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貓老師@uid_86324
初次晤談
1F關於降谷在最終戰後去諮商的小長篇
自創角諮商師大量出現中
微赤安但赤井第三章才出現
BGM:周深_化身孤島的鯨(https://youtu.be/v81iEekNaWs?si=NEFQWtMRk2thd6Ul)
-
「你好,我是內口,接下來的六週會擔任你的諮商師,請問要怎麼稱呼你呢?」
「降谷。」
「很高興認識你,降谷。在正式開始之前,你有什麼想問的嗎?」
「沒有。」
金髮黑膚的男人靠在沙發上,一臉疲憊,無論是緊閉的雙眼或環胸的手都明示出他的不配合。
人在極度防衛會做出類似於自我擁抱的姿態。內口在心中長嘆一口氣,這個非自願個案果然如他預期中的難搞。
「那接下來我會跟你解釋知情同意書的內容,有任何疑問或不確定的地方都可以隨時打斷我。」
這不是內口第一次接公部門的案子,在社區的諮商所工作,需要跟地方部門合作是常有的事,但沒想到這次合作單位是警察廳的公安。
內口對公安部門一點也不熟悉,只知道是個神祕的特務機構,最近似乎剛殲滅了一個跨國的犯罪組織,部門中死傷慘重,餘下的人員因為心理創傷等原因紛紛被轉介到附近的諮商所。
在這樣的情況下,內口也分配到了屬於他的個案。但他不像其它同事接到了三、四個個案,而是只有一個,在他迷迷糊糊地走進警察廳等著交接相關資料時,卻被帶到了另外的小房間,放在他面前的是一份厚厚的文書檔案,以及一份也有些厚度的保密協定。
「由你負責的人…嗯、比較特別一點。」
黑田管理官(後來才知道他好像是公安部門最大尾的那個)開始向內口解釋這次的特殊狀況。在過量的資訊轟炸下,內口勉強得出幾個重要訊息:1.他負責的個案是本次殲滅行動的主要領頭。2.這個個案先前擔任過臥底,跟他一起臥底的搭檔死在他面前。3.在這次的行動中,個案最信任的部下也死在他面前。4.個案被轉介的主要原因是因為目前幾乎無法正常工作,但他本人並不這麼認為。
光聽到這裡,內口就感覺開始頭大。重大事件、反覆出現的重大創傷、無病識感、非自願,分開來都已經難以處理,現在還湊在一塊。
那份厚厚的文書檔案(已經本人授權提供)是個案從進入警校訓練至今工作的全部紀錄,包含本次行動和先前臥底的內容也都在裡面詳細說明;保密協定則是因為這些資料和諮商過程中個案可能會透漏的都屬於國家機密,尤其是這個個案的身份特殊,掌握的資訊也更多,因此內口甚至不能跟一樣接了警察廳方案的同事討論。
內口暈呼呼地把保密協定看完,簽下自己的名字,還蓋上了指紋。黑田很有耐心也很有禮貌,但就是氣場太過逼人,讓他覺得在那樣的視線下蓋下手印的自己彷彿一個在犯罪自白書上畫押的罪犯。
「不用緊張,我相信您沒有問題的,如果有任何需要我們協助的事可以直接連絡我。」黑田把名片交到他手上。
「好的…」
「…諮商的內容是絕對保密的,在沒有你的允許之前,不會有任何人知道我們談話的內容,包含你的同事和上司。因為你的身份特殊,所以上面特別爭取到我的拒絕證言權,未來如果你涉入任何刑事案件的調查,我都可以拒絕提供我們諮商的紀錄--意思就是你可以放心跟我說任何事,我不會也不能把你跟我說的內容當成任何法律證據……」
降谷百無聊賴地睜開了眼。沙發很舒適,鬆軟但保有一定的支撐度,暖黃色的燈光溫馨不刺眼,一切都是讓人放鬆的環境,但他就是莫名地煩躁起來。
在殲滅組織的行動結束後,他拒絕了上司的關心和長假,再次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裡。除去了組織和白羅的工作,生活變得清閒得可怕,他主動爭取了更多業務,無論是外勤還是行政他都接,也攬下了許多下屬的工作內容。
這段時間他只請過半天假,參加風見的告別式。
直到最近,黑田強硬地禁止了他的外勤,理由是他近期的行為太過衝動,心理狀況堪憂。
衝動?心理狀況堪憂?開什麼玩笑?
在黑田的強制要求下,他心不甘情不願地去掛了配合的精神科門診,填了幾個測驗後被診斷為PTSD(創傷後壓力症候群),拿了一堆藥回家,還要定期回診。他無奈地數著每天要吃的藥,本想著吃完可能就可以回歸外勤了,沒想到黑田居然還要求他聽從醫生的指示去心理諮商,還至少要去六次?
但在黑田連他的文書工作都要減量的威脅下,他還是只好乖乖地挑了一個離警察廳最近的諮商所,和分派給他的諮商師開始談話。
降谷敢保證,自己對心理諮商沒有任何偏見,也完全可以理解許多夥伴在經歷一場大戰後需要一些治療,他也見過那些整日以淚洗面或完全無法正常上班的夥伴,但他顯然不是其中一員。
「...以上就是知情同意書的內容,你有想到什麼問題想問的嗎?或是有哪裡想要調整呢?」
「沒有。」
內口露出笑容,「沒關係,我知道你剛剛基本上沒在聽,所以這份同意書你可以拿回去,仔細看過之後再決定要不要簽名。」
諮商師講話都這麼直接嗎?降谷有點困窘,但還是點點頭,把同意書收回了公事包。
「我們這次只是初談,所以只會解釋同意書和瞭解一下你大致的狀況,下次才會正式開始諮商。」
為了避免像剛剛一樣尷尬的狀況,降谷勉強打起精神,看著眼前的諮商師。
只要撐過六次就好了...降谷默默在心中想著。
「那麼,你主要是為了什麼才到這裡諮商的呢?」
他懶懶地抬起眼,「我上司說我的心理狀況有問題,叫我一定要來,不然就不給我出外勤。」
「嗯嗯,但顯然你不這麼認為,是吧?」
「我本來就沒有什麼問題。」他乾巴巴地說。
「所以你覺得自己的情緒是穩定的。」
「當然...」
「因為你沒有哭也沒有情緒低落,一切生活照常進行,工作也沒問題,效率甚至比以前更好了?」
他冷笑一聲,「既然都知道了,我們還要在這裡浪費時間嗎?」
「你聽起來很不耐煩。你覺得我們現在做的一切都沒有意義。」
內口偏了偏頭,「不過我們已經預定了六次的諮商,雖然你還是有權力中途終止,但我會很希望你可以陪我一起浪費這六次的時間。」
像是一槍撞在了棉花上,降谷心裡想。
看出他的抗拒降低了一些,內口換了個話題,「那接下來我想多認識你一點,可以向我介紹一下你自己嗎?」
「上面應該把我的資料都給你了吧。」
「老實說...我只大概翻過。」內口微微地笑,「我的習慣都是先瞭解本人,資料只是輔助。」
降谷不置可否地哼了一聲。
接下來的時間,內口把他的家庭、成長過程、人際關係都瞭解了一遍,這也是檔案裡所缺少的資料。
降谷的母親在生產的時候就去世了,父親基本上不在家,從他上大學以後就沒有再聯絡。
一路陪伴他成長的只有一位幼馴染,後來跟他一起考進了公費的警校,再後來成為那個臥底途中死在他面前的那位搭檔。
在警校跟他同期的幾個朋友也一一死在幾個意外或人為事件中。
他再也沒有足以信賴的朋友,直到近年才開始將信任交與一位對他忠心不二而又關懷備至的下屬,而在殲滅行動裡,這位下屬為了救他而被子彈擊中,在他眼前失去了呼吸心跳。
講述這些內容對降谷來說並沒有任何困難,他心情平靜,語調沉穩,像是在描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人的人生。
一問接著一答,不做更多的揭露。
但內口依然察覺到,在講述關於死亡的事件時,他會無意識地攥緊手指,眼神也會有短暫的呆滯。
初次的晤談只有二十多分鐘,在送走了顯然急著回到工作崗位的降谷後,內口回到辦公桌前,將剛剛談話的內容稍作紀錄後,終於正式開始閱讀那疊厚厚的資料。
第一部份是關於降谷警校時期的紀錄。從入學到往後每一次的成績單、每一次的作業和報告、打靶的靶紙、教官的評價、獎懲紀錄,內口慢慢勾勒出了一個青年的形象:正義凜然、完美主義、對自己的要求高到苛刻、校園中亮眼的存在。但他沒有因此而變得驕傲自滿或難以親近,相反地,他有一群會跟他一起胡鬧的朋友,飆車、夜衝、在超商制伏犯人、調查幼馴染的殺親仇人,他為了朋友做出的各種違規行為歷歷在目,幾乎可以想像老師們對他又氣又無奈的態度。
第二部份是降谷成為警察廳公安後的紀錄。透過一份份的工作計畫書和結案報告,似乎又組成了一個帶著反差的角色。在行政和領導上,他做事一絲不苟、規規矩矩,要求嚴格到許多下屬都膽戰心驚;在外勤任務時,他心思縝密,卻也會做出瘋狂的舉動,諸如跳上直升機跟犯人搏鬥或在新幹線軌道上飛車追逐。前後比對年份後,內口發現他這類可稱之不要命的行為,隨著他的好友們,尤其是幼馴染去世後直線上升。這部分的最後便是關於殲滅組織行動的詳細資料,內口也在裡面找到了那位死亡的下屬的死亡報告,名字叫做風見裕也,這個名字的確是在近年才開始出現在降谷的種種文書中。
第三部份是關於潛入犯罪組織臥底的紀錄。隨著詳細的背景與人員調查情報、行動的計畫與執行報告、每月一次的定期回報,內口幾乎可以看見一個巨大的國際犯罪組織,其中許許多多的事件與來來去去的人物,龐大得堪比一齣諜報電影。但內口知道,這不是電影,而是血淋淋的生命故事,每一次的高潮迭起,都是真實的九死一生,每條情報和每個行動的背後也都可能咬著幾條人命,都會對現實中的人造成無法抹滅的傷害。內口在文件上看到了那位幼馴染的名字:諸伏景光。從一開始兩人輪流回報,到某一次諸伏景光的死亡報告後,所有文件上便只剩下降谷零一人的名字。
