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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風少年│蘇榆]蘇枋隼飛每天默念靜心訣一百遍[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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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公關,兩篇未公開番外將收錄於CWT68新刊

榆井秋彥是在十歲那年遇上蘇枋隼飛的。他對這個把他從水深火熱救出的男人產生了比師徒關係更多的感情,他傻傻的以為這份情感是叫「依賴」。但當蘇枋隼飛把他推走時,他才發覺這是「愛情」。

一句總結:蘇師傅把小榆養大然後一口吃掉 (

*大概十年以上年齡差的育成系列

榆井秋彥是在十歲那年遇上蘇枋隼飛的。

那時候的榆井秋彥剛從別的城市搬過來,跟班上的同學相處不融合,經常被人欺負,原因是他那個人見人厭的父親。

父親本來是一個商家,雖然不是大富大貴,也算是小康之家。可惜年前父親投資失敗,欠下了巨債。他受不了這麼大的打擊便每天喝酒,最後一家三口被迫賣了大屋,搬到這個小鎮。

因為父親的一蹶不振,母親擔起養家的擔子。酗酒的父親不滿她把每月的工資都拿去還債,讓他沒法買些上乘的酒。一次他出手打了母親,之後便有了第二次、第三次、再之後就是無數次。

最後母親因受不了而離開,她不是沒想過把榆井秋彥留在身邊,不過在工場新認識的男人不願意。縱使不捨自己的兒子,但她更不捨放眼前能夠重生開始的機會。或者是因為內疚,母親臨走前並沒有告訴他們,榆井秋彥起床後發現屬於母親的粉色玫瑰消失了,才知道她已經走了。

母親的離開讓榆井秋彥變成了父親的發洩桶,於是每天上學他臉上都會貼著新舊交疊的膠布。班上的同學本來對這個話很少的插班生無好感,後來更因為他的父親多次在鎮上醉酒鬧事而變得神憎鬼厭,連帶越看榆井秋彥不順眼。

榆井秋彥遇上蘇枋隼飛的那個中午下著微微細雨。

榆井秋彥攥緊了背包上的肩帶四處逃竄,避開剛拽著他頭髮的同學。他揉搓著被打腫了的臉頰跑到一條小巷,身後的叫囂聲越迫越近,但他沒力氣再跑了。

他瑟縮在垃圾堆旁,把腦袋埋在膝蓋間哭泣,默默等候慣常的拳打腳踢來臨。即使被親生父親打,母親拋棄他,他一滴眼淚都沒流過。或許是下雨天多愁善感吧,榆井秋彥抹去眼角淚珠心想。

突然被一抹陰影籠罩,榆井秋彥內心咯噔一下,下意識地把自己抱得更緊。等了好一會,預計的拳頭並沒有落在身上,榆井秋彥帶著好奇,又有些害怕地抬頭,入目的是一名撐著傘的男子。

一身中式氣服打扮的男子擁有一頭亮澤的棕紅色中分短髮,配戴的流蘇耳環有一顆紅珠子,榆井秋彥對飾物並不熟悉,但直覺告訴他這雙耳環不會是便宜貨。男子右眼被黑色眼罩遮掩住,另一隻眼擔憂的望著自己。

「小朋友,你在這裡幹什麼?」

蘇枋隼飛為了方便走進了這條後巷,地上的泥濘沾污了他的寬褲管,不悅地抖了抖腳。高舉的雨傘稍微遮擋了他的視線,走近些看到一個瘦削的男孩抱著自己雙腿,瑟縮成一團,腳上布鞋鞋尖快要破出了一個洞來。

蘇枋隼飛見小孩沒反應,甚至警戒地向後退挪了半步,便放輕了聲線,「小朋友,是迷路了嗎?」

男人笑得溫柔似水,榆井秋彥不是個容易相信別人的人,但不知為何,他覺得他是個好人。

榆井秋彥躊躇半刻,盯著蘇枋隼飛向他伸出的手,哆哆嗦嗦地把手放上去的時候,一直追趕著他的同學出現在小巷口,大聲叫囂榆井秋彥的名字,朝他揮著拳跑來。

小孩的指尖在觸碰到蘇枋隼飛瞬間幾乎同時收回,然後抱著頭蹲在地上。蘇枋隼飛見這個條件反射的本能反應就知道小孩似乎經常遇上這些事情。他收起笑容,把雨傘安放在榆井秋彥身旁。

那群小屁孩對背手擋在榆井秋彥身前的蘇枋隼飛有些忌憚,戰戰兢兢地叫了聲蘇師傅。

蘇枋隼飛嘴角勾起,眼睛卻沒有笑意,「乖,請問你們在做什麼呢?」

帶頭的心虛得眼神亂飄,「我、我們在玩耍而已。」

「喔~玩耍嗎?那要不要跟我玩玩?」

一群毛都沒長齊的小孩哪受得蘇枋隼飛冷冰冰的目光,幾人互相交換了眼神,轉身拔腿就跑。蘇枋隼飛雖然想把他們抓回來好好教育一番,不過想著身後的人兒似乎更需要他的關懷,便只好作罷。

「好了沒事了,你叫什麼名字?」蘇枋隼飛蹲下,把視線調低至同一水平。

「我、我叫榆井秋彥。」

「榆井......我可以叫你小榆嗎?」雨不知不覺停了,蘇枋隼飛把雨傘收好,抬手把榆井秋彥掛在瀏海的雨珠輕輕撥走。

榆井秋彥從未被人如此親暱地稱呼過,一時不懂回應,只好點點頭示意。剛才他們叫他做蘇師傅,而且看起來好像很怕他,究竟他是什麼人呢。榆井秋彥陷入了思考,連自己一直盯著人看也沒察覺到,蘇枋隼飛見他認真的模樣即使被打量也沒生氣,只覺得小孩很可愛。

他輕力彈了下榆井秋彥的額頭,後者回過神來吃驚地捂住腦門,卻不敢責罵他。瞪起一雙圓溜溜的眼睛委屈地望著蘇枋隼飛。

哎,太難做了。惡趣味的蘇枋隼飛本來想逗一下榆井秋彥,但在對方可憐兮兮的目光下他覺得自己是個惡劣的大人,便忍住了捏臉蛋的衝動。

「起來吧,我送你回家。」

那天被蘇枋隼飛送回家後,榆井秋彥好一段時間沒再遇上蘇枋隼飛。他搬到這個小鎮沒多久,對很多人和事都不熟悉,只好跑去隔壁親切的老奶奶打聽下。

原來蘇枋隼飛是鎮上一名教小朋友功夫的老師,難怪那群人叫他蘇師傅。老奶奶還告訴他,蘇師傅他人好,鎮上的人只有需要他都會出手相助,所以不論是大人還是小孩都會尊敬地叫他一聲師傅。

從老奶奶口中得知蘇枋隼飛的地址,榆井秋彥趁父親沒發現在家裡拿了幾個橘子便登門拜訪。

如同榆井秋彥所想,蘇枋隼飛的家很大,兩層公寓還帶一個花園,在這個小鎮來說稱得上為富貴人家。榆井秋彥到訪時蘇枋隼飛剛好在花園授課,他不好意思打擾他,與等候自家小孩下課的家長坐在一邊。

由於榆井秋彥的父親惡名昭彰,鎮上的人一般都不給他倆父子好臉色。坐在榆井秋彥旁邊的老婦人嫌棄地挪了挪屁股,榆井秋彥垂下頭來。不過還是有些可憐榆井秋彥的人,幾個知道他家裡情況的阿姨把榆井秋彥招呼到身邊,請他吃東西。

等到太陽下山,課堂結束,蘇枋隼飛站在門口與學生們逐一揮手道別。把人都送走後關上了大門,躡手躡腳地走近躺在長椅上睡著了的榆井秋彥。

蘇枋隼飛很早便看到榆井秋彥過來找他,這個傻小子還抱著兩個橘子,猜想是送給他的吧。

榆井秋彥還未察覺身邊多了個人,發出微微呼嚕聲,把身子蜷縮得更緊。蘇枋隼飛不知在哪兒讀過這種睡姿是缺乏安全感的表現,他捋起了榆井秋彥的瀏海,光滑的肌膚上有一條剛癒合的疤痕,不禁皺了皺眉。

