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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人格│殮勘]殮勘大院 [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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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1F

月輝自刻意留空的天穹撒下,照亮空氣中震動的浮塵。

琴師的雙手在月光與陰影的交錯間移動,樂音如摔落的琉璃珠,自高臺滾滾而下。

羅納德謝過帶路的定音,看向沐浴在月光中的琴師。

跟隨著急促的節奏,羅納德在銀色光織流淌的階梯上旋身起舞,在琴師按下最後一個音符的同時,一朵金色的薔薇也被遞到他面前。

「非常完美的演奏,琴師先生。」

羅納德彎身靠近,琴師拉高口罩,不自在的向後傾斜,那朵金色的薔薇還是被別在他耳畔。

「如果您能來到我們劇院表演就更好了。」

琴師輕輕的搖頭,說著重複許多次的拒絕。

「琴音應為月輝演奏。」

「真是可惜。」

羅納德浮誇的搖頭擺手,將遺憾表現得淋漓盡致。

「我是真心的期盼您能蒞臨我們劇院。」

他往一人有餘,兩人稍顯擁擠的琴凳上一坐,抬手在鍵盤上滑出一段樂音,那雙閃爍著精光的眼定定地看著琴師。

「以您精湛的技術,我敢保證,所有看客都會為您痴狂的。」

「我並不需要那些虛名。」

琴師只是垂著眼,看著羅納德被月光照亮的指尖和琴鍵。

「我相信,您的表演也足以讓看客們起立鼓掌叫好的。」

「那是當然。」

羅納德忍不住輕笑出聲,問出那句蓄謀已久的邀約。

「那麼,有幸邀請琴師先生賞光,來觀看我們劇院新排的戲劇嗎?」

他繼續看著琴師,輕輕的歪過頭。

「公演第一日恰好是晦日,琴師先生應當有空吧?」

「……無月日並不需要奏樂。」

琴師低頭思索著,而後鄭重的點頭

「我會赴約的,謝謝您的邀請,羅納德先生。」

「我會全力以赴,讓您看見最完美的表演的。」

羅納德這麼說著,此行的目的邀約已經達成,但他還是沒有起身。月亮隨時間攀升,不知不覺間,天穹落下的銀光已經偏移,只餘幾乎不會用在樂曲中,最高又輕聲的琴鍵籠罩其中。

「我該演奏終曲了。」

琴師將手放置於琴鍵上,做出預備的姿態。

「啊……我需要退開嗎?或是我可以在這近距離的欣賞您的演奏?」

琴師身上的氣場開始變換,幾個呼吸間,他又變成了每次演奏時那樣全神貫注,與月光力量合而爲一的狀態。

「您可以留在這裏。」

說完,琴師便開始演奏。

如此接近的情況下,樂音中蘊涵的力量也更直觀的體會到,那種自雙耳流入,貫穿身體的獨特體驗感,令羅納德有些失神。

不知不覺間,羅納德的手指落到月光照亮的高音琴鍵上。

彷彿手指有了自己的意識,跟隨著節拍敲下那塊白色的琴鍵,多出的樂音尖細而高亢,幾乎隱沒在強而有力的主旋律中。這種著魔般的感覺,一直持續到這首「雙人合奏」結束,琴師敲下最後一個音符,陶醉的抬起雙手,停滯在結束的那個瞬間,而羅納德也怔怔地看著他搭在琴鍵上的手指,久久不能回神。

琴師收拾好在演奏中蓬髮的情緒,看向羅納德,他的眼睛瞇起,就像被口罩遮掩的半臉也在微笑一般,說話的聲音都帶著愉悅的歡欣感。

「這是月亮的賜福,羅納德先生。」

他的耳朵發紅,難得激動著

「您剛剛也體會到了吧?在終曲中,與月光同步的感覺。」

羅納德還沒回過神,手掌虛虛抓握幾下,似乎是在回味那種感覺。

「我想是的,非常……奇妙的體驗。」

「您願意在之後的滿月祭日同我合奏嗎?」

琴師握住羅納德不斷抓握的手,絲綢手套涼滑的觸感喚回羅納德的神智,他被難得主動的琴師驚到,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今日與您合奏的終曲……比以往更有力量,月光很滿意今日的演奏,我能感覺出來!」

琴師的另一隻手也握了上來,談及他最在乎的事,他就像是變了個人一樣,打破以往那般安靜平和的模樣,執著而又期盼的看著羅納德。

「和今日這樣隨著節奏……不,隨意按動也可以,最高音的三個琴鍵,只要按響那三個琴鍵就可以了,我會為您將那三個琴鍵悉心保養的!」

「啊……啊!原來如此。」

羅納德很快的適應突然激動的琴師,恢復原來那樣遊刃有餘的模樣。

「我很樂意,琴師先生,能夠近距離欣賞您奏樂的機會,我是絕對不會放過的。」

「那太好了,非常感謝您,羅納德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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盲區與引魂人

2F

引魂人,引魂人,顧名思義,引渡徬徨靈魂的使者,順著如磁極互斥或相吸的牽引,讓迷途的遊魂都能尋到他的歸處。

那是一個再尋常不過的日子,引魂人待在魔塔內的藏書閣,躲避白鬍子的碎念,他翻著一本隨手取來的書籍,思緒神遊。

他還在思考古堡崩塌時產生的那些遊魂應該歸他還是歸驅魔人管,忽然,他的靈魂像是被什麼戳了一下。

倏然回頭,卻什麼也沒有,要不是靈魂被刺激的那處還在微微發燙,他都要以為是錯覺了。

不對勁,怎麼會有人能夠觸碰到我的靈魂?

引魂人這麼想著,決定順著那一絲微弱的幾乎要斷裂的引力去尋找源頭。

他穿過一個個景色各異的小世界,終於來到引力彼端所在的世界。

這是一個普通的,人類科技正常發展的世界,作為神秘側象徵的魔法因子稀薄的散布在大氣周,是魔法衰微的象徵。

他跟著引力牽引,往一處佔地廣大的建築前去。

………………

又來了。

那種讓人難受的感覺。

盲區看著垃圾箱框出的方形天空。

媽媽離開時的那種,心臟都要被跟著挖出去一般的疼痛,以及讓身體不禁顫抖的那種麻癢感。

傷口的血液還沒凝固,隨著這般仰躺的姿勢流到臉上其他地方。

呼吸間都是垃圾腐臭的氣味,腳踝和腹部的疼痛幾乎都要被因此模糊了。

耳鳴,頭暈,眼前開始發黑。

媽媽……

………………

引魂人看見那個半掛在垃圾桶裡的人。

那是一個消瘦的孩子,身上有大大小小的瘀傷和撕裂傷,他雙眼失焦,像個被拋棄的娃娃一樣。

他試探著把那孩子扶起,那對灰色的眼珠隨著動作撇向他。

「痛……」

「誰能帶我離開……」

「媽媽……」

那孩子沒有開口,耳邊卻有聲音傳來。

引魂人注意到了,在這個魔力匱乏的世界,面前的孩子身上卻有著不低的魔力儲備,也許耳畔的傳音也是因為這個原因?

