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爪研磨原本以為自己只是感冒。
畢竟作息不正常,飲食有一頓沒一頓的——就算高中時期保持鍛鍊也經不了時間的摧殘,隨年歲增長,每年的健康檢查紅字逐漸增加。
「為什麼沒有治癒藥水呢……」困擾的人嘟嘟囔囔地感嘆著。
明明只要喝上一瓶,即使是殘血的血條也能重新回滿,恢復成活蹦亂跳的樣子——雖然他本就和那四個字沾不上邊——不顧粉絲挽留,提早關閉直播的孤爪研磨伸了個懶腰,起身尋找同居人準備齊全的藥品。
在他伸手打開房門的同時,一陣猛烈的癢意從喉底鑽出,孤爪研磨下意識摀住嘴,想抑制大概很「撕心裂肺」的咳嗽,結果沒能擋下,咳得雙眼昏花,蹲在門邊動彈不得。
他感覺自己咳出了東西,幾顆小小軟軟的錐狀物滾過口腔,混著些許唾液,接連掉進掌心,而後散開,是十分熟悉的觸感。
孤爪研磨並未攤開查看,只是嘴裡兀自唸叨,慢慢蜷起另一手的指尖,「啊,已經三天了。」他迅速發現問題所在,不禁嘆了口氣。
「小黑禁斷症又來了啊。」無奈的他邊說邊攤開手掌,裡頭躺著兩朵紅色的三色堇。
起初他覺得很新奇。
像個剛會數數的孩子,在桌上擺出這一禮拜自嘴巴深處「長」出的花。
當然是洗乾淨的。
他的狀況不知道算不算特別,咳出來的都是花苞,擱放一段時間才會慢慢綻開,所以他早習慣在等待盛放的時候先沖一沖水,替其增添點新鮮氣息。
「十五朵,大概一天咳出兩朵,這樣算多嗎?」孤爪研磨將問題丟上搜尋引擎,意圖瞅瞅別人的分享;雖然搜尋出來診斷大多是絕症,可他並不放棄,意圖從中抓出類似「沒問題」的診斷內容……最終還是失敗了。
每幾年就會聽說哪個地區出現了新型流感、病毒,往往因為傳染力強或併發症嚴重,造成好陣子的人心惶惶;可花吐症的出現卻靜悄悄悄的——大概是意識到病情和情愛扯上邊,患病的人早就將無法吐露的愛意吞回肚子,如何再輕易坦白——直到第一個苦戀而死的病人出現,才開始有醫療權威們前仆後繼地研究。
後來,這病誠然有了治療方法,卻不是一輩子。畢竟人類的情感過於複雜,或許今天為某人鞠躬盡瘁,轉頭又因別人心動不已,所以無法研發出全體適用的解藥。
不過看了幾天各界資料的孤爪研磨倒想得簡單,「其實就是心病吧,哪來這麼多有的沒的病因?」懊惱的他轉了一圈摔到床上,靜靜盯著窗外的風景出神。
常聽別人調侃思念成疾,哪知道真的會生病。
他甚至和某些女同學一樣,躲在被窩裡查三色堇的花語,也不知道想藉此得知什麼,是他對黑尾鐵朗的心意呢?還是黑尾鐵朗對他的心意?
紅色三色堇,花語是「思慮、思念」。
自某人畢業上大學後,不得不說是有那麼一點想他嘰嘰喳喳說大道理的模樣,還有念著那些不知道是激勵人心還是干擾敵人的咒語——誰能料到換人開口便不再順耳?從他而起的默契,果然仍由本人宣示才對味,尤其對方還曾和他解釋過這段應援詞的用意……雖然是黑尾鐵朗拐人踏進排球世界,不過他用自己的方式捍衛了舉球員,以此當作補償;可惜對孤爪研磨來說,運動本身就是讓人又熱又累的事情,不管動多動少,都是一樣的。
兩人即使從小相識,在相處上仍保有分寸,這也跟孤爪研磨懶得外出的性格習習相關,他們不像對面幾戶鄰居家的孩子,彼此相熟,天天一塊上學,放學後會約好出去玩。他倆相處模式更像剛好走了同條路的旅人,既然遇到就作個伴,是到後來開始打起排球,關係才又躍升了個階段;不過依舊不是會打電話聯繫的關係。
這得歸咎於他們住得近,再加上某人一玩遊戲就會封閉了外界接收器,於是黑尾鐵朗已經養成有事直接往對方家裡跑的習慣,找上門絕對比打電話快速。而這長久以來的慣例似乎影響了出外讀書的人,自大學開學便未曾使用除了訊息以外的方式聯絡孤爪研磨——害他有點想念叨絮不止的聲音。
叩叩!