明明他已經警告過那班小孩,為什麼還是被人欺負了。

本來只是淺睡的榆井秋彥感覺到額頭有點癢癢的,睜開眼發現蘇枋隼飛正研究他的腦門,下意識地撥開了對方的手,急忙扯著額髮試圖遮掩受傷的位置。

蘇枋隼飛自覺失禮,訕笑了幾聲便放下手,「小榆你來找我有事?」

啊的一聲,榆井秋彥猛地從長椅坐起來,差點撞上了蘇枋隼飛的臉,幸好蘇枋隼飛身手快避開了。榆井秋彥不好意思地搔了搔頭,用袖子擦了擦橘子,塞到蘇枋隼飛的懷裡。

「這個是上次的謝禮,」榆井秋彥的臉紅了幾分,「蘇、蘇師傅,請你收我為徒。」說罷模仿看過的電影,做出抱拳的動作。

蘇枋隼飛有些詫異,愣了愣,「這兒兩個橘子,一個是道謝的,一個是拜師的嗎?」

「嗯......」其實是因為他怕父親會看出來,不敢多拿幾個,但榆井秋彥不好意思說出口。

蘇枋隼飛輕笑,揉了揉榆井秋彥垂下的腦袋,叫他抬起頭來。

「小榆,你告訴我,你為什麼想學功夫。」

「我很弱,經常被人欺負。我想保護自己,保護重要的人。」因為要是我能保護媽媽,可能她就不會走了。

「嗯,好的。那你明天開始放學後來過找我。」

如果榆井秋彥說他學功夫是為了報仇,想打架,蘇枋隼飛一定不會答應。而且在小孩眼裡,他看到不符年齡的決心和堅定,讓蘇枋隼飛感到陣陣心痛。

「但、但我沒錢交學費......」

蘇枋隼飛拋了拋手上的橘子,「你不是送我橘子了嗎?我收下了。」

之後每天放學榆井秋彥都會到蘇枋隼飛家裡報到,有時候與其他人一起上課,有時只有他一個。他好奇問了蘇枋隼飛,對方說其實一星期只有兩天課,讓他每天來是因為新手需要特別關注。

聞言榆井秋彥立即露出又感激又崇拜的眼神,朝蘇枋隼飛九十度鞠躬,高聲叫道多謝蘇師傅。

蘇枋隼飛摸了摸鼻子。小孩身材瘦弱,皮膚泛起營養不良的蒼白,其實是他私心地想把人留在身邊照顧。但對著單純天真的眼神,他難以坦白。

小孩每隔幾天多了幾處瘀傷,那次看到額上的疤痕後,蘇枋隼飛向別人打探知道了榆井秋彥的狀況。他看著心痛,只要榆井秋彥跟他就一句,他就會出手幫他教訓他的父親,不過對方沒向他提過,甚至故意有心隱瞞,所以他裝不聞不問。只能在兩人見面時,蘇枋隼飛給榆井秋彥多買一點他愛吃的糖果。

這天又下著毛毛細雨,蘇枋隼飛站在庭園等待榆井秋彥,想著今天不宜上課,打算帶他到外面玩。平時榆井秋彥很準時,絕不會像現在距離放學時間超過一小時仍不見了蹤影。

他開始擔心對方是不是又被頑皮小孩纏著了,或是出了什麼意外。他越想越焦慮,雨傘也來不及打,便急步跑上大街。

他沿著榆井秋彥從學校過來的路一直跑,在轉角處聽到吵鬧的聲音。他加快腳步走過去,映入眼簾的一幕讓他瞳孔骤缩,絲毫沒半點猶豫立即衝過去抓住準備落在榆井秋彥的巴掌。

榆井秋彥的父親突然比抓住了非常不爽,另一隻手向蘇枋隼飛揮拳,蘇枋隼飛以手掌擋開了拳頭後用掌心把人推開。

蘇枋隼飛蹲下檢查榆井秋彥的傷勢:嘴角被揍得破皮,純白的校服有個帶有泥濘的腳印,支撐在地上的手心擦傷,傷口有點猙獰。本來殘舊的背包的肩帶被拽斷了,掉在地上的課本都被雨水沾濕了,有幾被踩爛的橘子滾在蘇枋隼飛的腳邊。

每天榆井秋彥都會給蘇枋隼飛帶橘子,說以橘子代學費。

傷痕累累的小徒弟琥珀色的眼眸氤氲着水汽望著他,蘇枋隼飛低聲安慰道不怕,然後脫下外衣蓋在榆井秋彥的頭上。

他背手緩緩走近被他推開至幾尺遠的男人,臉色暗沉,外露的左眼閃著怒意。男人被蘇枋隼飛的氣勢嚇得節節後退,他當然認識這人是誰,但他不知道自己的兒子原來跟他有交情。

「蘇、蘇師傅,我跟我的兒子在開玩笑而已,不用生這麼大的氣吧。」

「開玩笑嗎?我剛才也是跟你開玩笑,你不會怪我吧。」

榆井秋彥父親揉了揉好像脫了臼的手腕,堆砌虛偽笑意,猛搖著頭說當然不介意。

蘇枋隼飛覺得不能再放任下去,如果把榆井秋彥一直放在這個男人身邊,總有一天會出大事。到時候他都不知道在哪兒找他可愛的小徒弟。
「從今天開始,我會成為小榆的監護人,過幾天我會來把他的證件帶走。」

「蘇師傅,你這樣就不合規矩了吧。我不知道那小子什麼時候勾搭上你,但你突然說要帶走別人的兒子太失禮了。」

蘇枋隼飛嗤鼻了一聲,「聽說你欠了很多錢,是這個數對吧。」用口形向男人說了個數字。

被蘇枋隼飛牽著走的榆井秋彥回頭望了父親一眼,他眼裡沒有憤怒,只有淡淡的不捨和傷感。養育了他十年的父親竟然為了錢把他賣了,但他還是對他生不了氣,此刻充斥著他腦海的是快樂卻短暫,一家三口幸福的回憶。