沉寂已久的魂魄被懷裡瘦小的軀體牽引著,難以言喻的感觸,是引魂人許久未體驗的。

「你還聽得見嗎?孩子?」

「你願意和我走嗎?」

………………

逐漸朦朧的視野裡倏然亮起螢綠的火光。

骷髏面的死神輕柔的將自己帶離那塊惡臭之地。

似乎有什麼聲音?他在說什麼嗎?

盲區的意識幾乎要消失了,唯有那股熟悉的怪異抽痛感,和漸弱的脈搏相較起來越發強勁。

帶我走吧。

盲區想。

帶我離開這無人關注的盲區,帶我離開這充斥冰冷暴力的地方。

帶我前往寧靜安和的死亡,帶我去往日夜念想的故人身旁。

盲區用最後一絲力氣搭上骷髏面死神的手臂。

………………

引魂人將盲區帶回魔塔。

白鬍子一邊抱怨引魂人不告而別,一邊急匆匆的施展魔法治療盲區。

星星點點的紅色光暈落在哪些猙獰的傷口上,血肉生長,很快原先的傷處都長出新生的皮膚,除了左臉上那條傷疤,血液已經乾涸,傷口呈現鐵鏽般的黯淡褐紅色。

白鬍子試了幾次都沒有成功,只能用原始的方法,敷著草藥,用紗布固定。

「這孩子的魔力量真大啊。」

白鬍子感嘆道

「頗有幾分你當年在魔塔……唉,不提了。」

「我會給他在初階班留一個位子,等這孩子休養好了就讓他來上課吧。」

白鬍子囑咐完就離開了,留下引魂人與還在昏睡的盲區。

引魂人撥開盲區額前的碎髮,看著他在睡夢中也皺著的眉頭,思緒隨著白鬍子的話飄遠。

那個如盲區一般渾身是傷,無人在意的身影。

他看著這個與自己靈魂互相吸引的孩子,用手紓開他緊皺的眉頭。

………………

好舒服……這裡是哪裡?

盲區吃力的睜開眼,看著周圍截然不同的環境,以及坐在自己旁邊的骷髏死神想道。

我死了嗎?那……媽媽呢?

「你並沒有死去。」

那個「死神」突然開口。

「但你也已經重獲新生。」

他攤開手,一簇火焰自上燃起,散發著令人不禁想親近的感覺。

「今日是你的誕生日,這是贈與你的禮物。」

盲區試探著接過,微微灼燙的溫度,卻不至傷手,那火焰在他手心搖晃,最後逐漸染上了新的顏色。

那是血液乾涸後的鐵繡色,夾雜著霧氣般的乳白。

「這是以你魔力燃燒的,靈魂的火種。」

「過往種種煩憂苦痛都將被焚燒殆盡。」

「歡迎來到魔塔,困於盲區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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驅魔人與魔物管理員

3F

1.

魔物管理員,在各處魔物管理局中嚇嚇有名的存在,為他驚人的工作效率,極為圓滑的處事,還有他那些眾所皆知的「小愛好」。

「我說過很多次了!」

辦公室內,管理總局的局長恨鐵不成鋼的指著魔物管理員說道。

「你平常那些收藏研究魔物的小愛好,局裡的大家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但是,但是。」

似乎是想起糟糕的事情,局長伸出的手指都隨著怒氣抖了抖。

「你不能去騷擾其他世界線的魔物住民,不,你騷擾也別讓人來投訴啊!你看看,你看看!火焰鳥和不死鳥,鐘塔的白龍,甚至還有深淵——那些樣本處理過嗎你就帶回來?沒看他們那個世界壞成什麼樣子了?你去挖人家下屬的腦漿幹什麼?」

局長一口氣說完,脫力的倒在辦公椅上。

「那些激進派的看你不順眼很久了,應該會在下次集會上找你麻煩,我先把你丟去一局,你好自為之,先安分一點吧。」

魔物管理一局坐落在世界邊境,魔物進犯最猖獗的一線,基於諸多因素,一局長年駐守的職員只有一名。

也就是那位傳奇紅衣驅魔人。

在銀質子彈批量製造,熱武器成為主流的現在,依然憑藉兩柄匕首斬下眾多魔獸的頭顱。

傳聞中他嗜殺暴虐,憎惡活物,無論是人是魔,通通會成為他刀下亡魂。

拿著調任令,帶著自己精選藏品來到一局,魔物管理員拉低帽子,對著站在門口的紅衣男子露出笑容。

「您好,我是魔物管理員。」

「嗯。」

驅魔人只是冷淡的點頭。

2.

自從魔物管理員成為驅魔人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下屬後,曾為自己的打卡問題困擾很久。

偌大的管理一局只有驅魔人一人,上班下班的打卡也是看他心情,這可苦了剛調職的魔管。

「老闆——這樣我出勤怎麼算?」魔管擦拭著手中的儲藏管,邊問正在寫報告的驅魔人「總部沒看到打卡訊息扣我全勤獎金怎麼辦?」

驅魔人看著報告上繁瑣的官式要求,不耐煩的皺起眉,對於魔管的問題隨意的回復。

「月末報告給你寫,你自己填出勤。」

魔管挑起一邊的眉毛,看著面前快和報告打起來的驅魔人,心裡感慨這位業績第一的驅魔師看起來很厭煩這些繁瑣的手續。

還好。他想。

在總部待的這麼久,他最擅長的就是打官腔了。

於是他主動請纓接過處理報告的工作,驅魔人原本冷淡的態度很快緩和。

看著工作交接完,神情都放鬆許多的驅魔人,魔管產生一個想法。

隔天早上九點,驅魔人收到一封訊息。

向來只有官方任務發布機器帳號活躍的通訊欄跳出一則新訊息。

對方的頭像是耳畔夾著的記錄板和簽字筆,還有一些亂翹的金髮。個性簽名也是「唯有藏品與獎金不可辜負」,此人身份昭然若揭,正是他的新下屬。

訊息框除了最上面的「您以成為對方好友,快跟他打個招呼吧~」以外,就是那則新訊息。

「老闆,我上班了。」

驅魔人不解的回覆了一個問號

「我決定用這個通訊軟體當我的打卡機。」

對方很快的回覆

「這樣月末結算時,總部問下來也有明確的證據。」

「沒問題吧?老闆?」

……

算了,隨便他吧。

驅魔人這樣想。於是兩人的聊天室變得像是打卡機的記錄一般。

「老闆,我上班了。」

「老闆,我下班了。」

「老闆,我上班了。」

「老闆,我加班了。」

「加班費按照最高倍率算。」

「老闆,我上班了。」

…………

…………

…………

魔管看著變樣的聊天記錄,忍不住笑出聲。

雖然確實抱有惡作劇的心態,但沒想到對方居然真的放任他這樣傳垃圾訊息。

連已讀也沒有,大概把我的通訊欄禁音了。

他好笑的想。

3.

