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枋隼飛死了,櫻遙在他死後第八天見到他,和他的鬼魂接吻。「為什麼……?」「因為我……我很想念你,櫻君。」
成年IF/蘇枋的右眼捏造/死捏他
有點挑人的一篇,非廣義HE
什麼都無所謂的人再來觀看
一切的違和感都將有解釋,若沒有都是我的鍋,OOC也是
OK請往下
01.既存不適格
冬天下雨最為要命。
經過一樓的信箱時櫻遙瞥了一眼,投信口緊閉,什麼也沒有。沒有就是好消息,誰願意在二十歲就收到舊時夥伴的訃告呢,橫豎婚喪喜慶都是白包,他寧願是另一種,心碎也分好壞。
租屋在八樓,沒有電梯,通往家的一本道就只有一座水泥牆環繞的樓梯,死氣沉沉的日光燈照亮牆上斑駁的裂痕和角落的蜘蛛網。連日來的加班隨著拾階而上一步一步由小腿攀爬至大腦,櫻遙握著塑膠扶手喘氣,感嘆體力大不如前。他剛開始覺得很可笑,這年代了還有房子建得老高還不帶電梯,後來知道是違建加蓋,也就不奇怪,何況租金低廉又免禮金,夫復何求。
說起來手機好像落在工地了。櫻遙在開門的瞬間想,但沒有回頭的意思,手機於他不過是個聯絡工作用的工具,而他截至今天早上為止,已經連續不眠不休地工作四天了。所以落了就落了吧,正好耳邊清閒,他受夠了這樣隨叫隨到不值錢的自己。
剛踏幾步路,櫻遙隱約察覺有些不對勁,這間闊別四日的房子居然變得比他離去之前還要整潔了,應該來不及疊好的被子整整齊齊折成四方豆腐狀,冰箱本應過期的牛奶不見了,掩得嚴實的窗簾被束在窗戶兩旁,早晨顯然下過雨,如今卻連空氣聞來都格外清新。他警覺地放慢腳步,低頭看見一沓陌生的信件整齊擺在茶几上,更加確信了自己家裡被闖了空門。
誰叫他沒鎖門呢,被偷也不奇怪——不是,哪個小偷那麼閒爬八層樓去偷一個窮工人的家?還帶打掃的?
櫻遙從廚房裡找出一把水果刀——儘管它又鏽又鈍——靠近浴室門,一腳踢開撲了空,在確認好目前沒有外人暫且安全後,鬆了一口氣。連日加班積累的疲勞一下子水漲船高,他甚至懶得清點有無失竊物品,只是困頓地走到玄關鎖好門,行尸走肉一般撲到廉價又堅硬的單人床上。
他做了一個夢。夢到上上個月的同學會,和畢業一早就投入工作的他不同,上了大學的高中同學來到了煩惱未來求職的大三,唯有一人格格不入,名牌大學出身又拿了大企業的內定,舉起啤酒杯來都有搖晃紅酒杯般令人難以憎恨的優雅。
蘇枋,那你交女朋友了嗎?可愛嗎?有沒有照片給我們瞧瞧!好像有人嚷嚷鬧騰不休,醉醺醺的聲音聽上去像是杏西雅紀,櫻遙錯失低頭的機會,假意起身去廁所想逃避答案,蘇枋隼飛卻不偏不倚在他逃脫的當口回答:沒有。不過有喜歡的人,喜歡了很久喔。
緊接著小小的包廂炸開無聊男人們的口哨聲,好事者連忙追問蘇枋隼飛,櫻遙不想聽接下來的答案,真正格格不入的人是他自己,他不願靈魂繼續被拷問,為什麼此去經年,還是無可救藥地喜歡這個男人。
就算現在沒有,十有八九預定人生勝利組的他,也很快會找到美麗的女朋友,建立美滿的家庭,生下和他一樣俊美的孩子。蘇枋隼飛的人生會一帆風順,而那其中將不會有他櫻遙的參與。
所以,所以說為什麼要隨便死掉啊……櫻遙記起四天前的早晨收的掛號信,一紙事後告知的訃聞寫著三天前的死訊,告別式就落在他收信的當天。現在的禮儀公司業務真廣,恐怕也是苦無手段才請人查地址寄信吧,因為他在同學會以後又換了號碼,班上又沒有人知道他住哪。
櫻遙把訃聞收進五斗櫃裡,旋即接起了工地主任的電話,隨便抓起手機錢包就出門,哪怕他剛到家不過半個鐘頭。
誰讓他又逃避呢,這下連心上人的最後一面都見不了了。可是見了又如何,讓蘇枋的家人看一個同性友人唏哩嘩啦地哭喊著告白嗎?
早知道他就應該趁著同學會逮住蘇枋告白,玉碎又如何,起碼了結一樁心事。
櫻遙悠悠轉醒,滯後性的悲傷一波一波襲來,眼眶和鼻腔一起發酸,他扭頭,一股腦把聲音悶進枕頭裡哭號。
哭了不知道多久,門鈴聲響起,過了空白的一分鐘後,似是遲疑地又響了一回。
櫻遙下意識要去撈手機,摸空了才抬起臉,望向外頭沉沉的夜色想,現在或許是半夜。那麼誰會大晚上的來找他——不,除了房東和水電瓦斯公司,有誰知道他住這裡嗎?
坐起身,掃到茶几上的擱置的鏽跡斑斑的水果刀,櫻遙想到了這幾日家裡的不速之客,隨即抄起水果刀,緩緩地走到門口。
櫻遙輕手輕腳地接近,從門板底下滲進室內的溼氣令人感知到這是一個下雨的夜晚,那晚同學會一樣下了雨,有人要和他分享傘下的庇護所,他拒絕了,冒雨攔計程車奢侈了一把。回憶像壞掉的放映機不講理轉動膠捲,他整張臉皺在一塊,在巨大的哀痛中還要一面思量著在沒有手機報不了警的情況下,萬一真是宵小,他除了提刀上陣,還有沒有更妥當的處置辦法。
然而當櫻遙貼上貓眼,看清了門板對面的臉孔,鏗鏘地清脆一響,手裡的水果刀掉到地板,他幾乎是在下一秒飛速打開門,愣愣地與來人四目相看。
「蘇枋……?」
熟悉的蘇芳色頭髮和雙眸、熟悉的流蘇耳墜、熟悉的中國服、熟悉的笑,一切的一切都使櫻遙熱淚盈眶,他說不出話,幽魂也好,他見到了想見的人,這是多麼不切實際,又多麼遙不可期的夢啊。
炙熱而柔軟的呼吸剎那覆蓋他顫抖的唇瓣,櫻遙瞪大了眼睛,反射性伸手一推,在抵到一片厚實的胸膛時驚得收住了力道。
這怎麼可能呢?應該死去的你,現在正提著濕漉漉的傘,竟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
那豈不是說,蘇枋隼飛分明死了,自己卻在他死後第八天見到他,和他的鬼魂接吻?