或許是感應到榆井秋彥的不安,蘇枋隼飛捏了一下他的手心,溫柔地笑著,「小榆別擔心,從今天開始,師傅會好好保護你的。」

榆井秋彥迷糊想不通究竟是不是代表蘇枋隼飛成為了他的爸爸呢,但心底裡有個聲音告訴他,他不想這樣稱呼這個人。

他仰頭視線隨著蘇枋隼飛耳環上的流蘇晃動,回握拖著他的大手。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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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枋隼飛替榆井秋彥父親還清債務後,沒多久便從小鎮搬走了,榆井秋彥一夜之間變得孤獨一人。
榆井秋彥也不知道蘇枋隼飛是怎樣做到,沒多久他便成為了自己名義上的監護人,一夜之間他又多了個家人。
自從人見人厭的父親離開後,小鎮的人再不針對榆井秋彥,而學校的小鬼不再欺負他,甚至結交了些新朋友。
他曾經問過蘇枋隼飛應該怎樣稱呼他,他們其實是什麼關係。蘇枋隼飛聞言一如既往溫柔地笑著說,小榆你想我成為你什麼的人也可以。
榆井秋彥瓜子小的腦袋想了想,那我還是叫蘇師傅吧。
因為成長環境的關係異常懂事的榆井秋彥,年紀少少便有寄人籬下的自覺性,最初來到蘇枋隼飛家裡時做什麼事也是小心翼翼的。
他對蘇枋隼飛的情緒非常敏感,生怕自己一些行為或說話會令對方不高興。而且除了學功夫和吃飯時,他盡量不會離開房間,減低自己的存在感。
蘇枋隼飛明白一時三刻不能改變榆井秋彥的想法,慢慢用行動表示他不介意對方的存在,還會因對方的到來而感到高興。
比如在吃過晚飯後把榆井秋彥留下與他一同看電視、週未時帶出他出去遊玩、給他買些漂亮好吃的糖果。
這個年齡的小孩很單純,很快榆井秋彥在蘇枋隼飛面前不再拘謹,甚至知道蘇枋隼飛不會怪責他而耍起小性子,兩人漸漸變得親近起來。
蘇枋隼飛在這個鎮上教小朋友功夫多年,是因為他真的喜歡小朋友。但他對小朋友的喜愛沒足夠讓他去收養一個,榆井秋彥是個意外。
他說不清第一次見到對方時候的心情,大概是覺得髒兮兮瑟縮成一團的小孩兒很可憐吧。生世可憐的人多的是,蘇枋隼飛也沒聞得把每人也憐愛一番。但不知為何親眼目睹榆井秋彥被他的父親打時,一向冷靜的他居然沉不住氣,衝動地說要做他的監護人。
幸好在一些朋友的幫忙下,把榆井秋彥的戶籍弄過來也不是難事。不過在被朋友揶揄當了爸爸時,他嘴角不受控地抽搐了下。
小孩在他身邊一天一天長大,性格變得開朗善良,對所有事情都充滿好奇。蘇枋隼飛非常樂意見到榆井秋彥這個轉變,因為他很喜歡榆井秋彥的笑顏,希望對方能在他護蔭下一直開心下去。
今年榆井秋彥已經十五歲了,蘇枋隼飛二十五歲。
最近蘇枋隼飛感覺到榆井秋彥心情低落,吃飯時時常望著他欲言又止,然後又盯著自己的手看。蘇枋隼飛也經歷過這個年紀,煩惱的應該都是些無傷大雅,瑣碎之事。要是對方不主動告訴他,他這種大人還是別插手比較好。
不過要是讓他發現是戀愛煩惱的話就例外。
這天蘇枋隼飛到鎮上有些事情要辦,便讓榆井秋彥帶領著學生們做些熱身運動和簡單訓練。
他把事情辦好後便回家,還未踏入花園就聽到吵鬧的聲音,探頭一看,他的小徒弟被其他學生圍著起哄,大概是取笑為什麼榆井的打架實力還是這麼差。
蘇枋隼飛順了下流蘇,從轉角處背手走到眾人眼前,「大家好閒喔。小榆,熱身都做好了嗎?」
榆井秋彥沒想到蘇枋隼飛這時候回來,不知道剛才的事他聽了多少,心虛地移開眼神,訕訕點了點頭。
課堂結束後,蘇枋隼飛跟學生道別,榆井秋彥把東西整理好後打算回房間做作業,卻被蘇枋隼飛叫住了。
小榆,蘇枋隼飛向榆井秋彥招了招手。
「小榆你還得自己為什麼要學功夫嗎?」
「記得,我想保護重要的人。」
「我覺得呢,」蘇枋隼飛頓了頓,然後微微笑著,「小榆現在已經充分能夠保護重要的人喔。」
師傅果然聽到了,榆井秋彥心內嘀咕。他垂著頭一言不發,很想跟對方說他介意的不是這些。
蘇枋隼飛怎會沒猜到他在想什麼,畢竟是天天跟在自己身邊的小孩。他低聲喚了聲小榆,對方好像不太情願卻聽話地抬起頭來,然後蘇枋隼飛賞了他一個腦瓜崩。
榆井秋彥悶吭一聲,招住了腦門,不知從何時起,蘇枋隼飛就很喜歡彈他額頭。他撅了撅嘴,「師傅幹麼又打我啊?」
「你啊,」蘇枋隼飛把榆井秋彥拉近自己一點,在他彈的位置上輕輕揉著,「別把自己看得這麼低。」
「用來保護人的武器不是拳頭,而是這兒。」蘇枋隼飛拉過榆井秋彥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
手腕處傳來陣陣溫熱,手心感受到薄薄的皮肉下鮮明地跳動的心臟。榆井秋彥彷似觸電碰想抽回手,卻被牢牢地抓緊了。
「你不用覺得自己實力不足而丟了師傅的架,師傅的臉皮沒這麼薄。」
「而且每人也有擅長的東西,小榆不必太過著急。」
自始之後,榆井秋彥一直思考蘇枋隼飛所說的擅長東西是什麼。他記憶力強,這個優點不至一次被蘇枋隼飛讚賞過,說這就是小榆擅長的事。
但他不甘心,他渴望變得更加強大。
沒人知道蘇枋隼飛和榆井秋彥的關係,而蘇枋隼飛也不是會主動說明的人,只是交代了讓大家要叫榆井秋彥大師兄。有些天資聰穎,不用多久便能掌握到要領的學生們,認為榆井秋彥的實力不如他,憑什麼要叫他做師兄。
不止一次他們曾經向蘇枋隼飛抗議,卻被他因不尊重師兄而罰扎馬步。
那些學生當然不滿蘇枋隼飛對榆井秋彥的偏心和不公平對待,紛紛向他們家長投訴,便漸漸惹人詬病。
榆井秋彥被說是廢物什麼的他能忍沒所謂,但他受不了有人說他的師傅半句閒話。
所以一定要找到能令蘇枋隼飛為他感到自豪的事。
這邊廂榆井秋彥剛下定了決心,沒多久卻被蘇枋隼飛有意無意的避開。
一開始榆井秋彥並沒意識到蘇枋隼飛避開他的這件事,雖然幾次蘇枋隼飛以身體不適而拒絕與他一起外出的邀請。但單純的榆井秋彥卻真的認為對方是太累或生病,傻乎乎的給人買藥煮湯。
後來連單對單的特訓也被蘇枋隼飛以敷衍藉口取消掉,榆井秋彥終於發現不對勁了。
他的性子不喜歡藏著掖著,有天氣勢十足的擋住了蘇枋隼飛回房間的去路,「師傅你最近怎麼了?」
「怎麼了?」
「是不是我最近有惹師傅生氣的地方?」
「沒有這回事。」蘇枋隼飛幾乎在榆井秋彥的話音剛落便回答,無疑聽起來更加不可信。
榆井秋彥想了很多質問對方的話語,但面前的人看起來有點憔悴,眼睛下出現了淺淺的黑圈。他咬了下下唇,便轉身沒追問下去。
怔怔望著榆井秋彥的背影,蘇枋隼飛如釋重負地嘆了口氣。
如果小榆再問下去,都不知應該怎樣回答是好,一向游刃有餘的蘇枋隼飛難得地感到為難。
最近流傳一件關於蘇枋隼飛的醜聞:說蘇枋隼飛與他那個孩子是不可告人齷齪的關係。
蘇師傅你都不知道那些人說話多難聽啊,我都給你反駁回去了。告訴他的人是路邊水果店的太太。
他聽後沒太大反應,只是輕輕一笑。他大概知道是誰造的謠,應該是他其中一個學生的家長吧。
那位家長很討厭榆井秋彥,原因是他的父親對她態度惡劣,甚至曾經偷過她東西。她先入為主的認為榆井秋彥隨他父親一樣也是個低劣的人,不止一次跟蘇枋隼飛提起不希望他的兒子與榆井秋彥一起上課。
蘇枋隼飛當然沒理會,然後有次在街上聽到她跟朋友抱怨說著,「都不知道蘇師傅是不是特別喜歡那小子,處處維護。」
跟朋友隨口說的一句話,一傳十、十傳百,不意外地這件事被傳得意思扭曲了。
蘇枋隼飛不在意別人議論他,但他不希望這個謠言影響到榆井秋彥,便開始避開對方。
兩人保持著疏離的關係一直到十六歲那年,榆井秋彥升上高中一年級,認識了從鎮外搬來的櫻遙。
高中一年級大多都是以為自己比他人強的血氣方剛青年,誰不知道榆井秋彥是蘇枋隼飛的徒弟,於是榆井秋彥自然成為了他們挑戰的對象。
第一天上學途中榆井秋彥便被幾個同樣穿著風鈴高中制服的人圍堵,榆井秋彥莫名其妙地想起從前被欺凌的日子,忍不住偷偷笑了出聲。
那些人以為榆井秋彥在瞧不起他們,一怒之下便出手。榆井秋彥實力雖不出眾,但好歹跟在蘇枋隼飛學習多年,勉強還能保護自己。可惜對方人數眾多,榆井秋彥很快佔下風。
一個巨大的拳頭快要懟到臉前,他緊閉著雙眼,心裡唯一的想法是希望蘇枋隼飛不會因為他的無能而感到失望。
預期的痛楚並沒有來臨,耳邊傳來拳頭和肉撞碰撞的聲音和慘叫聲。榆井秋彥慢慢鬆開抱著頭的手和睜開眼睛,擋在身前的是一位髮色黑白各半的青年。
然後他一瞬間便把那群人擊倒了。
榆井秋彥擦了擦鼻血,把亂成一窩的頭髮理好,「真的謝謝你。」
青年瞟了他一眼,「別誤會,我是看不順眼那群人而已。」
「怎樣也好,謝謝你。」榆井秋彥眼尖的看到青年變紅的臉頰。
榆井秋彥的口袋裡長期放著筆記本和筆,他立即掏出來,掀開新的一頁,湊近青年擁有異色瞳的的雙眼,「我從來沒見過你,你是鎮外來的嗎?」
青年被突然放大的臉嚇得愣了愣,然後不自覺地退後步,「從那裡來不重要吧。」
「你這個頭髮,眼睛......」榆井秋彥捻著下巴,「年紀輕輕真的辛苦了。」
「哇,你幹麼啊!」青年驚慌張揮手遮擋榆井秋彥憐憫的眼神。
「你叫什麼名字、身高、體重?」
「為什麼你打架這麼厲害?」
榆井秋彥按著手上的筆喀喀響著,圍在青年身邊不停提問。
櫻遙不擅長對熱情的傢伙,搔了搔後腦,難為的告訴了榆井秋彥的名字。
兩人碰巧被分到同一班上,理所當然地他們成為了朋友。
榆井秋彥晚上頂著掛了彩的臉回家,擱在以前他是絕不會這樣大搖大擺的在蘇枋隼飛面前走過,不過他賭氣的想試試對方的底線。
果然蘇枋隼飛看到半邊臉頰腫了起來的榆井秋彥,端著茶杯的手一頓,蹙起眉頭把人叫住。
榆井秋彥攥著背包的肩頭暗喜,回頭時努力壓下上揚的嘴角。
蘇枋隼飛招手讓榆井秋彥過來,升了高中便染了一頭金髮的榆井秋彥像隻金毛小狗搖著尾巴,碎步跑到坐在花園長椅上的蘇枋隼飛面前。
蘇枋隼飛輕輕捏著榆井秋彥的下巴仔細端詳,冷冷的問道,「發生了什麼事?」
榆井秋彥沒想過隱瞞,便把小巷的事告訴對方,他說對不起讓師傅失望了,竟然連自己也保護不了。
沒想到榆井秋彥會因這個原因跟自己道歉,蘇枋隼飛拇指摩挲著對方紅腫的右頰反而有些內疚。因為忌諱他人聞話的關係,他再沒跟榆井秋彥進行過單獨訓練,平時上課時亦不再與以往般重點關注他。
估計是生疏了,才會被人打成這樣。
榆井秋彥不知不覺從剛到他腰間的身高,長到拉近只得約十厘米的差距。蘇枋隼飛站起來,榆井秋彥微微仰頭,夕陽剛好照在他的臉上,鼻尖上的小雀斑呈淺褐色,與他一雙望著自己的圓眸一樣散發出光芒。
榆井秋彥以為蘇枋隼飛知道他被欺負後,會好像小時候般手把手指導他,教他功夫。怎料對方只是替他擦了藥後便再無表示。
這是什麼情況?榆井秋彥越想越生氣,之後好一段時間他待蘇枋隼飛是透明的。
桐生三輝是蘇枋隼飛從高中認識到現在的朋友,雖然不住在同一個鎮上,但偶爾桐生三輝會帶著一些外地旅遊買回來茶葉上門探訪。
今天他一踏入蘇枋隼飛的家就感覺到有種說不清的違和,而當他的好友親自端上糕點,他便發現了不同之處。
「阿蘇,你的小徒弟呢?」桐生三輝放下手機,左顧右昐。
「在房間吧,怎麼了?」
「不是啊,平時我來的時候他都會給我們泡茶拿糕點,怎麼今天不出現了?」
「小榆是我的徒弟,不是我的幫傭吧,有什麼出奇的。」蘇枋隼飛盯著手中的那塊茉莉花蛋糕,頓時覺得不香了。
不對不對,阿蘇,我覺得你們倆有點古怪。桐生三輝瞇起雙眼湊前嚷著。
蘇枋隼飛心虛地摸著茶杯,剛好榆井秋彥從房間出來在他們面前經過。
榆井秋彥同時感覺到兩股強烈的視線,停下了腳步,不知所措,「怎、怎麼了?」
「是小榆~很久不見了,最近好嗎?」
「嗯,桐生先生你好。」榆井秋彥過去跟桐生三輝打招呼。
桐生三輝用叉子捻起一塊蛋糕放到嘴裡,「小榆你跟你師傅怎樣了?吵架了嗎?」
榆井秋彥下意識瞟了蘇枋隼飛一眼,看到對方漫不經心地抿了一口茶,心想可惡的大人只懂裝模作樣的便來氣。
但他不知道的是,那個可惡的大人只是偽裝鎮定,那隻外露的眼睛目光其實搖擺不定,他很在意榆井秋彥的想法。
榆井秋彥說他約了朋友出門,便終止了這個話題離開了。
桐生三輝揉捏著粉紅色的髮絲,若有所思的望著跑走了的榆井秋彥,好奇得很。
蘇枋隼飛把空杯放在桌上,為自己再倒了杯茶,然後向好友說出埋在他心裡的煩惱。
「......說你們兩個是不可告人的關係嗎.....他們不知道你收養了小榆?」
蘇枋隼飛搖了搖頭,「當初我不希望小榆的父親因為錢而把小榆賣給了我的事傳開,所以沒交代過。」
「對鎮上的人來說,小榆就是突然被我接到家的樣子。」
「但也太離譜了吧!」桐生三輝的手機響起遊戲提示聲音,他瞄了一眼便把手機倒扣。
「阿蘇你是因為在意別人的話而疏離小榆?其實也用不著啊,反正都不是真的,是吧?」桐生三輝預期會得到友人的和議,卻只見蘇枋隼飛臉色瞬間沉下了來。
桐生三輝內心咯噔一下,不是吧......
「很意外嗎?」蘇枋隼飛抿了口茶。
回想起蘇枋隼飛對榆井秋彥平常的態度,好像也真的不太意外。桐生三輝淡淡地說了一句,「阿蘇你果然厲害。」
蘇枋隼飛笑了一下,「有什麼厲不厲害的。」
「那你有什麼打算?」
「小榆他快要十七歲,然後就是十八歲。」蘇枋隼飛撫摸著榆井秋彥為他選購的茶杯的杯身,語氣帶著無奈,夾雜了不捨。
「十八歲之後就不用我這個監護人在身邊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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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生活比榆井秋彥想像中有趣得多,初中時因為家裡的問題在學校孤零零一個,現在認識了很多新朋友,他覺得他的人生漸上軌道,所以事情都朝良好方向發展。