內口反覆將兩份死亡報告看了幾次,企圖還原當時的情景,也注意到了諸伏景光的報告在完成的數年後經過一次更新,其中提到了一個名字:赤井秀一。這個名字內口有印象,在公安的紀錄中,許多次由降谷帶領的與美國FBI合作的案件中,都會出現這個名字,在最後的組織殲滅行動裡尤其出現得頻繁。雖然只是中性的陳述,但直覺告訴內口,這個人應該與降谷有特殊的關係,同時這也是唯一一個紀錄在案的、和降谷有過密切接觸卻還未死亡的人。
資料的最後是兩份PTSD量表,填寫人分別是降谷零以及「降谷零的同事」。成人需要讓自己以外的人填寫量表是罕見的事,且兩份量表的分數有極大的落差,降谷本人填寫的那份明顯未達PTSD的切截分數,而上司與同事那份雖然有許多題目未填,但餘下的分數總和遠遠超過本人填寫的分數。這在無病識感的個案身上的確是常見現象,但內口還是寫了電子郵件給黑田,希望能瞭解「降谷零的同事」在填寫量表時討論了什麼內容。
警察廳的會議室裡,內口面對著三個降谷的同事。
說是同事也不盡然,他們負責的業務略有不同,只有一人有參與組織的殲滅行動,另一人在其他業務常與降谷搭檔,還有一人是降谷的下屬,但三人都跟降谷有過許多合作,平常也在同一個辦公室工作。
內口簡單說明了自己的來意,主要是想側面瞭解降谷在過去是什麼樣的一個人,以及事件發生後有什麼改變,以至於他們填寫出了分數極高的量表。
「我是很想說他是魔鬼主管啦!但其實也沒有那麼可怕,頭子他很公私分明的,私底下常常會關心我們。」
「他的要求主要其實都是對他自己,但他都對自己要求這麼高了,我們也不好意思太混啊。」
「工作狂!頭子他肯定是工作狂。光是公安的工作量就很大了,他還要去組織的任務,組織還派他去咖啡廳打工,他根本一天只睡兩個小時吧。」
「雖然他不太讓我們加班,但自己常常待到凌晨,有時候還直接睡在辦公室!」
「私底下應該是個溫柔的人...但雖然溫柔,卻會讓人覺得有點距離。」
「雖然他都會關心我們,但不會跟人深交,這幾年應該也只有風見跟他比較親近。」
「唉,風見...」
內口簡單紀錄了一下這些內容,接著又繼續問了下去。
「量表有很多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事,所以那些題目我們沒有填,但據我們知道的部份他都非常符合。」
「我覺得最明顯的是,常常看到他發呆,而且是眼神很空洞的那種。」
「尤其是在聽到殲滅行動相關的事情時,有時候還會看到他整個僵住,甚至冒冷汗。」
「行動後的收尾會議他常常會遲到或早退,尤其是如果跟FBI有關,他都會找理由不參與。」
「雖然頭子是殲滅行動的領頭,但黑田管理官看在他的狀況上也給了他很多方便,反正收尾工作我們其他人來做也沒問題。」
「一方面也是他參加會議時狀態都滿糟糕的,很多行動的重要細節他會忘記或記錯,就連風見的死亡報告也是我們和赤井寫的。」
「但跟殲滅行動沒關係的工作,他又顯得有點太投入,在辦公室過夜的頻率也比以前高很多。」
「雖然頭子從以前出外勤就很瘋,但我覺得他最近的瘋又不太一樣,有種沒在思考的感覺。」
「對對,像上次我們去攻堅的時候,照頭子以前的性格應該再埋伏一陣子,因為人質沒有立即危險,至少確定裡面的敵人數量和武器配置那些,但那次頭子直接就衝進去了。」
「頭子是很帥地幹爆了所有人啦,但黑田管理官覺得他根本沒把自己的命當一回事,甚至有可能傷害到同伴和人質的安全,之後就禁止他出外勤了。」
「不只那一次,類似的狀況最近真的發生太多次了。」
「而且他也更不愛惜自己的身體了,以前雖然吃飯時間不固定,但好歹還會帶便當,現在常常隨便吃個超商飯糰或根本不吃。」
「說到便當,以前休息時他還會跟我們分享他的料理心得什麼的,現在也都不會了,整天就是繃著臉工作。」
「跟我們也更疏遠了,有時候整天沒辦法跟他講到一句話。」
後來在與黑田的言談間內口也瞭解到,降谷掛號的精神科也是警察廳合作的單位,醫師一看到降谷就覺得不對勁,因此雖然他本人填寫的量表未達診斷標準,醫師還是聯絡了黑田,請黑田找與他互動較多的同事填寫量表。在兩份量表都回收後,醫師才正式下了診斷,開藥並給出接受心理諮商的建議。
將同事們與黑田所述的內容都紀錄下來後,內口準備告辭,但其中一人叫住了他。
「頭子他...會好起來嗎?」
內口的腳步微微一頓。
「我不能確定。」內口如實回答,「創傷的治療是很漫長的歷程,降谷先生的情況更加複雜,我只能肯定地說,六次諮商遠遠不夠,甚至連開頭都算不上。
「但只要他願意踏出第一步,願意擁抱自己,一切就都會往好的方向走,即使很慢很慢...而我會盡力在這條路上,陪著他走。」
貓貓老師@uid_86324
第一次諮商
2F「很高興可以再見到你,降谷,這週過得如何呢?」
「普普通通吧。」
「食慾和睡眠狀況怎麼樣呢?」
「都算正常吧。」
「我看完了你的資料,最後的量表中我看到你說你會做惡夢,這樣的情形常發生嗎?」
「基本上每天都會。」
每天。這樣的頻率比內口想像的嚴重,他默默記在了心裡。
「能跟我講講夢的內容嗎?」
降谷思考了一會,「大多都是景光和風見死掉的樣子,或是我要阻止他們的死。」
「可以再多說一點嗎?」
「嗯...好像...有時候會成功,但大多數時候都會失敗...」降谷思考的時間變得更久,聲音也開始有點不穩,「...有時候會夢到公安的其他夥伴也死了......好像醒來就不記得細節了...」
「這些夢會影響你的現實生活嗎?」
「不會,我就照常起床去上班,沒什麼感覺。」
降谷撒了謊。那些夢裡,無數次他想拯救死去的他們,死亡的場景不斷重現,但似乎又與現實有微妙的不同,讓他逐漸分不清楚夢境與現實。自那些他成功救下他們的夢中醒來時,他會坐在床上恍神上大半個小時。
但他的確沒有什麼感覺。沒有悲傷、沒有失落、沒有哀慟。
「那你會不願意入睡,或是刻意縮短自己的睡眠時間嗎?」
「不會吧,我本來就睡得很少,兩個小時就差不多了。」
之前他同事說的只睡兩個小時是真的...內口特別觀察了下降谷的氣色,黑眼圈果然很重,皮膚跟髮質看起來也不太好,雙眼無神,整個人乾乾枯枯的。
內口回想起資料裡的一些照片,雖然黑眼圈一樣很重,但氣色明顯比現在好很多,也更有精神。
「我的建議是至少每天都要睡6個小時以上,照你這樣說,你應該沒有在吃醫生開的安眠藥吧?」
降谷的眼神飄向旁邊,「那個吃了會全身都沒力氣,而且會睡很久。」
「真的很不舒服的話可以在回診的時候跟醫生討論調藥,但如果想讓心理盡快回到原先的狀態,先顧好身體是很重要的。」
「就說我心理沒什麼問題...」
看來建立病識感會是首要任務。但今天才第一次諮商,還是先慢慢來吧。
「嗯,但睡覺還是很重要的,你整個人外表的狀態已經明顯不好了,如果想要讓上司相信你恢復了,那至少要看起來有精神吧?」
降谷終於稍微露出了被說服的表情。
「這是我們的第一次諮商,之後我們很有可能會談到各種讓你不太舒服的話題,所以我想先請你跟我一起練習一下如何放鬆。
「這個動作叫做蝴蝶抱抱,在任何你感覺不舒服、有負面情緒的時候都可以做,它會從生理上讓你感覺到放鬆。
「那請你先閉上眼睛,想像一下,有沒有哪個地方是最讓你感覺到溫暖、有安全感的?」
安全?降谷在心裡冷笑了一聲,打從他決心加入公安後,就跟這兩個字沒有半點關係了。
就算是他的租屋處,也隨時都處在被發現了之後可以及時撤退的狀態,沒有半點溫暖可言。
「有想到任何地方嗎?那個讓你可以毫無防備、安心做自己的地方?」
他努力地聯想,有這樣的地方嗎?然後無法克制地,他想到了警校時期那個小小的房間。
景光會坐在地上握著他的手教他彈吉他、萩原和松田會在一大早吵吵鬧鬧地闖入、班長會從宵夜中抬起頭,那個總是容納了太多人的小小宿舍房。
燈光是慘白色的,牆壁是水泥色的灰,但在他心中卻總是充滿著暖暖的顏色。
「就是那裡。讓你自己回到那個地方,對...」
他好像又回到了那些充滿希望的日子。他暢快地笑、暢快地哭,陽光燦爛,歲月靜好。
「...現在,兩隻手交叉,抱住你的上臂...對,就是這樣,然後輕輕地拍你的上臂,一秒一下,慢慢地拍...沒錯...」
情緒漸漸地被收攏,他的呼吸變得更慢,雙眼也從緊閉變成虛掩著。
「...當你感覺到變得比較緩和,就可以慢慢睜開眼睛,回到當下。」
降谷睜開眼,暖黃色的燈光瞬間刺入他的眼中。回憶的色彩如潮水般迅速向後褪去,只留下他蒼白地擱淺在原地。
他又變回那個孤身一人的降谷零。
內口注意到他眼中的茫然,「你剛剛想到什麼了嗎?」
降谷倏地站起身,剛剛的茫然像是內口的錯覺一般,只餘下冷漠。
「我認為這些對我一點幫助也沒有。我不想繼續在這裡浪費生命。」
他提起公事包,推開門走了出去。內口沒有阻止,只是默默整理好環境,接著編輯了一封提醒下週諮商時間的郵件,預約在兩天後送出。
回到警察廳時,降谷的呼吸還有點不穩。
他承認自己是有點衝動了。當那些回憶消失時,他不由自主地想要逃跑,就像每次從那些大家都還活著的夢境中醒來時,他會愣愣地躺在床上,希望自己永遠都不要醒來。
有時候他會想,如果就這樣死去,是不是就能見到他們了?是不是一切夢境中的都會變成真實?但隨後責任感又拉著他回到現實,他還是繼續活了下去。
要代替他們看遍這個美好的世界、要為了他們保護這個美麗的國家...那些他發誓要守護的事物,漸漸變成了壓力,沉甸甸地壓在他心頭,逼著他一步一步地走下去。
在夢迴之際,他會忘了自己是誰,又是為了什麼而在堅持著。