來到一局工作已經兩個月左右,魔管已經習慣並且適應良好,他看著堆放在宿舍的幾樣活性不足的藏品,開始思考新藏品的獲取方式。

一局附近特有,並且殺傷力不高的魔物沒有多少,單靠他的實力無法捕獲活體,可是死去的魔物能觀測的數據很少,也不有趣。

邊想著,他邊拿出手機準備打卡下班。

確認驅魔人把通訊欄禁音後,魔管偶爾會把通訊欄當成備忘錄,打卡的同時順手紀錄。

「老闆,我下班了。」

「四尾長足獸應該是最近可得的觀察體了。」

「來一局了還是想要收藏附近的特有種。」

隔天從宿舍來到管理局時,魔管意外的看著靠在辦公桌旁擦拭匕首的驅魔人。

自從文職工作全交接給魔管後,驅魔人出現在管理局的次數顯著降低,幾乎每天都在外獵殺魔獸。

「老闆?今天休息嗎?」

驅魔人看見魔管來了,收起匕首站起身。

「沒有,等你。」

「等我?」

驅魔人轉身出門,示意魔管跟上。

兩人一路出了管理局,往淺層區域前進。

「老闆,我們要去哪裡啊?」

淺層區域危險性不高,驅魔人的實力擺在這裡,魔管倒是完全不緊張,還有閒心開玩笑。

「你要把我帶去喂魔獸嗎?」

驅魔人不贊同的皺眉,伸手剝開面前過於茂盛的枝葉。

一處被特意清理過的空地,中央有一處坑洞,裡面傳來幼獸嗚咽的哀嚎。

「這是?」

魔管蹲在坑邊,裡面是一隻剛出生不久的四尾長足獸。

「幼獸攻擊性不高,你想要的話可以帶走。」

驅魔人拿出網袋遞給魔管。

「管理局裡面的空房間,你需要可以拿去用。」

「真的嗎?老闆?這麼好!」

魔管興奮的把四尾長足獸撈起來抓在懷裡。

「嗯,你的工作處理的很好。」

驅魔人想起原本積攢了兩個處室的報告,堅定了自己的想法。

至於堆在另外三個處室的報告……

驅魔人思考還有哪些魔獸可以捕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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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室與迷途詩人與盲魚龍

4F

長生種對於時間的分界是模糊的。

他們的一生過於漫長,他們會有無數個春夏秋冬,錯過了這次花開,只要再等來年春時至,不同世界的時間流逝也不同,這就導致某個約會在不知不覺間過期。

「距離那次約定過了多久了?」

某次三人的聚會,看著窗外飄落的楓葉,記憶之騎突然想起那次荒誕的夢境之旅。

迷途詩人在分離時寂寞的邀約,說好在來年春至時再會,記憶之騎卻遺忘了時間,不知如今是第幾次秋天了。

「我們……似乎失約了。」

向來嚴肅認真的守鐘人蹙眉,這個想法令他難耐又愧疚。

盲區則是看著兩人,他聽過他們敘述那個充滿生命活力的美麗森林,也好奇那位被兩人掛念的詩人,他躍躍欲試的凝聚魔力,只等兩人下定主意就要拉開穿梭陣。

在確定夢境與鐘塔沒有要緊的事情後,他們順著記憶之騎留下的座標回到了那處森林。

以往茂盛的綠葉今已枯敗凋零,寒風瑟瑟,吹落枝椏上的積雪,整座森林陷入死寂,籠罩在冬天的冷意中。

盲區凍的打了兩個噴嚏,守鐘人也感到睏倦,記憶之騎捻起一束醒夢花,塞在守鐘人懷裡,勉強驅散了他冬眠的慾望。

盲區鑽進記憶之騎的大衣裡避寒,頗感驚奇的看著他赤裸的胸膛。

記憶之騎循著座標領路,邊扶著發抖的盲區,還要時不時回頭確認捧花的守鐘人有沒有半路睡著。

終於來到那間小屋時,記憶之騎有些感慨,他幾步踏到門前,抬手輕扣門扉,震動帶落屋簷的積雪,三人等了半晌,無人應答。

「也許小詩人出門了。」守鐘人勉強撐著眼皮,試圖站直身體。

看著盲區和守鐘人,記憶之騎想或許可以先進房等待,小詩人不會介意的。

「我們進去等吧,外面太冷了。」

說完,他摸索著從門框上取出一把冰透的鑰匙,插入鎖孔,意外的發現門沒鎖。

「嗯?」

屋內並不如他想的一樣溫暖,取而代之的是與室外別無二致的嚴寒,他錯愕的打量著佈滿灰塵的傢俱,不妙的預感湧上心頭。

他往房間的地方奔去,然後看見了——本該是床鋪的地方被翡翠色澤的水晶棺材取代,他們要找的對象正躺在其中,神態安詳。

落在後頭的盲區和守鐘人才跟上,盲區倒抽一口氣,守鐘人也被嚇得精神了許多。

記憶之騎摸上那個棺材,溫熱的,甚至有點燙手,裡面的人也不是睡著了,他的夢海消失殆盡,胸膛沒有呼吸起伏,彷彿他和這座森林,一同死在了嚴冬的風雪中。

「時間的流速……差距這麼大嗎?」

盲區露出遺憾又悲傷的表情,接過守鐘人給他的花,輕輕的放在棺材上。

守鐘人則是握住胸前的鑰匙,為逝去的友人祝禱。

記憶之騎無力的看著迷途詩人的臉,又想起他們分別那天,迷途詩人期待著做下約定時的模樣。

有腳步聲響起,藍紫色的蝴蝶拍著翅膀落在棺材上的花束,只見來人彷彿無視他們一般站到棺材前面,他拾起夢醒花仔細端詳,而後折了一支放進他的手提箱中。

做完一切後,來人像是才意識到般看向記憶之騎。

「你們是來找迷途的嗎?」

「是的。」記憶之騎回答「請問,他是什麼時候……」

「我是溫室。」溫室自顧自的打斷記憶之騎的話,伸手推開棺材蓋。

他半跪在棺材邊,伸手輕撫迷途詩人的臉,他揚起一抹微笑,滿眼都是欣喜和饜足。

蝴蝶停駐在他的指尖,他伸手點在迷途詩人的胸膛。

「春天要到了。」

語畢,蝴蝶化作零碎的光點,融化在迷途詩人的胸膛,屋外傳來植物抽條生長的逼啵聲響,生的氣息自棺中注入整座森林。

溫室扶著迷途詩人坐起來,那雙乾淨澄澈的黑色眼珠再度映出光彩,看向記憶之騎等人。

「春天到了,先生。」他露出笑容「您信守承諾,來見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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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尼克斯與蓋提亞與罪惡熔火

