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我山bakinu@uid_44655

[排球少年│佐久侑] 人魚王子暈船記 [G]

久我山bakinu@uid_44655

Chapter 1

1F

Summary:教科書教導他不要靠近海岸,那深不可測的蔚藍藏匿凶險顫巍,或許是因為他的祖父葬身在海底,或許是因為人魚的存在。

       那些童話故事不只劇情荒唐,連人物都很傻,佐久早聖臣討厭這種騙小孩的伎倆,也討厭談童話戀愛的自己。

  -

  01.

  童話故事的開頭很簡單,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俊美絕倫卻待人不善的王子。固然白皙潔亮的臉龐透著稜角分明的冷俊,也藏不住烏黑深邃的眼眸;各地的公主皆紛紛為之傾倒,但總被其身旁的大臣以「王子尚未做好成親準備」為由勸退。

  不知不覺間眾說紛紜,民間開始傳出王子是個孤傲不群、洗垢求瘢的怪人,不僅如此,甚至還有王子可能是同性戀的謠言出現。

  國王飯綱掌心很累,臣子古森元也心也很累。

  佐久早聖臣,大名鼎鼎井闥山王國的下任王位繼承人,出眾的外貌與伶俐的頭腦集一身,才幹能力也無出其右,堪稱名門望族口中的完美夢中情人。

  可他不想做這個職位,他也不想結婚,別說培養感情,與陌生人共處一室就夠痛苦了,親密關係更能從何談起?

  說到底他根本不懂為何自己一定要接下王位,讓古森來當不就好了,那張傻臉親和又受歡迎,性格更不在話下,正直無私助人為樂,簡直就是王室最佳人選。

  然而在後者說出「大臣要接觸的人比王子還多」這句話後佐久早換位的想法便消失得無影無蹤,再也沒見他談起。

  -

  佐久早不該出海,也不想。

  早知道他就該拒絕古森這趟荒謬無益的旅途,海上冒險本身就是個愚蠢又討嫌的該死的點子,他應該待在和煦的臥室用酒精擦著自己光亮的檯燈與桌面,而不是在海中浮沉讓自己的屍體浸滿人類遺留的污垢與海上垃圾。

  在大浪顛覆他們的船時他深刻地想。或許自己的人生就這樣了,他痛恨湛藍海岸裡纏繞人類卑穢的慾望,痛恨總是逼著他去認識其他女性的飯綱,還痛恨給了古森出海想法的童話故事。

  嘴裡的鹹摻著難以入口的苦澀,嗆至鼻竇的水讓他喘不過氣,他徒勞地在海中拍打水花,平時的游泳技巧在驚濤駭浪裡顯得毫無用處——或許他的人生就這樣了。

  那時岔入眼角閃過的一抹光,眨也眨不掉,好似黎明日出的波面粼粼,佐久早浮木一般攫獲不放,他嘗試睜開眼,勾勒模樣,卻終究是什麼也沒留下。

  佐久早想起曾在書上讀過的句子——遠離大海,遠離大海,那裡複雜不測,那裡危如朝露,那裡是一切悽愴的入口,是一切災厄的窗口。

  還有什麼,他記不清了。

  人魚,那裡有人魚。

  02.

  來談談宮侑初次見到佐久早聖臣的想法。

  又一個溺水的,怎麼?又一個?

  人類是不是玩不膩落水的梗?為什麼不能在出海前確認一下天氣預報,預測一下大海風向很難嗎?

  人類果然都是智障。

  侑匍匐著不便的下身將早已在海中喪失意識的佐久早拉上岸,翻過躺在沙灘上的他,濕透的白衫襯出底下勻稱的肌肉與高挑身板。

  身材倒是不差,宮侑不屑哼聲,將前額的頭髮上拽到一邊,魚尾打在灘上發出啪噠的聲響,帶起一陣沙粒凌亂。

  接著人魚伸手撥開那像海藻一般雜亂浸濕的瀏海,拍過他的臉以面向自己。

  靠,我的菜。

  然後他便欣然自得地幫對方做了CPR。

  03.

  宮侑併攏三指拊了拊那張好看的臉,見那人眉頭蹙起,似就要醒來,兄弟宮治惱人的聲音頓時在耳畔響起:『別被人類看到了你個蠢蛋。』

  叫人蠢蛋的人才他媽是蠢蛋,他無意義地在心裡回嘴。隨後他瞇起眼,由頂至踝掃視了白衫男子的身體一遍,看起來倒穿得挺高級的,不知道又是哪來閒閒沒事幹的富家子弟。

  宮沒忍下作祟的念頭,他搗鬼地伸手探入黏濕的黑色絨花布的褲子口袋內,摸到一金屬觸感便掏了出來,是懷錶,上頭刻印著『Kiyoomi』。

  Omi?臣?

  侑歪了頭試圖辨識上頭的字。

  「咳嗯、」黑髮男子嗆了口水,喉結滾動又平降,所幸雙眼仍是閉著的。

  宮侑被驚的一個愣怔。

  不能再待,他真的該走了。

  然而後頭『喀啪』一聲地微弱吸引了宮侑的注意,他原先以為是浪將什麼拍上了岸,無預警地往聲源處回頭一看,探到鞋子落地,再往上抬,望見滿臉寫上大驚失色的茶髮男子站在後頭。

  Shit.

  Shit, shit, shit, shit.

  SHIT.

  被看到了,我要死了。

  我要死了!!!

  驚慌之下宮侑一個剎那轉身跳入海裡,古森想都沒想拋下仰臥在一邊的佐久早便追了上去,「等等!」他赤腳奔上甲板,濕掉的鞋子還被扔在不遠的泥石沿線。

  聖臣一定可以的,他那麼全能,一定沒問題。古森元也在心中向自己掛起毫無根據的保證,對自家王子省心到了極致。

  04.

  古森回來時其實是有些搞不清楚狀況的。

  他狼狽的足踝因為沒有穿鞋的關係裹滿了沙,石礫卡在腳趾縫間磨蹭得人生疼,但這都無所謂,眼前的景象才是令他昏頭腦脹。

  「你說……牛島王子救了你?」

  他的眼神充滿各種由不信任與不可置信交織而成生下的孩子詞語。

  「啊啊,是啊。」佐久早將手肘撐在地面上,側身看著自己驚慌失措的大臣,或表兄弟。他的語氣雲淡風輕,又真誠的像狗屎爛蛋一般相信自己吐出的話。

  古森的眼神飄到那人身旁的牛島身上。「呃…牛島……王子……?」

  被喚者看起來也一副不解,他冷靜的口吻如同他的外表般莊嚴,說道:「我只是剛好看到佐久早躺在沙灘上而已,為了確認他沒事才搖了他,然後他就醒了。」

  他就醒了,他天殺的早該醒了。

  他剛才旁邊有一隻天殺的人魚!

  古森平常不容易發脾氣,事實上他現在也沒有,只不過方才追趕無功而返的腎上腺素分泌讓他有些呼吸急促,他喘了幾口氣,深呼吸後開口:「聖臣,剛才……」

  「若利,謝謝你的相助,讓我找時間報答你吧。」佐久早的話打斷了古森的企圖澄清,而牛島只是發出一聲擬似『喔』的應答後,闡述了自己還有事要忙,下次見面再聊那類的話,便離開了。

  「聖臣,我需要和你談談。」古森嚴肅說道。

  「回家再說吧,你覺得現在我有心情跟你談?」佐久早挑起的眉使兩顆痣上揚幾分,語氣中的不耐煩夾雜不少對自身髒污的厭惡,他擺了擺手嘗試甩下黏在掌中的沙粒,古森霎時感到歉意,他差點都忘了佐久早的潔癖有多嚴重。

  05.