自己就這樣奪門而出,前面也一直都這麼不配合,諮商師應該會想放棄了吧?降谷這樣想著,卻還是在兩天後收到了提醒下次諮商時間的郵件。
除此之外,他還在辦公室外看到了內口,對方似乎正在跟黑田討論什麼事,時不時往自己投來視線。應該不會是跑來跟黑田告狀了吧?但一連幾天黑田都沒有提到相關的事,還如他所願地派給了他跟外勤相關的文書工作,他便也沒有將這件事放在心上。
事實上,內口當然不是來告狀的。
黑田知道他們已經開始正式諮商後,就聯絡了內口,想跟他討論關於降谷工作情形的事。內口本來就不喜歡講電話,加上警察廳就在諮商所旁邊,內口便去了一趟。
他在降谷辦公室外的走廊上遇到黑田,在談話間他偷偷朝裡面看了幾眼,降谷埋著頭認真工作,完全不與人交談,肩膀繃得緊緊的。
「...所以黑田先生你的考量是什麼呢?」
「我在思考到底要不要強制讓他休假。」
「有什麼原因嗎?」
「就是純粹覺得他太需要休息了...」
「但就我所知,他的工作效率其實滿好的?只有在殲滅行動相關的工作會出狀況?」
「這倒是沒錯...」
內口又朝辦公室裡偷看了一眼,一個同事似乎有事找降谷,叫了好幾聲都得不到回應,便走到他身邊拍了下他的肩膀。
降谷像是被嚇到一樣直接站了起來,整個人進入備戰狀態,但隨後又恢復了冷靜的神色。
「我的判斷是,如果工作上降谷先生沒有明顯地無法應付,那讓他繼續保持現在的工作狀態,會比強制他休息來得好。」
「怎麼說?」
「據我瞭解到的資訊,降谷先生現在生活完全沒有其他重心,如果再不讓他投入工作的話...」
內口收回視線,嚴肅地看向黑田,「很大機率他會有更激烈的反應,例如自傷。我相信你們都不想看到這樣的事發生。」
黑田慎重地點了點頭。
「可以說,工作這件事和職場上的你們,目前就是唯一拉住他的安全繩索。這會很辛苦,但也是必要的。
「我會試著讓他願意建立更多的繩索,但在這之前,一起拉住他是我們要共同努力的。
貓貓老師@uid_86324
第二次諮商
3F一週後,降谷還是準時來到了諮商所,內口喜出望外地來迎接他進入晤談室。
「為什麼你看起來這麼高興?」
「因為我真的真的很高興啊,我還以為你不會來了。」
明明是我才以為你要放棄了,降谷心想。原來內口在寄出那封郵件的時候也是沒有把握他會繼續來諮商的嗎?
「那麼...我想我們要來討論一下,上次你中途離開的事。」
降谷本來以為這件事會被輕輕揭過,沒想到卻被內口直接點了出來,讓他不禁有點尷尬。
「我觀察到,我帶著你做蝴蝶抱抱時,你似乎是想到了什麼,所以情緒有點波動,而你選擇逃離現場,這讓我感受到你並不信任我。」
「我沒...」降谷的聲音弱了下去。他的確不信任內口。
「可是我們才見面兩次,基本上跟陌生人差不多,本來就不太可能直接敞開心胸啊。讓你信任我應該是我的工作。」
內口指向自己,「不過這真的也很需要你的配合,如果你也有想讓自己狀況好起來的話,就會需要你一起努力信任我。」
「我的狀況本來就很好。」
內口深深地看著他,陷入了沉默。
自己的不配合終於讓諮商師受不了了嗎?降谷回看著內口,想在他臉上找到不耐煩的神情。
但降谷沒有找到。內口只是在思考著怎麼開口而已。
「你心裡真的是這樣想的嗎?」
降谷回過神,「什麼...」
「你會做惡夢,夢到事件當時的場景、夢到自己未完成的事情。」
「發生這種事之後做惡夢不是很正常的嗎...」
「但頻率是每天,這個頻率並不對勁。」
「還好吧...」
「你已經記不得很多事件的細節、也會逃避相關的人事物。」
「這不也是很正常嗎...誰會想回憶那種事...」
「我相信你也有明顯的情緒低落。」
「誰經歷過那種事還會心情好啊...」
「我觀察到,你敘述到相關事情的時候情緒會有明顯的起伏...」
降谷煩躁地打斷,「我不否認長期的臥底和最後的行動對我來說有很大的影響,但我只是需要一些時間恢復,我覺得這些都很正常。」
「我沒有說你不正常,降谷。」內口認真地看著他,「經歷重大事件後,我們的心會受傷、會需要休養和治療,這也是很正常的。
「降谷,受傷很正常。受傷並不可怕,可怕的是不去治癒他。」
降谷低下頭,不說話。
「你的心裡真的認為自己沒有受傷嗎?還是你只是在逃避?」
「我...」在逃避。降谷心裡有個聲音小小聲地說。他在拒絕接受自己受到影響,他在假裝這一切都如常,他在隱藏自己的脆弱。
內口的聲音很穩,帶著不容忽視的強勢。
「身為諮商師我必須誠實,而我必須很嚴肅地跟你說,除非你開始接受自己受到創傷這件事,不然你永遠不會有好到可以出外勤的一天。」
降谷這次沉默了很久。
紫灰色的眸光流轉,有困惑、有悲傷、有害怕、有憤怒、最後停在了茫然,手指攥緊了又鬆開。內口盡量讓自己的視線不過度侵犯他的個人領域,留給他屬於自己的時間,把這些小小的變化都記在心裡。
當他眼中的茫然漸漸褪去,重新看向內口時,內口就知道,他已經變得不一樣了。
「我的抗拒這麼明顯,為什麼你還是沒有放棄?」
「這有什麼好放棄的?我知道你其實明白自己的狀況,也相信你想要好起來。」
「你也希望我好起來嗎?」
「你,還有每一個我的個案,我都真心地希望你們好起來。」
「都好起來你不就失業了嗎?」
內口笑起來,「如果是因為這樣失業,那就算餓死我也會很開心啊。」
在內口談笑的話語中,降谷想到了最初自己進入這份工作的初衷。他在黑暗中出生入死,所求不過是這個國家的人們能夠安居樂業,若是有一天黑暗都被驅散,自己因此沒了工作,那他一定也會開心地接受吧。
看著眼前的諮商師,他突然覺得,他們好像都是一樣的。
「那,我會好起來嗎?」
「我不知道。這會是個很漫長又痛苦的旅程。我們沒辦法讓創傷消失,只能盡力地去擁抱它,和受傷的自己和解。」
諮商結束後,降谷沒有馬上回到警察廳,而是在一旁公園的長椅坐了一會。
他感覺自己有點脆弱,心情也無端地低落。
鴿子慢悠悠地在公園的地上踱步,低頭撿食地上的麵包屑,老婦人露出慈祥的笑容餵食著,孩子們在互相追逐,偶爾驚起一陣鳥群振翅飛起。
他舉起手背擋住臉,卻擋不住陽光從指縫間刺進他的眼睛。他眨了眨眼,感覺眼眶有點濕潤。
回憶不合時宜地闖進他的腦海,他想起某個假日的午後,他和好友們坐在公園的草地上野餐。他記得班長寬厚的肩膀,記得萩原對經過的女孩拋媚眼,記得松田罵罵咧咧地抱怨著教官,記得景光做的三明治的味道。
後來他做的三明治也是一樣的味道。在某一次看見風見因為行動中出的差錯而愁眉苦臉時,他主動邀請了對方到附近的公園散散心。他也記得風見咬下三明治時驚為天人的表情,記得對方終於展露的笑臉,記得風吹過地面帶走幾片落葉。
降谷把臉埋進手掌中。
去看看他們吧。心裡有個聲音這樣說。
於是降谷請了一天的假。
看著黑田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他便主動說了想去走走,收穫了對方如釋重負甚至有點感動的表情。
這一天的天氣很好,萬里無雲,降谷穿了一套黑色的西裝,抱著幾束事先買好的花坐進了駕駛座。
班長的墓在最近的地方,他開了半個小時的車,最後在市區的一座小墓園停下。他把紫陽花放在墓碑前,拿起手機,終於回了一封簡訊給班長。
『好,有空再一起去吃飯吧。』
「抱歉啊,這麼晚才回你訊息,之前太忙了。」他蹲在墓碑前,把帶來的牙籤放在花束旁邊,「我很好...希望你也都好,跟娜塔莉也要幸福喔。」
萩原和松田的墓就在彼此隔壁,梔子花和桔梗被放在兩個墓碑之間,降谷坐在對面,一陣陣的風把花香吹到遙遠的地方。
「你們兩個啊,在那裡也要把彼此照顧好喔。」
他輕輕捶了捶松田的墓碑,「我可是連續好幾年都蟬聯警察廳格鬥賽的冠軍了,有機會再跟你打一場的話我肯定不會輸的。」
他的視線轉向旁邊萩原的墓碑,「你呢?有遇到心儀的妹子嗎?有的話記得託夢跟我說啊,讓我也開心一下。」
在一切落幕後,景光終於有了自己的墓,沉睡在他的故鄉長野。
「景...我終於有地方能看你了。」
降谷靠在墓碑上,一邊吃著帶來的三明治,很久很久都沒說話。紫色的鳶尾花像一隻隻的蝴蝶,停在綠色的草地上。
他想跟景光說,他們與之戰鬥的黑暗終被光明驅散,不負此生。
他想跟景光說,你的犧牲是有意義的,是你用生命鋪建了走向光亮的道路,這條路他幫你走完了。
他還想跟景光說,你安心地睡吧,一切都結束了。
但他終究什麼都沒說,默默吃完了三明治,眷戀地摸了摸墓碑,最後轉身離開。
降谷在黃昏時回到東京,來到了風見的墓前。
墓碑前的草地有被踩過的痕跡,看起來像是稍早有人來過。降谷放下手上的向日葵,仔細地整理好墳前的祭品,又細心地將墓碑擦拭了一次。
「風見...」
他有很多話想說,卻全部哽在喉頭。看著自己這條對方換來的命,他站在墳前不知所措,愧疚感和罪惡感充斥著他的心臟,從不穩的呼吸間滿溢出來。
他想起風見剛到職時,對年下的他不屑的樣子,後來漸漸被他的能力折服,成為他最忠誠的部下。他花了很久很久的時間,才願意放手將許多重要的事務交給對方,在他終於將信任交付出去時,也許也交付了一部分的感情。風見對他來說,從來都不只是一個部下而已。
他會在對方挫折時給予鼓勵,會在對方興奮時傾聽他的喜悅,會攬下過多的文書工作,只為了讓對方能回家睡個好覺。他的腦中閃過風見的臉,開心的、難過的、生氣的、景仰的,然後眼前一片白光閃過,他看到了風見倒在他懷中,口中流出鮮血,肺部像是壞掉的風箱一般發出呼呼的聲音。他看見風見的唇語喃喃著,降谷先生...