「研磨。」
不知道是不是被病情影響,他竟然出現幻聽?
不敢置信的孤爪研磨捲起被子,意圖躲避腦中的臆想。他躺著躺著,因為被團團保護的感覺太過舒服,人就這樣睡了過去。
那天的結果彷彿不是現實。
還以為個性婆婆媽媽的某位會緊張兮兮,可能害怕自己就此死掉?也可能會逼問自己心儀的對象?但當時的黑尾鐵朗竟一聲不吭,讓他順利揭過這段窘迫不已的情境。當晚兩人雙雙坐在地上,一個玩遊戲、一個看電視,沒人再開啟話頭,一起熬夜整晚。
幸好有了那天見面和後來的邀約,此後幾天孤爪研磨一朵花也沒吐。直至約定要去祭典的早晨,睡眼惺忪的他便先迎接了反胃,踉踉蹌蹌起床,衝進浴室,趴在洗手台,腰背幾次聳動才吐出兩朵花。
「最糟糕的起床方式……」面色略為蒼白的人沖了沖紫色花苞,不過並未順便盥洗醒神。畢竟現在是假期期間,保有睡意的他順手將花丟進玻璃罐中,再度投向床的懷抱,睡到肚子咕嚕作響才不情不願作罷。
剛打開房門,便有香氣爭相竄進鼻內,激得他口水氾濫。站在門口的孤爪研磨面色猶豫,沒多久便敗下陣,慢悠悠下樓,踅進廚房。
「小黑,早啊。」他並不意外會瞅見精壯的背影,懶洋洋地打招呼。
「不早了,現在……」黑尾鐵朗回身看了一眼時鐘,「都過一點了。」
「午餐吃什麼?」孤爪研磨沒有回答,改問自己比較有興趣的事情。
「阿姨說熱昨天晚餐剩下的咖哩,已經差不多好了,去盛飯吧。」他邊說邊解開圍裙,示意對方也幫自己裝一碗。待裝好飯的盤子遞來,他便舀兩匙咖哩再遞回去,然後換另一盤。
兩人配合默契,孤爪研磨端著咖哩,首先坐定;後來的黑尾鐵朗則拿來兩碗沙拉,坐到對面。「研磨,要吃蔬菜喔。」在動筷前,他不忘提醒對方,得到一句輕飄飄的哼聲。
「小黑,你該不會要在我家待到晚上祭典的時候吧?」吃著吃著,孤爪研磨突然迸出一句。
「嗯,不然要一起打場排球?」對方迅速給出回應,順便調侃,果不其然被馬上回絕。並不意外的他接續道:「我等等有事出門——叔叔早上有給我錢,晚餐在祭典吃。」首先吃飽的黑尾鐵朗端起自己的碗盤,補充了句:「我會五點前回家。」
一雙炯炯的貓眼盯著他的一舉一動,約莫過去一分鐘才答聲:「嗯,知道了。」過後垂下腦袋,咬著湯匙發呆。
回「家」
他果然是生病了,竟然因為對方不經意的話而欣喜。
孤爪研磨繼續慢吞吞吃著飯,不過明顯心不在焉,連滑手機的指尖都時停時動,最後兩手一攤,腦袋埋進臂彎,深深呼出一口氣。
「還不如去打排球……」只剩一人的空間傳來微弱的喃喃自語。
黑尾鐵朗很是準時,約莫四點半便打開門。原想對方會貓在二樓打遊戲,於是下意識就往樓梯走去,才走到一半就聽見客廳傳來音樂聲,滿臉稀奇的他挑起眉毛,腳步一轉,換了個方向。
「回來啦,小、小黑……」躺在沙發上的少年喊聲,順勢抬眼,結果被嚇得目瞪口呆,「你、你還特地穿浴衣啊……」
眼前的人身著黑色浴衣,袖口的地方似乎繡了花的暗紋,正面看不顯眼,但舉手投足之間可以瞥見若隱若現的紋路,顯得整體設計低調而華貴。變成大學生的男人氣質和高中時不一樣了,就算是暗色系也不老氣,反倒可以窺出對方成年後的意氣風發。