跟蘇枋隼飛的關係仍是不溫不火,榆井秋彥雖然有些寂寞但沒再刻意勉強,因為無論他怎樣問,對方也不告訴他,他亦慢慢放下了這件事。

榆井秋彥一直沒放棄想要變強的決心,既然他的師傅不肯單獨指導他,他只好另覓方法。

自從見識過櫻遙打架實力後,榆井秋彥時不時會跟他切磋,順便讓對方教他一兩招。

從小到大跟在蘇枋隼飛身邊學功夫的榆井秋彥是第一次接觸別的格鬥術,能學的招式很多,時常拉著櫻遙可以練習半天。

勤力練功的代價是經常出現在身體各處的瘀傷和臉上的膠布,每天傍晚坐在花園喝茶的蘇枋隼飛看到榆井秋彥貼上了新的膠布後,眉頭都會微不可察地皺了皺。

這年內兩人的交流少之又少,除了一起吃飯外基本上很少談話。他怕直接問的話對方不願告訴他,卻擔心對方被人欺負,只好悄悄地調查。

他知道榆井秋彥下課時間,便提前在學校外等候。放學鐘聲響起沒多久,便看到榆井秋彥與一名男子並肩步出校門。

他沒聽榆井秋彥提起過這位髮色黑白各半的青年,躲在暗處仔細觀察兩人互動,感覺對方不似有惡意。蘇枋隼飛盯著榆井秋彥拉著男子的衣角,外露的眼眸逐漸陰沉。

他跟著兩人到達學校附近的公園,榆井秋彥脫下校服外套,擼起袖子到手肘,準備好幹架的姿態。黑白髮的男子也擼起了袖子,揚起拳頭往榆井秋彥衝過去了。

蘇枋隼飛沒再看下去,他轉身便離開了偷竊的暗角處,放在身後的手連自己也沒察覺到的微微在抖。回到家後,他什麼也沒做,靜靜地坐在花園等待榆井秋彥。

於是榆井秋彥回家便看到極為違和的畫面。

雖然平時蘇枋隼飛這個鐘點都會坐在花園,但他手邊一定會有一壺由上乘茶葉沖泡出來的茉莉茶,一邊呷著茶一邊看書等他回來。

而現在他的師傅雙手握拳放在膝蓋上,坐在長椅上一動不動,榆井秋彥擔憂地走過去,背包還未來得及放下,一個拳頭飛快的從臉頰襲來,幸好榆井秋彥敏捷地避開了,卻踉蹌了幾步,狼狽地跌倒在地。

蘇枋隼飛沒給榆井秋彥吃驚的時間,他從長椅站起來,俯視著在地上的榆井秋彥。這個角度榆井秋彥看不清楚蘇枋隼飛的表情,他瞇著眼睛,試圖從逆光看出對方眼中的情緒。

蘇枋隼飛朝榆井秋彥伸出右手,榆井秋彥往上瞄了他一眼,然後把手放在對方手心。榆井秋彥以為蘇枋隼飛單純地想把他扶起,怎料手放在對方瞬間被用力的拽著,然後一個推掌推在胸膛。

榆井秋彥捂住了發麻的心口,其實蘇枋隼飛沒用力,榆井秋彥覺得痛大多是因為不敢相信他的師傅竟然會打他。

「小榆,你防備心變低了。」蘇枋隼飛眸裡散發出榆井秋彥從未見過的寒意。

不服氣的榆井秋彥攥緊拳頭,重重咽了咽口水,向前方揮著拳展開攻勢。

不過他哪是蘇枋隼飛的對手,蘇枋隼飛輕盈地避開了榆井秋彥所有的攻擊,後者更是心煩,沉不住氣地開始毫無章法地出拳。

他的肌肉記住了較早前櫻遙教過的技巧,下意識地對著蘇枋隼飛出拳,然後結結實實地聽到拳頭砸在肉體的聲音。

蘇枋隼飛揉捏著右手手臂,苦笑道,「小榆,看來你進步不了少。」

「師傅!」剛才的拳頭蘇枋隼飛是絕對能避開的,因此榆井秋彥沒有收力,估計被打到的手臂處紅腫了一片,「師傅,你怎麼不避開?」

「快讓我看看!」榆井秋彥心急地把蘇枋隼飛的袖子拉高,後者卻輕輕按著了他的手阻止。

「小榆,剛才的招式是從哪裡學回來的。」

跟櫻遙學師的事,榆井秋彥沒想過告訴蘇枋隼飛,甚至如果不是剛才太衝動的話,他壓根兒不會向對方展露出來。

他垂著頭一言不發,就像從前因調皮而被蘇枋隼飛罰站一樣,等候發落。

「是因為小榆覺得師傅冷落了你,才向外人拜師嗎?」

「還是因為小榆覺得我不夠資格再做你師傅了?」

蘇枋隼飛語氣平淡得讓人聽不出他的情緒,榆井秋彥無法辨認他是不是生氣了。這種冷冰冰的感覺反而令榆井秋彥更為難受,滾燙的淚水很快盈滿了眼眶,卻又怕對方發現而拼命地忍著不掉下來。

「不是這樣的師傅......」榆井秋彥小聲為自己反駁。

蘇枋隼飛望著悄悄抹去掉下的眼淚的榆井秋彥長長嘆了口氣。理智上他知道並不能怪責榆井秋彥,對方想變強的心比誰都強烈,自己的確因為種種顧慮而忽略了他。榆井秋彥尋求別人的幫助也是無可厚非。