「為什麼……?」
「因為我……我很想念你,櫻君。」
櫻遙呆呆地伸長手回應了這個過分溫暖的擁抱,眼淚嘩嘩地流過下頜,滲進了蘇枋隼飛肩膀那塊深色。
今天是幾號?櫻遙問,怔怔看蘇枋隼飛掏手機出來回答日期,他心不在焉地說果然是第八天了,一面想鬼魂還有手機,具現化?還是陰曹地府有通訊行,拿紙錢買的?真是見鬼了。
是啊。第八天了。蘇枋隼飛苦笑,拉著櫻遙進屋,表現得比他更像是房間的主人,櫻遙捉住一閃而逝的聯想,直問是不是蘇枋進過他房子了?笑得彷若春天般不符時宜的男人——男鬼說,是啊,因為這幾天下雨,所以我擔心,就過來了。
「所以不是說過那麼多次了嗎……讓你記得鎖門……」
「我睡前鎖了。」
「每次都要記得鎖門才好。」
紅色傘尖抖落的水珠像刺劍滴下的血,蘇枋隼飛說著不好意思,卻毫不客氣地將傘撐開支在玄關晾乾。櫻遙看著那同一把傘,幾經輾轉它終究來到了自己面前。蘇枋隼飛來時雨下得不小,功夫鞋不防水,他的鞋襪都濕了,所以光著腳踩上木頭地板時踩出一個深色腳印。
櫻遙說抱歉,沒有室內拖,下一秒又內心反省,對著鬼魂說什麼呢,鬼有腳也不是人啊,要什麼室內拖。蘇枋隼飛微笑搖頭說不需要,徑直越過櫻遙身邊喂嘆:不過還是懷念櫻君以前的房間啊,光腳踩榻榻米也很舒服。
「等一下,等一下……」
因為蘇枋隼飛表現得太過自然,如同過去高中時每一次的拜訪,櫻遙過後才曉得這一切光怪陸離,死去的高中同學、輔佐他的副級長、他的暗戀對象不請自來,且不提這些,他——蘇枋隼飛親了他啊。
「櫻君,現在才害羞是不是有點反應過慢了?」
「你,你閉嘴……!」
「我想見櫻君,就這麼簡單。不行嗎?」
蘇枋隼飛歪頭給一個狡猾又惑人的笑,櫻遙頓時啞口無言,悶悶不樂地跟在後面進房,好像他才是客人。
「櫻君,你過來一下。」蘇枋隼飛自顧自坐上了單人床,朝櫻遙招手。
「幹嘛?」
「過來就是了。」
櫻遙有些困惑,但依舊順從地坐到蘇枋隼飛身旁,後者忽然雙手捧住他的臉強迫他轉頭,他們在極近距離下對看,只消一個吻又要重疊,他的肩膀一顫,閉上了眼睛。
「終於,又能好好見到櫻君了。」
手指的冰冷摁進肌理,涼得不像是人體的溫度。這份意料之中令人鼻酸,櫻遙抿緊唇繃住眼淚,預期的吻沒有再度降臨。
「碰得到,好神奇。」
「我是惡靈啊。」
「還整理房間了。」
「騷靈現象囉。」
「可是,為什麼是第八天,不是說人死後第七天回家嗎?」
「嗯,是啊,我回去過了,才又來櫻君這裡。」
「可是接著不是要過三途川嗎?」
「我Pass了。因為想留在櫻君身邊嘛。」
說得像放學後不去唱歌的口吻,櫻遙悻悻睨一眼蘇枋隼飛,生氣的同時又不爭氣竊喜。現在是第九天,前一天他不知道怎麼睡著了,倉皇醒來第一個見到的面孔仍是蘇枋隼飛,心裡就忽然踏實,可以忽視任何一切虛浮的假象。於是他沒有敢問最關鍵的問題,親吻的理由已經夠了,我是你死了也想要見的人,我有你這番話就夠了。
「第八天,八……還是很奇怪。」
「八是很好的數字,你看八的形狀,尾巴不是越來越開嘛,所以櫻君的路會越走越寬,一切都會越過越好的。」
「我聽你在胡說八道……」
喜歡的人都死了要怎麼越過越好。櫻遙把真心嚥下肚,抬眼觸及的目光熱烈得灼傷了瞳孔,彷彿以溫熱的肉身去碰觸寒冷的冬季,叫他一下子黏住了,再也分不開。
「手機……啊,我的手機!」
櫻遙驚呼出聲,起身說要出門,讓蘇枋隼飛在家等。蘇枋隼飛不肯,滿面委屈,櫻遙心想別人也看不見鬼魂,無妨,便隨意答應下來。
「話說蘇枋,現在大白天的,你沒問題嗎?」
在打開大門的一刻,櫻遙猛地想到東洋恐怖電影裡經典的鬼怕太陽,連忙半掩住門擋住陽光,轉身看蘇枋隼飛老神在在地收起晾乾的傘,一臉無知眨了眨眼睛。
「嗯?沒問題喔。不是說了我是惡靈嘛。」
「惡靈……」
「你看我不是穿紅色的嘛。雨傘也是紅的,超級惡靈喔。」
「……我是很認真的在問你。」
「不用擔心啦,櫻君,真有個什麼的話,」蘇枋隼飛笑容可掬地支著雨傘撐地,「到時我就躲進雨傘裡,放心吧。」
「為什麼是躲進雨傘裡?」
「討厭啦櫻君,居然不懂我的梗,真沒意思。」
死了依舊不改愛開玩笑的劣根性,讓人分不清話語的真偽。雨後放晴不存在於櫻遙心裡,憑空揣測著蘇枋隼飛的死因,還有現下那看似敷衍的搪塞之詞。如果你真的是惡靈,那你是為了什麼執念不肯離開人世——又為什麼,想見我?
雨後的太陽被洗得過於發亮,櫻遙沒想到冬天的太陽也能這般不留情,疏忽了防曬手段,這下被曬得有些頭暈腦脹。蘇枋隼飛見狀,遂打開傘拉著他躲進來,嘆聲道櫻君不擅長曬太陽,乖一點,先這樣待一會。
「什麼叫不擅長曬太陽,什麼鬼……」
「因為櫻君,皮膚一下子就曬紅了。」
好說歹說相處三年,即便過去多年了也謹記自家級長的弱處。櫻遙安分地委身在蘇枋隼飛打開的庇護底下,不禁感到幾分窩囊。
不一會工夫,他們抵達了工地,櫻遙先是繞了一圈找手機,久尋未果之下,櫻遙猜想或許有人撿到了,於是他進辦公室找工地主任,上去就是一個鞠躬道歉。
然而工地主任視若無睹,只一味專注地盯著手裡的施工圖念念有詞。櫻遙眨眨眼,和蘇枋隼飛面面相覷,這才發覺工地主任戴著藍芽耳機。他心下一個不妙,工地主任脾氣不好是出了名的,大發雷霆後有好長一段冷卻時間,自然誰都不理。
櫻遙頓時不知該如何是好,才拉著臉煩惱,工地主任抬頭看過來,摘掉了一邊耳機,櫻遙準備開口,蘇枋隼飛就先聲奪人,劈頭就問手機的下落。
「不好意思打擾大哥,請問您這一週有在工地這邊撿到手機嗎?」
你問有什麼用啊!?櫻遙來不及吐槽,連忙想趕快上前追問,卻見工地主任直視著蘇枋隼飛,目光聚焦。
「……你哪位?」工地主任不耐煩地擺擺手,「這裡什麼都沒有,我這不是派出所,最近破事夠多了,走走走!」
沒曾想工地主任看得見蘇枋隼飛,櫻遙簡直要嚇掉了眼睛,忙不迭擋在面前,「主任!我真的很抱歉,你聽我解釋,」
然而工地主任往櫻遙的方向惡狠狠瞪了一眼,櫻遙一驚,噤了聲。
「那不好意思,想請問您這裡是否有一位工人,叫櫻——」
「我這裡沒有這個人!媽的,害我工程要做不下去了!滾!」
工地主任戴回藍芽耳機翹起二郎腿,旋轉椅轉過去背對他們,擺明了拒絕之意。蘇枋隼飛搖搖頭表示沒辦法,他們離開工地,放棄尋回手機。
「可能是掉在路上嗎……?哪裡?」
櫻遙一路上捏著下巴努力回想,蘇枋隼飛說不如重買一支吧?反正櫻君那支手機從高中用到現在,也該換了。櫻遙懊惱地努努嘴,先說了好,隨即又改口,不然還是再找找。
「為什麼櫻君非得要找回來?那手機很重要?」
「那手機從高中用到現在,所以……有一些和你們的回憶。」
櫻遙忸怩回答,蘇枋隼飛一頓,下一瞬噗哧笑出聲,一針見血地指出手機可以雲端備份——櫻君難道沒有?是沒有還是不會?