  在收到陸上王子佐久早聖臣的心儀對象是誰之消息時,宮侑不忍說是有些期待的。

  宮治只丟了句『好像是因為被救了所以喜歡上的,無聊。』爾後邊扔下海草編成的卷軸暢游而去。

  侑凝望著兄弟的尾鰭劃出邊際線,趁著對方離遠了才將之拾起,按耐住不受控的心思,指腹摩挲海菖蒲的織結緣線;說不悸動便是假的,聽聞消息後心上充盈沒來由的愉悅,好笑地讓他想哼起歌。

  倒不是說他有多喜歡佐久早聖臣,應該說僅一面之緣就算他幫人做了心肺復甦術,而且對方的臉還長在自己點上,他也不可能會這樣動心。大概。

  不管了,總歸來說被人喜歡上不都挺不錯的?又沒有什麼壞處,反正選擇權在他身上,看人吃鱉乃他多數討嫌的樂趣之一。

  他收起喜滋滋的笑容,終於讀起陸間紅塵報。

  號外標題聳動寫著『井闥山與白鳥澤有望結為聯姻!?』。

  好像哪裡怪怪的?

  再往下看,內容第一段便讓宮侑氣得牙癢,佐久早王子因鄰國之牛島王子於船難時出手相救,公然示愛並決議求婚……

  What the heck!?

  救你的人是老子!你這負心漢白眼狼!

  宮侑恨不得現在就長出雙腳讓他跺,但礙於先天上的不足只好捆起手中幀卷用力砸到苔蘚石崖上,再用尾巴狠狠搧了幾下報導後無力地發現這並不得以洩憤。

  他堂堂一個人魚王子為什麼要這樣被羞辱?

  還被區區一介人類?

  宮侑越想越氣,「阿治!過來!」接著他向遠處大聲叫嚷,伴隨著誇張劇烈的手部動作。

  「幹嘛?」宮治登時有種不祥的預感。

  「我要去找黑尾蛸讓他幫我變成人。」

  「蛤?」看吧。

  古稱蛸,通稱章魚,史實紀錄巫師界失傳的一族,擁有強大韌性與柔軟的手腕,且施法功力一流。

  可這並非重點,「你要什麼?」宮治的眼皮跳了跳,聲量不自覺上揚。

  「我要變成人類然後揍那個王子一頓。」

  「然後你會被抓去關,再也不能回到海裡,你這蠢魚。」

  侑皺起眉頭,「好吧,」那會兒神情異常複雜的模樣意味著說話的人魚並沒有打消登陸的念頭,他捋了幾把自然漂漾的頭髮,試圖自若地移開視線,不待宮治開口,果真下秒又咕噥了句:「不然我去搭訕他。」

  「蛤!?」

  平時絢爛刺眼的金髮被海面折入的光照得螫眼,大海的藍可以吞吐澍雨紅霞,囊括拙劣遮掩下的浮動人心。

  這話有些不對,治瞇起眼好似看出端倪,「你是不是救他的那個?」

  「……」

  「回答我,侑。」

  06.

  侑是救王子的那個,當然,這傢伙喜歡人類世界,當然。

  他就愛挑戰那個界線。

  他應該在那天宮侑慌慌張張地逃回來(雖然他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時就發現的,而不是問他有沒有看到自己昨天吃到一半藏起來的海角螺。

  「北さん不會同意你去的。」

  「他會勸我別去,給我建議,但還是有可能會准許我行動,然後要我為自己的所作所為負責。」

  他真的考慮過了。

  稻荷崎國度信奉的唯一君主,北信介,一個沉著冷靜的明智國王,以一視同仁的態度對待所有人民,不分種族、不分遠近,如同聖人看待夷狄禽獸都是同等的;他無聲的威嚴讓人坐立不安,僅是注視你便讓你如坐針氈,然而當他正襟危坐的面對你時,你能感受到他對你無私的支持與關懷。

  簡言之,他是一位很棒的王。

  而他同意了宮侑的冒險,前提是他不能做出傷害自己的行為,也不能拖累稻荷崎的夥伴。

  07.

  大部分的章魚都生活在海底的洞穴內,宮治陪宮侑去了一趟音駒海窟,就怕他做出什麼出格的蠢交易。

  因為冷暖洋流的交匯,帶起了海底的微生物,引來那些以微生物為食的魚類;兄弟檔逆行穿梭湍急成團的魚群,用尾鰭向幾位好友擊尾以示招呼,之後停駐在洞窟前。

  「那給我錢吧。」

  闡述完意圖後,黑尾鐵朗用腕足捲起對方手裡的金錢布袋灑脫說道。

  嗯?怎麼跟傳聞不一樣。

  「你沒有要我的聲音嗎!?或拿走我的視力什麼的?」宮侑瞪大了眼,掙扎扯著一會兒後便放開手。

  「我要那種東西幹什麼?」黑尾的嘴角跳了跳,只覺得無語到不行,揉了揉眉間後百般無奈地開口:「呃啊……你們都被那種奇怪的童話給誤導了吧?我們可沒興趣戳瞎別人或把你弄啞,只要給錢,我們就幫你,就像做普通生意一樣。」

  侑似乎仍偏執地不願相信,「那、所以,沒有什麼交換條件?都沒有?」

  「……不然這樣吧,你不能讓任何人知道你是人魚,而且每天要喝5000cc的水。」

  一道慵懶的聲線幽幽劃入其中,宮兄弟轉頭一望,窟穴壁角窩著一隻體積稍微小點的章魚,頂著一頭黃黑色的奇異頭髮。那物側頭一瞥,眸裡鑲著尖銳與靈敏,若仔細看還能發現牠的八條觸腕正擺弄懷中閃爍藍光的防水電子器具。

  「再說一次?」這次是宮治提問的。

  「不能讓人發現你的身分,還要喝5000cc的水。」孤爪研磨淡然應聲。

  宮侑摸著深邃的下頷,沉思幾秒,伸手一握。「好,成交。」

  宮治當下簡直沒眼看自己的白癡兄弟下的白癡賭注。

  08.

  「說真的,」離開洞窟後宮治擺著臀鰭,仍舊對身側人的決定不以為意,「你應該讓牠奪走你的聲音。」

  「蛤、為什麼?我的聲音很好。」(CV. 宮野真守)

  治大大翻了個白眼,「就算臉長得好看,也沒人會在聽到你講話後還喜歡你。」

  「你是不是在自誇?」侑自我感覺良好的訕笑總令人厭煩,「阿治別擔心啦,我不在的這幾天你就不用再怕自己的光彩被我蓋過去了。」

  他討厭他的兄弟,他就應該早點把他送上岸。

  治深深嘆口氣,彷彿欲將所有無奈盡吐而至,他望向與自相仿的臉孔,多了點傻勁與對陸地的嚮往,乖張的憧憬在他身上打了光,聚焦在眸中,似追風逐電地擴散至琳琅的鱗面,一擺一盪幻化成深海裡的輝煌,奪人眼目。

  他知道對方上去絕不只是為了那個王子,還有對陸上世界的好奇心驅使。

  「你要上去的時候我會陪你到岸邊,答應我,別做傻事。」治放緩語氣,揚聲提醒。

  09.