他仰起頭,窒息感侵占了他的全身,他用力地呼吸著,卻吸不進更多的氧氣。他弓下身子,最後倒在地上,捂著胸口急促地喘息。
記憶的最後,遠方傳來槍響,他愣愣地抱著風見定在原地,一個黑色的人影朝他跑來,硬架起他把他拖離了戰場。
腳步聲傳來,他被血液在鼓膜間流動的聲音吵得耳朵發疼。有雙手將他扶起,他用力地眨眼,試著從佈滿視線的黑暗中辨識出來人的身份,但眼前暗得發亮,他什麼也看不清,只隱約嗅到了淡淡的煙草味。
血紅色的夕陽中,救護車呼嘯著趕來時,他眼睛一閉,徹底失去了意識。
貓貓老師@uid_86324
第三次諮商
4F降谷被留在急診室觀察了半個晚上,回到家裡時已經是深夜。
在救護車上,他吸了許久的氧氣才終於平復呼吸。他環顧車內,向救護人員詢問是誰將自己送上車的。
「是個戴著毛帽的黑衣男人,確認你上車之後他就離開了。」救護人員回憶道,「這麼說起來,這個天氣還戴著毛帽也真奇怪...」
他記起那雙扶住自己的手,和將凍結的他拖離戰場的是同一雙手。
他細細咀嚼著那個名字。
「赤井秀一...」
「赤井秀一?」內口聽到了他的喃喃自語,「他怎麼了?」
「沒事。」降谷下意識地回應。剛剛他跟內口提到,自己在風見的墓前出現了無法呼吸喘不過氣的狀況,內口擔憂地表示這是過度換氣的症狀。
「過度換氣通常可以自己紓解,但也可以很嚴重,因為吸不到氣的時候會更焦慮,導致越來越吸不到氣,進入負面的循環。」
他想起當時的感受,創傷的記憶和窒息感充斥著他的身體,他慌亂地想要吸入足夠的空氣,卻被越來越短促的呼吸堵塞住了通路。
「緩解的方法其實就是深呼吸,我們來試試看...先深吸一口氣...然後憋住,大概三秒鐘...然後慢慢吐出來...」內口帶著他練習,「...沒錯,就是這樣,也可以搭配蝴蝶抱抱,重點是打斷那個恐慌的情緒,不要讓自己陷入負面循環。」
內口又看著他練習了幾次,直到確定他掌握了技巧,「但我還是希望你之後在接觸可能引發創傷反應的情境時,最好身邊都要有其他人陪同。」
「我也沒想到會這麼嚴重...」
「這麼說起來,你怎麼會去看風見呢?」
降谷深深地呼出一口氣。
內口也沒有想到,降谷就這樣開始講了起來。
他談起他的好友們,談起他們曾經有過的那段光輝燦爛的歲月。接著他開始臥底的日子,他曾是那麼相信著,當有一天一切都撥雲見日時,他可以回到陽光下,和他們一起享受久違的光明,一起走向美好的未來。
可是他沒有等到。他們一個接著一個地離開了,在他仍在黑暗中的時候。沒有人等到那一天。
沒有人等他。
「你聽起來好難過。我聽了也好難過。」
「難過嗎...」他的視線越過內口看向遠方,「難過也沒有用吧,難過也沒辦法讓他們回來。」
他談起景光,談起他們一起臥底的日子。每當他在黑暗和鮮血中失去方向時,景光就是他的燈塔,讓他相信自己正在朝著隧道盡頭的光亮前進。但景光就這麼走了,那不該發生的,要是他沒有跑上天台,要是他的腳步聲沒有讓赤井分心,要是景光早一秒看到是他...
「你很後悔嗎?」
「那不是後悔。後悔是覺得一切有機會改變,但那個晚上...那些事,好像註定要發生。」
他談起風見,談起殲滅行動時的場景。他和風見背對著背,四週都是敵人,遠方高處還有不知幾個的狙擊手。他的子彈用盡,只能躲在掩體後等待援軍的到來,但他們的位置已經暴露,生死都在一線之間。接著一聲槍響,從他來不及避開的角度傳來,風見撲倒在他身上,原本應該擊中他的子彈穿過風見的胸口,那一刻彷彿也奪走了他的呼吸。
「那一定是很可怕的...就這樣發生在你眼前。」
「事後想起來,其實我應該要有心理準備的,這本來就是場危險的戰鬥。」
他談起自己殺過的人,談起那些他沒能挽救的生命。公安本就不是太光彩的工作,臥底更是在人命間打滾,為了達到目的,犧牲在所難免。但每一個在他手上犧牲的人,他都記得他們的名字,在每一個失眠的午夜,那些名字和臉會在他的腦中播放,提醒他不要忘記自己的罪孽。
「你覺得,那是你的錯嗎?」
「那是我的罪(karma)。」
降谷談了很多很多,但每當內口反映出他的情緒時,他總是用一副冷靜的樣子回應,卻沒有發現自己的話語最後都帶著顫抖,手也抱緊了沙發上的抱枕。
內口知道,他還在逃避面對自己的情感。
「我聽到很多很多的遺憾,還有愧疚...感覺你對這些人都充滿了愧疚感。」
「可能吧。」
「但為什麼是愧疚感呢?」
降谷抬起頭,不明所以。
「我的意思是,聽你這樣說,我聽到很多的意外,或是那些並不是你造成的,但你卻想把所有的原因都歸咎到自己身上。但為什麼呢?這會讓一切變得比較容易嗎?」
「也許吧。」
「或者是,你一直在等待一個人跟你說,這不是你的錯?你在等誰呢?」
「我不知道。」
「是死去的那些人嗎?還是...」
「夠了!不要再說了!」
降谷大吼出聲,臉上在他沒有察覺到的時候早已掛滿了淚水。他抱住頭,把頭埋在雙膝之間,低聲地哭泣起來。
內口沒有再繼續說話,只是將衛生紙往前推了推。
降谷感覺自己哭了很久很久,雖然他在中途就抬起了頭,接過衛生紙將臉上的鼻涕眼淚清理乾淨,但淚水依然沒有止住。
他看著內口,想知道這個諮商師到底都在想什麼,為什麼面對持續抗拒的他,還能一臉坦然地把他內心的傷口赤裸裸地扯出來。內口靜靜地回望著他,任由沉默在兩人之間迴盪。
最後是降谷受不了沉默,「為什麼...」
「嗯。」
「為什麼要把這些說出來...」
「我只是試著把你言語背後沒有表達出的話重新說出來而已。也許這不是真的,也許只是我的猜想,裡面也許也有我的投射。」
降谷抱緊了手中的抱枕,感覺淚漸漸地停了下來。
「我...在等誰原諒我嗎...」
「是誰呢?」
「...我不知道。」
降谷把臉靠在手上的抱枕上,他是真的想不明白。
「沒關係,我們只是還沒走到那裡。但我想跟你說,無論你在找的是誰,最後能原諒你的只有你自己而已。」
「為什麼?」
「因為不原諒你的,也只有你自己而已啊。」
降谷失眠了。
在床上翻來覆去直到天色亮起後,他終於承認了這個事實——以往只需要兩個小時睡眠,沾床即入睡的降谷零,像個隔天要郊遊的小朋友一樣地失眠了。
他試著提早上床的時間、減少咖啡因的攝取、在睡前泡澡和喝梅子昆布茶,但結果卻都一樣,他依然睜著乾澀的眼睛直到天亮。
在幾天魂不守舍的狀態後,他終於拆開精神科醫師開的安眠藥開始服用。但代價就是他開始睡過頭,無論設了幾個鬧鐘,因藥物深陷睡眠的他總是會錯過,最後在某個時間點才突然驚醒,匆匆洗漱趕出門到警察廳時往往已經過了上班時間。雖然上司和同事都展現了莫大的包容,但數年如一日、無論重傷還是生病從不耽誤工作的他還是深感抱歉,也無比厭惡現在自己的身體狀況。
除了失眠,他的情緒也變得起伏不定。明明只是些小失誤,從前他會耐著性子細心教導,最近他卻不只一次失了耐心想對著下屬破口大罵,只能在真的罵出口前躲到沒人的角落用力深呼吸幾下平復心情。在其他時候,他又莫名容易感到低落,常常沒有來由地覺得悲傷,甚至想要掉淚的程度。他幾乎沒有任何動力把食物放進嘴裡,只有在肚子餓到發疼的時候才草草吸個能量果凍緩解。
在種種影響下,他的工作效率隨之變得低落,以往一個上午就能解決的文書庶務硬是被拖了好幾天,大部分時候他都在看著空白的螢幕發呆,偶爾敲下幾個字又會被煩悶的心情打斷,完全提不起勁工作。
燒焦的味道傳來,降谷回過神,才發現手上的玉子燒已經變得焦黑,明顯已經不能吃了。他把咖啡色的蛋皮鏟下來,倒進一旁的垃圾桶,裡面已經有好幾塊失敗的玉子燒。
降谷嘆了口氣,就連自己最擅長的日式料理好像都做不好了。
不久前的下班途中,他經過超市時,才想起自己已經很久沒有下廚料理了。他無意識地走進超市,反應過來時,手上已經提了兩大袋明顯不是獨居的他能夠消化的食材。
結果不但玉子燒失敗了,味噌湯的調味也一直讓他不滿意。他沒辦法切出像之前一樣漂亮的高麗菜絲,也掌握不住炸豬排的火候,就連景光教他做的涼拌菜也抓不好調味,唯一能入口的大概只有白飯和咖哩。
一道一道料理被端上桌,雖然不成功但也擺滿了整張桌子,食物的香氣陣陣傳來,他卻突然沒了胃口。他嘆了口氣,把食物通通都倒進了垃圾桶中,卻又愣愣地看著它們。
沒來由地,他想要落淚。他困惑地仰起頭,眼淚卻先一步地掉下,順著臉頰兩側流下,打溼了他的衣領。
他胡亂地用手抹去,把自己摔進沙發裡。餘光中他看到了自己從超市提回來的塑膠袋,裡面擺著兩瓶不知道什麼時候被他買下的蘇格蘭威士忌。
「我好想你們...」
不知道第幾杯的威士忌下肚,降谷趴在茶几上,把臉埋進臂彎裡,抽抽噎噎地哭了起來。
手機螢幕亮著,照片上的五人笑得如沐春風,粉紅色的櫻花開滿樹梢,但他的雙眼早已模糊到看不清。
「不是說要等我嗎?你們怎麼都走了?