5F

他們初識在一座休眠的火山。

冰冷帶著硫磺氣味的風吹過菲尼克斯尚未收起的羽翼,他落地在佈滿碎裂石塊的山地上。

蓋提亞睜著一雙如流淌熔岩一般奪目的金曈看著這個來訪者。

他拉低帽沿,壓低聲音,詢問菲尼克斯。

「你來這裡做什麼?」

「不做什麼,只是,經過此處。」

菲尼克斯回答,他收攏翅膀,身旁環繞的星雲因白日陽光而不甚清楚。

「你呢?你待在這裡做什麼?」

蓋提亞垂下頭,凝視著腳邊一塊碎裂的火山石。

「我不知道。」

蓋提亞蜷縮起來,像是模仿著休眠的火山一般安靜下來。

菲尼克斯也沒有說話,這是挑了一塊石頭坐下休息。

月升,日落,星辰斗轉。

在久違的細雨打濕火山的每處,熄滅了蓋提亞羽毛上的火星時,他像是甦醒一般的抽動著,逐漸伸直身體站起身。

他也才注意到還沒離開的菲尼克斯。

雨水沿著帽簷滑落,蓋提亞的眼睛依然如同熔岩一般閃爍著金光。

「你還沒離開嗎?」

「……」

菲尼克斯沒有回覆,只是移動眼珠看向蓋提亞,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直到雨勢漸漸變大,菲尼克斯才稱起身跳下岩石。