他在對方的視線範圍內轉了一圈,見人沒有反應,既緊張又侷促地問:「不適合嗎?」
孤爪研磨假裝平靜,注意力收回遊戲機上,順口一答:「嗯……還行,只是沒想到小黑會穿浴衣。」
「想說上了大學……可以做些不一樣的事情。」黑尾鐵朗這才鬆口氣,坐到同張沙發上,等待對方結束一局遊戲後出門。
「大學生還真『特別』。」就算魔王近在跟前,仍有餘裕的孤爪研磨分神瞅了他一眼,涼涼評論。
「研磨,感覺你對我這次的『返鄉』很有意見。」雖然穿著浴衣,但在場兩位都是男人,沒什麼避諱,側過身的他縮起一腿,屈起手撐著臉,笑盈盈地問。
對方沒有理會,但是加快了手指動作,能聽出其中的迫切,沒多久便順利破了關,關掉機子。黑尾鐵朗以為他準備收拾出門,不料人是作勢起身,實則揚腿,用腳背勾了下自己的手——因為這個姿勢的重心本就前傾,被人一拉便就勢向前,重力加速度,倏地逼近躺著的人。黑尾鐵朗根本來不及反應,只能呆愣看著越來越近的人臉……幸好孤爪研磨看準時機,靈活起身,放任男人自個撲倒,而自己邁出兩大步之後站定,轉頭開腔:「有嗎?」語畢便逃離現場,上樓整理。
「……怎麼可能沒有。」趴在沙發的人動也不動,等聽不見腳步聲才敢小聲碎念。他還以為自己剛剛會「撞」在研磨身上,對方的臉就近在呎尺,嚇得他差點忘記呼吸。
小鹿亂撞,果然不是胡謅出來的形容詞……如果黑尾鐵朗現在去照鏡子,就能窺見自己難得的臉紅模樣。
待對方下樓,已無形象的人才慢吞吞爬起來,站在玄關鏡子前好一頓臭美,理平浴衣的每一道皺褶再心滿意足地踏出家門。
即使外出,孤爪研磨仍舊捧著手機;但這並不妨礙另一位搭話,兩人就著這幾個月的變化閒聊,話題兜兜轉轉,最終回到排球上。
「那時候,我以為你會選擇排球聞名的學校。」見機會難得又無旁人,他終於問出疑惑許久的問題。
「嗯?」黑尾鐵朗微微瞪大眼,神情訝異,「我還以為研磨不會關心這種事情呢?」
「不想說可以不用說。」孤爪研磨的確好奇但好奇得不多,因為判斷不出對方是否願意坦白,乾脆給自己找個臺階下,意圖結束話題。
只見對方歪頭,沉吟片刻才緩緩表達:「當然一開始是有考慮到就業,加上打排球本來就不是唯一的出路,也有別的方式可以和排球有所關聯。」講到這邊,他忍不住長舒口氣,「畢竟人外有人,反正——」嘆息都尚未吐完,只說了一半的話就先被人搶走台詞。
「反正——都喜歡排球。」接話的孤爪研磨彎起嘴角,坦然與之對視。
「嗯,對啊。」黑尾鐵朗見狀鬆開眉頭,接著靠了過去,勾住對方肩膀,「果然是研磨,很懂我啊。」結果很快就被嫌棄地推開。
「一開始還有點擔心這樣對不對,不過這就是長大的煩惱啊!」他老氣橫秋感慨著,故意偏頭反問:「那你呢?研磨,你也三年級了。」
「到時候再說。」孤爪研磨並未被他的壞心眼影響,給出十分符合個性的答案。
「你啊——」
這話題結束以後,他們都沒再聊天,待踏進祭典的攤位才開始討論要買什麼吃。孤爪研磨突然反應過來,剛剛忘記問對方為何今天要穿浴衣了。
怎麼可能真的是因為要改變而穿?從前逛的時候也沒見他穿得花枝招展,難道是為了鋪陳?鋪陳什麼?最近的節日就是七夕,該不會是這個排球迷有了另外著迷的事情——女朋友?