「啊啊啊啊吵死了!我是不會又怎樣!」櫻遙訕訕道,「我哪知道啊,某一天它就突然說容量滿了嘛,那之後我就沒有管它了……」
「天啊櫻君……你真的是手機白癡嗎?」
「總之!我失業了,也沒錢買一支新手機。」
能找就找吧。櫻遙半氣餒說,語氣不抱希望,嘀嘀咕咕地數著存摺餘額。蘇枋隼飛偏頭看櫻遙,半抬起下頜看變得陰鬱的天空,晴天打傘,陰天收傘。
「那這幾天我們一邊找手機,一邊去哪裡玩吧?」
「欸?」
「小心!」
猝不及防的邀請落在腳踏車即將碰撞上來的一刻,櫻遙匆匆看向蘇枋隼飛,手腕被握得發熱,皮膚接觸面就像是彼此熔化了黏著在一起。
「好……」
櫻遙又低垂著頭顱,毫無原因地眼眶跟著發熱,仍舊問不出口,為什麼你要這樣跟著我。
「謝謝你,櫻君。」
蘇枋隼飛淺笑著鬆開手。那不可忽視的熱度如同鬼魂一般,像是櫻遙內心一場盛大的心理作用。
不是心理作用的情感,從什麼時候開始,櫻遙能夠明確指認的,大概是那一次,那進入夏季以前的梅雨季。
鼻青臉腫外加渾身痠痛,或許肋骨也斷了一兩根。久臥無法動彈的櫻遙在差點錯覺自己就要發霉之際,聽見門外一頓一頓的敲門聲滲入綿密的細雨聲,門外清朗的少年拖著尾音自報家門,旋即逕自開門進房了。
「……蘇枋?怎麼是你?」
「我問榆君拿了鑰匙。」蘇枋隼飛拎著兩袋鼓鼓囊囊的塑膠袋,笑盈盈走到櫻遙身邊蹲下,「還是動不了吧?今天換我來照顧櫻君囉。」
國崩大火後滿面瘡痍的不只風鈴,風暴中心的梅宮一和櫻遙更不能倖免,雙雙告假。為了照料動彈不得的級長,一年一組自動發起每日一訪,由榆井秋彥為首,杉下京太郎除外,幾乎每個人都輪過一遍,各自或者結夥來到櫻遙的公寓。
「蘇枋不像是會來照顧我的人……呃不對,你會照顧人嗎?」
「哎呀真失禮,嘴還能動呢。」
櫻遙說這話不是刻意挖苦,而是發自內心認為蘇枋隼飛不會插手,至少不像是獨自接下照顧他工作的類型。真要說,這傢伙更適合趁亂摻和在人群裡,幹最輕鬆的活,圖個參加獎罷了。
「喏,櫻君先吃點吧,等午餐我再煮點別的給你。」
蘇枋隼飛從塑膠袋裡掏出一個三明治遞過去,起身走到廚房放剩餘的食物。在此前他看破櫻遙的傷勢,銳利的眼神彷彿穿透肚皮看到他斷裂的肋骨,善解人意地扶傷者坐起身,力道與角度都恰如其分地迴避了傷處。
這是櫻遙第一次起身不感到痛苦。感謝、好奇與佩服雜揉成一團,他不免神色古怪地瞟了蘇枋隼飛一眼,先是老實地道謝,然後緊接著道歉。
「櫻君為什麼說這些?」
「就是,戰術都丟給你的部分,還有……之後的所有。」
「哦?我以為櫻君會更理所當然一點呢。」蘇枋隼飛挑眉說,掏著另一個塑膠袋,一面按下了熱水壺開關。
「不是,這是我要謝謝你的部分,我要道歉的是——關於我,曾經萌生離開念頭的這件事。」亂糟糟的頭髮兩旁竄出一對紅得像著火般的耳朵,櫻遙抬起一張憋得辛苦的臉,「能夠遇到你——你們,我真的打從心裡覺得,太好了。」
所以我想留下,哪怕要給你們添麻煩。櫻遙隨即到了臨界點,唰地垂下腦袋,聽蘇枋隼飛分外豪邁的笑聲漫了一地。
「這很櫻君,很好,這才對喔。」蘇枋隼飛刻意坐到櫻遙一旁,肩膀不客氣地撞上去,「我也要說,櫻君對我們是很重要的存在,很重要,很重要——」
「唔……不要一直重覆!」
「因為不這樣重覆說,櫻君不會明白嘛。」
「咕呶呶……」
無話可說,故而只能發出意義不明的哼唧,蘇枋隼飛彎著眼角,沒有繼續拿櫻遙取樂,將話題挪到了他今日準備的另一項禮物,取來茶几上的一個棉麻小包,打開向櫻遙展示裡面咖啡色的乾燥片狀物。
是對身體恢復有幫助的漢方藥膳茶,喝嗎?蘇枋隼飛說,話語間依然保持溫柔微笑,櫻遙點頭,其實也不明白他為什麼要問,人來都來了,又不是害人,有什麼不能做的嗎?
心聲不慎脫口,蘇枋隼飛睜圓了眼睛頓了頓,當然有,只要櫻君不願意,那就是不能做的事。
明明是個性惡劣的傢伙,卻在這種地方表達得無比溫柔。真狡猾。
後來蘇枋隼飛隔三差五就來給櫻遙煮藥膳茶,來得比榆井秋彥勤快。或許是真托了藥膳茶的福,櫻遙的傷勢好得奇快,不到一個月,肋骨只剩下細微的酸楚,面部消腫大半,活動自如。
於是每日一訪解除,櫻遙給班級群組發訊息說不用再來了,以杏西雅紀帶頭連刷一排的遵命貼圖之間插進一句純文字,櫻遙盯著那幾個字發呆,忽然意識到明日起就無法期待的來訪,竟悄然勾起了別樣的思念。
迎接兩名最大功臣回歸,風鈴高中舉辦了感謝會,許多商店街的熟面孔來捧場擺攤,天台辦了BBQ,好不熱鬧。慶功宴上於明於暗的交心,以多聞眾一年級買來的花火套組做收尾,在白日裡放煙火。
櫻遙笨拙地接過同伴給的仙女棒,小小的焰火被夏日刺眼的陽光所遮掩,看不見的絢爛轉瞬即逝。違建在少年青春之上的情感不斷加蓋,高高聳立在短短的高中三年。
直到畢業那一日轟然倒塌。
第二顆鈕扣要留給心上人。就連面不改色撒謊說沒有電話號碼的男人也不能免俗。
櫻遙永遠記得那一日鼓足勇氣換來的,是蘇枋隼飛輕描淡寫地向他坦白。
「就算是我,也有喜歡的人啊……」
*既存不適格:指違章建築
「你敢騙我就下地獄……!」「嗯,我如果騙櫻君,我就下地獄。」那樣的話,我就再一次回來找你。
02.噓八百
在外頭找了數回未果,夕陽垂落時氣溫忽而驟降,下起了綿綿細雨。濕氣挾同冬天的寒風一起侵入四肢百骸,櫻遙像風滾草一樣被風捲進門內,身後不為所動的蘇枋隼飛帶上門板,笑吟吟地問他要不要泡茶暖暖身子,有不錯的茶葉,喝嗎?
「隨便……」
依舊表現得像是一家之主的男鬼悠悠繞過櫻遙進入逼仄的廚房,從上方櫥櫃拿下來一個精美的茶葉罐,不由分說地按下流理台上電熱水壺的開關。
「話說以前送給櫻君的熱水壺呢?」
「早壞了。丟了。」
「嗯嗯,說的也是。」
都過去了那麼久啊。蘇枋隼飛的話語夾雜著自嘲的笑聲,櫻遙不自在地別開臉,搓著手走進臥室。不一會熱水壺開關彈開,茶香四溢,一個陌生的瓷白茶杯遞到面前,櫻遙才察覺無論是茶葉也好,杯子也罷,蘇枋隼飛光是存在在這個空間就夠令人匪夷所思了。
「為什麼我家會有蘇枋的茶葉?」
「當然是我帶過來的囉。」
「杯子也是?」
「不然呢?」
「這用騷靈現象解釋也太可怕了吧。」茶葉罐和茶具組飄在半空爬了八層樓,這還不上新聞嗎?
