想納西妲吧?」

  「你能不能認真一點討論這件事?」

  「我現在就很認真。」

  「我喜歡你又如何,我不可能自私地把你帶離須彌……」

  「全須彌人都死了是不是?小吉祥草王非得讓妳我來保護?花神誕祭的時候開開心心的是她,憑什麼遭遇深淵威脅時,犧牲的必須是別人?」

  「因為她是世界樹……若她有什麼差錯,提瓦特大陸的生靈都將……」

  「世界樹又如何?今天就算是天理或維繫者來了,我的答案也不會改變。死在這或是跟我走,妳選一個。」

  流浪者的態度一如既往地直白。

  熒撞向流浪者的胸口,他低頭看她,「怎麼了?」

  「沒事,就突然想撒嬌。」

  「……?」

  流浪者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熒深吸一口氣,「走吧,我也想去看看至冬的雪。」

  船隻搖搖晃晃,海面上的月影被船痕輾碎。

  因為深淵侵蝕的影響,熒無法使用錨點。或許是船隻的顛簸影響睡眠品質,她反覆做著惡夢,背脊和右腿又開始疼痛,半夜被痛到醒來,她不想發出聲音,便咬住自己的手背忍耐。

  跟她同床的流浪者留意她很久了,從身後扳過熒的肩膀拉開手,遞上自己的。

  「要咬就咬我,再狠都沒關係。」

  流浪者知道熒對他愛恨交織,如果要忍痛,至少不會傷到自己。熒咬了下去,漸漸的,咬的部位從手變成了唇,再變成舌頭。熒咬得很用力,幾乎滲血。

  「妳想把我的舌頭咬下來不成?」

  兩人都嚐到了血的味道,熒舔舔唇,恍惚道,「……抱歉。」

  「沒事,習慣了。我沒有救妳是事實。」

  「是我要你別來救我的,我坦然面對這個選擇帶來的後果。」

  流浪者沒說話,只是默默撫上了她的眼角。熒這才發現自己臉上爬滿了淚,她斷斷續續啜泣道,「抱歉,我傷得太重,腦子有些不清楚了……我只是不甘心,我都這樣了,我哥還是不來見我最後一面。」

  「沒事,這層船艙只有我們兩人,妳哭大聲點。」

  是啊,為什麼深淵王子在此時卻默不作聲?

  大概也是深淵侵蝕帶來的影響,對精神層面造成了不可逆的損傷。只要提到一些創傷,她就會不由自主負面思考,眼淚潰堤。

  「我沒有信仰,卻在瀕死時看見了正機之神。你說,是不是很奇怪?」

  熒還記得,那時候腦內流入了許多不屬於她的知識。

  造正機神,擁有比肩真神的威能。

  世人若稱之為偽神,則是不懂得「神」的真意。

  假如超人者為神,正機神已通曉萬事背負無上力量,謂之超人。

  假如愛人者為神,正機神亦懂得賜予人平等的失敗,謂之愛人。

  假如觀人者為神,正機神窺得無數愛憎別離怨嗔癡,謂之觀人。

  --可悲的人類,現在還來得及跪下。汝等已擁有太多的幸福, 因此變得愚昧自大,貪婪可怖。我將終結這個時代。

  新的神明,宣告舊神將敗北。

  「如果當初我沒有阻止你,你真能終結提瓦特這個時代嗎?」

  「是啊,成為新神,賜予所有人平等的痛苦。這樣一來,這個世界就不需要勇者了,妳也不需要獨自肩負起這麼多破事。」

  熒愣愣地聽著他這番言論,竟然又想哭了。流浪者自己也不習慣這麼肉麻,翻過身把熒壓在身下。

  「但這世界上沒有這麼多如果,有空想這些,不如做點別的事。」

  船隻如搖籃般晃動,窄小的床鋪咿呀作響,熒摟著他的脖子,汗水滑過頸項滑落鎖骨,宛如融化的月光,也像清晨的露水。

  熒小聲喊了幾句阿散,流浪者不悅地撐起身子。

  「為什麼不喊妳給我的名字?」

  「那個名字不適合這種時候喊吧。」

  「那什麼時候適合?」

  她被流浪者又猛又深的動作操得說不上話,她現在還是個病人吧?

  「『_』。」

  熒在他軟硬兼施的誘哄之下,輕聲喊出那無比熟悉的名字,但隨即閉上嘴。太久沒喊,太尷尬了。

  「呵,明明是妳給我的名字,就這麼難以啟齒嗎……熒?」

  別喊了。

  別用這種聲音喊這個名字。

  她會忍不住期待、忍不住想要更多。想被他吃進去、躲起來,這樣一來就不會有人找到她傷害她。

  歡愉過後,流浪者剛撤出體外,就看見她身下出血。流浪者皺起眉頭,但熒搶先一步解釋,「沒事的,不是受傷,我生理期不怎麼規律,晚了幾天,這下終於來了。」

  難怪看人說過,談戀愛能夠催經……熒起身要找衣服,流浪者先一步將她抱進浴室。月事期間身體本就敏感,因為流浪者的接觸而起了反應,越洗越濕滑。

  --我喜歡他,對他有反應很正常。她這麼告訴自己。

  但流浪者若有似無的撩撥,卻讓熒的雙腿越來越軟,熒握住他的手,「……你要做什麼?」

  「紓解生理反應,維持心理穩定,也是避免深淵侵蝕加重的方法。這知識在至冬很常見,我帶隊下深淵時,也有不少人這麼做。」

  熒啞口無言,「你在至冬也常常這麼見人這麼做?」

  「見是見多了,但是我只和喜歡的人做。」

  「……哦,可是我現在討厭你。」

  「我知道。」

  「我恨你。」

  「嗯,等妳痊癒了,再用自己的腳跑給我追吧。」

  看來嘴硬也是會傳染的。流浪者心想。

  「我要是一輩子好不起來,你要一輩子當我的看護?」

  這句話聽著反諷,其實也有些許的試探意味。流浪者優雅一笑,「這種獎勵我求之不得,要不我現在就打斷妳的雙腿?」

  熒失笑。

  她知道自己病得不輕。生理上遭受重創,心理上因而出現了防禦機制,經常無法坦然接受流浪者的示好,總想著他會離開,但他卻一次又一次肯定了她所有的恐懼。

  越靠近至冬,天氣逐漸變得寒冷,但熒的胸口卻很暖。

  船隻靠岸了。

  流浪者提前打點好一切,他抱著熒上了馬車,雖然路面顛簸,但至少比被抱著一路走到旅館被人側目好多了。熒看不見雪景,於是把手伸出車窗外,雪落在她的掌心化成水,用身體感受至冬。

  流浪者一笑,「明明和雨沒什麼兩樣,卻討人喜歡多了,對吧?」

  「我倒是挺喜歡雨的,可以灌溉大地,又可以滌去灰塵。」

  流浪者深深看她一眼,把她攬過來吻了下額頭。

  旅館大廳,有一位曾經在蒙德山腳下碰過面的至冬商人認出了熒,好奇地打量她跟流浪者,問道,「熒小姐身邊這位是?」

  「他……是我朋友。」

  流浪者倒是配合熒,說自己是須彌因論派學者,來這裡做學術交流。

  兩人進房後,流浪者似笑非笑地問,「什麼朋友晚上會一起做愛?」

  「就算只是朋友也可以做啊。」

  流浪者握住熒的肩膀,抵到門板上,同時把她的雙腿抱起環住自己的腰。他低頭吻咬她的唇,「吻起來是軟的,怎麼這麼嘴硬呢?」

  「大白天欺負一個盲人很有趣嗎?」

  「不,晚上欺負才有趣。」

#04

  這是熒生平第一次踩在凍土上。

  寸草不生、滿地結冰,白雪堆積在厚重冰層上,觸感或許有點像在稻妻甘金島上攤販販售的剉冰,但吃起來卻不是這麼一回事。

  至冬國終年嚴寒,熒的身體對冷熱已然失去知覺。

  雖然是提瓦特大陸上熒最後踏足的國家,卻是最不陌生的。打從在蒙德她就與至冬國執行官有所接觸,現在的戀人也算是四分之一個至冬人。

  可惜的是,她如今什麼都看不到,無法親眼確認,這裡的建築是否像書中描繪的一樣。流浪者看出她有些落寞,便邊走邊描述給她聽,「前面是一棟一棟白了頭的小木屋,杉樹枝椏被雪壓彎了腰……」