「為什麼都不等我?
「我們說過要一起去好多好多地方的...
「還要一起做好多好多事的...」
他仰頭把杯中最後一口酒飲盡,又倒了滿滿的一杯,杯子被重重地放在桌上,幾滴酒液隨著波動灑了出來。
照片被滑過,下面是一張他跟風見的合照。應該是某次任務開始前被側拍的,他和風見對看著彼此,似乎正在小聲交談什麼,風見看著他的眼神認真而專注。
「吶,到底為什麼要救我?
「你也還有好長好長的人生啊...
「為什麼不就讓我死在那裡...
「死了就能見到你們了...」
死了就能見到他們了。
死亡的想法第一次出現在降谷的腦中,他甩甩頭,引起一陣暈眩。在迷亂的意識中,他卻清楚地知道這是他第一次想拋下一切去死。
那會是什麼樣子的呢?他看過太多的死亡,也想過自己可能死在任務中、臥底中、甚至突如其來的意外,唯獨沒想過來自他自己。
酒醉讓他的視線變得迷幻,連心跳聲都顯得吵雜。看來明天可能會宿醉了,他心想,明天有兩份報告要跟下屬討論、有一場會議,還有一大早要去諮商...
諮商...
他突然想起第一次諮商時,在開始談話之前,內口曾經跟他說過一段話。
「接下來的過程可能會很難熬,也許你現在無法想像,但可能有一天你會出現想要離開這個世界的想法。」
內口一字一句慢慢地說著,暖黃色的燈光照亮了諮商師的側臉,「但如果那一天,這個想法真的出現了,我會希望你可以先告訴我。我不會阻止你,但我會希望我能接到你的消息,好嗎?」
當時他好像答應了。那還是暫時不要去死好了,解釋這一切好像會很麻煩...
他砰地一聲倒在茶几上,手上的酒杯被打翻,酒液流滿了桌面,一些沾濕了他的頭髮,但已經陷入昏睡的他已然無暇顧及。
貓貓老師@uid_86324
第四次諮商
5F降谷在刺眼的陽光和劇烈的頭痛中醒來。
我在哪裡?發生什麼事了?他按住抽痛的太陽穴,腦中一片混沌。
他看著混亂的茶几,一瓶威士忌空了,一瓶還剩一半,桌上翻倒的杯口有酒液乾掉的痕跡。對,他昨天在喝酒,看來是喝到斷片了...
不對!現在幾點了?
他拿起手機,但整晚沒有充電的手機已經關機,他轉頭看向時鐘,已經接近九點,也就是他跟諮商師約定的時間。
他趕緊將手機充電,並從櫃子上翻出止痛藥吞下。自己應該很久很久沒有醉成這樣了...他一邊收拾著桌子,一邊回想著昨天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他做了一桌失敗的料理,接著莫名其妙就哭了,然後就開始喝酒,喝著喝著就想起了警校的同學們和風見,再後面好像就不記得了...
手機發出開機的提示音,他連忙拿起,播通了諮商所的電話。電話沒響幾聲就被接了起來,對面傳來內口的聲音。
「喂?我是降谷,我這裡發生了一點事,可能要晚很多才能到。」
『你還好嗎?』內口的語氣透露出關心。
降谷想了想,還是決定說實話,「我昨晚喝醉了,剛剛才醒來。」
『好,你慢慢來沒關係,我後面沒有接案,你要沖個熱水澡或收拾一下再出門都可以,開車要小心,我會等你。』
降谷最後還是沖了個澡才出門,主要是為了洗掉把頭髮沾黏在一起的酒液。匆匆地上車開出一段路後,他才發現忘了把身上的家居服換成西裝。
雖然他的辦公室有備用的衣服,但這樣就要穿著家居服去諮商了...不過諮商師連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狼狽樣子都看過了,素T應該不算什麼吧?
停好車,他傳了簡訊向黑田告知情況,便下車走進諮商所中。
內口一如以往地帶著笑容迎接他。
「頭會痛嗎?我這裡有普拿疼。」
「不用了,我已經吃過了。」
「那你先進去等我一下,我馬上過去。」
他走進諮商室,剛把自己安頓在沙發上,內口就走了進來,接著一個散發著熱氣和花香的茶杯被放在他面前。
「茉莉菊花茶,台灣的朋友送的,我加了一點蜂蜜,對解酒應該有點幫助。」
「謝謝...真的很抱歉。」
「沒事,我也做過這種事,那次還直接錯過跟個案的諮商,真的是場災難啊...」內口露出有點不好意思的表情。
「這次喝酒,是有原因的嗎?」
他盯著眼前的茶杯,乾燥的花朵被熱水沖開,緩慢地綻放著。
看出他還沒準備好,內口換了個話題,「我看到你今天穿的衣服很不一樣。」
「哦,對,出門時忘記換了,應該去上班再換,想說來諮商應該還好...」
內口笑了出來,「聽到你這麼說我很開心耶。」
降谷露出一個不解的眼神。
「相比之前,你覺得穿著比較不正式的衣服來諮商也沒關係,這讓我覺得被信任,好像我們關係又更靠近了。」
內口幫自己也倒了一杯茶,「對了,茶是沒有咖啡因的,失眠也可以喝。」
「你知道我失眠?」
「從你黑眼圈和氣色就看得出來了,我可是看過很多失眠的人喔,連我自己也偶爾會失眠。」
降谷嘆了口氣,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的甜味從他的舌尖擴散開來,花香在他的鼻腔縈繞,微熱的溫度讓他緊繃的頭皮慢慢放鬆下來。
內口也不急,就坐在對面靜靜地看著他,等他開口。
「我...過了很不好的一個禮拜......」
他從失眠的狀況開始講起、吃安眠藥後的狀況,一路說到情緒的起伏、時常低落的心情、食慾不振、工作效率降低,最後還說了昨天那桌失敗的料理和一瓶半的威士忌。
內口一邊聽著,不時地點頭或輕哼,卻微微蹙起了眉。
「我的狀況...很嚴重嗎?」
注意到自己表情的失常,內口揉了揉眉心,「不嚴重的,抱歉,只是你的這些狀況來得滿突然的,我很心疼你這個禮拜是怎麼度過的。」
「我只想知道我怎麼了,可以怎麼回到正軌。」
內口站起身,從後面辦公桌旁的檔案櫃抽出一份文件,拿到降谷面前的桌上攤開來。
「我們沒有要做這份量表,但你可以看看,上面的敘述是不是都符合你現在的情況。」
降谷傾身開始閱讀那份量表。
—時常感到悲傷和沮喪。
—對以前喜愛的事物失去興趣。
—感受到罪惡感和自責。
—經常哭泣。
—容易動怒、煩躁。
—失眠與食慾降低。
—注意力無法集中。
上面的敘述幾乎都符合他近期的狀況,然後他看到了其中一題:
—出現自殺或自傷的意念。
他的確有時候會想說死了算了,但都只是一閃即逝的念頭,應該不能算是真的有意念。
他抬起頭,「除了自殺這項以外,其他都滿符合的。」
內口暗暗鬆了口氣。
「這是一份憂鬱量表,我不會直接說你得了憂鬱症,但你近期的情況的確有憂鬱的傾向。」內口斟酌著用詞,「我會建議先找精神科醫生調藥,憂鬱傾向剛出現的時候藥物介入是最有效的時機。」
「但我為什麼原本好好的,突然就憂鬱了?」
「首先,你沒有原本好好的。你受到創傷很大的影響,只是你先前把他壓抑下來。
「再來,開始諮商後出現憂鬱其實是很常見的事,畢竟我們要把以前刻意遺忘或壓抑的很多創傷、不開心的事攤開、回想和討論,就像在清創一樣,會很痛很痛。」
內口把量表闔上,「尤其是上一次,你的情緒第一次宣洩出來,就像在原本結痂的傷口上開了一個破口,一定會大幅影響你的生活。」
「除了調藥之外,我還能怎麼做?」
「保持睡眠品質、即使沒有食慾還是要好好吃飯、多跟人接觸和交流、喝酒沒關係但不要變酗酒。」內口在便條紙上寫下這幾點,「除了來跟我諮商以外,如果有人能多聽你說說話就更好了。」
還有誰能聽自己說話呢,降谷心想。
「如果可以,我真的很想給你一個擁抱,我覺得你好需要被好好地擁抱,也很需要好好地擁抱人,可惜我不行。」
內口把便條紙遞給降谷,「有人能抱抱你、跟你聊聊天的嗎?」
「好像...我要想想看......」
一個人選浮現在他腦中。也許,試試看吧?