  成為人類,意味著得到雙腳,也失去他的尾巴。

  那種恐懼不是僅用登陸的期待亢奮就能相抵消,看著長年朝夕陪伴自己的尾鰭開始掉落鱗片的那一刻,他嚇得抓住宮治的手,以為此舉可讓轉化停止。

  其實那並不疼,只是奇特,猶如一股電流由腰腹傳至枝微末節,你的意識脫離軀體,自我疆界消失,進入一種喜怒哀樂尚未升起的原始狀態,自遠方看待這副不是自己的模樣。

  宮侑的魚鰭堪稱漂亮非凡,亮黃色的流線中攙和了點橘橙,似神為破曉初升的紅日抹上一道黎明時分,而健壯精實的尾巴使其擺動像是船的螺旋槳,推力作用較同齡人魚大了些,保養恰當的鰭含納一股爆發力的美。

  從最初的驚呼到轉換的完成後他倆都沒再出聲。

  也許是震驚的,抑或讚嘆,世上充斥太多不能用科學解釋的事物,他們自身就為一例。

  「酷!我有腳了!」

  「它醜斃了。」治皺起眉。

  「沒比尾巴好看,但我可以分開它,你看!」章魚警告他們變成人後他還可以在海中呼吸一陣子,侑說著的同時開始揮動根本不知如何使用的雙腿,使勁把它張得甚大,「我觀察過人類,他們都是先踏一腳再踏另一腳的,那樣就能移動了,如果兩腳一起踏步的話叫做跳,我們該上路看看。」

  治急忙抓住他,說:「你還需要找件衣服,你現在只是一個裸男。」

  「可是我在海裡都沒穿過衣服。」

  「你會被抓的。」

  人類實在太麻煩了。

  10.

  宮侑初踏上陸地的那一刻就想回家了。

  散落一地的砂糖碎紙,甜中帶毒,參差不齊的刺麻感,似踩上鐵蒺藜般刺的足下抽疼,他轉頭向攣生兄弟哀嚎自己要放棄了,卻收到對方不假思索的中指相待。

  「你有沒有良心啊蛤!」他吆喝道。

  「啊不是你自己要上去的!?趕快去一去,記得三天後要回來吃飯,我的五枚金幣還壓在北さん那裡。」那人壓根兒不在乎,狼心狗肺。

  對,他的兄弟們打賭了他幾天會回來。

  宮治賭了三天,角名倫太郎賭了一天,銀島結認為他可以撐一星期,尾白阿蘭對他好點,給了他十天的緩衝時間。

  沒有人認為他是認真的,事實上隱約連他自己都這樣想。

  「等等,」在對方還擠著張猙獰的臉杵在原地時,治喚住他,「拿著這個。」

  扔過來的東西是一個淡白色鍍層珍珠光澤的海螺,侑伸手一把接下,擺弄觀察,拿起來剛好一個手掌大小,「這是……?」

  「有事聯絡我,我會用那個確認你還活不活著。」

  小心翼翼的不坦率是丟給彼此的自我傳達,心神領會即可,他倆之間的關心總不言說,但這很好,對他來說足夠了。

  「喔,別太想我。」侑自鼻尖輕哼,笑了笑。

  To be continued.

  • 喜歡這種文章!
  • 先前在噗浪上看過但沒有留言、、這篇我看得很快樂哈哈哈 +5
  • @SYC[VJ] 謝謝投餵!這將會是一個超級自我滿足的性癖具現化wwwww 宮雙子人魚就很好耶我好喜歡👌
  • @仲秋幻夢-BL 謝謝喜歡,希望不會讓您失望!
  • @hikariii 恆……能讓人快樂是莫大榮幸……謝謝投餵!! 對之前已經放完了只是想說也剛好挪到這裡來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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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

2F

Summary:如果生命給你一顆檸檬,那就做杯檸檬汁;如果生命給你一條人魚,那就把牠做成生魚片吧。

※ 前篇:Chapter 1

  -

  11.

  人生真是太奇妙了。

  古森元也總是一再又一再地被老天爺賜予的轉機而驚嘆懾憾,像是硬塞入懷中的白毛巾裡頭裝著黃金或煤炭,庭院裡的蘋果樹長出桃子、掉落檸檬,孩童時期以為被沖入馬桶的金魚從大海回游而上,又一次出現在大廳的水槽。

  所以說,人生真是太奇妙了。

  他沒有想過會在來到岸旁與燈塔負責人交涉時再一次看到那時僅得驚鴻一瞥的人魚。

  那是人魚。

  小時候和聖臣一起在故事書上看過的奇幻生物,上半身是人,下半是精美絕倫的魚尾,活生生地出現在他面前。

  說起來上回他與佐久早聖臣敘述完整個過程後只得到對方標誌性那看愚人般地凝望,與御醫診斷「沒問題多休息」的箴言。

  更不用說那方現在還執拗地想向人報救命之恩,明明牛島王子都說不用了。

  想到就心酸,唉。

  古森收束起抖擻的心情,躡手躡腳緩慢貼近大塊的岩石,悄悄地從後探出頭來,正巧兩人的目光不偏不倚對上。

  那眼神飽受驚恐,像被驚嚇到的動物一般,後蹭著幾步瑟縮了下……等等,腳?

  12.

  Fuck.

  Fuuuuuuuuuuck.

  宮侑才剛套上請螃蟹先生偷來的襯衫,連扣子都沒來得及扣上,灰藍色的寬褲蓋在赤裸的下肢,尚不知該如何處理。現在的他驚慌如同擱淺的魚(好笑的是以某種程度來講的確是),手無縛雞之力。

  人魚強裝鎮定,「咳嗯、」他同時拽著胸骨面前的鈕扣,力道之大足以使之變形,侑使勁扯出笑容,「嗨……?」

  那是他第一次與人類說話。

  嘗試平復失速的心跳無用,失焦的眼眸終於找回焦距,他看清眼前站著的靈長目智人,那一剎那才驚覺大事不妙。

  You again!?

  宮倉惶抬起赤條條的雙腿,見是拔腿就要跑,誰料一向前踏下半身就痛得他齜牙咧嘴,直接絆了一跤,珍貴的臉妄自與沙石來了個親密接觸。

  「Fuck!」他終於忍不住罵出聲。

  古森連忙靠上前去,伸手扶起。

  13.

  「我知道、」茶髮男子緊張地吞了口水,「我知道你是什麼。」

  一切都結束了。宮侑絕望的想,他會被抓去做研究,被開腸剖肚,好一點在解剖完會被燒成骨灰灑回大海,那時他可以試試在海中能不能匯聚出一個靈體,跟阿治說再見,還有角名、和北さん、和其他人。糟一點他會被扔在某個不知名的角落,直到他的屍塊發出惡臭撲鼻而至,鄰近的村民會稟報上級,然後他會被當成有異味的垃圾處理掉。

  啊,還有詛咒,章魚的詛咒,他死定了。

  他想逃,但那人穩妥地搭上自己的肩膀,沉著的重量自掌心傳來似在平撫他的情緒,前者盡量穩住自己的聲音,但仍能從中讀出顫抖:「不、不用怕,我不會傷害你。」

  「我可以跟你介紹我們的世界,但我有事想拜託你,也希望你可以聽我說……」

  宮侑對他充滿質疑,那人的語氣沒來由含著篤定的保證,後再難堪地開口:「還有,你要不要先穿上褲子……」

  男子的臉看起來值得信任,不過他的種族並非如此。

  宮侑面露難色,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心一橫,呼吸加重幾分,「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對方疑惑的表情令他有些愧疚,但人魚還在顧慮詛咒的事情;他摸了摸身上,發現扣子只扣了一半,連褲子都攫獲在手上,再微微垂下頷便發現那半露不露的重要部位已快曝光,瞬間漲紅了臉壓下手遮住。

  古森不知該如何反應,儘管宮的對應在料想之中,他也不禁懷疑起當初是不是因為自己溺水昏了頭而看錯。

  可看著眼前慌亂翻弄褲子尋找褲頭的人,又讓他再次確信自己的想法。

  古森將手覆上宮侑的以阻止他,並努力壓下逕自勾起的嘴角,說:「我知道你是誰,我會教你怎麼穿褲子。」

  他緩了口氣,再接下去:「我希望你可以陪我回皇宮一趟。」

  14.