  「你還挺有說故事的才華,而且還是童話繪本,肯定會很暢銷。」

  「多虧妳那些八重堂的輕小說荼毒。」

  「不客氣。」

  至冬國市中心過於熱鬧,為了方便靜養,流浪者決定帶熒去郊外住,如果他沒記錯,那裡應該有一棟原本是留給「執行官第六席」的獨棟木屋。

  「妳在這等我一下,我去買些東西。」

  流浪者走去對面攤販買東西,熒留在原地,寒風呼呼從耳邊吹過,又想起了須彌聖樹燃燒時,她獨自往下墜落的瞬間。

  她無法呼吸,不想待在原地,等待沒有盡頭的等待,一個人跌跌撞撞走進轉角。

  流浪者回頭沒看到熒,他明明沒有心臟,卻覺得胸口悶痛裂開。

  他給了熒鈴鐺,只有他能聽得見那個鈴鐺的聲響。他在街道上快步行走,最後迎著風雪跑了起來,

  「熒。」

  流浪者知道她是心病發作,為了保證自己不會離開,流浪者動手把串著神之眼的金飾解下來,交給熒保管。

  熒摸著那片帶著少年餘溫的冰冷金屬,慢慢安心下來。

  「拿著,妳應該知道這東西對我的重要性。」

  「給我這個,不擔心我偷偷扔掉嗎?」

  「妳要是敢扔掉,晚上我就塞進妳自己拿不出來的地方。」

  流浪者笑著溫良,但言詞卻很聳動。熒以為自己已經夠瘋了,沒想到流浪者比她還瘋。當有人比她更瘋時,熒不得不正常一些。

  竟然把這都交出來了,流浪者是有多怕把她弄丟?

  第一天的晚餐是紅酒燉牛肉,熒即使失去了視力,但身體的肌肉記憶還是在的,流浪者下廚時,她就在旁拿起蘿蔔削皮。

  「小心削到手。」

  「削個蘿蔔而已,我以前還會……啊。」

  「妳!」

  流浪者氣急敗壞地走過來,看見熒把食指含進嘴裡,「這種止血方式容易感染,把手伸出來。」

  熒伸出手,指尖上沒有任何傷口,嘻嘻一笑,「沒事啦,瞧你緊張的。」

  流浪者越來越拿她沒輒,只能在她唇上咬一口。

  失明的熒身手依然矯健,甚至還能在缺摩拉時跟流浪者一起接委託賺賺外快。只要對手不是深淵魔獸,流浪者通常也不介意讓她伸展拳腳。

  基於熒身受深淵侵蝕的狀況嚴重,流浪者密切關注她的身體狀況,避免她身上又多出任何傷口來。每一個傷口,都可能會在她身上孵出一朵深淵之花。

  熒曾經覺得這樣不好看,流浪者便在夜裡吻過每一朵花紋,用自己的體溫覆蓋上去,說她那是為了保護這個世界、為了保護他而開出來的花。

  一年之前,他還沒想到自己能將詛咒誇得這麼好聽。

  大雪紛飛。

  冰爐節是至冬最有名的節日,人們會用冰塊打造各種雕像,在廣場中央豎立爐火,把各種舊物丟進去燃燒,在最後一天把巨大冰雕也推進去,融化的雪水會滋養大地,象徵辭舊迎新。

  「哪,給妳。」

  流浪者買了兩杯奶油啤酒,熱呼呼的,木製杯身還繪製著雪花的圖案,熒接過來啜飲一口,捧著取暖,熱氣氤氳了她的表情。

  「你不擔心我喝醉了發酒瘋啊?」

  流浪者沉思,「掐我脖子、淹死我、拿玻璃碎片跟叉子捅我、從我肩上咬下一塊肉、甚至還主動強吻我……嗯,我倒是好奇,妳發酒瘋會做出比這些更瘋的事情來嗎?」

  熒埋頭默默喝酒,這是第幾次調戲他,反被懟得說不出話來了?

  鬱悶死了。

  流浪者看到她的臉噗哧一笑,指了指嘴唇,熒摸摸自己的臉,就是沒有摸到唇上的奶油,「怎麼了?」

  見她不著要領,流浪者索性捧住她的臉頰,傾身一吻。

  酒精還沒起作用,熒的臉頰就先紅了。

  入夜之後,兩人回到木屋,熒環著他的頸子,被他推著坐上餐桌,交換充滿奶油香和麥酒香的吻。

  熒不知道人偶會不會醉,但流浪者今天的索求確實特別直白。這間木屋雖然久未人居,卻仍保持得很乾淨。餐桌要承載兩人的重量還是勉強了些,一躺下去就發出嘎吱聲。牆上燭光綽約,映照出兩人交纏的影子。

  「唔、輕點,到時候桌子垮了怎麼辦?」

  「垮了就再做一張就好,我可以去劈柴……別管桌子了,專心在我身上,腿張開一點,環上來。」

  流浪者撞進了熒的體內,與室外的嚴寒形成對比,體溫灼燙不已,花穴吞吐著性器,將嫩肉翻出再捲入,熒仰起線條優美的頸子,雙手在他背上留下抓痕。

  有什麼要滿出來了,不只是愛液,還有更多、更多的……

  「慢點、別撞了,要壞了……」

  熒哭出聲音,越是這樣哀求,越是勾起流浪者施虐欲。從熒受傷以來,他都是耐著性子疼她縱容她,即使嘴巴上損她幾句,也不會真的在行動上傷害她。

  他拿那片勾著神之眼的金羽,以尖端刺激敏感紅腫的花蒂,熒尖叫一聲,雙腿環緊了他的窄腰,白膩大腿被他緊緊扣住,逃不了,她阻止不了這樣的刺激。

  金羽順著花縫磨擦,熒的愛液染濕了那顆蓬鬆毛球,貼著陰蒂左右滾動。她看不見流浪者肆虐的動作,卻反而放大了感官。

  「那是什麼、不、拿走,嗯啊……」

  流浪者咬著熒的耳垂,「只是想取悅妳而已。」

  陰道被他塞得滿滿噹噹抽插貫穿,陰蒂又被金羽來回翻拈撥動,高潮綿長永無止盡,只要動一下,就會延長餘韻,過電般的酥麻快感一波接一波,熒換氣不及伸出了粉舌,被他吻住輕咬。

  兩人從大廳轉移到臥室,又從臥室轉移到浴室,地毯上都是點滴乳白液體。

  熒最後被他做暈了過去。

  久違回到這個充滿冰冷回憶的國家,面對熒身上未知的深淵侵蝕和復原進度,流浪者從她身上汲取著勇氣。

  流浪者在得到神之眼後,曾經因為牴觸神明對命運的干預,而多次刻意丟棄神之眼,但神之眼總是巧妙地回到自己身邊。反覆幾次後,他總算確認這顆神之眼屬於自己,不會被任何外力奪走,因而安心下來。

  熒對他來說也是一樣的,既羨慕又厭惡的存在,當她出現時,總是忍不住在意她的一舉一動,當她前往其他國家時,心中又落空下來。

  而今流浪者終於如願以償,摘下了這朵星之花,陪伴在自己身邊。

  湖光山色連成一片雪白,人煙罕至,流浪者在冰層上鑿開了圓洞,垂下魚鉤落入其中,熒坐在小凳子上握著釣竿,看流浪者用鐵罐升火。

  「如果我今天都沒釣到魚怎麼辦?」

  「那妳就餓肚子吧。」

  「你早上不是在市集買了雞蛋嗎?做鳥蛋燒好不好?」

  「又吃鳥蛋燒?」

  流浪者對她的品味不予置評,但還是克難地用手邊的食材和廚具,做了一個方方正正的鳥蛋燒給她。

  這一片區域,安全得連隻史萊姆都沒有。

  流浪者帶她來至冬,是因為深淵侵蝕提瓦特各地的地脈嚴重,但至冬對深淵研究得很徹底,防線也做得穩固,沒有需要她上戰場的理由。

  她不需要再把自己置於前線。

  假以時日,等到深淵威脅遠離提瓦特,想必熒就能慢慢痊癒了吧。

  兩人過了一段相對平靜的生活,白天出去打獵釣魚,晚上就窩在小屋壁爐面前溫存避寒,或是打打七聖召喚。如果沒錢了就去接打獵委託,然後去書店買幾本過氣的輕小說回來當睡前讀物。