只不過,他實在忍受不到自己的小徒弟向別人學功夫的事實,多年悉心栽培的小孩被人偷走的感覺讓他憤怒不安。

小榆,你抬起頭望著我。

榆井秋彥吸了吸鼻子,聞言抬頭。

「我只是想知道一件事,你有叫過他做師傅嗎?」

「當然沒有!我的師傅只有你一個!」

蘇枋隼飛得到安心的答覆後終於勾起嘴角,眼睛也回復原來溫度。

他沒忘記推在榆井秋彥的一巴掌,雖然沒用力,但打在榆井秋彥身,痛的是自己。

他怕有些唐突,快要摸到榆井秋彥心口時手頓了頓,他揉搓著指尖還是垂下來背手放在身後。

「小榆,對不起。」說罷便離開了。

榆井秋彥不懂蘇枋隼飛那句「對不起」代表什麼,是因為打了他而對不起,還是其他他不知道的事情。

但自從那天後,蘇枋隼飛不再冷落榆井秋彥,吩咐他每天放學準時回家,恢復榆井秋彥懷念而久的單獨特訓。週末更會把在家溫習的榆井秋彥拉到外面,帶他吃東西、挺街、看電影。

榆井秋彥肯定蘇枋隼飛是吃醋了,對於年長的師傅也有如此可愛幼稚的一面,他感到新奇又好笑,原來對方並沒有他想像中的遊刃有餘。

高二升上高三這一年對榆井秋彥來說極其重要,從前到處躲避別人拳頭的少年轉眼間快要長大成人。

對於人生規劃,他沒有特別的想法。直至開學不久老師給他們派發了一張規劃書時,他才開始認真起來。

咬著筆帽,在白紙隨手寫了幾個目標:想要變得更強,讓師傅自豪;成為能讓師傅依賴,可靠的人;一直待在師傅身邊,好好孝敬他......

榆井秋彥越寫越起勁,把紙張填滿的一刻他才發現,原來他嚮往的未來充斥著蘇枋隼飛的身影。

意識到這一點後,他突然醒覺兩人之間隔著的身份和年齡差距,代表蘇枋隼飛終有一天會離他而去。

蘇枋隼飛長得帥氣,溫文有禮,鎮上很多女生把他視為結婚對象。想到這兒,口裡的筆帽差點兒被榆井秋彥咬碎。

當天放學後他氣沖沖的跑回家,在門口踢掉了皮鞋便逮住從房門出來的蘇枋隼飛。他三步兩步走到對方面前,把人堵在牆邊角落。

蘇枋隼飛被飛奔跑來的金色腦袋嚇了一跳,「小榆,怎麼了?」

榆井秋彥腦子一熱便把人堵住,根本沒細想過要跟蘇枋隼飛說什麼。

這個角度望下去,他的小徒弟雙手按著他的肩膀仰首望他,有種討親親的概視感。

當然蘇枋隼飛知道榆井秋彥不是想親他,但不礙逗弄一番,他抬手撫平了對方翹起來的髮絲,「小榆是不是想師傅抱抱了,像小時候那樣。」

榆井秋彥聞言立即拉開距離,「小時候我哪裡有這樣.....抱抱什麼的.....」心虛得越說越小聲。

蘇枋隼飛笑著理了下被榆井秋彥捏皺的流蘇,彈了彈榆井秋彥的額頭,「好吧,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師傅,你有喜歡的人嗎?」