  方才的摔跤讓宮侑對於站立這動作感到有些膽怯,他瞄幾眼那伸出以示友好的手,有個字眼吸引了他的注意,「皇宮?」他確認般提問。

  「嗯對,」對方的反應重新燃起一點希望,古森立即接著講:「你可能還記得,當初你從海裡救了一個人,他是我國度的王子,叫佐久早聖臣!」

  他當然記得,那個混球王子。

  侑無自覺間握緊治交給他的白色海螺,手在沙上挪動,忽地碰到一個熟悉的物品,宮侑用眼角瞥了一眼,他差點兒都忘了還有這只懷錶的存在。

  古森沒有放過這個細節,他察覺埋壓在褲管下的金光閃閃,赫然發現那就是幾天前佐久早聖臣煩惱的來源之一,錶不見可讓他慌張了一陣,這下子準不會錯了!

  古森:「這是我們王子的東西!你看,上面的名字正是刻著聖臣,是他的名字。」

  對方的激動一下子讓宮侑亂了陣腳,他矢口回覆:「不是我偷的!」

  「我,呃,我沒有說是你偷的,等等,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古森當機立斷抓住看似又要逃跑的宮侑,連忙解釋:「我沒有怪你的意思,我只是希望能帶你回皇宮一趟,讓我們感謝你!」

  人魚停下了掙扎,他的心跳快的不正常。需要思考的事情太多腦子超過負荷,他在想為什麼詛咒還沒有發揮功用,說實在的整件事情都很怪,黑尾也沒有跟他們說如果被發現了會怎麼樣,他會變成泡沫還是會瞬間變回人魚。

  目前看來是沒事,他還活得好好的,沒有哪裡消失或是劇痛,除了走路這件事比他想像中難以外其他都很正常——該不會什麼交換條件是騙人的!?只是為了趕他們走而糊弄幾句,所以到底他們真的只是想要錢!

  煩死了,他回去一定要阿治幫忙問問。

  古森以為對方是嫌自己煩、不願跟隨才撅起嘴來,殊不知後者的心思早已飄到遠處,古森只好再加碼揚言,「我們的王子也一直很想當面感謝你,不知道你願不願意呢?」

  聖臣知道一定會想殺了他的。

  但這麼好的機會古森可不想放過,明明牛島王子都說自己那時只是經過而已了,聖臣卻聲稱自己被對方拯救,以身相許也不為過。

  古森知道自己的表兄弟一直都對白鳥澤王國的牛島王子推崇備至,這也是為什麼民間會流傳王子是同志的謠言。同不同倒不是問題,重點是對方也還沒想結婚,兩情相悅被打上問號,順道一提有沒有辦法取得財務大臣白布賢二郎的同意更是一大問題,更何況佐久早對牛島王子的喜愛,很可能只是源於長年累積的心懷崇拜而已。

  沒事的,元也,聖臣以後還是有可能感謝你的,雖然是很久很久以後。今天的古森元也仍對未來懷抱期待。

  15.

  「Ok,你準備好了嗎?」

  回程前古森趁著宮摸索如何進行「穿衣服」這個動作的同時,偷偷將信件綁在黃鼬的前足,要牠回去通知佐久早。

  一路上古森刻意放慢步伐,使其與尚不習慣行走的人魚一致,釋出絕對的好意,幾分鐘前兩人重新向對方自我介紹,縱然宮侑對他的身分避而不談仍依稀聽出模模糊糊的資訊,例如自己還沒適應這裡的生活,或是他並非有意在岸邊全裸,只是因為剛從水裡上來等(他猜想他可能認為有一大部分的人類會裸泳)。

  古森試探性地詢問為什麼上次見面時宮的模樣不太一樣,接收到對方忐忑的神情,隨後才支支吾吾坦承自己可能做了某種交易,得以來到這兒生活。

  童話故事是真的,古森元也頓時自豪地心說。

  「所以……」宮摸索用何種詞彙才能正確表達他的意思,「元也你算是他的,親信?」

  古森笑了笑,「可以這麼說,我是井闥山王國的外交大臣,也是聖臣的表哥。」

  「表哥!?你們長得一點都不像!」

  「哈,很多人那麼說。」茶髮男子擺擺手,似乎早就聽慣這種話。

  街上的人潮算不上多,軟煦的光懶洋洋地照在市集紛擾,倒也愜意,三三兩兩位孩子繞著兩人從旁竄過,宮侑覺得這感覺有點熟悉,彷彿回到小時候在深海探遁大府巨魚,又像小魚彎過他與治之間嬉鬧。陽光漫進眼中憶起折入海面的光線,侑瞇起眼抬高下頷。

  黃昏迫近催促人們回家,腳步卻也伴著昏黃忽悠,他感覺步伐拖著影子慢步,或並肩而行。

  走神過了頭,直到看到眼前輝煌的皇宮慢慢浮現,始讓他繃緊神經。

  16.

  進門前古森才想起什麼般,嚴肅地轉過身來。

  「別擔心,我沒跟他說過你是,呃、那個。」

  沒說過「你」是,但說過「救他的人」是。

  他看見宮侑的喉結滾動,古森深深吸口氣,提手敲門,悄聲喚:「聖臣,我把人帶來了!」

  「蛤、元也,這封信是什麼意……」古森關上門,迅速側身連忙擠出一個賠笑,「抱歉等我一下。」

  接著再一次打開門,說道:「聖臣,我把那個人帶來了。」

  若佐久早更仔細看,就能發現他使勁地擠眉弄眼著。

  但顯然他沒有。

  「我說了,元也……」說話者微微蹙起眉頭,道了一半的話遏止在喉頭裡,看到尾隨古森進入房內的人,他不自然地頓了下,又說:「那位是?」

  融在口吻中的不友善隱約傳遞出自己在這並不受歡迎,聽清對方問句的疑惑後,宮侑先前多少被消弭的怒火再一次湧上——不是他自己要求見他的?

  他朝古森甩去一葉譴責,後者巧妙地躲開他的視線,上陸的興奮感險些害得侑遺忘最初的目的,又是一個誆騙。宮邊攥緊掌中的鐘錶前站一步,正想開口反駁幾句,古森卻插了進來:「對,救命恩人,你說你要見他的。」

  「聖臣你看,這是你的懷錶!」

  未能反應過來宮的手腕已經被古森抓著,推拉了出去,一下子與佐久早的距離接近不少。

  「嗚哇、」操作尚不熟練的腳煞不住牛頓的慣性力,接著宮一頭栽進對方的懷中,嗑到鎖骨前閃閃發亮的金色鈕扣,瞬間吃痛地發出吭聲。

   啊。

   糟了。

  不該衝動行事的,古森閉起眼咬牙飲恨,在心中為不忍看的悲慘局面道歉。

  宮侑還來不及站穩雙腳又馬上被一雙手大力推開,後傾直直撞到尾椎,屁股重重坐到地面上。「噢!」

  古森管不著那麼多,跑上前搭起跌在地上的人魚,略規勸地開口:「聖臣……」

  「不要碰我。」佐久早瞪了他一眼,話中不容置喙地淡漠。

  「What‘s wrong with you!?」

  宮再也忍不了了,他拍拍身上站了起來,顧不得形象,將手中的錶大力砸到佐久早聖臣的臉上,大聲喝斥:「我他媽就是你的救命恩人,從海裡把你挖出來拉到岸上,你就是用這種混帳態度對別人的!?」

  佐久早的臉色變得更難看了,連窗外的光都繞道屏成黑霧,不露聲色的盛憤連表情都得以扭曲,鐘錶從他的額眉滑落掉至手中,以初次見面而言這簡直糟到可以排上歷史性的一刻,世界上最糟糕的五分鐘,幸好這並非算是初次見面——宮侑覺得他不省人事的樣子好看多了。

  17.