  冰爐節那天,熒跟流浪者一起來到廣場中央,人潮擁擠,她跟少年共享著同一條披肩,喝著同一杯奶油啤酒。這裡的攤販沒人會做鳥蛋燒,所以他買了顆水煮蛋撥給她吃。

  熒每天都要睡上將近半日,雖然身上的深淵之花不再擴散出去,但隨著睡眠時間的拉長,讓流浪者漸漸意識到不太對勁。

  兩人在廣場上散步,熒被問及這件事時,卻覺得沒什麼大不了的,打了個呵欠後靠在他的懷裡,把他當成靠枕。

  「在來到蒙德之前,我也毫無預警地睡了幾十年,醒來時哥哥已經不在我身邊了,我也想不起那時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睡覺是人體的保護機制,大概是我的身體在警告我使用過度了吧。」

  「妳是熊嗎?氣候環境惡劣時就會冬眠?」

  「也許喔。」

  見她把冬眠說得這麼輕鬆,流浪者又心生掐死她的衝動。

  熒確實覺得這段時間跟他的糾纏也差不多了,她心底還是覺得自己自私地佔據了流浪者太多時間,自己並不是一個良伴,即使流浪者等得起,她也不想要他這樣蹉跎時光。

  熒和流浪者的穿著在至冬的街道上很是顯眼,人們朝著冰爐拋燒舊物跟冰雕,沖起的焰光花火照亮了所有人的臉。失明的熒看不到這個畫面,流浪者便替她描述這個景緻,她無神的金色瞳眸內也被染上了火光。

  「趁這個機會,我想跟你把一些話講清楚。這段時間你為我付出很多,遠超過你欠我的,說起來也算是兩清了。」

  「事到如今才說要兩清?妳我之間相欠多少,沒這麼容易一筆勾消。」

  「就知道你會這麼說,但其實我也累了,不想再繼續惦記提瓦特大陸上這些恩恩怨怨。想睡一覺,好好地睡一覺。」

  「妳累了就睡,家裡又不是沒床。」

  「但……如果我這次一睡就是五年十年或一百年怎麼辦?」

  「街上的書店裡有很多稻妻輕小說,夠我打發時間等妳醒來了。」

  「如果我醒來失去記憶呢?小說裡面都這樣寫。」

  這回流浪者沒再吐槽她,淡淡說,「那我們就像一對平凡情侶,在至冬國住下來,過好每一天。如果錢花完了,我就去接委託賺錢養妳。」

  「噗哧。」

  熒笑著笑著就哭了。

  怎麼辦,他竟然真想等啊?

  旅行者從背包翻出新名撰聿,「趁我還醒著,我想幫你改名字,這東西只有我能使用,要是錯過這個機會,你或許就一輩子都要用我給的名字了……」

  「不改,死都不改。」

  流浪者的堅決態度讓熒失笑。

  「……好吧,那這段時間,就有勞你繼續替我行走提瓦特了。」

  歡鬧的節慶嘈雜不已,火花劈啪聲、人群吆喝聲、舉杯碰撞聲,但流浪者卻在這一切聲響中,捕捉到了微弱的那個字。

  --熒。

  熒呼喚了她當初跟流浪者分享的名字。

  她能留給流浪者東西不多,有形之物終會磨損,但幸好自己的名字能夠陪著他。

  熒把新名撰聿放回了背包,這輩子,或許流浪者都再也沒有改名的機會。

  「熒。」

  熒握住流浪者的手,慢慢摸索到他的手臂、頸口的鈴鐺、然後是唇瓣和挺直的鼻梁,像是最後一次將他好好看清楚。

  「我們相遇後好像就沒發生過什麼好事,以後還是別見面了。」

  流浪者剛想說什麼,就被熒的吻堵住了。

  「--我本來是想這麼說的,但果然還是捨不得啊,果然還是好想再見你一面。如果你不想等了也沒關係,能不能留一張照片給我?」

  「好。」

  少年的這句應答,帶了些哽音。

  熒捧著流浪者的臉,拇指擦過滑落的淚水。久違的、終於讓他落淚了。有些心疼,但更多的是有些惡劣的滿足感。

  也許是因為這樣,熒心滿意足地垂下了頭,靠在他的胸前。

  她是喜歡流浪者的,但太痛苦了,痛苦到她想逃避。在他身邊,很難維持那個人見人愛花見花開的勇者形象。總是忍不住想損他、想說些喪氣話、不管他是冷嘲熱諷還是低聲安慰都好,在那一瞬間,熒會覺得自己終於活得像『熒』。

  而不是被劇本安排來拯救世界的勇者。

  如今她還是自私了一回,沒有給予流浪者更名的自由。

  流浪者這輩子不論是生是死,在提瓦特的星空上,都會與她共享「熒」這個名字,直到永遠。

  冰爐節結束後,兩人回到家中,吃完了最後一頓晚餐。爐火很溫暖,熒靠在他懷中,被鋪天蓋地的睡意籠罩。

  「晚安了,『熒』。」

  「……晚安。」

  流浪者與她十指交扣,手腕上的鈴鐺叮噹作響。

  這一次長眠,希望她不會再有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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蝸牛月@uid_4804

  流浪者想起幾年前的往事。

  在傾落伽藍後,他們幾個人站在凈善宮裡,熒為他想了許多名字,流浪者都一臉無所謂的樣子,她果斷地心一橫,「不然你就叫作『熒』吧。」

  流浪者一頓,笑出聲,「要跟我分享妳的名字?不錯的選擇。」

  一部分出於報復,一部分出於好奇的心態,兩人同意共用「熒」這個名字。她來自星海之外,真名只有哥哥知道怎麼念,與他分享的只不過是在提瓦特的代號。

  熒、熒……

  別人喊這個名字時,兩人都會不自然地抬頭看對方一眼。

  他們兩人在提瓦特大陸上的命運,從那天起便緊緊相繫。熒不只一次後悔,因為要對流浪者喚出那個名字時,總是難以啟齒。後來就再也沒喊過了。

  幸好納西妲介紹他進因論派,還取了阿帽這個綽號。熒自此便順理成章地喊他阿帽,喊他熒的時刻少之又少。

  現在回想起來,在熒對外界認知混淆的那段時間,有許多對話中自稱的熒,反而像是在喊他的名字。

  流浪者想再聽一次她的聲音。

  他第一次感謝起自己的人偶之身,幸好他有足夠的時光,可以等待她睡醒。

  這個世界確實需要勇者,但為什麼熒一定要挺身而出?

  流浪者自私地把熒藏起來,讓這個世界獨自燃燒。不論諸國如何被深淵肆虐,他都置之不理。

  這世界欠熒的太多了。

  他伴著沉睡的熒,在湖邊小木屋度過了不被打擾的一段時光,他曾經被封印在借景之館,看著楓葉發呆也能打發時間,更何況熒比楓葉好看多了。

  他可以就這樣看她看一輩子。

  冬末春初,至冬國積雪長年不化,但窗前的盆栽已經養出了芽來。

  春末夏初,太陽升起的時間越來越長,每天都要抱著熒去曬太陽,替她搓暖四肢。

  夏末秋初,聽說在遠方的山上有極光,流浪者便帶著熒的留影機去拍照片。

  年復一年,流浪者都用他的方式陪伴熒、為她記錄提瓦特每一年的變化。

  又一年春天到來,陽光融化了屋頂上的積雪,落在地面上。流浪者昨天剛堆的雪人,圍巾也被滴下的雪水沾濕。

  滴答。滴答。像極了雨聲。

  流浪者早上出去打獵,關門時帶動了鈴鐺,與叮鈴聲一起譜成再尋常不過的早晨背景音。

  熒從一片黑暗中醒來,角落的火爐溫暖地跳動著火光。

  她想不起自己為什麼在這,也想不起自己是誰。這是一張雙人臥室,從格局和家具來看,應該不只她一個人睡。

  她裹著棉被起身,看到了桌上的筆記本,每一篇開頭都是給熒,署名也是熒。真奇怪,哪有人自己寫信給自己的?

  這個名字好熟悉,念著很懷念、泫然欲泣,像是被某人珍視著。

  熒是誰?