可倫坡餐廳的角落裡,降谷坐立難安地等在位子上,桌上的麥茶冰塊早已融化,杯壁凝結了滿滿的水珠。
掛在門上的風鈴隨著被打開的門發出清脆的聲音,降谷抬起頭,在看到來人後又迅速地低下頭,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掩飾自己的不安。
戴著毛帽的黑衣男人在他對面坐下。
「等很久了嗎?」
「沒有,才剛到。」
赤井瞥了眼杯子裡的冰塊,沒有戳穿他的謊言。
降谷把菜單推過去,「我已經看過了,你慢慢看,等等我去點餐。」
赤井幾乎沒怎麼考慮就選好了餐點,交給降谷後看著他走到櫃檯,連自己的份一起結了帳。
「怎麼會想約我吃飯?」
等待餐點的期間,兩人的久違讓降谷陷入了尷尬,最後是赤井主動開啟了對話。
「上次送我去醫院的事...謝謝你。」
赤井聳了聳肩,「你那是過度換氣吧?怎麼回事?」
降谷看著桌面,雙手的手指交纏著,嘗試著開口卻又不知從何說起,完全沒有平時從容不迫的樣態。
波本擅長藉著交際來套取情報,安室透總是能溫柔地與人寒暄對話,但那不是真正的他。
從前的降谷零會開朗地笑、真誠地和好友談心,但現在的他除了工作上交辦事項以外什麼談話都做不來。
連諮商師口中的「跟人聊聊」他都不知道怎麼做到,更何況與人擁抱呢?
他抬起頭,赤井靜靜地看著他,眼神一如以往地平淡,似乎絲毫沒有因為他的窘態而感到困擾。
這樣的眼神他很習慣。赤井無論遇到什麼狀況都是這副神情,就算是被他語中帶刺地嘲諷、處處刁難地挑刺、或失控地對他大吼,他永遠都是這個表情。
甚至面對隊友致命的失誤,他也能平靜地應付,事不關己地在旁邊點起一根菸。
以往總會激起他的煩躁和怒火的,那副無所謂的模樣,此刻卻莫名安撫了他的情緒。
「我現在在諮商。」
赤井抬起一邊的眉毛,但沒有開口打斷他。
「諮商師說那些...那些事給我帶來了創傷,所以我這段時間才會這麼的...有各種狀況。
「那次是我在風見的墓碑前,回想到了他死前的場景...諮商師說那就是創傷反應......」
赤井點點頭,沉默了好一陣。剛好兩人的餐點送了上來,為這段話題畫下了句點。
降谷心不在焉地捲著盤中的義大利麵,時不時偷瞄一眼赤井。
雖然兩人不至於沒有一起吃飯過,但大多都是在任務或相關的會議期間,要不就是繼續討論行動的內容,要不就是各自找個角落獨自解決。
這麼正式的用餐邀約還是第一次,降谷思考著,一般人約人吃飯是不是都會一邊說說話?那豈不是又要找話題了?
不等他想完,新話題就直接砸了下來。
「你這段時間為什麼躲我?」
赤井可能擅長傾聽,但顯然不擅長輕鬆地聊天。
「我有躲你嗎?」
赤井嘆了口氣,「非常明顯,連卡邁爾都察覺到了。」
降谷回想著近期的各種情況,好像的確只要他知道赤井會出席的會議,就一定會找藉口推掉,即便那個會議相當重要;一旦聽到FBI當天會派人來警察廳,他就會想盡辦法在辦公室忙一整天,避開所有碰面的可能。
「我也不知道...」
赤井又聳了聳肩,大概也沒有那麼在意這件事。
這一次的沉默一直持續到兩人用完餐,走出餐廳,彼此間隔著一段生疏的距離走到停車場。
赤井靠在自己的車上,從菸盒敲出一根菸叼著,接著擦亮火柴點燃了嘴上的菸。
橘紅色的火光閃動,接著一陣煙霧繚繞,擋住了男人的側臉。
「你約我出來,應該不是只是為了吃頓飯吧。」
他看向赤井的眼睛,墨綠色的瞳在忽明忽滅的紅光裡閃爍,璀璨得像是寶石。
「諮商師說...」他的話說到一半便卡在喉頭。他實在沒什麼勇氣提出這樣的要求。
赤井耐心地等著。狙擊手從不缺乏耐心。
降谷深呼吸了幾下,試著把自己緊張的心跳穩定下來。
「諮商師說...我很需要找人擁抱我......」
赤井看著他,不發一語。他垂下頭,「我知道這個要求很奇怪,但我真的不知道還能找誰,如果你不願意的話...」
火光忽地被掐熄,在黑暗中他嗅到熟悉的煙草味靠近自己,接著一雙手環住了他的肩膀。
他眨眨眼,鼻頭有點發酸。他早已不記得自己多久沒有被擁抱過了,原來在別人的懷抱裡是這麼溫暖的嗎?
僵硬的身體在陌生的溫度中漸漸放鬆下來,他抬起手,伸向赤井的後背,想要回抱住對方。
在他抱上赤井身體的那一刻,記憶的畫面在他腦中閃現:風見躺在他的懷中,他死命壓住他胸口的槍傷,卻止不住血液的流淌。風見的臉上有鮮血噴濺的痕跡,接著那張臉變成了景光的臉,他更用力地壓住他胸口,那雙湛藍色的眼倒映著他,漸漸地失去生氣。他抱緊了景光的身體,但屬於景光的溫度還是從他的手中流逝而去,他的淚水把眼前的一切都暈染得模糊,他想大聲地喊出景光的名字,把他從生命的彼端喚回,卻只能喊著他的代號。
「蘇格蘭!!!」
降谷蹲下身,摀住自己的胸口,喘息變得急迫而短促。窒息感再次來臨,他努力地想回憶諮商師教他的方法,但每當他想深吸,腦中就會浮現景光在他眼前失去呼吸的模樣,奪去他控制自己的能力。
在一片白光之中,一隻手撫上他的背部,緩緩地順著他。
「你很安全,降谷,深呼吸...對,憋氣,然後慢慢吐出來...」
低沉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他不自覺地照做,氧氣逐漸充滿他的肺部,讓他的眼前變得清明起來。
他轉過頭,對上的那雙眼睛裡似有一整片星空。
貓貓老師@uid_86324
第五次諮商
6F「...就是這樣,總之並不是一次太順利的嘗試。」
諮商室裡,降谷靠著沙發的椅背,剛敘述完與赤井擁抱的場景的他露出一個苦笑。
「也許我真的不適合跟人有這麼親密的接觸...」
「對不起。」
內口突兀地打斷他。降谷揚起眉,不解。
「我沒有想到跟人擁抱會讓你回憶起創傷的場景,讓你陷入這樣的危險是我疏忽了,對不起。」
突如其來的道歉讓降谷愣了一下,連忙擺擺手,「但這也不是你的錯,我也不知道會這樣啊。」
「我想我們需要釐清一下為什麼擁抱會引發你的創傷。」內口認真地說道,「這能避免以後再發生類似的事,也對你跟自己和解有幫助。」
「嗯...」
「當你擁抱對方的當下,你的腦中出現的是什麼畫面?」
降谷回憶起當下自己腦中的情景,風見的臉、景光的臉、景光在他懷中漸漸冰冷的身體...
他的呼吸開始急促起來。
「降谷,冷靜下來。」諮商師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他回過神,才發現後背沁滿了冷汗。
他看著內口溫柔穩定的眼神,喘息慢慢地平息下來,他照著先前內口教他做的深呼吸,很快地調整好了自己。
內口露出稍稍驚訝的神情,「你做得很好耶,已經不用我引導了。」
「那是因為在這裡,在現場又不一樣了...」
降谷緩過氣息,開始敘述,「我看到風見死在我懷裡的畫面,然後他變成景光,我好像又回到了那個時候,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死去...」
內口微微瞪大了眼睛。
「兩次的事件,他們都是在你懷中死去的嗎?」
他對上內口的眼睛,一切在他的腦中串聯了起來。風見的死、景光的死、在他懷中失去的溫度、他再怎麼用力抱緊也帶不回的生命。
「而且,你說的那位赤井秀一,是不是在兩次的事件中都在現場?」
「對...」
第一次,他看著赤井漠然的背影,心中被巨大的恨意佔據。第二次,在他面臨危險的時刻,卻是赤井將他救了出來。
一切彷彿都有了答案。赤井既是他的創傷,也是他的救贖。
「赤井說,我這陣子都在躲他...」
降谷突然瞭解了原因,「因為看到他會讓我想起風見、想起景光、想起這一切...」
「而想起這一切太痛苦了,讓你想逃。」
「我不想逃了。」
當他能擁抱赤井的時候,也許就是他能擁抱創傷的時候。
「請幫助我,我想要擁抱他。」
「我不確定他是不是一個好的練習對象...你們的情感太糾葛,可能可以加速你的痊癒,但也可能會有反效果...」
看著降谷堅定的眼神,內口妥協似地嘆了一口氣,「但如果你堅持的話,倒是有個方法可以試試看...」
內口向他介紹了系統減敏感法,透過從簡單到困難的嘗試,每當創傷反應快要產生時,就立刻進行放鬆練習,漸進式地讓創傷反應被削弱。
「你可以先從類似擁抱的行為開始,例如觸碰,並且縮短時間,等到創傷反應不再出現時,再往前推進更接近擁抱的行為和拉長時間。」
內口在便條紙上寫下步驟,一邊和降谷詳細地解釋,「一般人我通常不會讓他在諮商室外自己練習這個,因為有一定的風險,但聽你的說法,對方的急救能力滿優秀的,情緒也很穩定,所以我認為可以嘗試看看。」
「我覺得,我不是在等誰原諒我。」
降谷看著紙條出神了一會,突然開口說道。
內口嗯了一聲,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我只是習慣...習慣把這一切都當成自己的錯...好像這樣就只是因為我沒有做好、只要我做好了,這些事就不會發生...」
「我聽到很多愧疚感。你好像把很多不可抗的事情造成的負面情緒,都轉化成了愧疚。」
降谷點點頭,眼底的情緒有些茫然。
「你還記得,最早的一次——可能是在你的童年時期——這樣的愧疚發生的時候是什麼情景嗎?」
「最早的...」降谷閉起眼,陷入了回憶。
內口沒有出聲,靜靜地等他。
沉默了五分多鐘,降谷才緩緩地開口。
「在我小的時候——大概十歲的時候,因為混血的長相,常常被附近的小孩欺負。當然我也是都打回去了...但也總是把自己搞得渾身是傷。」
降谷沒有睜開眼睛,彷彿走入了一段漫長的時光隧道,「附近診所有一個醫生,總是會耐心地幫我上藥、安慰我、叮嚀我不要再和別人打架了...我真的很喜歡很喜歡他...