兩人一前一後的來到一處岩洞躲雨。

蓋提亞升起一處火堆,灼熱的橙光照亮這處不大的洞穴。

「你來自哪裡?」

蓋提亞打破沉默,像是自言自語一般拋出這個問話。

「……來自,雪原裡的村莊。」

菲尼克斯回覆。

「雪……那是什麼?」

「一種冰冷的,會鋪滿大地,將世界染上它的色彩和溫度的。」

「聽起來和岩漿很像。」

「……應該,不太一樣。」

「……」

「……」

「還有呢?」

「你還想知道什麼?」

「什麼都可以。」

「……」

「……」

沉默蔓延,只有雨聲淅瀝。

「你為什麼不離開這裡?」

蓋提亞問

「這裡什麼都沒有,只有石頭,石頭,還有地底不知何時會噴發的岩漿。」

「……」

菲尼克斯迷茫的回應,也像是在問自己。

「離開這裡,我能去哪裡?」

「不知道。」

蓋提亞將手上的碎石丟出去。

「我也只知道這個地方。」

「……」

「……」

雨停了。

太陽很快的將地上的水漬曬乾,蓋提亞鑽出洞穴,伸了個懶腰。

他們之後的日子依然如此重複無趣。

平日兩人沉默的待在各自的岩石上,等到下雨就一起鑽進洞穴避雨,偶爾聊上兩句話。

他們兩人的相處像是什麼?像是個沒什麼存在感的室友,像是無聲的朋友,或許只是隨著漫長時間的流逝習慣了彼此的存在。

「我應該下山去看看嗎?」

某一日,蓋提亞靠在菲尼克斯身旁問著。

他們對話依然不會直視對方雙眼,總是像自言自語一般,蓋提亞的情緒似乎很內斂,又或者是隨著休眠的火山一般積壓在深處。

「怎麼突然這麼想?」

「不知道。」

蓋提亞伸出手,在空中做出抓握的動作。

「想看雪了,吧。」

他們出行也很輕便,只需要羽翼一揚,便能遨遊天際,蓋提亞第一次離開這座火山,也是第一次用自己的羽翼起飛。

他在空中有些慌亂的揮舞手臂,一旁的菲尼克斯注意到,便伸手拉住他。

「手伸直。」

不同於火山上夾帶硫磺味的熱風,清新又涼爽的風吹過他們舒張的羽翼,化作上升的力道托著他們飛往更遠的遠方。

他們經過了寬廣盛放者春花的原野,經過了溪水潺潺,充斥夏意的山谷,停留在秋意漸濃的楓葉林裡。

「什麼時候能看到雪?」

蓋提亞拾起飄落在菲尼克斯肩上的楓葉,捏著葉柄細細觀察著,火紅的楓葉,讓他想起那座火山。

「快了,冬天要到了。」

菲尼克斯抬頭看向天空。

「等這些葉子全數枯萎。」

蓋提亞似乎特別鍾意這片染上金黃火紅的樹林,他們的旅程在此處停留了許久。

陽光順著林間的葉隙打落在蓋提亞身上,他舒展翅膀,繞著圈的看葉片飄落。

菲尼克斯坐在一旁的樹下,略感疲憊。

「菲尼克斯?」

「沒事。附近應該有河流,我去找點水喝。」

菲尼克斯沿著水氣來到河岸,半跪著掬水喝。

身後的樹林傳來一陣紛擾。

顧不上大半的溪水都灑在胸前,菲尼克斯朝著紛擾的中心跑去。

哪裡有一個一身紅衣的獵人,還有他身後一個捂著臉的金髮男人。

空氣中瀰漫著蛋白質燒焦的味道。

蓋提亞倒臥在地上,金色的岩漿自他身下溢出,點燃了滿地的落葉。

紅衣獵人手持銀色的匕首,成戒備態的看向菲尼克斯。

「……伊索,嗚呃,我們先撤。」

金髮男人說。

紅衣獵人瞪視著菲尼克斯,帶著金髮男人很快的消失了。

菲尼克斯感覺指尖發麻,他跨過火焰,扶起倒地的蓋提亞,蓋提亞一直明亮的金曈逐漸黯淡,胸膛處的傷口有泊泊岩漿流出。

「蓋提亞……」

我沒有第二顆心臟了。

菲尼克斯幾乎要抱不住蓋提亞。

「……山」

蓋提亞氣若游絲的說著

「回……火山……」

菲尼克斯試著作些什麼來止住那些象徵蓋提亞生命力的岩漿流逝,卻是徒勞,他只能帶著他用最快的速度返回火山。

他們飛在空中,一路上落下的岩漿點燃他們接觸到的一切,隨著火焰燃燒的越發旺盛,蓋提亞的眼睛就更混濁。

菲尼克斯幾乎是摔落在地,回到火山界域,蓋提亞似乎精神一點,他讓菲尼克斯扶著自己,走向他們當初一起躲雨的那個洞穴。

洞穴的深處有一個大坑,蓋提亞蹲在坑邊,他的眼神已經有些渙散了。

「菲尼克斯……我可能,要睡一下。」

蓋提亞滑落到坑裡,胸前的岩漿在底下堆積。

「火山睡醒時……我也醒。」

「你可以幫我看雪……」

蓋提亞的呢喃最後消磨在岩漿裡,似乎坑底也有岩漿溢出,以一種緩慢的速度淹沒了他的下巴。

菲尼克斯稍微冷靜了一些,蓋提亞不是普通的魔獸,他的命脈也許與這座火山相連。

看著被完全淹沒的蓋提亞,菲尼克斯垂下眼,離開了火山。

他要弄清楚發生了什麼事。

說是要搞清楚狀況,但菲尼克斯也沒什麼頭緒,在火山周圍設置陣法,確定有動靜他能第一時間知曉後,菲尼克斯打算先回到那片樹林尋找線索。

順著燃燒的痕跡回到那片樹林,他看見殺氣騰騰的紅衣獵人與虛弱的金髮男人還在哪裡,金髮男人的面上多出一大塊燒傷的疤痕,面色蒼白的靠在一旁的樹下。

菲尼克斯謹慎的沒有落地,懸停在半空中。

兩人對視著,沉默的氣氛在彼此間蔓延,直到金髮男人像是承受不住臉上的疼痛,的倒抽一口氣,接著對著紅衣獵人說道。

「別瞪了瞪不出花的……嘶……你甚至不知道他會不會說話,呃……」

他像是想按住傷處,顧慮著將手壓在另一半完好的臉上,他低下頭喘息,熬過這次突然的疼痛後,他扯著勉強的笑容開口。

「嗯……這位,不知道怎麼稱呼的先生。」

他看著菲尼克斯。

「我是諾頓,諾頓坎貝爾。我們上次在這座森林有些誤會,你的夥伴灼傷了我,伊索也為了保護我們而反擊,總之彼此都受傷了。」

「伊索的匕首上有針對魔獸的符文,你朋友的火焰上好像也有無法消解的詛咒……嘶……」

「我們可以交換一下,解開詛咒和符文,對彼此回覆都有好處?」

說完,他看著菲尼克斯,做出示弱的態度。

確實能看出,諾頓臉上的傷處有活躍的火焰因素,能從魔力運轉的方式得知這是蓋提亞的手筆。

但很可惜,菲尼克斯不知道該如何解除。

而且他覺得他需要回火山一趟,確認那個詛咒沒有干擾到蓋提亞復原。

於是他搖搖頭,在諾頓瞬間變得陰鬱的目光中轉身離開了。

「……」

「看我幹嘛?扶我起來。」

回到火山,這裡依然死氣沉沉的,菲尼克斯幾步來到洞穴附近,能看見原先蓋提亞待的坑洞已經被岩漿填滿,金黃色的液體散發著熱量與微光,將整個洞穴變成一個高溫的環境。

好像,也沒辦法做些什麼。

菲尼克斯無力的想。

他似乎又回到當初流放的狀態,無處可歸,無人可陪。

蓋提亞,蓋提亞。

他在心底念著他的名字。

他們互相陪伴的時間已經佔據他漫長鳥生的一長段了,現在突然回歸孤身一鳥,他又不習慣了。

他在洞穴外面坐下,看著月升日落,看著星辰斗轉。

異變發生在三個月後。

那天是個平淡無奇的日子,他依然在洞穴外等待蓋提亞重生。

他看見天空的一角被黑白交錯的方格吞噬,與此同時,一股幾乎要壓碎他的排斥感從四面八方加壓。

「唔咳!」

菲尼克斯咳出一口血,看向洞穴,岩漿池像是完全不受干擾,甚至愜意的冒了兩個泡。

怎麼回事?