  門外響起腳步聲,紺髮少年穿著毛領大衣進來,下半身卻是不合時宜的短褲,還踩著稻妻風格的襪子和木屐。他拍落肩上的雪,看見她時先是靜默三秒,然後若無其事地闔上門,把風雪阻絕於外。

  「我回來了。」

  「你是誰?……長得真好看。」

  熒後面這句發自內心的小聲誇獎讓他啼笑皆非,看來這段時間的長眠,不僅淨化了體內殘留的深淵侵蝕,連視力都恢復了。

  少年不動聲色解下自己的大衣,給爐火添了些柴,接著從熱水爐接了杯熱水給熒潤喉,她睡了太久,聲音很沙啞。

  「我是妳的戀人,我們倆人都叫作熒。」

  少年回答得果斷明快,在漫長的等待時光裡,他最常思考的就是,在熒醒的第一瞬間要說什麼?他想過很多種答案,最後選擇了這句話。

  自我介紹足夠簡單明瞭,卻讓熒更加困惑了。

  「我們有一樣的名字?」

  「是啊,這樣好記吧?」

  「哪裡好記,我覺得挺奇怪的。」

  流浪者心想,未來要是有機會,一定要讓熒聽聽她失憶時是怎麼評價的。

  「妳生病了,不太方便行走,所以必須在家中好好休息。」

  「你知道我過去發生了什麼嗎?」

  「我不能說,時間到了,妳自然會想起一切。」

  「好吧。」

  ……咕嚕。

  如果是以往熒肯定要說他敷衍,但現在的熒失去記憶,卻對他有著無來由的全盤信任。流浪者從籃子裡拿出雞蛋跟油,準備幫她做早餐。

  至冬國郊區這片區域是他還是散兵時分配到的宿舍,因為世界樹被修正後,第六席空缺了下來,至今沒有人襲位,這塊地也就成了三不管地帶,沒有人接手居住、也沒在至冬官方文件中留下紀錄。

  流浪者在後院開墾了一塊小小農田,他自己不需要吃東西,純粹是為了打發時間,以及為熒醒來後的糧食作準備--倉庫裡已經堆了不少玉米和馬鈴薯,他還煮了一鍋濃湯。

  當初在至冬國的經歷,沒想到如今卻或多或少幫了他們一把。

  流浪者拿了套新毛衣跟長褲給熒換上,這段時間他閒著沒事,去城裡買布料學著裁衣。幫小人偶和人類做衣服的原理類似,他很快就能上手,甚至也給垂淚小人做了個金髮小人陪伴,兩人都換上了至冬衣服。

  頭幾天過得很安穩,但第三天起,熒晚上開始頻繁做夢。

  雖然流浪者說他們是一對情侶,但熒總是不斷夢到被他傷害的畫面--陌生的稻妻秘境和紫色霧氣、巨大機甲之神的威壓和攻擊、聖樹下燃燒的火海,而他眼睜睜看著自己墜下……

  現在的熒雖然不記得他,卻不是什麼認知都沒有的天真幼童。

  他明明對她很溫柔,怎麼可能會是那種人?

  熒半夜醒來,流浪者閉著眼假寐,察覺枕邊人的動靜,他也跟著坐了起來。月光透過天窗灑在兩人身上,也許是氣候關係,至冬國的星空比其他國家還要來得乾淨高遠,今晚甚至能看見極光。

  流浪者問,「做噩夢了?」

  「我夢到很多畫面,那些是我過去的記憶吧?」熒把這幾天的破碎夢境一一說給他聽,「我想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做過這些事?」

  「是,我做過又如何?」

  「既然你這麼恨我、殺我這麼多次,為什麼我們卻成了情侶?」

  流浪者前半生迂迴蹉跎錯過太多,他要的其實很簡單,所以他向熒說出了的答案,「因為我喜歡妳,妳也喜歡我。」

  流浪者的嗓音低柔平淡,熒知道自己肯定也很喜歡他,否則不會在他承認做過這些事情後,心中仍然是被春風撫平過的踏實。

  原來如此。

  只要互相喜歡,那麼不管經歷了什麼,就算失去記憶,也還是能走到一起。流浪者從未放開過她的手,隔天還帶她去冰釣、喝奶油啤酒、削蘿蔔做濃湯,一起參加冰爐節,把冰雕推入火中燃燒。

  這些事明明對熒來說都是第一次做,腦袋卻自然而然浮現許多回憶和情緒。

  她隱約知道自己其實還有很多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但就這樣閒散下去也很好。

  與少年一日兩人三餐四季、與世無爭的平靜生活,她不討厭。

  偶爾報紙上會提到深淵侵擾諸國的情形,熒雖然心中有些起伏,但很快就會被流浪者的吻和體溫轉移注意力。至冬很冷,但少年總是有辦法讓她暖得幾乎要化成一攤春水。

  「我有沒有誇過,你長得很好看。」

  熒被少年操得迷迷糊糊,連聲音都染上了蜂蜜般的甜,她一遍遍吻著流浪者的唇,和他四目相交。流浪者在她珀金色的瞳孔中看見自己,曾經充滿仇恨戾氣的自己,如今也會為了喜歡的人,露出這樣溫柔的表情。

  他抵著熒的額頭一笑。

  「妳還曾說,我只有這張臉是優點。」

  「……啊?怎麼可能,一定是你誤會了。」

  於是勇者被惡龍藏了起來,放任七國陷入被深淵侵蝕的危機。

  雖然至冬國做足了準備,但仍然不敵潮水般的魔獸數量,邊境防線遭到攻破的消息頻傳,流浪者也在周圍設了不少陷阱。

  那天晚上,一隻深淵魔獸悄悄溜進了小屋後院。

  這塊地遠離人煙,流浪者一聽見陷阱聲響就起床了,熒握住他的手,他搖搖頭說大概是有野豬在吃田裡的蘿蔔,他去處理就好。

  他斬殺完後院那隻魔獸,卻聽到熒的尖叫聲,他匆匆趕回去,看見室內翻箱倒櫃,熒被另一隻魔獸咬住了右腳往外扯。

  那塊傷疤他養了很久才終於淡化,如今又要添上新的傷口,流浪者眼眶一紅,手中迅速搓起風球,精準地在魔獸額頭引爆。

  鮮血噴濺一地,魔獸頹然倒下,

  熒跪坐在地上,流浪者把她緊緊攬入懷中。

  還沒緩過神,熒抽起地上的菜刀往流浪者頸項刺去。流浪者沒閃也沒躲,利刃劃斷他的髮絲,耳畔濺出的鮮血卻是黑紫色的。

  --!

  她刺的不是自己,而是身後的第三隻魔獸。

  熒在失去記憶前提下,還是精準地斬殺了深淵魔獸。與深淵戰鬥、吸收這些侵蝕力量,彷彿是她的本能一樣。

  「好奇怪,身體自己動起來了,我必須要保護你。『熒』,我……做對了嗎?」

  熒向他尋求答案,說著說著,晶瑩淚珠又掉了下來。她以前也像這樣捨身保護過誰,然後就摔進了燃燒中的火海……

  一片讓人恐懼的冰冷黑暗襲上她,流浪者的聲音強行打斷她的思緒,「妳做得很好,妳保護了我。其餘的魔獸也被我殺光了,妳不會有事。」

  兩人都受了些許皮肉傷,流浪者自身的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淡化,在熒身上同樣的部位卻生出了一朵黑色淵花。

  又開始了。

  她睡了好幾年,身上的深淵侵蝕之花已經所剩無幾,如今又被他添上了一朵。

  不該如此。

  她明明可以過上如普通人一般的生活。

  不能讓她恢復記憶。

  如果熒知道她曾犧牲自己也要守護的世界正在燃燒,她會做何感想?

  肯定會恨自己的吧。

  流浪者害怕熒一恢復記憶,就會為了拯救世界而離開自己,所以一直沒有跟她提過去發生的事,只說那些都過去了,只要看著現在就好。

  熒其實隱約知道這樣不太對勁,但流浪者對她的保護之心又是無比真確。這樣虛假又微妙的日常維持了許久,流浪者知道自己也在演戲,這種狀態無法維持長久,卻不願打破這種如履薄冰的日常。

