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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敢再往下細想,驗完票後隨便一個車廂下來,他就硬拉著布儡進去。車門喀地一聲闔上,迫不及待到像是想扯些什麼下來。「布儡~我想吃餅乾。」然後那個票根也借我看一下,對於手冊內容還有些疑慮的伊得這樣說。
白色、藍色、橘色、紅色、黑色及綠色……他的手逐次撫摸過這些稍稍突起的折角,按照這遊樂園的奇怪程度,還有他看過的恐怖小說經驗,應該是只要撕開來便屬於「使用」了吧。
他的猜測獲得了布儡的認可,布儡叮咚叮咚笑著給出了彷彿是猜謎遊戲裡的正確音效。伊得笑了笑,打從心打覺得絕不可以使用,畢竟也不曉得代價該怎麼支付。
摩天輪甫升上最高點,伊得正吃力地啃著偽裝成餅乾的能量壓縮餅,布儡將頭探了出去,隨後又十分愉快地哇出了聲,「達令達令~你看,我們好高!」他試圖將手伸出去揮舞,立刻伊得攔下,並告訴對方此舉的危險性。
布儡似懂非懂,向伊得保證自己不再會做出任何讓人擔心的危險舉動。
摩天輪很快回到地面,儘管最初觀看遊樂園全景的目標尚未實現,往下看一切都晦暗朦朧,盡數被霧氣壟罩,但至少他們確定了範圍與大小,在遊樂園以外的地方是清楚的,知道這點使人安心,不過他沒有料到連公車站也是遊樂園的設施之一。
難怪在這座城市生活了那麼久,他從沒聽說過這一站,或者這一座遊樂園的名字。伊得又嘆了口氣,方才啃餅乾啃得牙齒痠軟,正打算跟布儡拿水壺時,對方竟以端著兩杯飲料小跑步回來,臉上的笑容極為燦爛,而伊得趕緊伸出手尋找票根,不出意料地,票根上的飲料券撕了一角。
「布儡,你剛剛是去兌換飲料嗎?」各種話語在伊得口中轉了幾圈,最後終於凝結成這幾個字。
「對喔~」布儡有些不明白伊得情緒轉變得這麼快的原因,茫然了幾秒,待他稍加一思索恍然大悟,趕緊對伊得說,「這些東西都很正常,不會噗咻爆炸也不會滴滴答答!」布儡自己先示範喝了一口飲料,博士找很多人實驗過了,而且要有遊樂園的味道才不容易被抓住。
略有自豪的語氣,伊得聽完後還有點疑惑,就著布儡方才飲過的地方又淺嘗一口,酸甜的滋味在舌尖綻放,而後是清淡的甜,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伊得突然感覺身旁的窺視與窒息感減輕不少,他低頭看了一眼飲料,明明是白開水的質地,卻擁有豐富的口感……他看見白開水突然有東西在吐泡泡了喔……他一口把它悶完,決定不要詢問飲料的成分了。
布儡總是能用奇怪的角度把事情轉成好的那一方面。
伊得為帥哥下了註解,這就是帥哥的率性嗎……還是說這是只屬於布儡的特質?
不管是哪個,好險都讓他逃過一劫。伊得把空杯子收好丟進垃圾箱裡,才剛走出兩步,便聽見垃圾箱裡傳出咀嚼聲。他停頓了一下,馬上又推著布儡往前小跑步,「達令?」
「啊、哈哈……突然很想坐小火車呢!」伊得指著遠處的遊園小火車,腦筋一轉,從上面看不到遊樂園全景的話,那換一個角度的下方不知道可不可行?