「小榆,為什麼這樣問?」蘇枋隼飛慶幸自己屬於冷靜鎮定的類型,即使此時他的心臟震驚得仿佛要跳出胸膛,臉上依然能保持微笑,只不過放在身後發顫的指尖將他出賣。

榆井秋彥怔怔望著蘇枋隼飛好一會,然後委屈地說,「如果師傅有喜歡的人一定要跟我說,我不想最後一個知道。」

其實榆井秋彥心底最深處希望蘇枋隼飛永遠不要喜歡其他人,永遠不要結婚,永遠不要離開他。但他不能這麼自私地把蘇枋隼飛留住。

蘇枋隼飛抹了抹榆井秋彥的眼角,雖然榆井秋彥沒有哭,但不知為何他就這樣做了。

在夏日蟬鳴不知不覺間漸消失時,葉子紛紛染上秋色。

倒數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將要迎來榆井秋彥十八歲生日。

小時候榆井秋彥對生日沒太大感覺,他的父親在那天不搞事已是他最大的願望,給他買蛋糕慶祝什麼的簡直是天方夜譚。

後來跟在蘇枋隼飛身邊,蘇枋隼飛都會給他買蛋糕買糖果,這個儀式這麼多年也沒斷過,亦逐漸令榆井秋彥對這個日子變得期待。

最近蘇枋隼飛又開始了躲避榆井秋彥的跡象,不過這次榆井秋彥並沒放在心上,他一心一意以為對方是為他的生日製造驚喜。

這天蘇枋隼飛帶著榆井秋彥去遊樂園玩,榆井秋彥雖然開心卻忍不住吐嘈,師傅我是十八歲,不是八歲,還帶我去遊樂園。

蘇枋隼飛微笑替榆井秋彥整理好狗狗耳朵造型的頭飾,你不記得第一次帶你出門就是這個遊樂園嗎,很有意義的呢。

「我當然記得,我是在考你記不記得。」榆井秋彥朝蘇枋隼飛咧嘴笑,「那師傅要不要牽著我,像那時候一樣。」

蘇枋隼飛猶豫了一會把手放了上去,然後把手指擠進指縫,十指緊扣。

兩人從前沒少牽手,但十指緊扣這種拖法是第一次,榆井秋彥盯著兩人手心連結的位置,臉不自覺地紅了起來。

生日的人是主角,整天行程吃喝都是根據榆井秋彥的喜好安排,完美一天而豐富的晚餐結束。臨步出餐廳時,榆井秋彥伸出手掌向蘇枋隼飛討生日禮物。

蘇枋隼飛愣了愣,垂下眼眸跟他說回家再看吧。

心思細密的榆井秋彥留意到蘇枋隼飛的異常,情緒好像一下子變得沉重,就連剛才吃飯時也不怎樣說話。他拉了拉蘇枋隼飛的衣角,後者轉身望著他。

「師傅你......你怎麼不高興了。」

「我怎麼會不高興,」蘇枋隼飛摸著臉頰,揚起一如既往溫柔的笑容,「可能是感到有些寂寞吧。」

回到家後,蘇枋隼飛說要把禮物拿過來讓榆井秋彥等著,榆井秋彥便聽話地坐在客廳。

等了一會兒,蘇枋隼飛背走到榆井秋彥面前。

不管是收禮物的還是送禮物的人應該臉上也會洋溢喜慶氣氛才對,榆井秋彥不解為什麼蘇枋隼飛看起來這麼凝重,似乎有種不祥的預感。

蘇枋隼飛讓榆井秋彥把手伸出來。

榆井秋彥下意識地搖了搖頭。

「把手伸出來。」

「我不要。」

「我叫你把手伸出來。」

「不要!」

蘇枋隼飛不想幼稚地跟他爭吵下去,從身後拿出一張紙,還有一把鑰匙。

榆井秋彥隱約知道哪是什麼,他忍住哭腔,「什麼意思?」

「小榆十八歲了,是時候長大了。」蘇枋隼飛揚了揚手上的紙張,「我已經把我的名字從監護人一欄除去。」

說罷,不管榆井秋彥意願,硬是塞到對方的手上。

榆井秋彥把紙攥成一團,用力扔在地上。

蘇枋隼飛自顧自繼續說下去,「我給你在學校附近租了個房子,金錢上的事你不用擔心,要是不適合你跟我說便是。」拉起榆井秋彥的手,把鑰匙放在手心。

這次榆井秋彥沒有立刻把它扔掉,淚水不止地往下流,「師傅......你要趕我走嗎?為什麼?」

明明已經做好心理準備,然而面對榆井秋彥哭著質問時,蘇枋隼飛還是忍不住地心軟。他索性背對著對方,不作任何解釋。

榆井秋彥又急又生氣,從椅上彈起來繞到蘇枋隼飛前面,張開雙手欄路,「你不說清楚的話,我不會讓你走的!」

「小榆,原因就這麼重要嗎?」

「重要!我不相信師傅你會無故撇下我的。」哭得鼻涕眼淚糊了一臉,榆井秋彥無暇處理,生怕一縮手蘇枋隼飛就會從他眼前離開。

「你還記得你曾經告訴我,如果我有喜歡的人一定要告訴你嗎?」

「小榆,我喜歡你。」蘇枋隼飛本來以為他一生也沒機會說出這句話,埋藏在心底將近半個世紀的秘密終於被掀開,他如釋重負地嘆了口氣。

「我......我也喜歡......」

「不是,」蘇枋隼飛打斷了榆井秋彥,「你的喜歡是家人那種,我的喜歡是想跟你接吻、跟你上床。你覺得你能接受嗎?」他故意把話說得難聽,目的是令對方盡快知難而退。

果不其然,榆井秋彥站在原地呆愣望著蘇枋隼飛,直至蘇枋隼飛離開了,他也沒反應過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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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小榆井秋彥便知道自己的記憶力比一般人強,看過一次的臉孔就能叫出名字、讀過一次的文章便能背誦七八成、師傅教過一次的口訣能一字不漏念出來。
這是榆井秋彥的超能力,蘇枋隼飛不止一次讚揚過他,但他一次也沒覺得這是優點,反而是詛咒。
長大成人已經擁有保護自己的能力的榆井秋彥依然記得第一次被父親打的無助、他仍記得發現母親離開了的無奈和空虛、仍然記得十歲那年蘇枋隼飛接他回家牽著他的手的那份溫暖......
還有他仍然記得蘇枋隼飛說喜歡他時眼裡的掙扎和痛苦。
一直視對方為家人的榆井秋彥承認聽到蘇枋隼飛表白時震驚得說不出話來,直至現在他仍說不清是怎麼樣的情緒。
原來人在想不到事情時腦海真的會空白一片,曾經取笑過這種說法的榆井秋彥覺得諷刺。
生日那個晚上,榆井秋彥目送蘇枋隼飛回房間,他呆呆地在客廳等候對方回來,剛才說的是開玩笑,其實沒有趕他走的想法。
當然這一切都是榆井秋彥的臆想,現實是蘇枋隼飛並沒有回頭,只剩下榆井秋彥等到時鐘過了午夜十二時,他才接受了被他最愛的師傅拋棄的事實。
他連夜收拾好東西便前往蘇枋隼飛為他準備的住所。
名義上蘇枋隼飛已經不是榆井秋彥的監護人,而且在榆井秋彥眼中他是被對方拋棄,即使蘇枋隼飛不給他打點一切,他亦沒資格抱怨。
在距離學校極近的地方租的這個單位因地段關係價格不菲,四百多尺,兩房一廳,一個人是不需要這麼奢華的住宿。
但蘇枋隼飛沒想這麼多,他一心為榆井秋彥準備最好的,因為這是他給榆井秋彥唯一的補償。
從搬走到現在兩個月的時間,期間兩人不是完全沒見過面。由於學校那邊還有文件通告需要蘇枋隼飛簽名,每隔一陣子榆井秋彥都會來找蘇枋隼飛。
每次他特意在蘇枋隼飛上課的時候出現,抬高下巴故意躲開對方的眼神在面前經過。他要蘇枋隼飛知道他在生氣,渾身散發出一種只要你哄哄我就好了的氣息。
在指導學生動作的蘇枋隼飛眼角餘光一直注意著那顆金色腦袋,當然把榆井秋彥的小動作放在眼內。究竟說榆井秋彥是單純還是傻瓜,難道忘記了他對他圖謀不軌嗎?
榆井秋彥像是從沒離開過的在廚房泡茶,打開冰箱果然發現他愛吃的蛋糕,嘴角抑制不住上揚,不禁好奇為什麼師傅每次都能猜到他什麼時候會來。
他不知道的是,其實蘇枋隼飛幾乎每天都會買蛋糕放在冰箱,因為他不希望小孩回來時失望。
待課堂結束,蘇枋隼飛瞧見榆井秋彥已為他泡好了茶,嘆了一口氣,邁著沉重腳步走到客廳。
「是不是有東西給我?」他坐下跳過寒暄,立即入正題。
榆井秋彥從背包取出文件,蘇枋隼飛接過後逐一簽上名字。瞄到榆井秋彥把最後一口蛋糕吃完了後便把東西遞過去,「都簽好了,你走吧。」
本來榆井秋彥想留下吃飯,但見對方態度冰冷,這回他是真的生氣了。把東西都收拾好,省卻了道別頭也不回地走了。
對於榆井秋彥來說,即使蘇枋隼飛不再是他的監護人,不再住在一起也好,蘇枋隼飛依舊是他最尊敬的師傅,唯一的家人。
雖然被趕走了難免傷心,但想通後的榆井秋彥覺得只要他主動一點,或許能改變對方的想法。
愛情方面還未開竅的他還未完全意識到蘇枋隼飛真正不想理他的原因。天真的他認為蘇枋隼飛的心思並不影響他們的關係,甚至不理解為什麼非趕他走不可。
所以真相是,其實學校的文件不是一定需要蘇枋隼飛簽名,只是榆井秋彥去見他的師傅的借口。
蘇枋隼飛盯著榆井秋彥越來越小的背影直至消失眼前,他拿起桌上剩了半杯的蜜瓜梳打。他一直好奇榆井秋彥喜愛的飲料是怎麼樣的味道,咬著半濕的吸管喝了一口,甜得皺眉,迅即灌了口茶沖淡甜膩感。
在榆井秋彥還小的時候,蘇枋隼飛曾經嘗試培育對方喝茶的興趣。倒不是他認為喝茶是什麼讓人看起來更高級有深度的習慣,他只是希望有人能陪他一起品茶而已。
嘗了幾口,又嘗了幾款茶葉,榆井秋彥斬釘截鐵地說不喜歡這個苦澀的味道。然後每次蘇枋隼飛在呷茶,坐在旁邊的榆井秋彥捧在手裡的都是不同口味的梳打水。
蘇枋隼飛會說榆井秋彥是小孩子口味,榆井秋彥則調侃他是老爺子。
果然兩人是不適合,蘇枋隼飛放下茶杯,暗自苦笑。
榆井秋彥在書本上學到人要養成一個新習慣並加以鞏固至少需要二十一天。但距離他離開了蘇枋隼飛將近四個月,到現在仍未適應要自己一個吃飯人,一個人看電視這件事。
隨著時間流逝,從前放在眼前卻不曾留意的事情逐漸浮上水面。榆井秋彥越是在意,便越是思考;越是思考,他慢慢察覺到他對蘇枋隼飛的感情。
其實他一直知道鎮上傳著關於他倆怎樣的謠言,但因為他從未往那方面想過,所以沒放在心上。
現在回想起來,有段時間蘇枋隼飛對他異常冷淡,榆井秋彥才意識到原來對方同樣聽過那個傳聞,而且有所避忌。
或許那時候蘇枋隼飛已經喜歡上他了。
真是可惡的大人,榆井秋彥心想。
最近榆井秋彥的生活除了學習還是學習。在課堂之間的空隙裡他會拿出筆記簿,在記錄蘇枋隼飛那些頁上塗鴉。當然他捨不得塗花多年收集回來珍貴的資訊,他細心地避開了文字,在旁邊亂畫一些圖案。
主要是他想念蘇枋隼飛了。
不知什麼時候開始榆井秋彥發現了喜歡把身邊的人和事記下來的興趣,初時他原意是想把蘇枋隼飛教他的招式寫下來,但逐漸本子上寫滿了有關對方的喜好和細節,比如最喜歡喝的茶種、不喜歡吃納豆等等。
鄰班的櫻遙慣常在午休時來找榆井秋彥,他拉過椅子,反著坐下,抱著椅背指了指筆記簿,「你在幹什麼啊?」
趴在桌上的榆井秋彥抬頭瞄了櫻遙一眼,打過招呼後把視線再次放回本子上。
櫻遙湊前點,看到圍住「蘇枋隼飛」四個大字旁的心心圖案不禁臉紅,「你你你、你在畫什麼鬼啊?」
「櫻哥幹嘛偷看啊?」少年心事被好友當場揭穿,榆井秋彥也有些尷尬,立即蓋上了筆記簿放回口袋。
「我、我哪有偷看你啊......」櫻遙搔搔頭撇過臉,「所以,所以現在是什麼情況?」
兩人關係一直不錯,榆井秋彥很早便把他與蘇枋隼飛的關係告訴了櫻遙,不過有關心心圖案的部分倒是新資訊。
「就、就是你理解的這樣。」
櫻遙臉上的紅暈還未散,似乎有些驚訝,慢了半拍才點了點頭。
「你會介意嗎?」榆井秋彥不安地搓揉著雙手。
「沒......沒有,只是有點驚訝。」櫻遙想了想補充,「喜歡這件事沒有錯,沒有什麼好介意的。」
「櫻哥.....」榆井秋彥感動得鼻子酸酸的,他的朋友不多,要是櫻遙不能接受的話,他都不知能找誰來傾訴。
「櫻哥你覺得我應該怎樣做?」
「啊?」櫻遙不解,「什麼怎樣做?喜歡就說啊,他不是也喜歡你嗎?」
「你說的沒錯,但......」等下,榆井秋彥忽然記起好像沒有向對方提過蘇枋隼飛跟他表白的事。
「你為什麼會知道他喜歡我?」榆井秋彥一時著急,不自覺提高了聲量,班上的同學紛紛望著兩人。榆井秋彥捂住了嘴巴不知所措,在眾人探究目光下立即拽著櫻遙的手離開了班房。
被迫跟著榆井秋彥爬了幾層樓梯的櫻遙一臉無奈,有時候榆井秋彥的強勢真的嚇了他一跳。
到達了天台榆井秋彥立即放開了櫻遙,重覆了一遍在班房裡的問題。
自從榆井秋彥與櫻遙的「勾搭」被蘇枋隼飛發現後,蘇枋隼飛曾經邀請過櫻遙到家裡坐坐。
櫻遙以為對方想跟他打一場,已經做好了戰鬥的心理準備,怎料蘇枋隼飛真的只是邀請他喝茶聊天。
聊天內容不外乎閒話家常,大概是身為監護人的蘇枋隼飛希望了解更多榆井秋彥的朋友吧。櫻遙初時是這樣想的。
期間蘇枋隼飛讓榆井秋彥拿點些糕點出來,而當只剩下他與蘇枋隼飛兩人時,周遭的氣氛突然被一種莫名其妙的敵意包圍著,右眼的眼罩巧妙地掩飾了蘇枋隼飛不知明的情緒。
榆井秋彥一直灌輸他師傅是個溫柔的人的思想,搞得櫻遙也以為蘇枋隼飛是位平易近人,和藹可親的人。但溫柔的人應該不會露出這樣的表情吧,櫻遙盯著蘇枋隼飛笑瞇瞇的左眼打了個冷顫。
後來榆井秋彥從廚房出來,蘇枋隼飛朝他微微一笑。目擊一切的櫻遙端著茶杯的手抖了抖,臉紅得嚇人,他才明白為什麼蘇枋隼飛對他如此戒備。
櫻遙不想向榆井秋彥如實坦白他有點忌憚蘇枋隼飛,於是簡單地解釋說他看出來了。
榆井秋彥崇拜地望著櫻遙,心想他跟在師傅身邊這麼多年竟然一點兒也看不出來,還天真的以為蘇枋隼飛單純當他是家人。
櫻遙被榆井秋彥看得不好意思,為了趕快逃離這個難為情得令人窒息的場面,「總之你、喜歡人就說出口啦。這麼容易就能解決的事情用不用煩惱這麼久啊。」
雖然榆井秋彥對沒有戀愛經驗的櫻遙的建議有所保留,但根據他對自家師傅的了解,既然對方選擇了趕他出門而不是以愛的名義強制留他在身邊,證明蘇枋隼飛寧願放棄這段感情。
所以唯一的辦法是他做主動的一個。
想法是美好的,但高強度的課程讓榆井秋彥暫時忘記了他與師傅的那些破事兒。
離高考沒多久,學校向高三的學生舉行了升學輔導,並告訴他們可以攜帶家長出席。
榆井秋彥本來打算自己參加便算了,但最後還是給蘇枋隼飛發了短訊。
忐忑地等待一個晚上,終於得到蘇枋隼飛的回覆說會出席。
隔天榆井秋彥特意提早出門,到達學校時發現蘇枋隼飛已經在門口。
可能是太久沒見過對方,抑或是因為這是榆井秋彥意識到他的心意後第一次見面,他的心臟怦怦亂跳,微微低頭不敢與人對望。
如果榆井秋彥此時抬頭的話,他便會看到他的師傅不自在地順著耳環上的流蘇,似乎一樣緊張。
兩人站在校門外好一會,蘇枋隼飛發現有人在看他們,便開口讓榆井秋彥帶路。
榆井秋彥回過神來走在前方,蘇枋隼飛背手跟在後面。
升學講座乏味無趣,目光渙散的榆井秋彥連續打了幾個哈欠。一旁正襟危坐的蘇枋隼飛瞄到榆井秋彥坐得歪歪斜斜小聲提醒,榆井秋彥立即挺直腰板坐好。
蘇枋隼飛左眼笑得彎起來,榆井秋彥有些不高興了,壓低聲音說,「師傅你幹嘛在笑我?」
「突然想起你小時候的事。第一次教你扎馬步你也是這樣的,東歪西倒。」
榆井秋彥小時候的事當然沒蘇枋隼飛記得那麼清楚,他撅撅嘴,「師傅你老了,這麼容易想起以前的事。」
蘇枋隼飛彈了下榆井秋彥的額頭,「不許說師傅老,尊重尊重。」
很久沒被這樣親暱地對待,榆井秋彥壓下笑意,揉著腦門偷看蘇枋隼飛俊俏的側臉。
果然心境不同,看的東西亦改變。榆井秋彥知道他的師傅長得好看,但還是第一次有種被電流擊中,酥麻酥麻的感覺。
台上的講者滔滔不絕,在場的人包括蘇枋隼飛也專心地盯著螢幕上的簡報,只有榆井秋彥以熾熱的眼神盯著旁邊的人。
不知為何他突然回想起蘇枋隼飛跟他告白的場面,如果他早一點看清自己的內心的話,是不是不會落得跟師傅分開的下場。
如果當時回答了他,師傅應該不會露出那個表情。
想到這裡榆井秋彥有點哽咽,微微側臉輕吸了下鼻子。
蘇枋隼飛又怎會注意不到榆井秋彥快要把他看出一個洞來的眼神,他不知道他的傻徒弟在想什麼,竟然把自己弄哭了。
「小榆。」蘇枋隼飛挨近了點,低聲喚著對方的名字。
榆井秋彥的淚意好不容易有壓下去的跡象,當聽到蘇枋隼飛溫柔地叫他卻忍不住了。這段時間累積已久委屈的淚水似乎要涌出,但尚餘一絲理智告訴他不能在這兒出糗。
他深呼吸了一口,用衣袖把眼睛擦乾後,不顧對方的意願拉著蘇枋隼飛的手便飛快地衝出禮堂。
今天是星期六,除了寥寥回來參加課外活動的人外,班房幾乎空置。
榆井秋彥拽著蘇枋隼飛一路跑到走廊盡頭的班房,關上了門後,便忍不住哭了出來。
蘇枋隼飛放輕腳步走到榆井秋彥面前,輕輕扶起他的下巴,濕潤的眼眸閃過一絲錯愕。
兩人對望將近過了一個世紀,講座完結的鐘聲響起。蘇枋隼飛在榆井秋彥微睜的眼神下吻了他的唇。
蘇枋隼飛以為只要把榆井秋彥趕走,便能減少他對對方的愛意,慢慢會遺忘自己喜歡過這個人的這件事。
但他做不到,反而因為看不到榆井秋彥加倍感到憂心,每天在想他有沒有吃好睡好。
人是他親自趕走的,但後悔的也是他。
蜻蜓點水般的親吻結束後,蘇枋隼飛捧著榆井秋彥的臉,仔細觀察對方沒有任何厭惡的情緒後暗暗鬆一口氣。
「小榆你一向善良,或者你會因為我養育了你的緣故,或將親情誤認為愛情而接受這份不符合常理的感情。」
「但喜歡你是我的事,你不必回應。」
榆井秋彥說蘇枋隼飛是可惡的大人,因為除了那抹若即若離的笑意外,他極少在別人面前表現多餘的情緒,就連榆井秋彥有時候亦搞不懂他。
而現時在榆井秋彥眼前的人再次露出難過而寂寞的眼神,他決定這次不再逃避了。
榆井秋彥把手環著蘇枋隼飛的腰肢,仰頭吻上了那雙微微顫抖的嘴唇。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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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定之吻被走廊吵雜的腳步聲和交談聲中斷,蘇枋隼飛迅即離開了榆井秋彥的嘴唇,微微用身遮擋窗外的視線。