  就像在做夢一樣。

  而夢境終究是會醒的。

  冰爐節結束的前夕,他剛打獵完,拎著幾條鹿肉回來,便看見穿著雪絨外套的金髮少年正在陪熒堆雪人。他抬頭看向流浪者,那是一張和熒相似的清秀五官。

  流浪者心中一冷,向女孩伸手,「熒,過來。」

  熒對金髮少年有種莫名的好感,想跟他多聊一點,但流浪者卻拉著她退後,與對方保持距離,並要她先回屋裡去。

  「熒。」

  少年雙手插在口袋,也出聲喊了一樣的名字。

  流浪者冷冷道,「她現在什麼都不記得了,包括你。」

  「我知道,我不是喊她,我是在喊你,還是我該稱呼你為阿帽?把我妹妹關在這裡,你順理成章利用這個名字躲起來,放任提瓦特大陸被深淵侵襲。」

  「這名字是她給我的。」

  「我親愛的妹妹如此重視你,就是因為她跟你分享了同一個名字,使你們命運相繫,你知道的吧?你受了多少傷,就會全數轉移到熒身上。」

  果然如此。

  她身上傷口一直沒有好,就是因為這個原因。流浪者之前的猜測,藉由空的說法得到了證實。

  名字。是啊,這個充滿祝福的名字。

  兩人共享一個名字,這個世界對他的惡意和厄運,也會全數被她繼承。他因深淵魔物而受的傷,之所以會好得比之前快,並不是因為他身體變得強韌了,而是轉嫁到熒身上去。

  熒承受了兩倍的侵蝕,受傷越來越慢痊癒,後遺症也越發嚴重,都是因為共享姓名的結果。

  「名字」在提瓦特大陸上的重要程度不言而喻。

  回過頭推敲熒的反應,她也早就察覺了知道這件事。怪不得熒總是暗示要他好好保護自己,受傷的話她也會痛,甚至用衣服掩飾身上的傷口。

  她早就發現流浪者身上的傷會同步出現在她身上。

  流浪者直到搭上前往至冬的船之後,才確定了這件事,這也是他後期堅持不讓熒去接觸深淵的原因。

  熒承受了他的傷口,卻從來不說,還以為取名是神的祝福,結果卻是詛咒。熒越不容易死,就越容易吸收深淵的力量,這兩者相輔相成。

  該被深淵侵蝕折磨的是他,不是旅行者。

  「你明知道她會被深淵力量侵蝕,為什麼置之不理?」

  「我當初也是這麼過來的,被當作吸收深淵之力的容器。」

  「所以你要熒重新走一次這條路?」

  「這不是還有你在嗎?不然你以為我為什麼現在才要來找你?」空一笑,「如果只是單純吸收深淵力量的話,並不會有這麼嚴重的後果,休息幾天就好了,但加上你的部分就不一樣了。你應該知道自己的存在有多麼特殊,但熒卻為你賦予了名字,使你與她的命運交織,打亂了我的計畫。」

  流浪者緩緩道,「導致她被深淵力量侵蝕的關鍵,是因為我?」

  「是啊,導致她超出負載的人就是你,只要你繼續留在她身邊,她想要救你的心情沒有改變,深淵力量就會一直侵蝕她的身心神智,一次兩次或許還可以靠長眠恢復,但久了連靈魂都磨損,就再也救不回來。你不該留在熒的身邊,但熒對你的情感深厚,她不會同意我這麼做,如今她失去記憶是個好時機,如何?跟我做個交易,你應該很想救熒吧?」

  「……要怎麼救?」

  空提出的交換條件,就是要用「命運織機」把流浪者從熒的記憶中抹除,逆轉他們之間的命運聯繫,讓流浪者一個人獨自承受所有深淵侵蝕。

  「命運織機卡利貝爾,有他在的話,連降臨者的記憶都能修改。如何?這個交易很划算吧?熒可以活下來,就算之後繼續幫助提瓦特淨化深淵,也不會再受侵蝕詛咒而苦;而你身為人偶,體質強韌,明顯比她還要適合當容器。」

  空給他一週時間考慮,流浪者一個人坐在屋外,看著雪花飄落在掌心,他的體溫很低,甚至融化不了這片雪花。

  空沒有必要害自己的妹妹,如果他字句屬實,要讓熒健康平安地活下去,而不是充滿病痛睡睡醒醒苟活著,或許這是唯一的方法。

  「怎麼了?他跟你說了什麼?」熒見流浪者進屋,給他倒了杯茶,「他是不是欺負你了?怎麼談完之後,你就這樣悶悶不樂的?」

  流浪者握住她的手,埋在她的懷裡笑了起來。

  「他是妳哥哥,我把妳拐跑了私奔到這裡,他來找我要人的。」

  「……哥哥?」熒瞪大雙眼,「說起來,他確實跟我長得挺像,為什麼我們得私奔?」

  「他認為我配不上妳,希望我從妳身邊消失。」

  熒皺皺眉,「如果他真是我哥哥,卻想干涉我喜歡誰,我跟他的兄妹之情就到此為止了。」

  「妳對妳哥真就不講半點兄妹情分啊?」

  「當我遇到危險時,陪伴在我身邊的,不是他而是你啊。」

  「……是啊,陪伴在妳身邊的是我。」

  流浪者喃喃道,這一句話,化解了流浪者至今為止的疑慮。

  流浪者不想跟熒分手,也不想對她撒謊,他想跟熒一起迎接這個結局。

  他曾經遭受三次背叛,如今熒即將遺忘他第三次。

  其一是受到深淵侵襲和藥物研究重創身心所致,如果他有早點發現她的異狀、伸出手拉住她,或許她就不必獨自面對那樣的折磨。

  其二是身體的保護機制,為了淨化深淵侵蝕和詛咒,她因而陷入長眠,醒來後因為淨化的副作用,失去了所有記憶

  第三次是他自願為之,要取代熒成為深淵之力的容器。

  或許從他與熒分享名字的那一刻起,就注定現在這個結局了。好不容易讓她想起了自己,最後還是必須透過遺忘來拯救她。

  如果能把深淵侵蝕全數帶走,讓她過上一段相對平凡的旅程,那也不錯。

  他這輩子久沒做對過幾件事,每次想要彌補都會造成更大的錯誤。

  希望這次不會再錯了。

  人類心跳停止的時候,是第一次死亡,而當他被世人遺忘時,就會迎接第二次死亡。

  這一次,他總算可以如願以償的「消失」在世界上了。

  那就做吧。

  深夜時分,熒喝了他泡的安神茶,睡得正熟。他坐在床側,手背輕輕撫過她的臉頰,低頭吻她的唇,熒自然是沒有回應,流浪者確認睡眠藥效發作,一手從毛衣下探入,食指和拇指揉捏她隆起的乳尖,熒嚶嚀一聲,卻沒有醒來的跡象。

  褲子和內褲被褪到膝蓋,流浪者躺在她身後,將性器從腿縫間擠入,蹭開陰唇插入到底,一下一下撞著她的窄穴跟宮口。這個姿勢雙腿伸展不開,卻反而能把他夾得更緊,進出須要加大力道跟幅度,以此刺激彼此的感官。

  「熒、哈啊……熒……」

  流浪者埋在她的頸後哽咽喘息,眼尾殷紅,淚水洇入她金黃色的髮尾。

  他不想讓熒看到這一幕。

  熒在睡夢中攀上高潮,臉頰豔紅不已。流浪者珍惜地啄吻她,一次又一次,捨不得結束最後一夜。

  醒來後,熒連這個夢的餘溫都會忘記。

  流浪者抱著她去浴室打理完後,花了兩個小時把自己的東西收拾乾淨,換上了那套修驗者藍白服裝,走下樓跟門口的空離開。

  胸口原本該是神之眼在的位置,如今卻空無一物,被他跟一疊書信一起放在桌上,留給熒。

  流浪者給熒留下了足夠的糧食,還有幾封書信。空說跟他有關的足跡都會被命運織機修正掉,不用白費功夫留下什麼字條。

  流浪者冷笑,「誰知道呢,凡是規則就有例外。我和熒就是現成的例子。」

  日出前,流浪者跟著空來到了屬於深淵教團的秘境。流浪者這才知道,侵擾諸國的深淵跟他的深淵教團,分屬不同的勢力。空能吸收深淵之力,其實也在抵禦這波侵蝕上盡了不少力。

  「你那時候為什麼沒有在須彌繼續旅行下去,而是選擇投入深淵教團?」

  「也許是因為我沒有像熒一樣,遇見『你』這個變數吧。聽說你還對世界樹動了手腳,當時我妹四處找你,找得可辛苦了。」

  流浪者承諾過熒,不會再跳第二次世界樹了,但並沒有說熒不能遺忘他。

  神明都會磨損了,何況是人?也許遺忘了更好,畢竟熒也說過,她對這世界的恩恩怨怨已經累了。

  從來沒有人看過她、惦記她身上的傷口。是嗎?如今她的傷口,終於有人能夠分擔了,也是好事一件。

  空帶著他走到卡利貝爾面前,祭壇上的火熊熊燃燒。

  他曾經親手點燃自己為小鳥建造的小屋,卻燒不死自己。

  而今烈火又將焚盡一切。

  二選一,改名後跟熒切割,或是替熒承擔一切,他選擇了後者。

  流浪者共享了熒的名字和命運,他其實也能使用新名撰聿,這點他從沒跟熒說過。而在冰爐節的最後一天,流浪者把新名撰聿扔進了爐火之中。用這個舉動表示他的決心。

  恨吧,笑吧,他將與愛俱焚。

  就連世界樹都不曾動搖過的、關於流浪者的記憶,在命運織機卡利貝爾的作用下,一點一點被刪除。

  無論世人記得與否、無論熒是否會跟哥哥一起離開提瓦特,流浪者都會以她共享的名字,被記錄在提瓦特的星空上,直到世界末日。

  那些曾經深植於熒體內的深淵詛咒,也改變了流向,在流浪者身上紮根,開出了一朵朵的深淵之花。

  他們一起淋過的雨、抓過的鰻魚、砍過的樹……

  流浪者在火焰中看到了虛影。

  熒抱著向日葵,看向身側的少年,漂亮的紺髮漸漸變成一團模糊影子。

  困擾她許久的深淵侵蝕,那些扼住她血管和四肢的枷鎖,也漸漸消褪,這是她幾年來第一次覺得這麼輕鬆。

  因為,有人會替她繼續負重前行。

  「熒,這次不是晚安,而是再見了。」

#05(尾聲)