「好!」布儡突然富有精神地喊了一聲,「噗嚕~~咖掐咖掐~~」頭上的毛帽隨著他歡樂的歌聲也跟著挺出尖角,不曉得是否是伊得的錯覺,絨毛球還露出了軟呼的微笑表情。
他們又坐上了小火車,伊得謹記著挑選不刺激的設施打發時間,但或許是布儡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強烈自信感,使他緊繃的神經一寸寸地放鬆,竟能夠享受起一般遊樂園裡的樂趣。上一次來到遊樂園好像是穿著玩偶裝的打工、再前一次似乎是發氣球……很少有單純的遊樂園之旅。
如果不是這個奇怪的打工,他也不會進來吧,生活壓力是熱水沖出的苦茶,只有懂得享受的人才能從中品出淡雅茶香。伊得緊挨著布儡的身軀,空間狹小,他們必須縮著腿才能夠將身子全數塞入,彷彿是給孩子玩樂的遊具,大人橫插一腳,便顯得如此不倫不類。
布儡沒被影響好心情,逐一為伊得細數周圍環境,盡責的、獨特的導遊,兼職護衛或者保鑣還有陪玩的特色,怪異的遊樂園終於抹上一層彩意,灰色濾鏡如午後烏雲緩緩褪去。伊得突然想說點什麼,「布儡,謝謝你今天陪我玩。」
而他楞了一會,「這種時候要說『不客氣』,對吧?達令~」
「沒錯~布儡有覺得開心嗎?」
「因為有達令在,所以我很開心唷!」他笑得燦爛,往伊得這邊又挨了點,倆人呼吸聲細密,伊得覺得太近了又有點捨不得推拒。但就在他們往彼此靠近時,小火車頓時踉蹌了一下,險些把他們摔下車,布儡抓緊時間順理成章地啾了達令一口,一邊將伊得從座位上拉走,於是他們眼睜睜地看著火車車廂相互撕咬,最終只留下火車頭。
……伊得沉默。布儡露出驚訝的表情。
「我們還是玩點其他設施好了。」伊得艱難地說。
在遊樂園不玩刺激的設施,簡直是在摩O漢堡裡不點紅茶一樣不懂道。布儡眼巴巴地盯著雲霄飛車,眼底藏有渴望,但伊得忍痛已讀他,拉著布儡說著散步聊聊天也不錯,維持偽裝成遊客的模樣,盡量避開危險的舉動。
開玩笑,他還想活久一點。
布儡倒是比伊得預想的還要乖巧聽話,大狗狗般的雙眼啪噠眨著。對此伊得感到十分抱歉,悄聲答應布儡在這之後還會再跟他來遊樂園後,清透的眼裡立刻散發起光芒,「那達令要打勾勾嗎?」他把手指鉤上伊得的指,在伊得一秒拿出手機問要不要加好友或其他聯繫方式時——
不知何時到來的穿著高跟鞋的人類,她的腳步噠聲作響,伊得的手機螢幕也在這幾秒鐘的遲疑裡黑了過去,布儡越過伊得的肩頭,看見人類後輕輕地將伊得往自己身後推,並且告訴伊得這不是遊客也不是工作人員。而伊得打起精神,盡可能不讓自己露出一點兒的怯色。
不是這兩者之間的身分,那麼剩下的那個可能便是他最不想要,但也是唯一的答案。「現在是不是逃跑才是上策啊。」
自言自語的聲音被布儡聽到,而布儡微微歪頭,想了幾秒鐘後,燦爛笑著說:「嗯!好哇。」
「那個女生應該是鬼屋裡面的角色~」
「居然能看出性別嗎?!」
「欸~她的骨架看起來就是女生呀。」
「……我應該稱讚你居然能看出來她的骨架嗎。」
布儡一個急煞,伊得險些撞了上去,好在布儡伸出手把他的身子給穩住,「那個女生其實也只剩下骨架而已唷。」
他沉默許久,看著始終跟他們跟得很緊的骷髏說:「……這種話下次還是別在對方在的時候講吧。」
女子咧嘴一笑正打算撲來,伊得當下立刻抓緊布儡的手,順勢躲進了一旁的商店,備貨區裡的架子將他們的身影遮擋得看不出形狀,他甚至不敢呼吸,但布儡卻因為在這種地方玩捉迷藏看起來相當的興奮,臉上紅撲撲地,看著伊得問著還要躲多久。
伊得的手指比出了一,想了想變成了五,布儡也同他伸出手掌,擊上伊得的後又將指頭蜷起,食指緊緊交扣。打勾勾,布儡做出口型說著。
周遭擺著琳瑯滿目的各式頭套與動物衣裳,他驀地有些害羞,吶吶點頭後另一隻手在前方噓了一聲,外面高跟鞋的腳步聲還在持續,隨後過了不曉得幾個五分鐘,那個腳步聲終於停止了,伊得鬆了口氣,在這時他才發現自己依舊與布儡十指緊扣著,連忙鬆了手放布儡自由。
「達令不再牽牽嗎?」
「晚一點……現在幾點了。」伊得偷偷推開身旁的架子,而月亮正穩穩地在他們頭上大放光明。已經這麼晚了?他詫異,又想起遊樂園規則上寫著的遊行——原本沒有遇上女鬼的話自己是可以避開的——他露出了生無可戀的表情,但現在問為什麼都已無法挽救情況了,於是他視死如歸地轉頭面相布儡,對方唔了一聲,像是知道伊得想幹嘛般拿起一旁的鯊魚布偶裝。
「達令想玩角色扮演,對嗎?」他開心的表情與伊得的苦笑成為了鮮明對比。
為了脫逃行動方便,伊得只拿了一件披風跟面具,至於衣服則是原先的款式,布儡拿著方才看上的鯊魚裝與跟伊得同款的物件在猶豫比較。達令,你覺得哪件比較好?脆聲的呼喚響起,伊得從衣物間的另一頭冒了出來。
「因為我們希望的是不要被發現,還有逃的時候可以跑快一點……嗯……」
「我知道了!那就這件~」布儡把鯊魚裝提起,在伊得錯愕的目光下拿起剪刀喀擦動工,僅留下一顆鯊魚頭便完成了自己的變裝。這樣就可以了!他揚聲說著,又用手指在眼窩處戳出兩個洞後,朝向伊得獻寶似的喊出了噠啦!