不過應該不會有人會跟「未成年」玩伴介紹女朋友吧?好像有點奇怪?孤爪研磨獨自思考,身體則自動追在黑尾鐵朗背後,渾然不知自己已經被帶往遠離喧囂的地方。
「研磨,你在想什麼?」他一手拿蘋果糖、一手捧著章魚燒,手肘撞了下明顯在發呆的人。
孤爪研磨瞬間回神,他左右環顧,挑了靠近身側的石頭坐下,皺眉詢問:「我才想問小黑在想什麼?」原先摸不透的地方在此時全都串起來了,看來對方果真有話要說,不然不會特意領自己過來。
要不是引路的人是黑尾鐵朗,他都要以為自己會被殺人滅口。
「你——該不會真的在大學遇到困難?」孤爪研磨叉起章魚燒,吹涼以後塞入口中。
本在神遊的人清醒過來以後換對方心不在焉,時不時瞅手錶,在聽見問話時還有點反應不過來。「嗯?沒有啊。」黑尾鐵朗跟著吃章魚燒,兩人很快分掉一盒。
「研磨。」正當他以為今天會就這樣尷尬度過,穿著浴衣的人倏地喊了一聲。
被叫到名字的他抬起頭,因為太陽快要下山,有點看不清神情,「嗯?」因此孤爪研磨只顧著咬了口蘋果糖,並未過多在意對方的神色。
「研磨。」黑尾鐵朗又喊,可這次的尾音有著明顯的顫抖,「你為什麼會得到花吐症?」
「你——喜歡的人,是誰?」
番外一
7F說到他這個老毛病,復發當下的情境是這樣的。
下班回家的黑尾鐵朗打開家門,馬上瞧見跪在地板、狠狠咳著嗽的孤爪研磨。嚇得他鞋都沒脫便衝了過去,蹲下身,小心翼翼輕拍其背後,試圖幫忙舒緩不舒服。
當猛烈的咳聲總算結束,正鬆口氣的人卻被對方手裡的東西再度嚇了一跳,兩人也因此相顧無語。
「這是天大的汙衊。」孤爪研磨聲音嘶啞,企圖緩和微妙的氣氛。
他可不會吃飽太閒,一天到晚暗戀別人。只要有過花吐症的人都知道,那種咳法是泣血般的疼,五臟六腑會因咳嗽而狠狠震動,連呼吸都顯得費勁,深怕自己一不注意就一命嗚呼。
「走吧,我們去趟醫院。」黑尾鐵朗拉著人起身,從口袋掏出剛收好的鑰匙:「這本來就是病,也許會再發作。」
他們直奔專屬門診,做了相關的檢查。
被叫到號的兩人進入診間,等待醫生翻看檢驗報告,孤爪研磨的心情隨翻頁聲起起落落。只是抽個血,應該不會直接斷定自己是個變心出軌的壞男人吧?胡思亂想的人因此警戒起來,眼睛死死盯著白大袍。一旁的黑尾鐵朗發現了異樣,抬臂輕撫對方的手,再來握入掌心。
「嗯,看來你們感情很好啊。」醫生推了推眼鏡,朝人露出和善笑容,見患者緊張便不再賣關子:「花吐症是這樣的,某些病例並不會因失戀或兩情相悅完全根治,少數在成為情侶,甚至結了婚,反倒會因太久沒和另一半見面復發。」
孤爪研磨邊聽邊覺得荒唐,表情也開始不自在。奇怪?他明明聽得懂醫生說的每個字,可字和字組在一起就很模糊,讓人不得其解。
「啊,可能是我太黏人……」黑尾鐵朗接話,不好意思地歪著腦袋,「那醫生,像這種情形該怎麼辦呢?需要用藥嗎?」
「不用,既然是你『太黏人』,那就維持黏人的頻率吧!一般上班族應該不會出差太久,如果有出差,記得晚上打通電話。爾後平時多多肢體接觸,這樣通常也能延長復發的週期。」醫生的視線在他們倆中間轉了轉,過後補充:
「其實這個病終究和心理有關,一切的病源於慾望;如果沒有了情情愛愛,那便什麼都沒了。」不是命不在了、就是不愛了,就是如此簡單而粗暴的結論。
走出房間的孤爪研磨臉色當即一垮,依舊在懷疑聽見的內容,「什麼啊?這是騙人的吧?什麼奇奇怪怪的毛病?」
氣呼呼的他不禁加快腳步,迅速走到對方前面,不想承認那些話;雖然黑尾鐵朗給足面子,主動認下,可醫生光看病例就知道是誰得病,有說跟沒說一樣。
「有什麼關係?代表我們感情好。」身後的男人將他的抱怨聽了完全,再度拉住對方的右手,指尖順著掌紋摸上,一下下勾撓掌心,語氣黏糊糊地問:「難道董事長已經厭倦我了嗎?」
「閉嘴。」孤爪研磨翻了個白眼,使勁一扯,把人拉到身旁。
「董事長真霸道。」穿得正式得體,實則道貌岸然的人曖昧一笑,「最喜歡董事長了,董事長好棒。」說完還囂張地甩了甩他們交握的手,不忘把半邊身體靠上對方身側,以實際演練展示自己的黏人,盡情與他貼貼。
至此之後,他們都會留意這個問題;不過總有兩人都很忙碌,因而不小心忽略的時刻。在這特殊時候,擁有「藥瓶」身分的黑尾鐵朗便得撥出時間,多和孤爪研磨通通電話,最重要的是排除萬難,盡速趕回對方身旁。
孤爪研磨總會嫌棄自己麻煩,不只人不舒服還得麻煩黑尾鐵朗掛心;可對方都會笑嘻嘻地拿董事長的身分出來調笑,久了也就清楚他並不在意這些事情,反倒甘之如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