  今天是熒從至冬啟程回須彌的日子。

  熒受到深淵侵蝕以來,記憶破碎模糊,使用不了半點元素力和傳送錨點,她只記得自己在某位須彌學者的建議下,一個人前往至冬養病養了大半年。

  有一天醒來,突然想起了自己的過去。她看著桌上的風系神之眼,眼淚滴答落在那些署名跟收件者都是「熒」的信上。

  真奇怪,她一個人跑來至冬養病就算了,為什麼還要寫信給自己?

  信中都是些芝麻蒜皮的小事,從鳥蛋捲怎麼煎、砂糖的份量怎麼調整,到鰻魚跟海草的採集路線一應具全,卻沒有提到神之眼的事。

  這顆神之眼是誰的?

  這個問題,從半年前就一直困擾著熒。她是曾經幫達達利亞保管過神之眼,但不記得自己幫哪位須彌人保管過神之眼。

  等回到須彌後,再去冒險家協會掛個失物招領委託吧。

  熒一個人去至冬長達半年,又沒有給任何人捎信,可把派蒙急哭了,她怎麼說都不願再離開熒半步。如今熒一可以使用元素力跟錨點,便是先回塵歌壺,把整個家裡都整理打掃過一遍。

  「熒,又有妳自己寄的包裹了。」

  熒愣了愣,「……那或許是我在至冬養病時給自己訂的吧。」

  熒拆開包裹,裡面是一袋向日葵種子,以及一封『熒』寫給她的信。熒讀著那些『熒』寄給她的信,都是一些風景照,越想越不對勁。這幾封信,甚至連筆跡都不是自己的。

  如果是陌生人的信件,她可以一笑置之;如果是其他朋友的信,她也會妥善保存起來。那「自己」寄給自己的信呢?應該如何處理?

  誰會冒用她的名義寫信給自己?

  記憶斷片般的不自然空白,在熒的生活中比比皆是。熒經常看著塵歌壺角落養的帕蒂莎蘭和月蓮發呆,熒想不起來,明明背包裡有不少花,為什麼單獨拎出這兩株出來養?

  熒下午在整理塵歌壺時,還在臥室抽屜裡翻到一個精緻人偶娃娃,黛髮藍衣,人偶胸口有一個黑洞,縫著「熒」這個字。

  一見到人偶,熒的眼淚就滑落臉龐,如斷了線的珍珠般無法停下。

  她想找到這個人偶的主人,於是熒帶著『熒』開始踏上旅途。

  在她前往至冬休養的這段時間,諸國的深淵侵蝕被某人或者某個團隊有效率地淨化了。對她來說,有能人異士一起守護提瓦特自然是件好事。

  她很想跟那個人見面交流,卻總是與對方失之交臂,等她抵達的時候,對方已經離開了,就連凱瑟琳也沒有關於對方的任何資訊。

  幾個月過去,提瓦特大陸上的深淵侵擾逐漸平息下來,那個人也像從世間蒸發一樣,杳無聲息。

  熒漸漸將這件事拋卻腦後,回到了自己的旅程上。

  一年一度的風花節來臨,熒跟派蒙回到蒙德作客,在圖書館遇到了一位特殊朋友--從希穆蘭卡而來的小杜林。

  牠正在跟阿貝多和可莉說話,一看到熒便高興地振翅飛了過來。

  「熒!好久不見,我也正想找妳,熒還記得阿帽嗎?」

  「阿帽?」

  阿帽是誰?熒努力在腦海搜索,最後浮現了一個如藍色蝴蝶般在空中翩舞的身影。那一年學院祭、新銳因論派學者……

  有這個人嗎?

  「怎麼回事,連熒妳也不記得阿帽了嗎?……好奇怪,為什麼阿貝多哥哥跟可莉也都不記得阿帽了?明明那年一起玩得很開心的,還蓋了好多房子……」

  「阿帽……阿帽……」

  熒按著額頭,血管突突地跳,與記憶被掩蓋的疼痛拔河,腦海中的那個人影越來越清晰深刻。他背對著自己,深藍色的斗笠曾經替她遮風擋雨,還笑她看到陽光就能開心很幼稚……

  不能忘。不想忘。

  那個重要的、總是陪伴在她身邊、刀子嘴豆腐心、為她付出一切的人。

  熒按著自己的腦袋,明明是很重要的人,為什麼會想不起來呢?

  --叮鈴。

  一顆散發淺藍色光暈的銀色鈴鐺,在腦海聲處叮鈴作響。

  是了,她手鏈上的那顆鈴鐺,也是他送的。

  被改寫覆蓋的記憶逐漸復甦,熒知道他不叫阿帽,他有個特別的名字,是她熟悉且懷念、不可能忘記的--

  他叫作--

  「熒?」

  這個字如雷貫耳。

  熒看向派蒙,「妳再說一次。」

  派蒙嚇了一跳,「熒……?怎麼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對,熒,就是這個名字。

  熒感到頭暈目眩,一行鼻血流了下來,她趕緊拿出手帕止血。熒看著手帕上的血,想起髮上那兩朵別緻的布製因提瓦特,做工精緻,縫線跟那繡著「熒」字的人偶如出一轍。

  這花跟人偶,都是出自同一個人之手。

  是啊,她不可能忘記那個人的。

  畢竟,只要她記得「自己」的名字,就一定不會忘記他。

  熒笑著看向小杜林。

  「小杜林,你知道『阿帽』在哪,可以帶我去見見他嗎?」

  希穆蘭卡的天空,還是一樣的夢幻美麗。

  流浪者在一座浮島上面躺著,草長得比他還高,幾乎要將他蓋住,他身上全是深淵侵蝕的花紋。他曾經照過鏡子,難看得很,但反正這裡是童話世界,大家只會當他魔水喝太多,不會有人把他當成怪物。

  「熒,快醒醒,太陽曬屁股了。」

  「熒,見了點陽光就能高興成這個樣子?幼稚。」

  「熒,感謝就免了,謝來謝去的沒意思。」

  流浪者為確保自己還有說話能力,小杜林在的時候會跟小杜林說話,如果他不在,那就自言自語,跟想像中的熒對話。

  「你找我?」

  一綹金髮映入眼簾,熟悉的清麗臉龐和裙襬,遮去了大半天空。

  流浪者一默,「沒想到侵蝕症狀終於嚴重到出現幻覺了,哈。」

  「不是幻覺,我是貨真價實的熒。」

  熒理了理裙擺,在流浪者身邊躺下,飄帶就落在他手指旁,指尖發顫,勉強將飄帶勾住、握在掌心裡。還真的是實體,甚至帶有太陽烘曬後的暖意。

  她不是幻覺。

  「……妳怎麼找到我的?」

  「我沒找你,是小杜林跟我說你在這。」

  「牠去哪了?沒跟妳一起回來?」

  「牠怕你罵牠,我把牠跟派蒙留在獵鹿人吃飯了,阿貝多跟可莉會陪他們玩,你不用擔心,蒙德那邊很歡迎他這種小生物。」

  「……誰說我擔心牠了。」

  天上的雲絲慢悠悠地飄著,流浪者還是覺得很不真實。畢竟在「命運織機」的效果下,這半年來他與熒擦肩而過、甚至四目相交多次,熒都沒認出他來。

  派蒙當初也是這樣去哭著找流浪者,希望他能把熒帶回來,但三個月過去還是沒有結果。如今換小杜林哭著去找熒,他們兩人的因果還是真是不斷循環。

  怎麼今天突然就順利找過來了?因為小杜林?