「但有一天,他突然就離開了...我那時候一直在想,如果我再乖一點、如果我不再跟別人打架,他是不是就會回來了......
「現在想起來,這個想法真的是滿蠢的...」
「一點也不。」內口打斷他,「那時候的你,沒辦法理解也沒辦法處理喜歡的人突然離開這件事帶來的負面情緒。你才十歲,你只能把這些情緒都轉成愧疚感,這讓你不用去辨識也不用處理這些複雜的感受。」
內口放輕了聲音,「你在保護自己啊。這是那時候的你所能做出最好的選擇。」
保護自己...嗎?
「只是在成長過程中,即使你已經有能力辨識和處理,你還是習慣一直用一樣的方式去面對這些負面情緒。」
「我已經...有能力了嗎?」
內口微微一笑。
「我相信你有。」
宋慈茶館的包廂裡,霧色的水氣氤氳,混雜著淡淡的茶香。
纖細的手指在茶壺裡撒下茶葉,接著拿過一旁燒滾的熱水沖開,蜷曲的茶葉在開水的沖泡下漸漸舒展開來,滲出黃褐的色澤。
蓋上壺蓋,冒著熱氣的茶水被倒進兩個杯子中,其中一個被放到了對面的桌上。
赤井拿起了茶杯,沒有急著喝。
「說吧,你這次找我是為了什麼?」
降谷本以為自己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但真正要說出口時還是出奇地艱難。
「我想找你練習擁抱。」
舉著茶杯的手一頓。
「練習...擁抱?」赤井皺起了眉,「但你上次不是...」
「就是因為那樣...我跟諮商師討論過了,他說我可以漸進式地練習...」
降谷回憶著內口跟他介紹的方法,還有這幾天自己查詢的資料,「但這會需要你的幫忙,除了當我的練習對象,也要在我快失去控制的時候打斷我、甚至要急救...你願意嗎?」
赤井沒有回答,一口氣喝光了杯中的茶水,接著站起身。
「告訴我我該做什麼。」
練習並不是那麼的順利,降谷心想。
三個小時過去,他經歷了數不清的過度換氣和創傷反應,有時候能在發作前就停下,有時候嚴重到需要赤井的引導才能緩過呼吸,但他嘗試的進度也只推展到能夠用雙手碰觸赤井的後背。
深深的挫敗感充滿了降谷的心中,當包廂時間用罄,他和赤井並肩走向停車場時,他依舊魂不守舍地看著地面。
「你太急了,零。」
降谷垂著頭,沒有對赤井突然變得親近的稱呼有所反應。
「系統減敏感法不能這麼急的,要慢慢來才會發揮效果,我們還有很多時間。」
「你怎麼連這個都知道,FBI連這個都會嗎?」搞得好像他們公安的訓練很不紮實一樣。
赤井失笑,「只是我大學修過普通心理學,略有接觸而已。」
他靠著車子,從口袋拿出菸點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煙霧瀰漫,熟悉的沉默在他們之間蔓延開來。
降谷也將身體靠上車子,低垂的眸看不出他的想法。
「吶,你為什麼好像...從來都不感到愧疚。」
「為了什麼?」
「殺過的人、因你而死的人、沒能挽救的生命...這所有的一切。」
赤井彈了彈手上的菸灰,火光一瞬間明亮起來。
「我為了他們感到很遺憾...我很悲傷,也很抱歉,死後如果有神,那我肯定是會下地獄的,我手上的鮮血已經太多...」
男人的聲音一如以往地低沉,「但我有要與之對抗的目標,我清楚我要走向哪裡...我不愧疚,因為我已經做到我能做到最好的事,接下來只能繼續往前走,才不負他們的犧牲。」
他想起明美,想起蘇格蘭,想起每一個在他手中流逝而過的生命。那些都是罪孽的重量,但他得把它們輕輕地放下,才能走到更遠的地方。
降谷看著他,瞳中映著明明滅滅的亮光,像是熠熠的星子。
「但零,那些愧疚感也是好的,那是你曾經在乎過他們的證明。不要急著擺脫痛苦,好好看看它們、擁抱它們,它們都是有意義的...」
貓貓老師@uid_86324
第六次諮商
7F在短短的一個禮拜內,降谷又向赤井提出了兩次邀約,密集程度讓赤井開始懷疑是不是會造成反效果。
但降谷的韌性比他想像的強多了。即使反覆經驗創傷的情境,他還是撐了下來,甚至變得更加堅強——雖然如此,赤井還是會不時喊停,提醒降谷慢下速度。
當降谷再一次踏進諮商室時,他已經可以擁抱赤井長達十秒,不會出現任何創傷反應。
聽著降谷描述這週的練習內容和成果,內口大大地表達了他的震驚。眼前這個人好像跟當初那個拒絕承認自己受傷的降谷零完全不一樣了,他不是在自虐式地強迫自己重新經歷創傷,而是真真實實地在與受傷的自己和解。他變得更加坦率、堅毅,同時卻又能容許自己脆弱。
果然每個人的復原力都是不容小覷的,內口一邊拖動放在角落的椅子一邊想著。
降谷疑惑地看著內口把一張折疊椅拖到諮商室中央展開,接著轉身看向他。
「這是我們的最後一次諮商了,我想跟你一起做一些比較不一樣的事。」
內口坐回沙發上,開始向他介紹,「這裡有一張椅子,你可以邀請一位對象,然後想像他就坐在那裡,跟他說說你想對他說,卻還沒有說出口的話。」
內口本來猜測,降谷會邀請的對象會是風見或是景光,畢竟這兩位都是他的創傷中的主要人物,當時的死亡場景也讓他們無法好好地告別。沒有想到的是,內口從他口中聽到了一個從未聽過的名字。
「我想請艾蓮娜老師坐在那裡。」
內口沒有唐突地詢問這個忽然出現的名字,而是放緩了聲音,慢慢引導著降谷。
「好,現在想像艾蓮娜老師就坐在那張椅子上,他也看到你了,他看起來如何呢?」
「他看起來...很好。」
「你想跟他說什麼呢?」
「我想跟他說...」
內口抬起下巴指向椅子,「對著他,別對著我。」
降谷看著空蕩蕩的椅子,閉上了眼睛。
「好久不見了,老師。」
再睜開眼時,他的視線不再聚焦在椅子上,而像是看著更遠的地方。
『好久不見呀,零。』
他彷彿聽到那個聲音輕輕地跟他說,一如他回憶裡地溫柔。
「老師,我過得很好...嗯,有時候不是那麼好...」
他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但我能照顧好自己了,我也能好好地和別人相處,你不用再擔心我了。
「我有了很好很好的朋友,也有很好很好的下屬,他們都能在我需要時陪伴我、幫助我...跟你當時照顧我一樣...
「雖然他們都離開了...也像你一樣...
「老師,你去哪裡了?」
原本沉穩的聲音開始摻入了哽咽,「老師,我好想你...你到底去哪裡了?
「是不是我太不乖了,我會乖乖的,我以後都會聽話的,你回來好不好...
「我真的好需要好需要你...你為什麼拋下我了...
「你們為什麼都拋下我了...
「為什麼......」
他的聲音漸漸變得微弱,最後只剩下啜泣,他把臉埋進手掌中,淚水止不住地落下。
「我好想你......」
「艾蓮娜老師就是我上次提過的那個診所的醫生。」
大哭一場後,降谷慢慢緩了過來,他一邊說著,一邊拿起衛生紙擦著還未停下的眼淚。
「後來因為需要研究經費,他接受了組織的邀請,成為組織的研究人員,但最後也因此死在他們手裡...這是我成為臥底後才知道的事。」
這是他的第一個創傷。早在他的朋友們、景光和風見之前,在他的心還沒長大之前,就已經在上面劃上一道深深的、無法癒合的傷口。
在這之後的每一次失去,都像在這道傷口上重複地撕裂,直到他的心幾乎要碎成兩半。
「你在剛剛的過程中,感受到什麼樣的情緒呢?」
「很難過...悲傷、痛苦...」
「還有呢?」
「無力感...像是小時候一樣的無助感...」
「還有一些憤怒?和期待?」
「對...」降谷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我對他的離開其實是有怨懟的...我希望他能為了我留下來,可是我又對自己的生氣很有罪惡感,我怎麼能生他的氣呢...」
內口笑了一下,降谷抬起頭看向他。
「你看,你已經能辨識這麼多情緒了,已經不只有愧疚感而已了。
「這就是現在的你擁有的力量喔。」
「愧疚感依然是我們很重要的議題,在今天的最後,我想請你嘗試著跟他對話。我相信你已經有能力了。」
降谷點點頭,即使眼角還帶著紅,卻是前所未有地堅定。
「現在請你閉上眼睛,想像一下,如果愧疚感有實體,那他是長什麼樣子的呢?」
降谷閉起眼,腦中模糊的畫面隨著他的思緒和內口的引導漸漸變得清晰。
「你看到他了嗎?」
「看到了...他是一大團黑影...」
「能再往前走一點嗎?看看那些黑影裡面有什麼?」
降谷更用力地閉著眼睛,「有艾蓮娜老師、有景光、有風見...有班長和松田和萩原...