而伊得嘴上稱讚布儡的創意,內心卻瘋狂糾結這算不算毀損公物賠償金從薪水扣嗎布儡會有自己的薪水嗎但規則裡沒說不可以破壞——「該出發了。」這句話突兀地出現在他們的耳裡,伊得的手頓了會,布儡警惕地抬頭張望,聲音確實是從他們身上的物件中傳出的。
連衣服都會要注意嗎。伊得又開始猶豫自己該不該穿上,但催促的聲音又傳進耳中,且比上一次更急躁,他趕緊把面具套上,在尾音還沒結束前聲音便已消失,而布儡鯊魚頭套下的眼睛閃閃發亮,看起來也準備好了。
他走到布儡身旁,壯膽似地把對方的手握緊,一邊感嘆自己這手真的是越牽越熟練了,布儡也隨之緊緊地握上,像是在告訴伊得別擔心,一切有他在那樣。「達令的手溫溫濕濕的。」布儡說,而伊得瞪大眼睛嘟嚷著別在這時候說這種話啊,「欸~不可以說嗎?」
「這種話我希望可以留到更適合的時候……主詞最好也換一下……」
遊行的隊伍漫長,伊得偷偷覷著周遭,有部分很明顯是今日遇到的工作人員,也有部分的生面孔,但無一不面容呆滯,甚至可以說最有活力的是他與布儡,瞧瞧他們還有閒情逸致聊無關緊要的小事,便見一二。他抿了抿唇,被布儡帶混進了隊伍中間。
「達令達令,我們沒有要跟他們走完喔。」布儡小小聲地以氣音跟伊得說著話,「等等經過大門時,這個人會爆炸,然後我們要咻~跑出去,也不可以回頭喔。」
「這是你從哪裡實踐而來的嗎?」伊得模仿他的低音問,布儡的鯊魚頭套歪了一邊,他倆一邊貓部行走一邊慢吞吞地靠近。不是,應該是說……直覺?被自己的話給弄糊塗了,布儡眨著他的眼睛,而伊得恍然大悟,「是屬於布儡的『規則』嗎?」
像是自己的手冊,布儡是否也有自己在遊樂園存活的方法。
布儡想了想,勉強與伊得達成了共識,「那達令的規則是什麼?」
而伊得回想手冊上的內容蹙起眉,要跟表演者一起離開?他把這句念給布儡聽,布儡煞有其事地點頭,回應伊得那他們就要表演了——「表演什麼?!」伊得的聲音太大,身旁的人們齊唰唰地轉頭,布儡把伊得的頭壓到一旁,學著那些人視線逡巡找尋聲音的源頭。
太大意了,伊得在騷動漸漸平息後責怪起自己,被布儡摸了摸頭。
「沒問題的。」他跟伊得保證,「我們會有表演。」
布儡口中所謂的表演也沒什麼特別的規劃,倒是身旁的人躁動得令人不安,他攢著布儡的袖口,悄聲問著接下來的行動為何。布儡則是瞪大了眼睛,軟呼呼的音調說著跟著揮手就好,達令的面具不可以摘下來喔。他叮囑,而伊得連忙點頭又將臉上的面具壓得更緊,臉上幾乎出現凹陷的痕跡。
好在那些人並未對表演有多大的熱情,揮手也揮得懶洋洋的,讓他們在人群裡也不見多少突兀,布儡揮得開心,還低頭對伊得說有人回揮,讓伊得除了乾笑以外沒辦法多做什麼回應。布儡還可惜自己沒有穿到裙子,這樣就可以提裙致意了,書上都是這樣寫的呀。
「之後、之後,我們在去其他地方穿好嗎?」在這個鬼地方穿裙子對逃跑超礙事的。伊得說著,布儡開心地朝他猛點頭,以後我們還要去很多地方玩,對吧達令。
被美男子黏成這樣還真是有些得意,伊得嘿嘿一笑,但還沒回應布儡的話,原定的爆炸橋段已然出現,布儡順手把伊得拉上,兩個人便順著衝擊的角度咻一聲滑到了員工出口,若非此次爆炸影像,他們也沒想到這面看似斑駁的牆居然藏有這個出口。
腳步甫一踏出去,原本殘存的窒息感以及視線皆消失無蹤,比喝下飲料還要強烈的空無感,伊得的腳步微晃,布儡把他抱在懷中,頭上的鯊魚套只剩下圍巾般的粉藍圈在頸間。「達令,你還好嗎?」布儡自言自語地說,痛的時候親親就不會痛了,隨後又啾了好幾下的吻在伊得亂糟糟的頭上,讓伊得因爆炸而昏沉的腦子立刻淪陷幸福。
但還是有些事要好好完成才行。
伊得把手放在頭上,布儡的吻落在他的手背上時咦了一聲,在低頭看到伊得時露出了溫暖的笑意,隨後將他的手拔了下來,慎重地在那隻手背上落下一枚完整的吻,如同遊樂園在出入口供遊客集點式的戳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