  「小杜林去找妳說了甚麼?」

  「牠說你壞掉了,渾身長滿了黑色的花,像掉進墨水裡面一樣,晚上抱著長得跟我一樣的小人偶哭個不停,還成天說自己快死了,要小杜林記得把你拖去至冬國,在冰爐節的爐火裡燒掉,然後把骨灰寄給我。」

  「妳這瞎編故事的本事,沒去八重堂投稿輕小說真是浪費了。」

  「好吧,冰爐節那段我掰的,小杜林說你其實想把自己葬在希穆蘭卡這裡,這樣一來,即使你身形具損,深淵力量釋放出來,也不會汙染到提瓦特。」

  熒翻過身,雙手撐在流浪者兩旁俯看著他。少年身上的花紋並不可怕,倒把他襯得有種妖異的美。熒也長過這樣的深淵之花,知道會有一陣陣燒灼的痛,就像有把無名的火不停鞭笞焚燒著自己。

  熒喊疼的時候,姑且還有流浪者哄她抱她,但流浪者疼的時候只能跟空氣說話。

  「要我別管深淵,結果你把自己弄成什麼樣了?把自己當成容器,好啊,你真的很棒,很行啊,以前裝不了神之心,現在跑來想容納深淵力量了?」

  「--熒、你……哎、可惡,我為什麼要跟你分享『熒』這個名字,想逮著你的全名教訓人,都像是在罵自己一樣。」

  本想要么喝流浪者全名的熒氣勢減弱幾分,捏著他的臉頰冷冷道,「不說話是吧?不說話我要吻你了。」

  「妳是流氓嗎?」

  「錯了,我是勇者。」

  仗著流浪者現在無法動彈,熒狠狠吻了他一口。

  流浪者哼一聲,「妳以為只有妳才能當勇者嗎?」

  「那把勇者之劍,你放在哪?我想要,給我。」

  「不給。」

  「那時候你明明說誰想要就給她的。」

  「我現在不想給了。」

  「那勇者大人,不去拯救世界,躺在這裡是在等公主來救你嗎?」

  那時發生在希穆蘭卡的事,他不是勇者,卻被授予了勇者之劍,雖然熒才是將所有人聯繫起來推動事件的關鍵,但她卻沒有任何名分。

  即使沒有勇者之劍,也可以做勇者之事。

  他透過這個方法,把他們兩人的位置對調,用「熒」的名義,做著勇者該做的事。

  --原來如此,或許「希穆蘭卡」就是空跟卡利貝爾沒注意到的漏洞。

  與世界樹不同,「命運織機」可以做到更細膩的處理,無論大規模人群的群體印象遺忘,或是深入改寫個人記憶都能辦到。因為命運織機的作用,使熒和流浪者兩人所有自然跟不自然的偶遇,最後都會被淡化成擦肩而過。

  跟流浪者有關的記憶,確實都從熒的腦海中被抹除了。

  但修改擦去不代表從未發生過。

  希穆蘭卡與提瓦特並非完全處於同一個次元,所以小杜林對流浪者的記憶沒有任何改變,甚至可以主動告訴熒這件事。

  牠疑惑為什麼流浪者會半死不活地躺在這裡,焦慮極了,這才趕忙用熒給予牠的祝福,跨越世界去提瓦特找救兵,剛好在蒙德遇到了熒。

  他怎麼會罵小杜林呢?這該是值得誇獎的事。

  至少在他身體崩壞瀕死之刻,還能跟熒這樣見上一面聊聊天,也挺好的。

  看到熒時,他瞬間明白了為什麼當初她恢復記憶,會選擇逃回塵歌壺。

  他也同樣不想讓熒看到如此糟糕的模樣。

  流浪者承受熒深淵侵蝕之後,拿走熒的劇本,以「熒」的身份去剷除各地的深淵核心,甚至還會淨化受深淵侵蝕的人,吸收他們體內的詛咒,把自己的人偶之軀利用到極限。

  流浪者不需要休息,受了致命傷只要換個零件就好,於是沒日沒夜地剿清提瓦特大陸上的深淵勢力,把自己弄得遍體鱗傷。

  「還記得我失蹤的那三個月嗎?我曾經夢到好幾次你來救我,其中一次你還把自己的性命給搭進去,連神之眼都因為力量用盡而碎裂。看到那個畫面時,我又無比慶幸,你沒有真的跟那群人對上。」

  熒低頭一笑,「如今你真的幫我把這個噩夢實現了。」

  「不算吧,神之眼明明還在,我不是留給妳保管了嗎?」

  啪。熒拍打他的臉頰。

  「還敢頂嘴。」

  在最痛苦的那三個月裡,流浪者是熒當時活下來的信念,說是浮木也不為過。雖然沒有明說,但流浪者讀出來了。

  諷刺的是,熒卻是他選擇承受深淵侵蝕、邁向死亡的理由。

  一旦他死了,就能把這些深淵力量全部帶走,封印在希穆蘭卡地下。

  「你這樣動都不動不會造成他們的困擾嗎?」

  「我可是希穆蘭卡欽定的勇者,誰敢有意見?況且這個世界在魔女M死後沒人管理了,容納一個廢物人偶很合理。」

  「你是故意的吧?把『熒』娃娃留在塵歌壺,因為你知道我一定會想起你。還留了神之眼跟金羽,是故意留下懸念,要讓我去找你的。」

  熒拿著神之眼和金色羽毛去問了很多地方,巫女、有人說那曾經是將軍的殊貴之證,這麼重要的東西怎麼會在她這?

  神之眼、將軍、殊貴之證,她看著雷電影和八重神子,記憶中有一塊不自然的空白。她想起了納西妲和大慈樹王的事。

  雖然她是降臨者,但不代表她的記憶不能被比世界樹更高維的力量修改。

  一但起了疑心後,記憶的封印便不再牢固了。熒重新走了一遍七國,發現每個國家都隱隱約約有段空白的記憶。蒙德和璃月的熄星任務、稻妻的邪眼工廠、須彌的淨琉璃工坊、至冬國的那棟屬於第六席執行官的小屋……

  這段空白,肯定事被人刻意擦去的。

  或許這也是「卡利貝爾」的溫柔之一,就像背包裡那張不知為何出現的兄妹合照,卡利貝爾在刪除流浪者的存在時,也在熒記憶的角落留了一個摺角,隨時可以翻起。

  誰說既定的故事,不能改寫或重寫?