  佐久早沒回話,揣著失而復得的懷錶,拇指撫過表面篆刻的字,神色一凜,「你從哪裡拿到這個的?」

  宮侑托出準備好的謊言,「救起你時從你身上落——」

  「你擦過它了?」佐久早注意到那錶面比之前亮了,這倒稀奇,自己一直都很小心保養這只錶。

  真他媽沒禮貌,連話都不讓人說完。

  宮侑額上的青筋跳了跳,不耐煩看向他處,應聲:「……嗯。」

  他沒說的是他在海裡用珍珠砂紙將它磨過,用海藻擦亮拋光,還泡在海綿動物體壁上保存避免碰撞。那些舉動說出來實在太傻了,還曾一度被治當成智障,況且在見過眼前的人後他也覺得自己大可不必這樣費心勞力。

  佐久早挑起一邊眉,沉默幾秒,語帶懷疑開口,「……所以,是你救了我一命的?」

  「啊啊,對。」他抓了抓把金色頭髮,隨後轉身對古森說:「果然你騙了我吧?抱歉元也,什麼謝謝的就免了吧,我回去了。」

  揍是沒揍到,但用東西砸到他臉上也差不多了。宮侑不滿心中哼哼。

  「「等一下。」」

  兩人齊聲喚住,古森一愣,隨即讓出說話權。佐久早本來還沒覺得有什麼,看到前者藏也沒打算藏的沾沾自喜瞬時不想講了,古森用手肘擣了他一下,佐久早一頓,眉頭緊鎖,咳嗽一聲才壓著聲線:「救命之恩難以報答,先生,謝謝您,不知我們能做什麼以答謝您?」

  那話說得一個咬牙切齒,聽起來一點也不心懷感激。

  「答謝?」宮侑停下腳步,回過頭饒有興致的瞇起眼,翹起的嘴角似笑非笑。

  一頭金髮隨著敞開的門融入黃昏光影,刺眼的惱人。

  他的聲音慵慵懶懶的,像是故作配合地譏諷:「嗯……那不知道大名鼎鼎舉世無雙的王子陛下能不能幫我安排個住所呢?」

  夕陽西下,書上說過如果聽見傍晚的低語,就是劃破長空的惡魔,順著月光落下的露珠上游,穿過籬笆蹲坐在路燈拱頂。佐久早鬼使神差地分了神。

  「當然可以!」古森代替他答了話,欣喜的不得了。

  聽,那是傍晚的低語,露珠落入海中,激起漣漪,好像還傳出一點點人魚的歌聲。

  To be continu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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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我山bakinu@uid_44655

Chapter 3

3F

Summary:人類王子與人魚王子,他們之間沒有仙度瑞拉的玻璃鞋,只有雕花牛津靴。

  -

  18.

  童話故事的構成很簡單,人事時地物的交代加上很久很久以前,起承轉合不可少,總要有個反派危機或重要衝突,主角突破重重難關迎來歡樂大結局。

  但事實上有的時候不需要那麼麻煩,只需要一個契機,一位王子,與一小撮神仙教母的魔法金粉。

  19.

  在今晚確定有著落以後宮侑顯然放鬆不少,當然佔到對方便宜亦是讓他心情舒暢的其中一點。光是看著佐久早聖臣鎖得死緊至能夠捻死一隻蚊子的眉間宮侑就不由自主地嘴角上揚,追根究柢,如果他對這些兩足動物抱有任何一絲膽怯根本不可能會有上岸的念頭,他向來富有冒險精神。

  得意如現在,自然將最初提心吊膽的慫樣全然拋至腦後,他壓根不打算再想起。

  井闥山王國安排宮內一個臥房給侑休息,按古森的說法是想住多久就住多久,照佐久早的主張是能多早滾就多早滾。

  意思差不多啦,一個房間各自表述。

  「謝了,要不然我還不知道今晚要住哪呢!」宮侑莞爾一笑,語氣輕快,不加思索沒發現整句話的可疑之處。

  佐久早聞後察覺不對,還未舒展開的眉頭一皺,「這話什麼意思?」他問。

  宮侑瞬間有股想咬舌自盡的衝動。

  「我不能……我不能回家。」

  「什麼?」佐久早挑起一邊眉。

  「我家住的很遠,呃,我還跟我家人大吵了一架,現在他們不會讓我回去的。」

  聽起來倒像一回事,但佐久早也沒那麼好呼嚨,執拗不願放過一絲端倪,所幸大臣古森見狀,趁前者繼續追問前機靈地轉移話題,「侑的家鄉在比較遠的地方,上次來這是因為剛好有事,結果回去後又跟他家人起了爭執,離家出走後才會在這個時間點又再一次相遇。」

  「很不可思議對吧,簡直就是命運的巧合!要不然不知道還要過多久才會看到他呢!」

  宮點點頭,裝出一副賣乖的模樣,順著他的話接下去,「就是這樣,實在抱歉了聖臣殿下……借我住個幾天可以嗎?」

  他眨眨眼,裡頭藏著狡詐的星星,還有破碎的黃金鑠鑽,蹦跳雜亂無章森巴嘉年華的步伐。

  佐久早想說不行,但他不能,前面答應了就是承諾,他自詡是個有始有終的人,不能因為眼前煩人的蒼蠅就違背自己的原則——也不能違背就在方才飯綱國王喜迎入住的紹令。

  該死。

  你的人生怎麼會亂成一團,如同隔段時期就會在早晨出現的,睡亂的自然捲。佐久早聖臣望著鏡中的反光,整理起揪成結的頭髮。

  20.

  宮侑被領著來到自己的房間,與佐久早和古森的間隔不遠,大概就一個不至於會讓他還走不慣的腿痠的程度。

  宮侑推開門,裡頭雕飾精美,奢華闊綽,一床棉被鋪得整整齊齊,連枕頭都是蓬鬆的,彷彿隨時準備待客一般。

  「謝謝,有事情我會再叫你們。」他對僕役笑了笑,形同日常。

  有股說不出的異樣感在舉手投足間蔓延開來,後頭的大臣與王子相視對看,宮的語氣及神態看起來對適應皇室生活並無大礙,甚是已經習慣這樣的日子。

  然而他們誰也沒多說什麼,各懷心事邁步離開。

  ≋

  一關上門侑便將自己摔到柔軟的床上,踢掉不甚舒服的鞋子,掏出神奇海螺時差一點就要摔到地上,他立馬抓妥,迫不及待要打通電話給海中的孿生兄弟。

  角名要輸了,接著就是治,他們都會輸的一塌糊塗。

  這真是太他媽爽快了。

  他想起幾分鐘前的對話,忍俊不禁,無法控制地仰躺放聲失笑。

  古森:「聖臣,既然侑對這裡還不熟,不如你明天帶他到處晃晃吧?」

  「我不要,你帶他去。」

  「我明天沒辦法,我跟梟谷帝國聯邦的外相有約。」

  佐久早不滿地咋舌,從頭至尾貫徹怫然死灰的王八蛋精神。

  縱然古森對表弟的這般舉動習以為常,但在賓客面前仍是希望他保持點形象,他苦笑安撫道:「沒關係嘛聖臣,反正不是差不多也到定期鎮上的巡邏嗎?」

  話說到一半他瞥見宮侑的雙腿,語鋒示弱了些,「啊不過,聖臣明天你走路時,能不能盡量慢一點……」

  「他怎麼了?扭到?抽筋?」佐久早不耐煩接道。

  宮侑一愣,難為地搖搖頭,古森再次打了圓場澄清:「他昨天摔到腳,現在有一點腫。」

  佐久早下睨一眼,「他的腳看起來沒事。」

  「你又看到了?」宮忍不住回嗆。

  這兩個人真實實在在不令人放心,古森無奈揉搓太陽穴,穩了穩心神,「嘛啊嘛啊、就是這樣,今天大家都累了,休息去吧!」

  而回到現在。

  他得到一趟免費又高級,由佐久早聖臣王子親自出馬介紹的豪華觀光之旅。

  21.