「所以我不是說了,我是超級惡靈嘛。」
「惡靈什麼的,你是有多大的冤屈啊?」
「天知道,櫻君猜看看?」
櫻遙白過去一眼,抿一口茶。蘇枋隼飛隨即問好喝嗎?鬼才知道!櫻遙哼一聲,訥訥又補一句:我自己不常喝,不懂這些。
「那我以後每天給櫻君泡茶喝?」蘇枋隼飛甜甜笑了笑,「好像什麼新婚夫夫喔。」
櫻遙揮過去一拳,被毫不意外閃躲開。
「別動!反正都死了,讓我揍幾拳消消氣!」
「欸——櫻君好粗暴——」
櫻遙現在租的地方不比高中的破公寓好到哪去,但強在附了電視,家具倒還算齊全,符合招租廣告主打的一卡皮箱入住。於是蘇枋隼飛提議來看電影吧,電視正好轉播呢,補充一下櫻君匱乏的惡靈知識。
「又在亂掰什麼惡靈知識……」
「喔對了,我叫了外賣。」蘇枋隼飛晃著手機,視線意有所指地鎖定在茶几上的錢包。
「……隨便你用吧。而且你是怎麼叫的外賣?你的手機能用?」
「這是惡靈力量。櫻君不懂。」
「猜到你要這麼說了。」
轉開電視,蘇枋隼飛找到了電影頻道,現正熱映香港八十年代的經典恐怖片。他嘴裡念念有詞說這裡是八樓呢,讓外送員爬樓梯也太可憐了,等到了我下去拿……櫻遙插話說我去吧,蘇枋隼飛微笑搖搖頭,付錢的人坐著等就好。
不多時,蘇枋隼飛提著披薩和炸雞來到茶几旁,櫻遙想到一個披薩盒和炸雞桶懸浮在空中的畫面很是詭異,可轉念一想那也不過是這奇幻場景中微不足道的小小怪異,畢竟他和死去的暗戀對象擠在床前的地板看電視,簡直要比恐怖電影更加駭人。
「你也叫太多食物了。」
「難得嘛。」
「你又不吃還叫這麼多……」
櫻遙自然而然伸手去拿炸雞,旋即動作停在空中,思考起鬼魂要怎麼進食的問題。可是蘇枋隼飛生前,或者應該說從高中起就不怎麼吃東西,像思春期少女一樣說要減肥。反正大約只是他自個吃,便不再去煩惱,抓起一塊雞翅的瞬間卻和另一隻手碰到一塊,隨即見到蘇枋隼飛咬了一口雞胸。
「蘇枋!?你吃東西了!?」
「嗯?怎麼了?」
「鬼可以吃東西的喔?」
「形式上的而已啦。」
蘇枋隼飛蠻不在乎地笑,抬眼掃到電視機,用眼神示意櫻遙,快,快看電視。盯著雞胸肉被咬出的窟窿,櫻遙愣愣地依言看去,電視螢幕中上演女鬼躲進油紙傘裡的經典橋段,才後知後覺聯想到白天在玄關那齣,演的原來是這裡。
話說這部電影,一點也不恐怖,倒更像是人鬼殊途的淒美愛情故事。
「吶櫻君,如果我要被道士降伏,櫻君會來救我嗎?」
「日本哪來的道士?」
「回答我嘛。」
「這個……我不知道。但如果蘇枋是時候該走了,我不想……勉強你。」
「是嗎?」蘇枋隼飛輕笑一聲,「我的話,一定會去救櫻君的。」
他抱膝偏頭注視著櫻遙又喃喃說道,因為我很自私,我想要把你留在人間。櫻遙一怔,趕忙挪開臉,整顆腦袋都在發麻,嘴裡忽然嘗不到任何味道,味如嚼蠟。
淅瀝瀝的雨聲好似一種不時闖入心房的雜訊,填滿鼓譟的心跳。
又睡過去了。
緩緩睜開眼,櫻遙惶然坐起身,昨夜不知怎麼又閉上眼了,電影的結局、還有一桌子食物的下場他都無從參與,甚至他怎麼躺上的床全般不知,只能怔怔面對恢復整潔的茶几,還有空蕩蕩的房間。
「蘇枋……?蘇,蘇枋——!」
恍若六神無主一般失去理性的聲音,像是一刻也不想弄丟。櫻遙顧不得釐清陌生的情緒,急匆匆下床,啪嗒一聲短促響起,他剛要踏進走廊就猛然撞上什麼,反作用力牽引他向後倒,腰間剎那便被環住了。
「櫻君?你醒了?」
櫻遙呆呆看蘇枋隼飛一臉怪笑,像是要接著調侃自己睡得像豬,那種熟稔忽而使他心碎。這才過去多長時間呀,他竟已懷念得想要落淚。
於是櫻遙垂下臉,額頭輕靠著頸窩,感知那不符時宜的溫熱跳動,似乎要將一個短暫的相遇延長為永恆的懷抱。
「櫻君……?」
清朗好聽的嗓音帶著困擾問詢,輕輕拍撫懷中人的背脊,好似無可奈何,又聽來有種令人誤會的柔情繾綣。在手指滑過脊柱的突起,櫻遙觸電似地彈開,侷促解釋著他只是睡糊塗了,將一切歸咎於蘇枋隼飛身上,是他不好,是他先消失的錯。
「是是是,我不該隨便不見。」
我的櫻君真是貪睡又任性呢……蘇枋隼飛笑著,只是笑著繞過櫻遙身邊,走進廚房問,要不要吃點什麼。
「我不餓。」櫻遙搖頭,又問:「我昨晚吃很多嗎?」
「嗯,幾乎都是櫻君吃的喔。」
「真的假的,我不太記得了。」
「一邊睡一邊吃也是一種特技呢。」
「你取笑我是吧?」
「哪有,我認真覺得櫻君很厲害喔。」
又來了。又是那種開玩笑摸不清真心的口氣,眼神卻完全不是那麼回事。櫻遙別開臉逃避蘇枋隼飛的注視,摸了摸脖子說,那我們再出去找手機吧,想吃什麼到時再說,而且——而且?蘇枋隼飛以問句形式複誦櫻遙的話,巧妙地逼出了他期望的答案。
「就是,那個,不是說要出去玩的嗎?」
「櫻君是在邀請我約會嗎?」
「不是你說的嗎……算了,就當作是吧。」
「哇咿——!跟櫻君約會呢!」
不知不覺間蘇枋隼飛來到面前執起櫻遙的手,雙目灼灼地凝視他,淺勾起唇,輕聲又說,謝謝你,櫻君。
幾乎工地住宅兩點一線的櫻遙,能夠回溯的路線也就一條,而他們早在那日吃了主任的閉門羹後來來回回走爛了,根本沒有必要重走一回。
所以兩對足尖停駐在工地入口前,找不到下一步,冬日的陽光將他們的無所適從映得慘白。停工中的工地沒有一絲聲響,遠方幾聲狗吠襯托這裡的寂靜。
「接下來呢?櫻君?」
「唔,果然還是沒有……我的手機……」
「有什麼關係,反正櫻君不怎麼用吧?現在有我,就更沒關係啦。」
「……蘇枋還是一樣,說這種話臉不紅氣不喘的。」
「這有什麼,我還可以說更多喔。」
櫻遙悻悻看蘇枋隼飛掛在嘴邊戲謔的笑,看穿了他下一秒準備拿自己作樂,沒好氣地道:不用說,我不聽!自顧自往前邁步走,儘管他還拿不準主意去哪。
「唉,櫻君總是這樣,不聽人把話說完。」
「反正你只是開玩笑,我才沒有那麼笨。」
「誤會大了,才不是這樣呢——」
蘇枋隼飛揹手追上櫻遙,臉上依然是游刃有餘的笑。櫻遙側眼瞥見他背後還提著那把紅色的傘,抬眼掃向不冷不熱的太陽,浮於表面的好奇心隨後被掩蓋。
「櫻君,那裏有公車站牌。」
「喔,有公車會經過吧,怎麼了嗎?」
「走,我們去看看。」
又一次手腕被緊握,櫻遙亦步亦趨跟在蘇枋隼飛背後,盯著蘇芳色的後腦勺出神。一對影子被公車站寬闊的屋簷吞噬,曾經有人懸掛在那裏的夏日,風鈴喪失了鈴體,擺錘孤零零吊在那,撞不出聲響。
「再過十分鐘,下一班公車就要來了。」蘇枋隼飛瞥了眼手機說。
「所以?」
「所以我們在這裡等一下吧。」
「要去哪?」
「去哪都好。」蘇枋隼飛偏頭看向櫻遙,笑意深藏,「不過是約會嘛,所以我們去點像樣的地方吧。」
十分鐘後公車準時抵達,蘇枋隼飛拉著櫻遙上車,在櫻遙準備掏錢包找西瓜卡的空檔,手機迅速靠上驗票機,螢幕立刻顯示讀取的訊息。一套動作行雲流水,櫻遙愣愣甚至來不及回想是怎麼被推進走道,轉眼就已經坐在公車座椅上,跟著行駛間的公車搖晃腦袋。
「我不是不付錢,只是太少坐公車了,要找一下……」
「嗯,我知道。我只是想這麼做。」
「也才幾百塊,不用替我付。」
「反正以後用不到嘛,多多少少消耗一下,不然多浪費。」
櫻遙一時啞然,沒繼續搭話。活人才談以後,而那是對蘇枋隼飛來說再也辦不到的事,以後無論有多少以後,都與他無關。
車體的晃動帶來濃烈的睏意,櫻遙捱不住闔上眼,等待被叫醒時,發覺自己靠著人肩膀睡去,熱了耳根。
下車仍然是蘇枋隼飛的手機去碰了驗票機扣車錢,但偽裝成是櫻遙去做的樣子,畢竟他不能保證公車司機和工地主任一般見得到鬼魂。
訕訕道謝後,櫻遙定睛一看不免擦擦眼睛,瞠目結舌地仰望坐落在面前的連綿山脈,不經意瞥見一塊指引爬山路徑的路牌,簡直不敢相信下車地點竟在這蜿蜒山路之間。
「爬山?」
「誠如您所見。」
「這就是你說的,像樣的地方?」
「偶爾有點新意的地方不是很好嗎?」蘇枋隼飛掩嘴一笑,「啊,難道櫻君期待我帶你去更典型的約會景點嗎?」
「誰,誰會想到爬山啊!普通不是更……的地方嗎!」
「什麼地方?我沒聽到。」蘇枋隼飛作勢豎起耳朵,「哦,原來櫻君想去遊樂園或是水族館啊。」
「我沒有這樣說!」
「別急,下次還有機會。」蘇枋隼飛咯咯笑出聲,「今天就先讓讓我吧。」
櫻遙安靜下來,乖順地任由蘇枋隼飛牽他走入爬山小徑。說沒有以後的人是你,說還有下次的人也是你。他被完全搞混了,以前是,現在也是,他從來都弄不懂蘇枋隼飛。
櫻遙沒有爬山的經驗,但爬山的確不失為一個更加妥善的出遊地點,遊樂園和水族館人都太多了,不似這山間,他們一路爬到山腰也沒有碰見任何山友。
可是到底誰第一次約會選擇爬山呢?如若自己不是男人,腳底一雙萬年球鞋,要是遇上精心打扮的女孩子,蘇枋隼飛也一樣說要來點新意,帶人踩高跟鞋爬山嗎?