菲尼克斯看向逐漸崩塌的四周。

「……找到了!」

陌生的聲音從耳邊傳來。

菲尼克斯眼前被綠色的火焰覆蓋,那些壓迫感倏然消失,他感覺自己到了一個全然陌生的環境。

火燄消失,在他面前的,是一個畫著骷髏妝容的人。

「你好,菲尼克斯。」

「……你是誰?」

引魂人看著面前警惕的菲尼克斯,有些頭痛的解釋。

「我是引魂人,你的世界因為基底錯誤差點崩塌,我剛把你拖出你的世界。」

菲尼克斯想到蓋提亞,還沒來得及開口,引魂人阻止他並繼續解釋。

「你的世界已經平穩了,你擔心的人沒有事,但你現在不能回去。」

「為什麼?」

「這涉及到你的世界運轉的邏輯。」

引魂人手中的火焰幻化出莫比烏斯環。

「你的世界,基底叫做「輪迴」,換言之,你和蓋提亞,你見到的那兩個人類,伊索和諾頓,其實都是某一世彼此的轉世。」

菲尼克斯皺眉,不贊同的反駁。

「我是不死鳥,蓋提亞也能透過熔岩重生……」

「對,所以你們不應該出現。」

「那個世界現在的時間線是驅魔人伊索和管理員諾頓,還沒輪到你們。」

引魂人兩手一攤。

「但是出了差錯,不但出現了,你們甚至爆發衝突,管理員諾頓被蓋提亞的火焰燒死了。」

「那個世界現在變成有兩個伊索,但只有一個諾頓,於是崩塌開始了。」

「我是先找到你,帶走你來平衡,所以你現在沒辦法回到你的世界,除非那個驅魔人伊索死去。」

「……」

「好吧,往好處想,人類的壽命不長,搞不好他死去蓋提亞都還沒重生。」

引魂人拍拍菲尼克斯的肩膀。

「我可以為你編織旅者的咒環,在這段時間,你可以隨意去往其他世界。」

引魂人手上紫色的火焰閃動,交錯,最後纏繞成一個環形的圖樣。

「看看不同世界的風俗民情,等到蓋提亞重生,管理員諾頓轉世,你們可以一起來旅行。」

菲尼克斯接過那個咒環。

在之後的時間裡,他走過很多世界,夢境的海洋,龍族眷顧的王國,被污染的末世,血族橫行的古堡,他甚至看到了和驅魔人伊索一模一樣驅魔人。

「是不同人。」引魂人補充「他們只是恰好是相似的背景。」

時光流逝,菲尼克斯走過了許多世界,也認識了許多人,直到某天,他來到一個崇拜月亮的世界,正在一旁觀賞他們的祭祀時,引魂人匆匆聯絡他。

「蓋提亞重生了。」

在魔塔,引魂人面色凝重。

「但是他的氣息很紊亂……我不確定發生了什麼情況。」

他將綠色的火焰揉進菲尼克斯的咒環。

「這可以稍微掩蓋世界的觀測,大概一週,時間到之前一定要出來,不然還會再崩塌一次。」

再度踏上熟悉的世界,菲尼克斯快速的往火山的方向飛去。

越靠近就越能體會到灼熱感,曾經沉寂的火山如今再度活躍,整座山上熔岩流淌,過燙的溫度讓不懼火焰的菲尼克斯都感到難以落腳。

正當菲尼克斯試圖辨認何處是洞穴時,一隻由碎石組成的手橫貫過他的胸前,將他按在懷裡,另一隻手拖住他的下巴,讓他抬頭。

「菲尼克斯……」

骨狀的尾巴纏繞上腰部,來人低垂下頭,熟悉的金色瞳孔透過面具凝視自己。

「……?」

「我以為你會在這裡等我……」

應該是蓋提亞的傢伙語氣眷戀,與原先平淡甚至有些呆滯的模樣不同。

「你去哪裡了?我醒來沒有感覺到你……」

「蓋提亞」將下巴擱在菲尼克斯頭上,抱著人緩緩落下,原先被熔岩覆蓋的地方浮出一塊圓石供他落腳。

「菲尼克斯,怎麼不說話?」

菲尼克斯打了個冷顫,掙脫了這個過於緊密的擁抱。

「你是,蓋提亞?」

「是啊。」

懷抱落空的「蓋提亞」揮了揮手,有  燃著火焰的眼珠自他身後翻出,盯著菲尼克斯。

「我現在的名字是罪惡熔火,但是你還是可以叫我蓋提亞。」

罪惡熔火的嘴角扯出浮誇的弧度。

「現在,菲尼克斯,我希望你先告訴我……」

「為什麼我感覺不到你和世界的聯繫?」

菲尼克斯吞嚥口水,試圖潤濕乾痛的喉嚨。

「蓋提亞」……應該說是罪惡熔火,對方面上還是帶著那樣妖異的笑容,面具後的金瞳眨也不眨的直盯著他,讓菲尼克斯莫名心悸。

「輪迴的平衡被打破了……」

罪惡熔火理解的很快,他做沉思狀,而後露出笑容。

「我知道了,你能待在這裡多久?」

「七天。」

「那足夠了。」

菲尼克斯不知道什麼足夠了,罪惡熔火帶著他回到他們當初待的巨石上。

原先他們彼此靠坐,不會過份親密,蓋提亞總是在發呆,很少將情緒外漏。

罪惡熔火不同,他的情緒像是和火山一起活躍起來,骨狀的尾巴將佔有與親暱表露無遺,捲在腰間擠的他腹部有些難受。

罪惡熔火仗著體型固定住他,下巴搭在他的肩膀上,拉著他分享他在外遊歷的故事。

菲尼克斯僵硬著被圈在懷裡,他還沒接受蓋提亞的轉變,也難以習慣這樣的親密接觸,隱密的掙扎被視而不見的鎮壓,只得斷斷續續的將四處尋旅的故事說出來。

講著講著,他不自覺的放鬆下來,身後的罪惡熔火散發著微燙的溫度,他感覺眼皮有些沉重。

「我看見白龍與紅龍的戰爭……」

菲尼克斯的聲音逐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平緩的呼吸聲。

罪惡熔火輕笑,將菲尼克斯放在剛從岩漿中浮出的平石上,他的手指虛點,一個閃爍著金紋的法陣轉出,菲尼克斯皺眉,最終不敵的沉沉睡去。

罪惡熔火後退一步,消失在身後燃起的焰光中。

伊索卡爾收回還在滴血的匕首。

面前的魔獸屍體還在抽動,瞪大充斥著疑惑的眼定格在死亡的那一刻,似乎不知道自己這麼倒楣,遇見了那位驅魔人。

據說這個紅衣驅魔人的愛人死於魔獸襲擊,從此所有魔獸無論有害無害,只要出現在他面前就難逃一死。

太陽穴抽痛,伊索面色不改的拉高口罩,隔絕腥臭的氣味,他摸出一個邊緣泛黃的懷錶,仔細的用拇指逝去上面噴濺的血跡。

身後倏然傳來火焰般炙熱的高溫,伊索瞬間收起懷錶轉身拔刀,戒備的看著面前眼熟的火焰。

他握住匕首的手因為仇恨用力的泛白。

他沒看見當時那個帶面具的「人」,而是一個由岩石與熔岩火焰組成的怪物。

那股灼熱逼近胸膛,龐大的威壓讓原本靈活的動作僵硬,魔神與他昔日斬殺的魔獸是完全不同的等級,壓倒性的恐懼湧上之前,他戒備的神色就已永遠的凝固在臉上。

罪惡熔火看著倒在地上再無生息的屍體,滿意的回到火山。

菲尼克斯是被引魂人喚醒的。

對方被罪惡熔火設立的結界隔絕在外,只有對方焦急的聲音斷續的傳來。

「死……失衡……解除……」

菲尼克斯看見世界邊緣再度開始崩壞。

怎麼回事?又是誰死了?

「蓋提亞!」

菲尼克斯站起身,卻被明黃色的火焰阻隔,它們用滾燙的高溫限制住他的行動,不容拒絕。

引魂人還在說些什麼。

「旅……環……平衡……」

菲尼克斯喚出咒環,在引魂人急切地指導下扯斷連結的火焰。

邊緣的崩壞停止了,黑白交接的格紋卻沒有立即消失,一閃一閃的,與原本蔚藍的顏色交替著。

「怎麼了……」

菲尼克斯的腦袋還沒轉過來,回到這個世界後的事都讓他難以接受,他略顯迷茫的看向引魂人。

引魂人搖頭,在說什麼。

一切都只發生在一瞬間。

原本用來擁抱固定他的骨尾化身奪命的凶器,尖端燃著火焰洞穿引魂人的胸口。

菲尼克斯張著嘴,看著引魂人的身形消散。

罪惡熔火收回尾巴,甚至有點嫌棄的甩了甩,他解開了禁錮菲尼克斯的法陣,來到他身邊想抱人。

「怎麼醒了?不多睡一下嗎?」

骨尾捲上腰間,菲尼克斯低頭,尾尖搖晃,像在討好一樣貼在他腹部。

「我把問題都解決了,不會……再失衡了。」

「我們可以一直待在一起了。」

那樣眷戀的語氣讓菲尼克斯毛骨悚然,他掙開罪惡熔火的懷抱,後退兩步看著他。

「你……殺了那個驅魔人?」

「對。」

罪惡熔火再度抱住菲尼克斯,這次骨尾與他的手都更加用力。

他的語氣疑惑,像是蓋提亞問話時自言自語的模樣。

「怎麼了?菲尼克斯?」

「那……那是不對的。」菲尼克斯搖頭,語氣動搖「引魂說他們才是世界正常的輪迴,我們不參與他們的輪迴,我們才是世界的錯誤。」

「……可是我想要你。」

罪惡熔火低下頭,埋在他的肩窩,聲音的震動讓他頭皮發麻。

「為什麼這個世界不能是我們的?我是魔神……比人類強大多了,為什麼世界的主角不是我們?」

菲尼克斯回答不出來。

「蓋提亞」不該沾染這些殺孽,那是菲尼克斯的同位體,世界一定會降下責罰。

第一次因為意外除掉自己的同位體,蓋提亞成為了罪惡熔火。

那這次呢?