  「對了,新名撰聿是不是你拿走了?」

  「妳現在還想著幫我改名?來不及,我在至冬時把它給燒了。」

  「所以你最後還是沒捨得改掉我給的名字。」

  熒在他身邊躺下,「不管遺忘幾次都無所謂,我都會想起來的。我可是被欽定的見證者啊。」

  「妳身邊不是還有其他人可以依靠嗎?何必堅持留在我身邊。」

  「每個人擺在第一的,不是國家就是家人,只有你這個小瘋子,把自己弄殘了還會對我的幻覺說話,我心疼你。」

  「誰是小瘋子?」

  「好,美麗的小瘋子。」

  「聽清楚了,我如今可是什麼都沒有,空有一副皮囊而已。」

  「那很好啊,我有錢有房,還有很多朋友,下半輩子我養你吧。」熒感嘆道,「如果我再有用一點就好了,就不用讓你用這種方式救我。」

  「妳喜歡拯救世界的老毛病又犯了,別老想著光靠自己就能改變一切。」

  「這句話我原封不動還給你,你也別老是想著自己扛下一切……」

  熒開始動手解開他腰上的的繩結,流浪者愣了愣,臉頰噌地紅起,他冷聲道,「妳要做什麼?」

  「你以為我要做什麼?把深淵侵蝕傷害全部拿回來?放心吧,我有自知之明,不會再做出這種莽撞行為了。」

  熒把他的衣服解開,久違看到神紋因為情緒起伏而明滅閃爍,笑了笑,「我只是要檢查一下,確定你身體被侵蝕得有多嚴重而已。」

  由於侵蝕超過了閥值,導致流浪者不能動彈,熒把他全身上下都摸透了。被她這般上下其手,他感到莫名羞恥,冥冥之中還真應驗了熒曾經開過的玩笑。

  哪邊特別硬、哪邊特別軟,用舌頭舔了會發出什麼聲音,不論坐上去或是躺下來,流浪者都毫無反擊之力,只能任由她擺布。

  「別這樣瞪我,在至冬時期你不也做過更過分的事?」

  熒繼續摸索他的構造,無意間打開胸口的暗格,在本開用來放神之心的位置,發現一朵布做的因提瓦特花。

  他當時做了兩朵花給她,沒想到還多做了一朵自己留著。

  熒嘻嘻一笑,「看來你還是很愛我嘛。」

  「……閉嘴。」

  流浪者低聲道,「我現在可是顆不定時炸彈,幾乎是行走的深淵核心,妳確定要睡我,而不是處理掉我?」

  「誰又能保證永遠呢?抱著炸彈也有抱著炸彈一起過日子的樂趣。再說了,你別忘記,我的天賦就是吸收深淵之力、不畏懼侵蝕。」

  流浪者閉上眼,嘴角一笑。

  真是拿她沒轍了。

  他重新將這朵星之花擁入懷中。

  微風拂過粉色的草原,在熒貼身淨化過後,流浪者勉強能站立走動。熒說想向三女神許願,便攙扶著他來到破碎之海盡頭的浮島。

  幾年前,熒隨著流星走向女神,依序奉上了三種供品。

  --於此奉上甲冑,護佑不變的本心;於此奉上武具,洞滅氤氳的迷惘;於此許下心願,明確祈禱的理由。

  然後天上出現了指引人歸途的月亮。

  「仔細想想,我好像總是在收你的禮物。」

  「你不需要吃喝,有形之物對你來說又終有一天會消逝。」

  「看來我能給你的,只有我的下半輩子了。」

  熒把流浪者送給她的小鈴鐺、因提瓦特依序放上去,最後是『熒』寫給她的信。她並非希穆蘭卡當地人,女神不一定回應她,只是走個形式罷了。

  她想透過這個流程,完成一個願望。

  「對了,為什麼你要寫信給我?」

  這幾個月來,熒收到的信中文字沒有稱謂,只有簡單的照片跟評論。

  --風起地,後面有魚池,如果缺晶蝶可以來這邊抓。

  --望舒客棧,高處風景很不錯,杏仁豆腐要是沒有糖漿會更好。

  --淺瀨神社,貓會說話,旁邊兩個冒險家挺吵的,建議晚上來。

  是啊,為什麼呢?就像熒走過了空的未行之路,流浪者透過清理各國的地脈之花,也踏上了她曾經走過的旅程。

  流浪者輕聲道,「因為我想讓妳知道,即使妳不記得我了,我也跟妳走在同一片天空下。」

  熒眼角泛著淚光,流浪者的答案,是這個願望的最後一個碎片。

  「我想對女神許下的心願,就是跟你分享我的生命。」

  他們的生命歷程不斷映照出相似的命運跟選擇,彷彿他們生來就該擁有彼此。

  「論淨化深淵能力我比你行,我哥還是曾被坎瑞亞當容器利用,這顆炸彈我們一人抱一半,我們的壽命也一起減少了。」

  璃月古云,以人為鏡可以明得失。在她的私心和縱容下,流浪者擁有和她一樣的名字,共享一樣的命運,彼此的優缺點和真實面,在對方面前也無所遁形。

  看著他就想到自己,他們一樣失去至親、一樣在這個世界上跌跌撞撞、摸索自己的旅程。

  熒與流浪者十指交扣,來自星海旅人的淨化光芒,包裹住流浪者。

  兩人都曾經無比熟悉的深淵侵蝕在血脈中流動,流浪者身上的深淵花紋減退,隨著熒的吸收過到了她身上。

  「熒,妳不能再這麼做,妳的身體--」

  「噓,你等著看吧。」

  流浪者身上殘餘的花紋變淡到一個程度就停下了,與之相對,熒身上也漸漸出現了花紋,色澤濃淡只有先前的一半,慢慢達成平衡。

  兩人不只身上出現了成對的淵花紋路,就連無名指上也盤繞一圈黑色花紋,細密地包裹住指根,就像以生命訂做的戒指。

  「看吧,是這世上獨一無二的婚戒喔。」

  熒用這種方式,向他做了最深刻的求婚誓言。他們分享彼此的傷口、共同挑起了罪業,他作夢都沒想到,熒會主動求婚。

  「還有,我棺材跟墓地都訂好了,往生堂酬賓特價,買一送一,你別想把骨灰灑在我身邊以外的地方。」

  流浪者紅著眼眶,咬牙切齒,「有妳這樣突然求婚的?」

  「從今往後,人生也姓名也好,好運也好厄運也好,甚至是深淵侵蝕,我們都一人一半吧,這樣才公平。」

  「一人一半……呵,原來還有這樣的解法。」

  「是啊,隨著時間流逝,視力模糊看不清楚景物、聽力變差連公雞鳴啼都聽不見、記憶和認知也會衰退,忘記枕邊的人是誰……你知道這樣叫做什麼嗎?」

  「詛咒?」

  「不,這叫『人類』。」

  熒握住流浪者的手,與他十指交扣。無名指與無名指相貼,那枚曾經燃燒彼此生命的深淵之戒,構成了一個「∞」的符號。

  異世旅人和偽神人偶,或許曾經擁有近乎永恆的生命,選擇套上人類生老病死的枷鎖,選定「彼此」作為旅程的終點。

  「很悲哀嗎?可是啊,因為生命有限才珍貴,我看過凡人生死與共、白頭偕老的案例。能跟你相伴、一起慢慢變老,就算只有的少少數十年,也遠比一個人孤獨清醒數百年、數千年幸福多了。」

  流浪者說不出話,他眨了眨眼,淚光轉瞬即逝。

  熒笑著吻上他的鼻尖。

  「你說過的,會找到我、不會再丟下我,還算數嗎?」

  「那是自然,從今天起,妳也沒有反悔的機會了。」

  旅行者和流浪者無止盡的壽命,因為共享命運而開始了倒數計時。

  人偶的生命幾乎無窮無盡,異世旅人的壽命也近乎常人的數倍。直到深淵侵蝕再次覆滿身軀、無法再對彼此說「愛」為止,需要多久的時間?

  或許很快、或許還要幾百年。

  無論未來是苦是甜,他們將會一起經歷未來的每個瞬間。

  流星劃過希穆蘭卡的天空,見證了他們以愛相許終生。

(全文完)

【後話】

#01

  流浪者在希穆蘭卡養病的日子,熒致力於替他安排休閒娛樂解悶。

  「我來唸故事給你聽吧。」

  流浪者顯然對於熒的品味不怎麼信任,「有什麼書可以選?」

  「《最終兵器少年》、《霸道邪神愛上我》、《正機之神的小嬌妻》……」

  「第一本就算了,後面兩本妳品味有什麼問題?」

  「後面兩本怎麼了?尊重一下我的喜好嘛。」

#02

  「現在深淵勢力暫時安定下來了,妳接下來想做什麼?」

  「仔細想來,你不怕疼,我不會死,當深淵勢力捲土重來時,我們就組成勇者小隊,一起幫忙維持世界和平。」

  流浪者知道她老毛病又犯了,翻白眼,「妳樂意回去當爛好人,我可不想。」

  「好,那從今天起,勇者就不當勇者了,世界交給別人拯救吧。」

  「……這麼乾脆就放棄了?」

  「不然呢?你畢竟是我老公了,我自然要尊重你的意見。」

  那自然而然的稱呼轉換,讓流浪者耳尖紅了起來。

  「一個禮拜四天。」

  「?」

  「勇者一個禮拜只工作四天,另外三天休息。」

#03

  在遙遠的深淵教團深處--

  「王子殿下,您的命令我完成了,沒有完全刪除她的記憶,但您確定要這麼做嗎?」

  「作為哥哥,妹妹的終身大事總是要盯著點,就當是給妹婿的考驗吧。能不能想起來,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作者的話】

這篇算是寫完了我對散熒3.3傾落伽藍的一個懸念──照遊戲設定,熒是可以用自己的名字給流浪者取名的,如果這麼做了,會發生什麼事?如果能共用姓名,那麼是否能共用疼痛、命運甚至是生命?一想到這點,就覺得真的很浪漫啊。是散熒獨有的宿命感。

文中也穿插了筆下其他散熒的故事情節做為彩蛋,甚至有一些是未來開坑的預告。如果看完這篇後,能去看看《旅行者病得不輕,流浪者病得也不輕》就太好了! 會得到一些小樂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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