所以,這傢伙應該,還沒有和誰約會過吧。櫻遙漫不經心地想,儘管他不懂情情愛愛,到底還是懂得第一次的重要。
隨著高度上升而寒氣逼人,全仰賴正午的太陽勉強帶來溫暖,櫻遙記起出門時蘇枋隼飛硬要他多戴一條圍巾,怕是那時就盤算好了這一切,一種說不上的情緒隔絕山間的低溫刺入毛孔。
「走這裡。」
蘇枋隼飛指著小徑旁一條被圍起的岔路說。
「這裡寫著禁止進入的說。」櫻遙懷疑地說。
「冬天不開放而已,沒事,我們只是提前進去。」
「……是嗎。」
櫻遙點點頭,抬腳跨過圍欄,見蘇枋隼飛沒有行動,又回頭狐疑地看過去。
「幹嘛不走?」
「……櫻君,就這麼相信我啊?」
蘇枋隼飛搔了搔臉,滿臉無奈地迎上前。櫻遙神色古怪地瞟他一眼,耿直道:不相信你,我要相信誰?蘇枋隼飛領在前頭,絮絮叨叨低唸著什麼,櫻遙想問,走不多遠就瞧他欣然轉過頭,像個孩子興高采烈地嚷嚷到了。
櫻遙歪頭看去,一處同樣被鐵柵欄圍起的洞口赫然佇立在面前。山洞不算大,兩名成年人的高度,恰恰只夠三兩人通過。洞口之上可見應是繁茂的藤蘿被整理得不過分張揚,稀稀疏疏點綴在周圍,彰顯其存在,天然的溼氣將洞石潤得發亮,平凡無奇的山洞充其量只是個隧道,看不出丁點觀光價值。
「工作人員專用通道……?」櫻遙抬起鐵柵欄上的一塊木牌說。
「嗯,是啊。因為他們冬天不會進來這裡,才會暫時封起來。」蘇枋隼飛稀鬆自然地答,掂量了下高度,俐落翻過去。
「所以,這座山其實冬天不會有人來?」櫻遙跟著靈敏一躍,也越過了柵欄,淪為擅闖禁地的共犯。
「不完全是啦。」蘇枋隼飛朝櫻遙招招手,「走這邊。」
當兩人一起探進更深處,安裝在洞頂的感應燈炮隨之亮起,昏暗的洞內頓時燈火通明。櫻遙跟在蘇枋隼飛後面,心不在焉地看扶手外的洞壁,一前一後通過狹窄的人工步道。
「以前教授帶系上來爬山的時候,偷偷告訴我們這裡有一個山洞。」
「喔,原來是這樣。」
蘇枋隼飛回頭淡淡一瞥,用背影面對櫻遙,娓娓道來一個希臘神話,奧菲斯去往冥界欲帶回深愛的妻子,卻違背冥王的告誡,在到達地面以前回頭,導致愛妻墜入深淵一去不復返。
櫻遙聽不明白,蘇枋隼飛便又開口問道,頭也不回地。
「不覺得這裡像地獄嗎?或者說,去往冥界的路?」
「……不知道。我沒去過。」
「呵呵,也是。不應該問櫻君的。」
「你找架打是不是?」
「哪敢,我現在是一介讀書人,打不過櫻君囉。」
「少來,你力氣超大的,根本甩不開啊。」
不一會觸及洞外橙色的光明,在豁然開朗的世界中及時捕捉最後一抹霞光。櫻遙攏起眉頭,困惑地直呼奇怪。
「已經傍晚了?我們坐車有坐這麼久?」
「是啊,誰讓櫻君一直睡覺呢。」蘇枋隼飛抬手比向天空,「先別說這個了,櫻君,快看!」
順著指尖看去,垂落在山谷間的夕陽紅似一朵艷麗的花苞,周身浸泡著琥珀色酒液。櫻遙自認沒有鑑賞的天賦,只能是看呆了低喃一聲好美,直愣愣凝視著天際,說這哪裡像通往冥界,是去往天堂的路啊。而待夕陽無聲隱沒,櫻遙回過神才驚覺只有他一人欣賞美景,另一道目光則始終沒有從他身上離開過。
「是蘇枋帶我來看夕陽的,你自己不看是怎麼回事啊……」
「因為我看過了。」蘇枋隼飛伸手撥了撥櫻遙被吹亂的額髮,「這邊的,我沒看過。」
「……是喔。」
「別那麼明顯不相信嘛。」蘇枋隼飛攤攤手,手指輕點著右眼,「好吧,其實是我右眼有點畏光,不太能直視光線。」
這還是第一次聽說。櫻遙眨了眨眼,預備脫口的問句被緊接而來的揶揄打斷。
「哎呀,誰叫櫻君的臉太有趣,不看就虧了。」
「……不要把人說得像珍奇百景一樣。不是約會嗎?不一起看不就沒有意義了嘛。」
「櫻君,總是能用那張臉說出最驚人的話呢。像是告白一樣。」
「論這點我完全輸你好不好。」
而且告白又怎麼樣了……櫻遙小聲補充說,拉高圍巾遮住半張臉,偷覷對面的反應,蘇枋隼飛卻不等他,又逕自握緊他的手腕往山洞帶。等等,蘇枋,等等!櫻遙連呼數次都得不到回應,他們飛快穿越山洞回到原本的小徑,周遭完全暗了下來,夜裡的山逐漸披上危險的外衣。
即便是如此視野受限的情況下他們依然沒有減慢速度,幾乎狂奔似地下山,好幾次櫻遙都覺得要摔個四腳朝天,卻總在那一瞬間感知到更加牢固的溫暖,腕骨被握得生疼,熱度直攀腦門。
最後他們氣喘吁吁地趕上最後一班公車,四肢鬆懈下來的一剎,汗水密密麻麻滲出,櫻遙沒敢繼續看向身邊,透過車窗玻璃的倒影看那繃直的臉部線條。
沒多久水珠一點一滴打在車窗玻璃外側,又下雨了。
不快點跑的話,就要趕不上最後一班車了。
在蘇枋隼飛恢復為以往的自己後,他飽含歉意地解釋道,為他方才的粗魯致歉,又問,他有沒有抓痛他了。櫻遙點了點頭,說不要緊,別搞得像他是女孩子還是什麼易碎品。蘇枋隼飛笑著說也是,我哪裡傷害得了櫻君呢。
在工地附近下車,還得步行一段距離才回得了家,天公卻不作美,登時暴雨如注。那把修長的紅色雨傘顯然招架不住,於是在櫻遙無暇顧及之際,蘇枋隼飛讓出大半邊肩膀。然而這都抵不過滂沱大雨,他們淋得滿身狼狽,爬了半天的山,到達公寓還有另一座違建的山要爬。
「哇……完全濕透了。」櫻遙站在玄關擰衣角的水,看向蘇枋隼飛完全貼伏且蓋過雙眼的瀏海發笑,吸水的流蘇耳墜笨重地垂在那蒼白的臉側,「你也是濕得很誇張。」
「沒辦法嘛,誰叫雨下得超級大。」
一時之間忘卻了鬼魂不應受自然現象牽制,櫻遙連忙扭頭要進入房內拿毛巾,蘇枋隼飛拉住他,說不必了,直接去洗澡吧。
「啊……也對。」
櫻遙認同道,懷裡抱著兩條浴巾,不解地望著蘇枋隼飛熟門熟路地從衣櫃取出兩套換洗衣物,跟著他一起走向浴室。
「你在幹嘛?」
「幹嘛……不是要洗澡嗎?」
「不是,你幹嘛拿兩套衣服?」
「別擔心,一套是我自己帶的,我沒有穿櫻君的衣服喔。是說也穿不下就是了。」
「啥?我們才沒有差那麼多——不對!你跟著我幹嘛!?」
「所以不是說了嗎?洗澡啊。」
「蘇,蘇枋要跟我一起洗?」
鬼才需要洗澡!櫻遙吶喊,讓蘇枋隼飛強硬推進浴室內,來不及二次抗議,只好眼睜睜看滿面笑容的俊美男鬼大方脫去身上衣物,展示那精實的肌肉線條——不,這不是脫衣秀,鬼脫的衣服也是鬼,這是靈體分離啊!