他甚至殺了引魂人,一個能輕易穿梭世界的人。

他還得付出什麼代價?

思緒擠滿菲尼克斯的腦袋,他回答不出罪惡熔火的問題。

他開始發冷,明明火山依舊炙熱,「蓋提亞」的身邊依舊溫暖,寒意還是自脊骨湧上,令他顫慄。

恍惚間,他看見自己被骨尾穿透的景象。

低頭,骨尾依舊捲著他的腰,再仔細看,骨尾上沾染著黏稠發腥的暗褐色。

菲尼克斯反胃的乾嘔。

罪惡熔火注意到菲尼克斯的異常,他用尾尖抬起他低垂的頭顱,只見他滿臉冷汗,如星空般的藍瞳此刻盈滿對他的恐懼。

對他的,恐懼。

這樣陌生的情緒,讓罪惡熔火不自覺的鬆開對他的箝制。

菲尼克斯踉蹌的後退幾步,眼前出現重影。

各式各樣的魔獸屍體,死亡定格瞬間的恐懼或不甘,悲哀或迷茫。

他勉強抬頭看向罪惡熔火,他的身影渙散,和蓋提亞被洞穿時虛弱的模樣交錯。

「蓋提……」

在精神斷片失去意識前,他看見蓋提亞的臉帶著從未有過的激動朝他撲過來。

「醒……」

「醒醒……」

「菲尼克……」

「菲尼克斯……」

菲尼克斯驚醒。

他發現他身在之前經過的夢境海洋。

此處的主人抱著胸,手上的法杖支著臉,三個葉片狀的眼睛帶著微妙的笑意看著他。

「你終於醒了。」

身旁傳來聲音,是引魂人。

骷髏面的使者看起來有些虛弱。

「引魂人?」

引魂人止住菲尼克斯的話。

「我稍微動了點手腳讓你的夢境連結出來,時間不多,我長話短說。」

「你們那個世界亂套了,核心的伊索和諾頓都死了,現在因為你們勉強還沒崩壞。」

「你身上的靈魂被伊索入侵了,或者說,世界在分裂你的靈魂,讓作為同位體的你重新孕育出核心,你的認知會被伊索影響,就是你看見的那些幻覺。」

「等新的核心誕生後世界會開始排斥你,我到時候再來接你。」

「至於蓋提亞那邊……抱歉,我不清楚他的情況。」

「有線索我會再透過夢境聯繫你。」

於是菲尼克斯從夢中醒來。

守在一旁的罪惡熔火低下頭,將他睜眼後從迷茫到驚慌的模樣看在眼裡。

「菲尼克斯。」

菲尼克斯循著聲音發出的方向看去。

他看見如熔岩般的金黃色流淌。

那是他的眼睛。

菲尼克斯勉強分辨著,他伸出手想觸碰那熟悉的色彩,在指尖染上溫度的剎那,劇烈的心悸夾帶著慌亂的窒息感讓他抽回手。

罪惡熔火看著菲尼克斯沒有聚焦的瞳孔,面具掩蓋的面龐露出難以言喻的表情,舉起的手還沒來得及握住他伸來的手,就這麼僵硬在半空中。

菲尼克斯的精神狀態逐漸萎靡,他常常蜷縮在洞穴的一角,兩眼無神的看著洞穴外的熔岩。

罪惡熔火能感覺到菲尼克斯的靈魂在被剝裂,世界核心蘊含在其中,讓他的一切努力都可笑的化為烏有。

靈魂分離越徹底,世界核心越發茁壯,菲尼克斯就越恐懼罪惡熔火。

直到新的核心誕生,引魂人來接走菲尼克斯,罪惡熔火都沒能再靠近他。

菲尼克斯借居在魔塔。

世界撕裂的靈魂,哪怕執掌魂魄的使者也難以令其恢復如初,他的面貌變得消瘦,氣力也不如以往。

在他的世界恢復穩定的運轉前,他無法回歸,他被再度流放,只能借陌生世界的一隅偷生,直到引魂人建議他再出去其他世界看看。

「與不同世界連結有助於你靈魂修復,去吧,再去看看。」

於是菲尼克斯再度啟程。

他數不清他走過了多少世界,與最初旅行的心態不同,他偶爾在世界的間隙喘息時,會不禁懷疑過去的時光。

時間好像過了好久,那到底是真實存在的過往,還是只是我見過的某個世界?那是我的親身經歷嗎?

菲尼克斯感覺自己的記憶在變得模糊,靈魂撕裂的副作用不只是身體上的受損,他試圖回想與蓋提亞靠在一起的觸感,回憶被罪惡熔火的骨尾捲抱的緊縛感,他捂著空蕩的胸膛,神遊天外。