  侑氣定神閒撥了通電話到海裡,「你要死了嗎?」對面滿不在乎的丟過來一句。

  要不是他心情好,不然肯定沒好氣回罵幾聲。他挪動幾下屁股,將自己整了個舒服的位置。「I’m in. 」說的像 MIB 內J探員潛入敵營時那般自豪。

  侑簡直可以想像另一端翻白眼的白癡模樣,那讓他的快樂指數更加上漲。

  「對了,阿治,你幫我問問章魚他們,如果被人類知道我的身分了會怎樣。」侑邊撥弄枕頭的邊角,順口問道。

  「你已經被發現了!?」那人的聲音大得要震破耳膜,侑迅速將海螺拿遠了些,但說話的人魚顯然還沒罵完,「操,阿侑,你是個白癡,你怎麼會直接供出自己的身分!你現在在哪,被抓住了嗎?抽得了身嗎?」

  「Hey、hey,別急,沒事,我好得很,」宮侑面色也不改,睜眼說瞎話,「沒有被人發現,不用擔心,我一個人在大的要命的房間還躺在床上,他媽舒適的不得了,我只是問問。」

  「幹,那就好,你最好別被人逮到。」治扶著額耐住性子,呼一口氣。「我去幫你問問——用角名賭輸的那三枚金幣,然後你自己小心點,試著別讓那張蠢臉和智障頭腦出賣自己。」

  侑聽著那方的叱喝,唇邊不由扯出笑意。

  他感謝他兄弟的關心,真的,如果沒有治他不知道自己現在會在哪兒,可能拖著髒兮兮的魚尾淪落在某個沒有名字的海窟巷口,慘的像被人類搞成爛泥的地球,但他不會說出口。

  他只哼聲:「Fuck you. 」

  「現在,跟我說說你上岸後怎麼混進白癡宮廷的?」

  治沒搭理他,他不需要,他們一直都是如此。

  22.

  宮侑有個更重大的問題需要解決。

  他死盯著浴缸中盛滿的熱水,表面霧靄騰騰,吋尺空間覆上一層飄渺的輕紗,宛若秘境仙谷矇著好奇與貪饞的野獸。

  宮咽口水,他不清楚自己這副身體能不能碰到水,看看他,他是隻可憐的小小人魚,懷著大大的夢想來到這個人生地不熟的污穢之地,如果他不能洗澡(或哪怕只是洗個手),他會痛苦到想號喪的。

  那甕水在呼喚他,招他來到夢幻莊園。

  ……嗯,算了,如果他變回人魚的話就再看著辦吧。而後莫名其妙地一派豁達。

  侑伸出右腳,輕輕點在池面中央,再拱起腳背小心翼翼探入水中,周遭煞是要響起芭蕾舞者摯愛的天鵝湖。

  一隻腳進去了,沒事,宮侑快樂的不行,噗通一聲急不可待全身竄進水裡。

  他沒有變回人魚,他的雙腳還在!

  美好的一天!美好的一晚!

  章魚萬歲!

  水流滑過乾燥已久的頭髮,順著髮尾落下感動的淚,再曖昧撫過肌凌優美的線條,他捲起軀幹,在腹外斜肌匯流成精實抖擻的人魚線。他從沒這麼想念水,他這輩子沒跟它分開這麼長的時間。

  宮侑掬起一碗水,啪撒地潑在臉上,這才專心看起自己的身體。

  他後仰倚著缸壁,膝蓋打直不費力將一隻腳完全抬出水平面,凝視清水搭著地心引力滑落。真的不是他在自誇,但是他的肌膚光滑透亮的像完美無瑕的珍珠,侑用指掌一瞬刮過大腿,嫩的堪稱吹彈可破。

  老子不愧是人魚王子,此時此刻宮侑為自己感到無比光榮。

  他踢著腳,濺起的水花讓他想起浪拍打在岩岸上,白色泡泡是浪盡的白沫,晶瑩水珠透著白熾燈泡,委屈點還能當作正午時分的太陽,襯出鄉愁,也飄過一窩人工化學香劑的刺鼻香味。

  到哪明月都是陰陽圓缺,條條大路通羅馬,無論何處水終究會回歸大海;宮裡的午夜是寂靜的,或許連擺在庭院那一尊尊雕像都會感到寂寞。

  他大可直接跳進海裡暢游回家,但是他自己選擇要來的,他可還沒玩個盡興。

  人魚在氤氳中吞吐雲霧,宮侑在浴缸中愉快地哼起歌來,並期待外頭的白雲滄海能幫他譜上伴奏。

  Little darling, the smiles returning to the faces.

  Little darling, it seems like years since it's been here.*

  23.

  當夜晚睜開雙眼,陽光悄悄灑入闊大落地窗,零星點點,為房內增添朝輝旖旎,啁啾吵醒床上的棉團,布團動了動,接著探出一顆頭。

  睡得普通,稱不上好也不算壞,但心情很好。

  宮拖著鬆垮的步伐挪到簾旁,撥開霧簾向外頭的鳥兒道早,再慢慢移到桌具旁看到上頭穩妥擺著衣物,登時為廷中的僕人素質感到驚奇,他根本沒發現有人進來。

  仔細一瞧,衣服還附上一張質料講究的紙條。

  『

   穿上這個。

   我不想讓別人看到我跟穿著邋遢的人走

   在路上。

   』

  宮侑微微蹙眉,身子前傾光著的腳丫子便踢到桌下躺著的皮革製品,再探下身去看,發現是雙鞋子。

  多體諒他,他對這類物品很不熟悉,不了解是哪種款式名字,只知道光從外觀看來絕對價格不斐。

  不用多猜就知道是誰幫他準備的,字寫得工整人還是一樣沒禮貌,呸。

  侑嘗試套上對方為他備齊的衣裳,白色束口長袖襯衫加上黑褲子,簡直就是那人自己的風格,宮侑不屑,拿起昨天請人幫忙洗好的淺灰刷色牛仔褲(事實上他並不知道這種褲子叫什麼),俐落穿上,將襯衫衣襬扎進褲頭裡,最後折上褲管在鏡子前滿意地看起自己的樣子。

  他很是得意,果然魚要鱗光,人要衣裝,自己長這樣就是上天的恩賜。

  剩下那個才是麻煩的東西,人魚望向那雙鞋。昨天他穿的只要把腳塞進去就行了,不像這雙打了結、鞋口還拉那麼高的,好似一路包到足踝那。

  宮侑杵在原地思考良久,最後拎起鞋子不甘不願朝那個房間邁去。

  24.