他死去的暗戀對象、前高中同學兼級友,從他們重逢的第一天接吻——或許還同床共枕——第二天在家看電影吃飯,然後第三天也就是今天,莫名其妙爬山約會就罷了,現在竟然要坦誠相見一起洗澡?
亂糟糟的腦袋無法思考,櫻遙已經迷迷糊糊被扒得一乾二淨,赤身裸體地泡在浴缸裡,怎麼淋浴搓的澡一概沒有記憶,體感上太過匆忙,令人羞恥的地方被刷碗盤一樣帶過,情感越過了羞恥只剩下錯愕。
「櫻君?又睡著了?」
「……沒有,睡。」
「那就好。」
一面寬厚的胸膛緊密貼著後背,無論是背脊上濕潤光滑的觸感,抑或是臀縫間隱約擦過的毛髮質感,在在都清晰得惹人遐想。這實在太曖昧了。櫻遙想,捏著浴缸邊緣暗暗使勁,不敢完全放鬆。他這窮困公寓的窮困浴室才多大點地方,浴缸塞兩名成年男人——一人一鬼——於物理上、心理上都太過強人所難。
蘇枋隼飛,如果你真是鬼,那就麻煩你稱職點,嚇我也好,咒我也罷,而不是裸體抱著我不放。
分不清是否為熱氣使然,櫻遙幾乎紅透了臉,連帶著脖子和胸口都不能避免,咬著下唇出力,一面試圖去扳動腰上的手臂。
「櫻君,剛剛的,我可以再問你一次嗎?」
「剛剛的……?」
「在山洞外說的。」
「什麼?」
「就是櫻君說的,告白又怎樣。」
蘇枋隼飛微微收攏了臂彎,逼迫攀附浴缸邊緣的手指滑開。櫻遙微弓起腰不願太過靠近,卻只是難堪地察覺某個部位更加貼合。
「所以那是個告白嗎?」
「那個……嗯……蘇枋,你不要拉——」
「櫻君,回答我。」
櫻遙何時見過蘇枋隼飛這般咄咄逼人,哪怕是他當年萌生去意,這個男人也不過是給了一個不輕不重的巴掌。一切都來得太晚,回答了又能如何呢?眼眶和鼻腔發酸,他後悔又自責,同時又為自己抱不平,如若不是你擅自出現在我面前吻我,讓我又撿起那些我丟掉的,我又何必再次為這不會實現的愛情痛苦。
「是不是告白,又怎樣……」
「櫻君,這不是回答。」
「不是回答又怎樣。」櫻遙扭頭來怒瞪蘇枋隼飛,一對異色瞳下起了不約而同的雨,「蘇枋才是,死了還跑過來見我,到底,對我是怎樣啊……你什麼都沒有說清楚啊!」
你到底是要和我繼續做朋友,還是——
急切的唇包裹倉皇的心,蘇枋隼飛伸手一拐,深深吻住了櫻遙。彷若外頭的瓢潑大雨,這個吻同樣勢不可擋,櫻遙顫抖著張開嘴歡迎入侵者,在一波接著一波的攻勢中敗下陣來,身子一點一點坍塌,不一會被按在浴缸邊上吻,吻到後面變成了啃咬,翹起的下巴到微凸的喉結,炙熱的吐息灑進鎖骨的凹陷。
「櫻君如果……想要做朋友……那我不會繼續做,包含這之前的……」蘇枋隼飛喘息著微微拉開距離,將身下的堅挺蹭上單薄的小腹,指腹輕壓著櫻遙的下唇,「我都不會再做,只要,只要是櫻君不願意。」
「太狡猾了……蘇枋太狡猾了啊……」櫻遙嗚咽道,發紅的眼眶與蠕動的唇瓣皆閃爍著情動的水光,「又把問題還給我,讓我做決定……那我不是,只能說好了嗎。」
「當然,櫻君想要的,也會是我想要的。」
蘇枋隼飛低低笑著在櫻遙嘴上啄了一口,輕佻的口吻惹來忿忿的咒罵。
「你敢騙我就下地獄……!」
「嗯,我如果騙櫻君,我就下地獄。」
那樣的話,我就再一次回來找你。蘇枋隼飛俯下身,鬼魂不應擁有的重量與觸感重重按進凡胎肉體,真實滾燙的呼吸重疊一遍又一遍。
櫻遙閉上眼,身體內外都泛起水花,細小而富有節奏的聲音,彷彿全身都在哭泣。
多渴望這一刻靈肉分離,什麼都不必考慮。
*噓八百:謊話連篇
「櫻君記得高中剛開學我說過我的右眼嗎?」「不是說封印了什麼中國古代的惡靈嘛。」「所以啦,我跟惡靈做了交易。」
03.迂闊的代償
將昏昏沉沉的櫻遙清洗好,替他穿好所有衣物,蘇枋隼飛攔腰將人抱到床上,讓櫻遙坐在大腿上,而他下頜貼著溫暖柔軟的頸窩,雙臂牢牢擁住他。
櫻遙是時候又該睡去了。
蘇枋隼飛閉起眼,像是經過了一個世紀那樣長,又短得彷彿只過了八秒,當他再次睜開眼,無論是那令人心碎的睡顏或是懷念的溫度,都已不復在。
蘇枋隼飛又踱回浴室,在鏡子前木然舉起左手蓋過左眼,單靠右眼獲取的世界再度覆上更厚一層玻璃窗花般的模糊質感,他放下左手,凝視著鏡中的自己那瞳色褪去大半的右眼,不禁發笑。
「快拿走我的眼睛吧。」他說。
然後,請把完整的櫻君還給我。
蘇枋隼飛記得那一日。
春天結束前的長雨,供給夏日生長所需的水分。國崩大火後雨一直下,連同拜訪的那天也是。他在綿綿細雨中推開那扇房門,榻榻米上一名臉部腫脹、渾身繃帶的少年正扭曲身形,企圖掙扎著,才起身,腰便塌了,像屍體一樣半天動彈不得。在一部懸疑小說裡,一場雨可能代表著一次悲劇的發生或者重要嫌疑人的出場,但幸好這裡沒有悲劇也沒有嫌疑人。
在蘇枋隼飛準備過去搭把手之前,櫻遙終於自個翻過身,吁吁地喘氣。蘇枋隼飛掃了一眼,走進廚房擺放塑膠袋裡的購置的食物。不多時,他在櫻遙的左側落座,經常佔據左側的緣由,也僅僅是因為鍾愛觀測那塊琥珀色,看那透光的淺眸,倒映許多人的影子。而那裏頭有他或無他,並不重要。
如果可以,他希望這是一本主人公獲得幸福的傳記。哪怕自己只是一個配角,一個交叉點。
超越友情的愛意正在瘋長。蘇枋隼飛明白,他的情感對於櫻遙來說沒有絲毫必要性,所以他沒有打算攤在陽光底下,在雨水底下萌芽的東西,就不用離開那個雨季了,讓它爛了吧。
蘇枋隼飛記得那一日。
櫻花滿開以前的畢業典禮飽含水氣,早晨下了雨,才綻開的花苞被打落在地,分不清是誰的心也跟著墜落。
「蘇枋,你的第二顆釦子……?」
「真難得櫻君會發現呢,難道櫻君知道第二顆鈕釦的意思?」
「知道又怎樣……」櫻遙皺起鼻子,直挺挺站在櫻花樹下,臉上也泛起櫻色,「那所以蘇枋——蘇枋是怎麼回事?」
「什麼怎麼回事?」
「你的釦子,是……是給別人了嗎?」
蘇枋隼飛早早藏起了無用的第二顆鈕釦。面對櫻遙的追問,於是不敢報以真心,就假意捏造不存在的第三人。
「嗯……」他戴上了那張最擅長的笑臉說,「就算是我,也有喜歡的人啊。」
這樣就好了,蘇枋隼飛想。櫻遙不需要知道這些,對於他來說,他是重要的夥伴、是風鈴不可或缺的存在,他只要知道這些就好了。至於自己——蘇枋隼飛的想法,之於櫻遙而言,無足輕重。
「我知道了。」櫻遙說。
蘇枋隼飛抬起眼,幾乎就要錯覺,那雙奪人眼目的異色瞳裡,有他無數次妄想的色彩。
一種麻木的惆悵漾上心尖,蘇枋隼飛側了側腦袋,流蘇耳墜晃動,輕聲道別。
畢業後他們的聯繫就此淡了許多,除了定期舉辦的同學會以外,再沒有過例外的交集。櫻遙選擇直接進入社會,而蘇枋隼飛仰仗本就不錯的頭腦念了好大學,順風順水上了大三,幸運拿了大企業的內定,就等著拿畢業證書。
今後大約也是這般順遂又無聊的人生。
這是多奢侈的煩惱。蘇枋隼飛笑想。除了愛情以外的,他都有了,還嫌不夠嗎?