又過了好久,他剛結束一次旅行,踩上魔塔盤旋的階梯,回到引魂人為他空出的房間。

古老書卷堆砌而成直達天頂的牆面,盲區一手扶著層架間的空隙,踮腳要拿高處的一本書,他到魔塔不久,對魔法的掌控不太熟練,鐵繡色的魔力包裹著,好半晌才抽出一半來。

菲尼克斯進門的聲音驚的盲區收了魔力,腳下踉蹌,那本書被抽出一半,懸在層架邊搖搖晃晃。

忘記是那次旅行回來後,魔塔多了一個孩子,總是跟在引魂人的身邊,也不說話,安靜的稍不注意就會消失一般。

「你想看這本書嗎?」

菲尼克斯替他拿下書,盲區兩手接過,靦腆的點了點頭。

他比了道謝的手勢,便要回自己的房間,不打擾菲尼克斯休息。

「菲尼克斯?」

引魂人推門,恰好與正要離開的盲區對上,他摸了摸盲區的頭,輕拍他的背將盲區帶出門,然後來到坐在床邊的菲尼克斯旁邊。

「最近感覺怎麼樣?」

「好很多了,謝謝你的幫助。」

菲尼克斯注意到手腕處沾黏上的蠟片,曲起指甲擠壓柔軟的皮肉,掀起凝固的白蠟。

「你的世界正在逐步恢復穩定……嗯?」

引魂人拾起一片蠟碎端詳。

「你去了那個蠟像館?」

「那個世界是個蠟像館嗎?」菲尼克斯恍然「裡面的雕塑精緻的和真人一模一樣。」

「因為本來就是真人……之後有機會再和你說吧。」

指尖的蠟抹在床頭櫃,留下一道白痕,引魂人看著指尖,又蹭了兩下。

「過幾天就能回去了,有什麼想法嗎?」

「……哪裡現在是什麼季節?」

菲尼克斯低聲道。

「蓋提亞還沒看過雪。」

他記得他曾要帶他去看過。

「很遺憾,哪裡正值春時。」

引魂人將手中的圓環拋起,看著圓環翻轉。

「不過你可以帶他參加下次的聚會,是冬日主題的遊樂園,也有雪球和冰場可以玩。」

「謝謝你。」

引魂人看出菲尼克斯的疲憊,點點頭後離開了。

菲尼克斯躺倒在床上,吐出一口氣。

近鄉情怯或是欣喜若狂的情緒都沒有,或許靈魂修復疼痛的輾轉難眠時,那些情緒都已經被消耗殆盡了。

「……好想回去。」

確認那些過去不是幻影。

幾日後,確認菲尼克斯身體無礙,引魂人和盲區於魔塔的傳送陣前與他道別。

擠壓軀體的感覺再度傳來,再睜眼,他已經回到他原來的世界,靈魂傳來陣陣波動,菲尼克斯揮起翅膀,往火山飛去。

火山與離去前的樣貌差別很大,熔岩依然流淌,像是凝固般緩慢流動,不像最初那般死寂,卻也不像後來的活躍。

他落在一處岩石上,四處張望,沒看見罪惡熔火的身影。

他彎身拾起一塊碎石,在手中碾碎,紅褐色的塵土染上指尖。

正當他收斂起羽翼時,身後突然有灼熱的火焰燃上他的衣襬,明黃色的火焰很快燃出一個人形,將他壓倒在地。

朝思暮想的聲音帶著從未有過的激烈情緒,熟悉的金曈映著戒備與敵意,灼燙的火焰逼近眼前,蓋提亞語氣不善的壓著菲尼克斯說道。

「你是誰?怎麼通過禁制進來的?」

「蓋……提亞?」

菲尼克斯錯愕的看著他。

「你怎麼會是蓋提亞的模樣?」

罪惡熔火怎麼了?

「你認識我?」

蓋提亞還保留著壓制的姿勢,懷疑的審視著菲尼克斯。

「我不認識你,你到底是誰?」

蓋提亞的話讓菲尼克斯腦袋一片空白,他看著蓋提亞的臉恍惚著。

難道說這段記憶是我臆想出來的嗎?

可是他確實是蓋提亞?

一時間混亂的思緒充斥腦海,菲尼克斯覺得耳邊有些嗡鳴,他抱著最後一絲希望開口。

「我是菲尼克斯,你真的不記得我嗎?」

「菲尼克斯?」

蓋提亞咀嚼著這對他來說有些陌生的音節。

被壓倒的姿勢持續的時間長了,菲尼克斯覺得身體開始發酸,他想開口讓蓋提亞輕一點,整座火山卻突然震動起來。

蓋提亞興奮的站起身,往中央湧出的熔岩奔去。

而菲尼克斯按著發疼的肋骨,留在原地喘息。

「主——」

蓋提亞伸手探入熔焰中,拉住一片紅色的衣角。

罪惡熔火自熔岩中顯現,他憐愛的拍了拍衝上前撒嬌的蓋提亞,視線卻被那抹藍色攫獲。

蓋提亞只覺得眼前一花,他的主就消失在他面前,出現在那個外來者身邊。

他幾步跟上,卻見罪惡熔火將人圈在懷裡。

「菲尼克斯……你回來了。」

菲尼克斯的回歸,罪惡熔火早有預料,只是沒想到會在今天,他向菲尼克斯伸出手,他眼底的安心和不自覺放鬆的身體都在鼓勵罪惡熔火行動,最終,他再次將人攬在懷裡,骨尾緊緊的捲上腰間,漫長等待積攢的思念傾瀉而出。

熟悉的束縛感讓菲尼克斯稍微安心下來,罪惡熔火親暱的態度證實那些過去不是他孤獨發瘋的臆想,菲尼克斯抬手落在腰間的骨尾上,看向一旁彷彿當機的蓋提亞。

蓋提亞試圖抓住罪惡熔火的衣角。

罪惡熔火鬆手,將蓋提亞也攬在懷裡,菲尼克斯突然與他靠得極近,都能看見那雙金曈裡滿溢的不解與慣性的依戀,如雛鳥般把臉頰塞在罪惡熔火的掌心蹭。

「主,他也是您的信徒嗎?」

蓋提亞開口,原先針對菲尼克斯的敵意在罪惡熔火的安撫下化作好奇,他睜大眼睛,才第一次的仔細打量菲尼克斯。

「他的顏色和我們不一樣,力量的味道也不同。」

「不,蓋提亞,菲尼克斯不是我的信徒。」

罪惡熔火低頭,將臉貼在菲尼克斯耳邊。

「他是我的伴侶,是我的家人,是在你誕生之前就陪伴在我身邊的人。」

「噢……」

蓋提亞對著菲尼克斯露出笑容。

「我是蓋提亞,很高興認識您。」

「好孩子。」

罪惡熔火摸了摸蓋提亞的頭。

「現在,我有話要和菲尼克斯說,你先自己玩去吧。」

「遵命,主。」

蓋提亞蹲在外邊堆石頭塔玩,菲尼克斯跟著罪惡熔火進到洞穴。

「好久不見……罪惡熔火?」

菲尼克斯不確定的說。

「為什麼你和蓋提亞會同時存在?我以為你們是同一個人?」

「說來話長。」

罪惡熔火靠坐在火山岩堆砌而成的座椅,將菲尼克斯抱上他的腿,碎石拼成的指撫過他髮稍的羽飾,發出碰撞的聲音,金曈饜足的瞇起。

「你離開後,世界恢復的依然很緩慢,我想讓你早點回來……」

罪惡熔火看向洞穴外的蓋提亞。

「我想學世界自我修復的方式,剝離自己的靈魂,但我的靈魂沒有被接收。」

「我看著那片靈魂脫離主體,產生自我意識,就乾脆以心臟和熔岩替他塑型。」

「沒想到最後會是蓋提亞的樣貌。」

「他……和過去很不一樣。」

菲尼克斯也看向蓋提亞。

「變得很活潑。」

「你比較喜歡過去那樣呆滯的模樣?」

「……只是,比較習慣。」

菲尼克斯回頭看向罪惡熔火,又看向蓋提亞。

熟悉的皮囊下是嶄新的靈魂,陌生的面貌卻有著故人的記憶。

但幸好,他現在有足夠的時間。

讓他習慣故人的新面貌,讓他與老友創造新的羈絆。

菲尼克斯忍不住微笑。

「罪惡熔火,你說蓋提亞也會好奇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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