  佐久早聖臣不是會賴床的人,但他昨晚沒有得到一個好的睡眠品質,而且也不想去應門。

  外頭傳來人交談的聲音,他豎起耳朵,發現其中一個便是昨天那位不速之客。

  他冷著一張臉推開房門,瞧見被開門聲嚇了一跳的宮侑與女傭,後者一見陰晴不定的主上臉色不對勁便立即堆起笑容道早,傳達完早餐已備好後就預備先行退場。

  佐久早叫住了她,要她先留下。

  「有什麼事嗎?我以為昨天我說會叫人去帶你。」佐久早漠然道。

  那人戰慄了一下,眼神游移在兩者之間,最後挪開視線,這才含含糊糊吐出:「我不會……」

  「我不會穿這個東西……」

  「……」

  那一剎那佐久早還以為自己聽錯,幾乎是在音落的同時就要求他再講一遍。

  就算臉皮再厚,到底也還是有羞恥心,宮侑憋著一張臉,想找個洞鑽也沒法,差點轉身就要走。

  「我不會、我不太會穿鞋……」

  佐久早一愣,他這輩子大概很少遇過這麼無言的情況,那甚至奇葩到讓他有點想笑。

  宮侑注意到對方失禮的神情,瞬間臉上火辣辣地攀上赤色,連耳根都發紅了。

  他早設想過可能會發生這樣的場面,所以在走到一半時速即拐了彎,朝其他方向走去。原先是想請隨便哪個看起來面露心善滿臉和藹的女傭人幫忙的,誰知道找哪都找不到人,加上地勢不熟分不清方向,最終繞到頭暈只好磕磕絆絆地胡亂摸索,就看到一名僕人正好要敲這個混蛋王子的門。

  佐久早抑住失態,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目光再往下挪一些,掃到對方大搖大擺踩在大理石廊道上的赤腳,頓時潔癖發作的嫌惡之情通通湧上,直接搬到檯面上來。

  「你!」他急聲喚道自始至終都緘默站一旁的女傭,「幫他換上鞋子。」

  爾後他退開一步,示意對方進到房內進行動作。

  兩人沒多廢話,提起腳跟馬上照做。

  25.

  看著難得乖巧坐在原木凳上的宮侑,佐久早板起臉,使勁不再讓自己感到煩躁。

  左手撐著木頭桌子,梳理起幾天來過度負荷又繁亂多雜的資訊,小指尖觸到閃著金光的懷錶,在眼角晃過,至今仍想不透對方在其身上做的處理。

  所有的一切都亂了套。

  他不該在波濤中航行,不該在沙上建立城堡,不該在多夢的早晨巡行,不該在夢醒時分鋪張未來瞻望。

  他又看了眼專心被傭僕套上靴子的金髮男子,沒料下一刻又再為心頭添上一筆困惑。

  宮侑以為自己壓低了聲量,但佐久早還是捕捉到了那句話——你可不可以跟我說這東西叫什麼?

  他忽然想到古森在船難那天跟自己說的荒唐故事,因為那實在太過無稽,以至於他根本就沒想過要相信,還逼得他請來御醫幫忙診斷。然而現在佐久早腦裡卻倏地晃過一燦荒謬的想法,稍縱即逝,卻留下彗星的尾巴。

  恍神之間他鬼使神差地阻止了傭人的動作,「這叫牛津靴,不叫這個東西。」他說,沒有漏掉對方眼裡閃過一瞬間的詫異與惶恐。

  驚訝還說得通,恐慌不知道是為了什麼。佐久早在走近時揣著心語。

  這真是蠢斃了。

  佐久早聖臣跪了下來,斂黑色的瞳孔撞上對方的眼睛。

  佐久早:「你昨天有洗澡嗎?」

  「你在跟我開玩笑嗎?」他洗的可快樂了,宮侑不明白對方突然這是做什麼,兀自滿不客氣地回嘴。

  他也不知道,可能是老天爺的玩笑。

  連他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佐久早抽了兩張酒精棉布,開始擦拭起宮的雙腳,突來的冰寒令後者瑟縮了一下,佐久早只是抓住了它繼續動作。

  接著佐久早幫他穿上了鞋,卻被宮嘗試踢掉。

  「抱歉,我只是、還不習慣……」他看著腳上的東西,一瞬真切感到慌亂,侷促的口吻略捎上歉意嘀咕。

  「不習慣什麼?坐著?走路?還是穿鞋?」佐久早的語氣絕對稱不上友善,或許是在與對方相處的過程中累積增疊的挫折與不順遂讓他心煩,也或者是某種不可置信在心上作祟,他在拉住煞車前脫口而出:「你到底是從哪裡來的?鄉下的殘障醫院?」

  那不是他的本意。

  宮侑沒有回音。他猜他生氣了。

  『聖臣,你有點說過頭了。』他聽到古森元也的聲音。他知道。

  佐久早默著聲為宮打上一個漂亮的結,好像那樣能作為補償似的;他抬頭看向宮侑,對方卻有意迴避開來他的視線,這帶來的傷害竟意外比想像中還大。

  他知道。

  To be continued.

  -

  註:歌詞取自The Beatles《Here comes the sun》

  2021/06/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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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

4F

Summary:人魚王子太傻了,弄得人類很生氣。但他不知道他們身處於童話中,那裡的所有人都很傻。

  -

  26.

  佐久早聖臣覺得自己搞砸了。

  而宮侑覺得他是個徹頭徹尾的王八蛋。

  27.

  整頓早餐他們都沒有額外的對談,氣氛僵得難受,連空氣都摻和了點苦澀。

  剛才話咬得太死,難有轉圜餘地。

  他不是古森,懂得跟人攀談聊笑,佐久早天生不善言辭,整天臭著一張臉,生怕別人不知道自己難以親近。

  能撒手稱自己是開玩笑的黃金期已過,這期間佐久早絞盡腦汁試圖減緩兩人的劍拔弩張,可惜飯局結束前只來得及問句「你還需要什麼嗎」,就沒有人接著再多說點什麼。

  他張了幾次口,又趁食物送進嘴裡後閉上了。

  那不只是拉不下臉,更多的是不知所措。

  說他是笨拙也好,這方面他著實是位生手。自小對人群過敏的孤僻性格與身份地位懸殊相輔相成,他從來不需要真的思考起他——佐久早聖臣——該如何解決人際關係上的糾紛。

  ——他們從見面開始就沒有建立一個好形象。

  站起的同時宮侑也起身離開餐桌,一陣尷尬在他倆對視間瀰漫開來,佐久早偏過頭乾巴巴地咳嗽兩聲,「要走了嗎?」

  好吧,收回前言,拉不下臉仍是其中一個原因。

  「嗯。」宮侑的應聲沒有起伏。

  「……」

  「你有……」

  佐久早的接話在他的意料之外,宮疑惑歪了頭,隨後發現對方在肉眼可見的努力下嘗試挽救不久前搞砸的局面。

  令人吃驚,天之驕子、總擺出一副我誰都不喜歡的佐久早聖臣在向自己示弱——雖然他做的爛透了——但罕見的窘態不免讓宮侑覺得有點逗趣。

  「……你有特別想去的地方嗎?元也、古森要我問的。」

  佐久早的話說得很不痛快。

  這真的有待加強,可足夠讓宮侑在接下來嘚瑟一陣子了。

  「我有選擇的權利嗎?」男子語氣強硬,故意透著一絲冤屈。

  「巡勘的時候原本就沒有固定的路線。應該說,雖然古森那傢伙硬把這稱為定期巡邏,但原本就不是實質上的巡行視察,那是皇家巡邏隊在做的事,」佐久早一頓,確定宮的注意力仍在後接下去說:「這比較貼近王室成員體恤民心的例行公事,讓子民知道自己時時刻刻被王國愛著。」

  Okay,我們通常把這個稱為玩。宮侑在心裡不留情面吐槽。

  人類話句的不純熟勾起人魚搗鬼的心態,像偷腥的小貓抿著嘴躡手躡腳,縮著脖子推出掌,試探你會不會注意到牠二度將手伸入你的食碗內。

  或是海妖總趁不注意時悄悄拿走人類瑣碎的小物品,有時是手錶,有時手帕,還可能是單隻鞋子,測試你有沒有辦法抓到牠分秒在湖面劃出弧線的水珠。

  宮侑起了玩味的心,他有沒有注意到這段對話中出現兩次元也的名字?

  28.

  「嗯哼。」他哼聲,作為已聽到的象徵,轉過身的動作流利自然,猶如水中。「那很好。」

  他仰著頭,直眺太陽的咽喉勾勒一道美麗線條,喉中凸出的果實結成亞當的蘋果,「所以你不介意我走得慢?」那話撇得輕輕淡淡,笑意飄在空中。

  為什麼是蘋果?