蘇枋隼飛不一定每次都能出席同學會,於是缺乏的資訊就靠事後補充。他親眼觀察或從旁人口中得知的櫻遙儘管看上去疲憊,倒也滿足於現況的樣子。可是親近如他和榆井秋彥來說,他們都清楚那不是櫻遙,像是吊著一口氣僅僅維持生命體徵,得過且過,活著也像是死了。
尤其是最近,他眼下的陰影越發深重了。榆井秋彥滿面愁容說。那一場三人聚餐除了櫻遙以外還有桐生三輝,他赤裸裸的眼神閃爍著近乎怪罪的尖銳,射向了蘇枋隼飛。
「桐生君,別這樣看我。」蘇枋隼飛哂笑,「櫻君要怎麼過生活,我沒有立場干涉。」
那是倒數最後幾次的對話,蘇枋隼飛不記得了。
但他記得那一日,那一場同學會,最後的同學會。
冬天下雨實在是太要命了,水氣給低溫打掩護,無孔不入地滲入骨肉,叫人牙關頻頻打顫。蘇枋隼飛遠遠地看見櫻遙縮著肩膀,憂鬱地望著店外的雨,他們共享同一塊屋簷下,居酒屋的紅燈籠在他的側臉打上紅光,隱藏那本就模糊不清的醉意。
或許他也有點醉了,誰叫這是第一次喝酒呢。同學會好不容易敲定在這個冬天,也有讓他們倆合法飲酒的意思。所以為什麼不喝呢?有些事情要趁醉意去做才有勇氣。
所以他將同樣紅色的雨傘遞過去了。蘇枋隼飛用難得強硬的口吻讓櫻遙收下,為了不給他時間反悔,轉身就鑽進早等候在一旁的計程車,趕緊讓司機開車。
他心如擂鼓。遞傘的同時他曾握住了櫻遙的手,他掏出手機久違地發送群組外的訊息,讓他不用急著還傘。
是不用急著還,而不是讓他不用還。司馬昭之心。
若到這裡用醉意解釋倒還有退路,可是蘇枋隼飛接下來的行為就無從辯解了。彷彿是彌補過去的空白似的,他開始每日給櫻遙傳訊息,早安或晚安、你好不好或我好不好、路上偶遇的一隻像櫻遙的野貓、好吃的異國料理等等,淨傳些如同他本人之於櫻遙一般,無關緊要的內容。
起初櫻遙沒有回覆,只是已讀,過了幾日才回個貼圖。漸漸地,打了幾個字回應蘇枋隼飛。
……早。
嗯,晚安。
差不多是那樣吧。每天工作。
是嗎?大學生也不容易。
我,我才不像貓!
那麼好吃喔……在哪裡?
嗯,你也是。
蘇枋。
蘇枋,你,你暫時不要傳了。
收到櫻遙的訊息,蘇枋隼飛的面色暗了下來,他飛快回覆道:為什麼?對面卻久久都沒有回應,過了半個鐘頭才收到沒頭沒尾的一句:因為她會誤會。
她是誰?是她?還是女朋友?女朋友又是指誰的女朋友?蘇枋隼飛愣住了,日語在這裡的曖昧性令他絞盡腦汁,想問,卻又怕問了要失望,就只能順著話接下去,開一個他接不住的,一路開到荼靡的盡頭。
嗯,櫻君說得也是。
過了半日後蘇枋隼飛收到回覆:我接下來要連上好幾天班,暫時不能回你。他的手指停在空中正在組織語言,立時又追加了新訊息,是櫻遙接著告訴他,等他結束這次班,就去把傘還給他。
那是明晃晃地,說白了拒絕的意思。
蘇枋隼飛乾笑了幾聲,摁熄了螢幕,單手掩面支在桌上,渾身力氣都被抽乾,徒剩一具乾澀的皮囊。
然而紅色傘尖筆直而銳利地貫穿至此二十年,將他潔白光明的一生填得血紅。櫻遙在四天後死在了下雨的清晨,因為去撿那把不慎掉落的紅色雨傘,一個人在不起眼的角落,陷進工地灌漿後的泥沼。
他最愛的人死在了他最愛的冬天。
在櫻遙的葬禮上,蘇枋隼飛得知跟著墜落的,還有櫻遙的手機,因為乾涸的水泥而完全失去了機能。如果自己回覆了,櫻遙會回應嗎?他失去了所有的可能,因為冬天的土地長不出任何東西,希望也好,愛也罷,全都爛在泥裡。
那個血汗工地因安全問題被問責而勒令停工,蘇枋隼飛經過的時候往裏頭掃了一眼,閒置的鷹架仍然矗立,像一個被掏空了內臟只剩骨架的巨獸。
所以冬天不應該下雨,灌溉只是徒勞無功。櫻遙就那樣孤零零地淹死在巨獸的腹腔裡,冰冷的雨水不停沖澆著失去自由的手腳,多冷啊。
蘇枋隼飛的視線收進傘面底下,找到那座違建加蓋的公寓,一層一層地爬到櫻遙曾居住的樓層。門沒鎖,他直接就進了門,他收起傘環顧四週,將櫻遙生活的軌跡盡收眼底。
屋內沒有任何裝潢,所有家具都是附帶的,沒有任何一件是後添的,櫻遙的一切依然是極簡到令人擔心的程度。蘇枋隼飛把這個房間租了下來,無視了房東疑惑的眼光和再三詢問。櫻遙的喪事幾乎由他們風鈴的同學操辦,所以他從葬儀公司要來了那把紅色雨傘,在葬禮的隔天,就撐著那把傘,去到曾經有櫻遙在的地方。
蘇枋隼飛簡單收拾了房間,將窗戶打開通風,把一沓從一樓信箱收集來的信件整齊摞在茶几上。他漫無目的在室內探索,打開了壁櫥瞥見一個半開的紙箱,裡面有一個生鏽的熱水壺。他安靜地關上壁櫥,接著找到了五斗櫃裡的舊信件,準備將茶几上的信件收進去的瞬間,他抽出其中唯一一封被拆封的信,獲曉過去曾收留櫻遙的一個長輩去世,告別式正是信封上郵戳的日期。
蘇枋隼飛聽說過有的禮儀公司還接找人的工作,幫忙通知一些失去聯絡的親友。櫻遙上高中才有智慧型手機,跟著換了在那之前的號碼,所以自然而然斷開了聯繫……或許,那也正是他不願回想的過去。
蘇枋隼飛把那封信放回五斗櫃的抽屜裡,回頭將單人床的被子疊好,呆坐在茶几前一整天。他在沒有雨的時候去到了那個山洞,彷若一個終將回到冥界的鬼魂穿過隧道,麻木地看夕陽,鼻腔酸澀,乾燥的眼眶沒有淚水。
我想我一定是把所有眼淚都留在了那個雨天。
如果你沒有回來的話。
蘇枋隼飛怔怔看著那道幻影穿過廊道來到面前,緩緩地降落在自己身旁。
他伸手去撈,幻影與他的手指重疊。
乾燥的心於是又一次淋漓。
櫻遙在他死後的第八天化作不可觸碰的幻影,重覆著生前的行動,進門、坐下、在室內繞一圈,然後貌似驚訝地發現了什麼,又衝出門。
起初只是模糊的幻影,霧濛濛的,像一團裊裊升起的白煙。隨著時間過去,幻影逐漸浮出輪廓,初具人形。
幻影只在下雨的清晨出現,天氣預報於是成為了暗號,每當雨季來臨蘇枋隼飛便來到違建公寓的八樓,和幻影打招呼,也和幻影說話。
「我以前常常教櫻君功課,和桐生君一起,記得嗎?」
「所以櫻君努力努力的話,應該也可以上大學的……」
「啊,可是要是那樣的話,我就有好多競爭者了,那可不行。」
「今天好睏啊。」
「我帶了茶葉來,櫻君能喝到就好了。」
「我快要上大四了,時間好快。」
「畢業後就要上班了,不知道還能不能常常過來。」
「不要擔心,我會一直在的。」
蘇枋隼飛不斷和幻影說話,最後擰著眉心,嘴角抽搐。
「我喜歡你啊,櫻君……」
遲來的告白,並非沒有意義。蘇枋隼飛頭一次轉不開門鎖,遲疑地按了門鈴,在那裡初見了獲得意識和完整人形的櫻遙,哪怕他記憶錯置,瞪著眼睛問自己,為什麼死了還出現在這裡。
不重要,那一點都不重要,他在這一刻活過來,即便要拿自己的生命來換,那都無所謂。蘇枋隼飛上前跨一步,張開雙臂想要擁抱失而復得的愛人,卻在下一秒撲了空。
「欸?我怎麼……?」
櫻遙眨了眨眼睛,呆愣地伸出手,望著蘇枋隼飛,和自己穿透他身體的,半透明的手指。
那一刻真相揭曉,櫻遙如水氣一般蒸發,消散在空中不見。蘇枋隼飛甚至沒有時間反應,握著傘柄,下頜淌過一抹濕意。
此後每逢下雨蘇枋隼飛便期待櫻遙再一次出現。
他的期待沒有被辜負,儘管是一道無法觸碰的幻影。他每一次都在櫻遙煙消雲散後祈禱,是神是鬼都好,請求它們換回完整的櫻遙,自己什麼都願意做。
你真的什麼都願意?