「還有很多很多的名字,還有臉...那些是我殺過的人、為我犧牲的人、我來不及和沒辦法救下的人...」
「你離他更近了,你想跟他說什麼嗎?」
「...你好。」
「他也跟你說,你好。然後呢?」
降谷沉默了一會。
「...這些年,你也過得很辛苦吧。」
「那他說什麼?」
「他說,我們都一樣辛苦,可是我們都在努力記得他們。」
「記得他們,很重要嗎?」
「很重要...那些是我犯下的罪,我不能遺忘。」
「可是那些罪好重好重,壓得你和他都沒辦法呼吸了...你不想遺忘的,只是自己的罪孽嗎?」
降谷用力地搖搖頭,「我想記得那些人...即使有些人連名字都沒有,即使除了我可能沒有人在乎他們...但我想記得他們,記得他們曾經存在過。」
「我們可以把這個好重好重的東西放下嗎?我們還是可以在心中悼念他們,但不用再把他們背在身上。」
「放下...悼念...」降谷默念著,「他不再是一團黑影了...好像變成了白色...」
「他說什麼呢?」
「他說,我還是記得他們...每一個名字,每一張臉,但好像沒有那麼窒息了...」
「你們靠得好近,你想摸摸他嗎?」
降谷朝前方伸出了手,「我想擁抱他。」
「他也抱著你了,感覺怎麼樣?」
「感覺...他正在跟我融為一體...他說,你也抱抱自己吧。」
降谷收回了手,輕輕地抱住了自己。
「是什麼感覺呢?」
「好像...他本來就是我的一部分,我擁抱他就是在擁抱自己。」
「嗯,他的形體漸漸地消失了,回到你的身體裡...在他消失之前,你想跟他說什麼嗎?」
閉起的眼上睫毛如羽蝶般地搧動,降谷抬起頭面向前方,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我們一起好好活下去吧。」
當赤井再一次受邀踏入那個茶香瀰漫的茶館時,他本以為只是降谷又一次的擁抱練習,但一向會比他提早到場等待的降谷卻沒有出現在包廂裡。
在他悠悠哉哉地沏了一壺茶後,降谷才匆匆趕到,手上拿了一大疊有些厚度的紙張。
「抱歉,我買東西找了好幾間店才找到...沒有等太久吧。」
「沒關係。」赤井把一杯茶端到降谷面前,「溫度剛好。」
降谷接過了茶坐到他對面。他看了看那疊紙張,似乎是白色的和紙,整疊都是方形,和紙特有的纖維讓每一張紙看起來都略有不同。
注意到他的視線,降谷把那疊紙拿到他面前,問了他一個他想都沒想到的問題。
「會摺紙鶴嗎?」
在降谷幾乎手把手的教學下,赤井勉強學會了怎麼把眼前這張小小的紙摺成一隻更小的紙鶴。
他不是個手巧的人,摺出來的紙鶴翅膀歪歪扭扭的,但降谷好像並不在意。
跟他以前認識的降谷好不一樣啊,赤井心想。在過往的共事中,波本優雅而從容、安室總是帶著偽裝的溫柔,而降谷一絲不苟、行事謹慎,但眼裡沒有光。
然而現在...眼前的人眼裡好像多了點生動的色彩,會遲到、會緊張、會露出脆弱的一面,會對著他不成樣的紙團露出竊笑,然後攤開來再重新教他一次。
「所以你今天邀我來是要...教我摺紙鶴?」
「當然不只是教你。」降谷白他一眼,他拿出筆,用娟秀的字體在手上的和紙寫上了第一個名字:
宮野艾蓮娜。
「我想...好好地悼念他們,然後把他們放下。」
赤井會意地接過他寫好的那張紙,照著剛剛的記憶摺成了一隻白色的紙鶴。
「還有筆嗎?」
他遞過筆,看著男人總是夾著菸的手指改成了拿筆,一時竟有些不習慣。
赤井也在紙上寫下了一個名字,帶著草寫的風格:
蘇格蘭。
他們開始在紙上寫下一個又一個的名字,赤井的許多是英文,而降谷的大多是日文。有些名字他們彼此都認識,有些未曾聽過,有些是本名,有些只是代號或假名。
在所有名字都寫完後,降谷開始在白紙上畫上小小的圓圈,像是一切的句點,亦或是從頭開始的零。赤井知道,那些是他不知道名字的人,但他依然記得他們,讓他們在他的生命裡占著一席之地。
當紙張被堆疊到某個高度時,赤井比降谷先放下了筆,開始將一張張寫著名字的紙都摺成紙鶴。在他摺完三分之一的紙張時,降谷也蓋上了筆蓋加入他。
紙鶴漸漸堆滿了桌子,也許有一千隻,在最後一張紙摺完之後,降谷拿起袋子,把全部的紙鶴都收了進去,接著收拾好東西走出了茶館。
「我想找個地方燒掉他們,你有好的地點嗎?」
赤井思考了一陣。
「有。」他打開副駕的車門,「上車吧,我帶你去。」
當車子停在一處偏僻的小海灘時,時間已經是黃昏。
「我跟明美以前來過這裡。」
赤井望著天邊,夕陽將雲霞和他的側臉都覆上一層血紅色。
「那時我的雪佛蘭還在,我們來這裡看日落,然後天黑了就躺在車子的後斗上看星星。」
他還記得女孩在餘暉中的笑靨,拉著他的手在沙灘上奔跑的身影,凝望著星空的眼神。
也許他就是在那一刻心動的,女孩曾是他想守護的對象,卻沒想到他做的一切最終會導向萬劫不復的結局。
他本想點上一根菸,但最終還是把菸盒收回了口袋。
「走吧。」
降谷跟在他身後踏到了沙灘上,正是漲潮時分,海浪一波一波地打上來,留下細白的泡沫。
他們選了一個浪花尚未到來的地點,將紙鶴一隻一隻擺好,堆成了一座小山丘。
赤井把火柴盒遞給降谷,看著他抽出一根火柴擦亮,用近乎虔誠的姿態拋進了那座小山丘中。
薄薄的和紙迅速地被點燃,不一會便燃起了熊熊的火焰。紙鶴的翅膀在烈火中蜷曲、焦黑,最後化為灰白色的灰燼,一陣海風吹來,將細碎的灰燼吹向了空中。
落日和火光將飛揚在空中的灰燼都染成了橘紅色,降谷看著它們像雪花般飄落,竟出了神。
他聽過黃昏是逢魔之時的傳說,如果可以,他希望可以在這個時刻見到那些離去的人,好好地跟他們說一句再見。
但直到太陽從海平線落下,天空中開始出現一點一點的星光時,海邊依舊只有他和另一個男人的身影。
今天的天很空,沒有雲,沒有月,星子一顆一顆地探出頭,出現在漸漸變成墨藍色的空中。
海平面映照著夜空,星星點點也落在泛著浪的海面上。
火焰漸漸燃盡,一千隻紙鶴只留下破碎的餘燼,隨著漲潮,被海浪一次次地帶入海中。
海水漸漸淹上降谷的腳踝,但他沒有移動,靜靜地看著沙灘上被火燒過的痕跡。
如果每個死去的人都會化成一顆星星,那他希望自己是整片天空。
「零。」
他抬起頭看向赤井,發現對方一直都在專注地看著他,那雙眼睛像海,似能容納一整片星空。
赤井朝他張開了手臂。
恍惚間他好像看到了一個個人影出現在他面前,而後又離開,揮著手,像在和他告別。來來去去的殘影中,只有眼前的赤井沒有移動,堅定地等在原地。
再見了,大家。謝謝你們。
降谷露出泛著淚的笑容,也張開雙手,踏著海水,朝著赤井走了過去。
「沒有意外的話,這就是我們最後一次諮商了,在結束前你有什麼想說的嗎?」
「嗯...可能會有點意外。」
降谷向前傾了傾身,「我還想再繼續諮商下去,有什麼文件需要我簽的嗎?」
內口又驚又喜地看著他,「沒有,呃,等等去櫃檯登記一下就好,哇,天啊...」一陣手足無措後,內口慎重地站起身。
「那麼,很高興可以繼續認識你,降谷。」
—end—
貓貓老師@uid_86324
後記
8F謝謝大家陪降谷走完這六次的諮商旅程!
希望大家也能跟降谷一樣在探索自我的過程中得到療癒。當然就像內口說的,創傷的療癒是一段很長的歷程,降谷也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hug truama中文就是擁抱創傷,是個小雙關,同時代表著降谷關於擁抱的創傷,以及他最後能夠擁抱自己的創傷
用英文純粹只是覺得中文聽起來太芭樂了XD
BGM用化身孤島的鯨其實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只是覺得其中一兩句很適合諮商的情境
你的指尖輕柔 撫摸過我所有 風浪衝撞出的醜陋瘡口
但他本質上還是一首情歌,大家還是當BGM就好不用當主題曲
因為我自己本身是這個科系,真的把很多自己投射進去了,多到我姐說我根本是諮商夢女
算了夢女就夢女吧,為了降谷我願意當他一輩子的諮商師❤️
我根本就把各大學派的概念都用了一點進去(唸書唸到瘋掉就是會這樣),心理動力(早期經驗)、經驗取向(完形的空椅)、行為學派(系統減敏)、後現代(優勢賦能),加上通用技術的同理、情感反映、自我揭露、面質,根本是集我所學之大成
我還只是個學生,也許等我開始執業,真的接了很多很多個案之後再回頭看,也會覺得這篇的內口諮商師很青澀吧
但無論如何我是真的超級認真在為降谷做概念化和設計諮商內容,也私心加入了一些衛教宣導,希望看過的人也能因此對諮商多點認識,有天自己或身邊的人需要求助時可以多一些信心,少一些擔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