難得他被小孩的勇氣打敗,擺脫了道德的枷鎖,他不想在這份感情迎來花開結果之時,又被旁人的閒言閒語影響。

幸好外面學生並沒注意到班房內發生的事情,蘇枋隼飛鬆一口氣。

吻上去的一刻榆井秋彥並沒想太多,現在冷靜下來才意識到自己幹了件了不起的事情。他瞄了一眼蘇枋隼飛紅腫的唇瓣,然後飛快移開視線。

榆井秋彥把頭垂得很低,快要把自己蜷成一團。從這個角度蘇枋隼飛只看到榆井秋彥頭頂小小的髮旋,他輕力捏住了榆井秋彥肉肉的臉頰,被迫對方抬起頭。

從小蘇枋隼飛就喜歡彈他的額頭或捏他的臉頰,已經長大的榆井秋彥覺得有些委屈,便鼓起腮幫,氣鼓鼓瞪了蘇枋隼飛一眼。

蘇枋隼飛看著覺得可愛死了,沒忍住在榆井秋彥撅起的嘴巴上親了一口,結尾故意發了啵一聲。

「別再親了!」榆井秋彥拍開蘇枋隼飛的手,緊張探頭望向窗外,「我們快點走吧。」說罷便拉著蘇枋隼飛的手離開班房。

榆井秋彥以為他的行為足以證明他的感情,但他們離開學校後蘇枋隼飛並沒有帶他回家,而是送他回到公寓。直至夜深他躺在床上準備睡覺才發現其實兩人還沒有確立關係。

根據榆井秋彥對自家師傅的了解,蘇枋隼飛是個擅於隱藏內心想法,不讓情緒外露的人。如果不是連番幾次聽過蘇枋隼飛說喜歡,榆井秋彥懷疑他才是侵犯了對方的那個。

既然我已作出了回應,為何還是原地踏步,難道師傅不想跟我發展嗎。明明先說喜歡的人是他......