我什麼都願意。
蘇枋隼飛在黑夜中醒來,恍然記起夢境中的聲音,忽而右眼一陣刺痛。
右眼的不適換來了更加實體化的櫻遙,他能碰觸到物品,而最重要的是,蘇枋隼飛能碰得到他了。然而一般人,除了他以外的人看不見櫻遙,他必須盡力去掩蓋,如若辦不到,便只能眼睜睜看著櫻遙再次蒸發。
我不願你經歷九相,你應該長久地向日生長。
淋雨的人,有我就夠了。
我為你淋漓盡致。
蘇枋隼飛摸清了規律,他必須保持這個誤會,不讓櫻遙發覺誰才是鬼魂。可諷刺的是,開啟輪迴的告白只能有一次,奧菲斯因為回頭導致愛妻仍然墜入地獄深淵,而屬於他的不回頭卻是不能吐露真心。
「因為我……我很想念你,櫻君。」
因為我愛你,我想念你。
「終於,又能好好見到櫻君了。」
終於,又有機會留住你了。
「因為櫻君,皮膚一下子就曬紅了。」
因為剛開始的你不完整,連陽光都能傷害你。
「話說以前送給櫻君的熱水壺呢?」
我知道你也說謊,你還留著。
「嗯,幾乎都是櫻君吃的喔。」
所以我繼續騙你了,你不要介意,你還不能吃東西,但我相信你很快就可以。
「唉,櫻君總是這樣,不聽人把話說完。」
我沒有資格說你,我也沒有聽完你說的話,你願意繼續說給我聽嗎?
「好吧,其實是我右眼有點畏光,不太能直視光線。」
光是直視你,就已經耀眼得要看不見任何東西。
「說得也是,我哪裡傷害得了櫻君呢。」
不,傷害你最多的人,是我啊。
來得太晚的誠實挽救不了任何人事物,因此他要說謊,把愛意藏在淺薄的字句背後,做個謊話連篇的騙子。
哪怕櫻遙哭喊問他為什麼不說喜歡,他也要狠下心,下地獄也無妨。
這是代價,是對他迂闊的懲罰。
拿走右眼的神——不,惡靈吧。只有惡靈才會有這般惡趣味,偏偏拿走右眼,那個他用來存放的,記憶最多心動的右眼。
一半清明、一半朦朧的世界中,蘇枋隼飛握著那截潔白的腰桿暗暗使勁。
一聲懊惱又愉悅的呻吟灑進他的耳廓。
那在親吻之下顫動和羞紅的肌肉,帶著醉人的濕度,在他身下舒展而痙攣,柔順地接納了他許多濃淡不一的情意。
他要在雨夜擁抱愛人的鬼魂,一遍又一遍留下痕跡,然後在下一個雨天反覆如此,直到右眼完全失去光明。
蘇……
蘇枋……
「蘇枋!」
思緒猛地回到現實,蘇枋隼飛轉過身面對滿臉狐疑的櫻遙,微笑問怎麼了。
「什麼怎麼了……我站在你右邊好久了,你沒有看到我嗎?」
蘇枋隼飛愣了愣,一把抓緊了櫻遙的肩膀,彷彿是確認著觸感,眼底一瞬的慌亂很快平靜下來。
「蘇枋?」
「沒事……」
「幹嘛啊,你這反應搞得我好像才是鬼一樣。」
俊秀的眉宇微不可察地顫了顫,蘇枋隼飛笑了笑說怎麼可能,傾身對那微微鼓起的臉頰啄了一口,餘光瞥見窗外的微雨,眸光一暗。
「是說櫻君,身體已經沒事了嗎?」
「呃,我……我還好。」
櫻遙顫抖著肩膀,順從地側過臉露出脖頸,供一片唇舌往下探索。
「太好了。」
「嗯,蘇,蘇枋……?」
你又要——未盡的話語被吞嚥,蘇枋隼飛再度吻住了櫻遙,一手繞過腰後,另一手則竄進衣襬底下,撫摩光裸的皮膚。櫻遙細細驚喘著,兩手抵住面前寬厚的胸膛,微仰著臉,慢慢倚向身後的牆,任其索求。蘇枋隼飛抽開空隙,調侃櫻遙底下不穿,是不是誘惑他?說話的時候握住了櫻遙的急處,指腹直接刺激頂端的小口。
沒有理由也來不及找理由拒絕的櫻遙被解開了上衣所有釦子——蘇枋隼飛在前一晚替他換上的中國服——大開的衣襟滑到肘彎,他挺起胸,半邊乳尖被濕潤的口腔包覆,合著下體赤裸裸的快意,不一會就腰肢發抖,高潮了。
窗外的雨淅瀝淅瀝地下得更盛了,蘇枋隼飛也像逐漸轉大的雨勢,親吻與愛撫如細雨紛紛降落。他將掌心的濕意盡數還給櫻遙,經過一夜仍然濕軟的穴肉歡迎他的手指,還不到第三指加入,櫻遙就央求著手指主人的垂愛。
手掌從腿心溜到膕窩,高高抬起精瘦白皙的一腿。蘇枋隼飛沉沉送入自己,發出貪婪的嘆息,手心與呼吸充斥著真實的肉感與炙熱,他感到右眼發熱,火燒一樣的疼,他閉上眼,釋放盛大的,那既喧囂又沉默的愛。
「啊,嗚,蘇,蘇枋,啊……!」
櫻遙淚眼婆娑地回吻蘇枋隼飛,喉結、下巴、下唇,蘇枋隼飛如同飢餓已久的野獸回以啃咬,兩手托住臀肉,旖旎從廚房綿延到單人床,床板吱呀地響徹整間房,蓋過了浩蕩的雨聲。
喜歡你,好喜歡你。蘇枋隼飛一次次落下腰桿,低頭封緘櫻遙那些討要回應的灼灼目光,沒有止境地填滿那單薄的肚皮,濡濕每一寸皮膚,甘願讓自己在愛人的體內沒頂。
蘇枋隼飛抬起頭望向了窗外。
右側為黑影完全覆蓋。
一個淺淡而深遠的笑意如雨後露水般掠過他的唇角。
「吶,蘇枋,我做了一個夢。」
「什麼夢?」
「夢到你死了,然後死後變成鬼來找我的夢。」
「那什麼鬼故事啊。」
「才不是鬼故事,就算是鬼,蘇枋就是蘇枋啊。」
「嗯,謝謝你櫻君。對我來說,櫻君也是櫻君喔。」
櫻遙伸手,不可思議地撫摸那凹陷的右眼眼窩。「真奇怪,我夢見的你,這裡是好好的。就好像——」
「就好像?」
「就好像你本來就雙眼健全。」櫻遙頓了頓,「抱歉,我不應該這麼說的。」
「沒關係,櫻君。」
蘇枋隼飛莞爾,垂眸若有所思。
「是呢……如果櫻君做的夢是真的,那我一定是為了什麼才變成現在的樣子喔。」
「為了什麼?」
「櫻君記得高中剛開學我說過我的右眼嗎?」
「不是說封印了什麼中國古代的惡靈嘛。」
「所以啦,我跟惡靈做了交易。」蘇枋隼飛輕摸櫻遙的眼角,定定地看他顫動的眼睫,「交換櫻君回到我的身邊。」
「什麼跟什麼……也太不划算了。」櫻遙紅著臉嘟囔。
「哈哈,櫻君真是太小看自己了——那可是為了櫻君做的一個,絕對必要而且微不足道的代償喔。」
END
*迂闊:採用日文意思,代表愚蠢、輕率
*代償:代價
*她(彼女):她、女友
是去年11月底左右寫完的,也搬來這裡(突然記起來這裡也能發XD
有留言會很開心,感謝看到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