帶著疑惑和郁悶入睡,榆井秋彥醒來覺得頭痛得快要裂開。不過待在家也只會胡思亂想,他還是咬緊了牙關爬起床上學。

另一邊廂,蘇枋隼飛的心情並沒有榆井秋彥想像般輕鬆。到現在他還未能相信榆井秋彥竟然也喜歡他,畢竟第一次表白時對方錯愕的表情已經深深刻在他腦海。

其實活到這麼久,蘇枋隼飛是第一次這麼喜歡一個人。雖然表面上游刃有餘,但實際內心亂成一團麻。他嘗試用理智分析榆井秋彥與他交往的利弊,分析到最後得到結論:他能接受自己放棄一次,但第二次他不允許。

放學後,打算回去補眠的榆井秋彥打著哈欠,在校門碰到蘇枋隼飛。

雖然不想看見對方,但榆井秋彥發現他對蘇枋隼飛笑瞇瞇的俊臉毫無免疫力。他小聲咒罵自己受美色引誘定力不足,邊走到蘇枋隼飛的面前。

「看到我這麼難為嗎?」蘇枋隼飛彈了一下榆井秋彥的額頭。

榆井秋彥沒他好氣,揉著腦門瞪了他一眼。

蘇枋隼飛輕笑,「走吧,回家吃飯。」

「嗯?回家?」

「怎麼了?不想回去嗎?」蘇枋隼飛以為榆井秋彥想在外面吃飯,提出了好幾個建議。

「不是......」榆井秋彥搖頭趕緊否認。

「那就趕快回去吧。」蘇枋隼飛向榆井秋彥伸手,榆井秋彥愣了愣,然後把手放在蘇枋隼飛的手心上。

回家後他們一起吃飯看電視,相處模式與榆井秋彥還未搬走前一樣,他應該開心才對,但暗地裡還覺得不夠。

八點檔甚至九點檔都播完了,榆井秋彥揉著差點睜不開的眼睛準備回房間時,蘇枋隼飛卻拿著榆井秋彥的背包,說送他回去。

因睡眠不足而反應遲純的榆井秋彥呆愣在原地,傻乎乎地伸手接過背包,最後真的讓蘇枋隼飛送他回公寓了。

蘇枋隼飛有空的話會來接榆井秋彥,如果要上課便提前叮囑他放學後回家,但每次看完電視後蘇枋隼飛也會「趕」他走。

所以今天放學後,榆井秋彥果斷地無視了來接他的蘇枋隼飛。

蘇枋隼飛蹙眉望著沒停步的榆井秋彥,背手邁著大步繞到對方面前,「小榆今天不想回去嗎?」

榆井秋彥繼續走著,細細地哼了一聲以示不滿。

「小榆生氣了?」

「師傅你覺得我為什麼生氣?」榆井秋彥在蘇枋隼飛面前停下。

畢竟是從小養大的徒弟,對榆井秋彥微細的情緒已瞭如指掌的蘇枋隼飛第一眼便感應到榆井秋彥在生氣,不過要他指出哪一點倒是把他難到了。

尤其是身份改變後,作為戀人的他根本看不透對方在想什麼。

「是因為昨天我沒來接你嗎?」

「是因為我沒給你買蛋糕嗎?」

「還是因為......」

誰會因為這些雞毛蒜皮事而生氣啊,榆井秋彥再聽不下去了,「是因為你根本沒當我是戀人!」

「自從那天之後,你都再沒親親......」說完後榆井秋彥才懂得害羞,別過了臉不敢與蘇枋隼飛對望。

聽罷,蘇枋隼飛愣了愣,沒想到榆井秋彥竟然因為這個原因而生氣,「哦~所以小榆原來是這樣想的。」

「每天在期待師傅親親嗎?」蘇枋隼飛抬起榆井秋彥的下巴,湊前對準鼻尖上的小雀斑親時,卻被榆井秋彥躲開了。

「師傅!」榆井秋彥急忙四處張望,發現沒人看到才鬆口氣。

「小榆不是希望師傅親親嗎,怎麼避開了?」

「你不怕別人看到嗎?」

「看到便看到,師傅親親徒弟也不行嗎?」

榆井秋彥鄙夷地看了他一眼,「是誰聽到鎮上的人說閒話就不理我了。」

「原來你一直都知道......」

「你當我是傻瓜嗎?你知道的事我當然也知道。」

蘇枋隼飛一直以為把榆井秋彥保護得很好,但他忘了他的小榆是個聰明的人,而他的顧慮卻無意間傷害了他最重要的人。

「對不起......」

「我初時不明白,但後來看清自己的心意後,就理解你為什麼這樣做。」

「所以,」榆井秋彥聳聳肩,「我不怪你啦。」

「但是,我們現在是怎麼樣了?」

「小榆不願意成為我的戀人嗎?」

榆井秋彥白晢的臉上泛紅,他搔了搔發燙的部位,輕輕搖頭。

「從我帶你回家到現在差不多十年了,即使我喜歡上你很久,但從來沒想過我們的關係會改變。」

「或者我需要一點時間來調整,但請你不要懷疑我對你的愛。」

把話說開後,榆井秋彥再沒抱怨過蘇枋隼飛不願讓他留宿的事,甚至樂在其中。原因是男朋友送回家這個儀式確確實實讓他意識到兩人是戀愛關係。

他開始明白為什麼蘇枋隼飛需要時間適應,因為他仍然改不了把學校功課和通告給對方簽名的習慣。每次蘇枋隼飛也會把他吻得窒息,用行動來證明已經不是他的家長這件事。

臨近高考,因為怕榆井秋彥會分了神,所以蘇枋隼飛下了命令不准榆井秋彥過來。要是從前仍當蘇枋隼飛師傅的話,榆井秋彥一定會乖巧地照做。

他知道現在身份不同了,不但沒理會蘇枋隼飛單方面的決定,更把所有書本帶過來,以「在這裡溫書更能專注一點」的理由成功留宿。

不過始終沒能說服到蘇枋隼飛跟他睡在同一個房間,榆井秋彥暗自覺得可惜。

沒多久高考便結束了,憑著榆井秋彥亮麗的成績,成功考入了東京一間知名的學府。

考到這個結果榆井秋彥應該開心才是,但一想到明年起要跟蘇枋隼飛分開,他便提不起精神。

從學校回家途中一直持續情緒低落,他望了望手中抓皺了的入學通知書,努力扯出微笑敲了敲蘇枋隼飛的房門。

蘇枋隼飛不知在忙什麼,隔著門口叫榆井秋彥在客廳等他。

榆井秋彥便轉身回到客廳,在桌上看到擺放好的茶具,便坐下來泡茶。

不出一會整個客廳充斥甘苦茶香,但蘇枋隼飛還未出來。

榆井秋彥等得無聊,為自己斟了一杯茶,每喝一口他的眉頭便皺多一寸。把茶杯裡的茶喝盡後他忍不住笑出聲,然後添了一杯。

從房間走出來的蘇枋隼飛坐到榆井秋彥旁邊,「你竟然喝茶。」

「好難喝啊。」榆井秋彥把抿了一口的茶杯遞到蘇枋隼飛嘴邊,蘇枋隼飛順勢一飲而盡。

「難喝就不要喝,不是買了梳打嗎?」

「我這是學術調查,調查為什麼你會喜歡這麼苦的玩意。」

「胡說,我喜歡的明明就很甜。」

榆井秋彥不解地望著蘇枋隼飛,後者眸中的笑意快要溢出來,榆井秋彥才意識到自己被調戲了。

蘇枋隼飛笑著捏了一下榆井秋彥發紅的臉蛋,「成績怎麼了?」

啊了一聲,榆井秋彥把桌上的入學通知書遞給蘇枋隼飛,「我不在你身邊,師傅會出軌嗎?」

「說什麼啊你,師傅難道是這樣的人嗎?」蘇枋隼飛看完後把通知書摺好放在一邊。

「但師傅你長得這麼帥,肯定很多人追求你的。」

「這麼多年來你有看過追求我的人嗎?」

沒看過也不代表沒有啊,榆井秋彥嘟嚷著。

蘇枋隼飛哭笑不得,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鑰匙塞到榆井秋彥手裡。

突然冰涼的觸感嚇了榆井秋彥一跳,看清手裡是什麼後立即把它丟到地上。

「哇,師傅你幹嘛又給我鑰匙,你這次又想怎樣了?」

蘇枋隼飛彎腰把東西撿起後再次塞到榆井秋彥手裡,榆井秋彥被之前的事搞得有些創傷後遺,著急得眼眶通紅,淚水快要掉下來。

「哎呀,你別哭,先聽我說。」蘇枋隼飛立即把榆井秋彥抱入懷,細心哄道。待對方情緒稍微冷靜一點後他才慢慢解釋。

「這是我在東京的公寓的鑰匙。我知道你對遠距離戀愛沒信心,其實我也一樣。」

「我的小榆這麼好,我也害怕你會給別人搶走。」

蘇枋隼飛扶著榆井秋彥的肩膀拉開距離,凝視著那隻倒映出他的樣子的眼睛,「你願望跟我一起生活嗎?」

榆井秋彥征征地望住蘇枋隼飛,眨眼時掛在睫毛上的淚水掉落,緩緩滑過臉頰。

直至蘇枋隼飛彈了下榆井秋彥的額頭,榆井秋彥才回過神來。

眼前的笑臉與他記憶中十年前的那張臉重疊,當時他好像在想,這是個好人。

幸好當時他相信了直覺。

榆井秋彥望著手心的鑰匙,它很輕,幾乎感覺不到什麼重量,卻是無比重要。

在榆井秋彥十歲那年因走投無路而跑進了那條小巷,蘇枋隼飛只是偶然經過那兒。命中注定的緣份讓兩個生活在不同世界的人相遇,然後相愛。

榆井秋彥與蘇枋隼飛接吻時嚐到淡淡茶香,突然他覺得好像也不是太苦吧。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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