  佐久早端詳著他,將自我出神解釋成日升的刺眼,「不、」

  等一下。

  過了一會兒搞清楚對方的問題佐久早恍悟好像哪裡不對勁,直到後者回給自己一個狡黠的眨眼,他這才察覺自己正被那方逗著玩,深鎖的皺褶又再一次重返他的眉間,佐久早惱羞拾起隨身物抬步疾走,也不管後頭人有沒有追上。

  這人就是貨真價實的麻煩。

  煩躁的感覺不去,像月圓的狼嚎不停,潮汐順著週期節節攀附逐升,白浪挾帶砂礫侵蝕沿岸。

  嘩啦嘩啦、嘩啦嘩啦。

  29.

  每逢週末市集便成人潮的聚集地,生鮮肉品、蔬果、花店等基本攤販不說,婦女親手烘焙的麵包、蛋糕等烹飪食品都傳出甜美的香氣,陳列在木桌上,宛如太陽烘曬了一早晨的煦暖,招搖群眾至前購買。

  總覽一環還能瞧見數位老嫗手製的工藝品,與一些新奇古怪的古董鐘,一致排開。

  街道人聲鼎沸因為王子的道來更加喧鬧,沸沸揚揚,宮侑很訝異他沒嫌此處吵——事實上他覺得對方有,只是不能明說。

  宮侑盼顧四周,腳下伴了點蹦跳,興奮的像個沒見過世面的孩子。

  佐久早偷偷瞄了幾眼,神情緩和不少,嘴角沒有自覺稍稍上勾,又馬上板起面孔。

  「咳嗯、」他乾咳了一聲,「你可以隨便看,但你跟這裡不熟,不要離我太遠。」

  才一說完旁側就不見人影,佐久早攢眉,該死的這人可不可以不要這麼不受控?

  男子急著張望周圍,捕捉到人群中晃過的一抹金黃,那種漂過的顏色很好辨認,他幾乎是沒有思考就走了過去,抓住那人的手腕,宮侑一回頭,金髮甩出燦爛襯著空氣裡陽光斑點,佐久早心力交瘁,忍著煩躁說道:「你是不是——」

  侑打斷他,笑著說:「我想吃這個!」

  佐久早深吸一口氣,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過去,是一筐筐繽紛的冰淇淋。

  30.

  「佐久早少爺,早安!」櫃後的年輕少女揚起聲量笑著。

  佐久早點頭回覆,用上觀望啟智一般的眼神鄙視身旁的宮侑,卻面口不搭地問:「你要什麼?」

  「有沒有魚的口味?」

  這個玩笑太過怪異,佐久早光揣摩那組合就覺得反胃,臉上掛著毫不掩飾的嫌棄,「不要鬧。」

  「喔、喔。」宮侑收起笑容,認真的察看起框表上頭的字體。那個叫巧克力的東西他知道在人間滋味堪稱一絕美味,但它的顏色搭上這樣的形狀總讓他想到某種不可言喻的物品。

  香草的……基本口味,他知道他應該試試,畢竟他是連冰淇淋吃起來應該是什麼樣子都不知道的人,不等等,可是又不甘願只點最原始的味道啊,這太難了!

  庸俗想法在腦中揮之不去,他把手背到後頭,身子前傾,左思右想糾結堵得難受,搭併心上沒有意義地哀嚎,痛苦地蜷起腹部發出不清楚的嗚咽。

  宮最終怯怯地抬起雙眸,對著推車後的女子擠著笑問:「……你有沒有什麼推薦的呢?」

  全王國的人都知道佐久早聖臣喜歡梅干。

  女子視線悄悄掠過旁邊的皇室繼承人,掛起營業笑容,回答:「梅子口味的很不錯喔!」

  梅子,他知道梅子,那種東西酸酸甜甜的,雖然好吃歸好吃但汁液強澀,縮住臉逼出眼淚的感覺迄今仍歷歷在目。

  宮侑慎重斟酌起自己要點哪個口味,種類過多讓初次品嚐冰品的人魚霎時間不知所措,後頭卻漠然傳來一句:「巧克力與梅子的各一球。」

  他轉過頭,望向說話的人類,捺著一口氣,在謝謝與幹嘛幫人擅自決定二者中不甘心選了前者,伸出手接過店員遞過來的餅乾甜筒。

  可可的濃郁苦甜攪和奶香,滑順質地流淌唇齒之間,宮那時發覺自己的身體是如此的熱,人體溫度藉舔舐消融山狀冰層,甜膩像八月雷陣雨後的雲彩晚霞。人確實不能只看外表,他向巧克力冰淇淋致上深深歉意,邊瞥一眼身側的青年,再舔上一口梅子味的,記憶中的酸澀近乎不存在,甜潤綿密,難以忘懷。

  那是他第一次吃冰淇淋。

  他很喜歡。

  「祝您有個美好的早晨!」

  朝氣蓬勃的祝福自方才兩人駐留之地傳來,小小的一塊街攤好像醞釀著什麼,靜靜的,斜下一方陽光。

  31.

  將冰全數吞下肚後,宮侑發出饜足的呼嚕聲,嬉皮笑臉地向旁邊人稱言:「跟你在一起感覺就像有特權一樣啊、啊不是,應該說原本就有特權,臣臣你可真是個罪孽的男人啊……」

  佐久早聞後厭惡地皺起眉,「你剛剛叫我什麼?」

  「罪孽的——」

  「不是這個。」

  「嗯?啊啊,臣臣,喜歡嗎?那是你的綽號。」他用睫毛頻送秋波,欠扁的不行。佐久早的臉色更難看了。

  「不要那樣叫我。」

  「不然聖臣?」

  「也不要直呼我的名字。」

  「那就臣臣了。」

  沒大沒小。

  佐久早對稱呼頗為不滿,然則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那人樂在其中,這讓人更不爽快。

  佐久早:「你很幼稚。」

  宮侑瞥他一眼,「而你很無趣又失禮。」

  「你的行為舉止像個白癡。」

  「哦是嗎?也比你有時像個討人厭的王八蛋好,讓我猜,你是不是沒什麼朋友。」

  儘管佐久早想回些什麼,不過先前就夠引人注目的兩人,他們的拌嘴又吸引到更多人的注意,他只好作罷轉而加快一些腳步,當作無傷大雅的報復。

  宮撥開熙攘跌跌撞撞追了上去,在好不容易終於與那人並肩的同時,「嗚哇!」他驚呼一聲。

  腳上毛茸茸的觸感讓宮侑嚇得夠嗆,他戰慄一躲,差一點踩到隔壁男子的腳,他該慶幸自己的臨場反應發揮即時略過了佐久早的,要不然那人肯定丟下張標誌性的屎臉,想也不考慮拋他一個人又快步離開。

  「那是什麼!?」他喊,受到驚嚇而瞠目,顛著腳快速移至佐久早的背後,手掌下意識搭在前者的肩上,下一刻便發現自己該死的聲音過大了。

  隨後宮鎮定一看,對這個物種有印象。

  ……Shoot,太大驚小怪了!

  「……狗?」佐久早十分疑惑地瞅了他一眼,強忍住拍開肩膀上的手的慾望。

  原來這就是狗嗎?只看過照片沒摸過啊!

  接收到對方遞出的滿臉不解,宮侑話到嘴邊立馬轉了彎改口:「我知道,我只是嚇了一跳。」

  侑:「……這是什麼品種的狗來著?」

  他嘗試窺探佐久早的反應,見對方沒再用那種審視般的眼神瞧他後暗自鬆了口氣。縱使他不知這樣的問題依舊讓人費解。

  「黃金獵犬。」

  答覆時佐久早臉上浮現淺淺的笑,大型犬在腳邊打轉幾圈,興奮的對著他哈著氣。褐黃色的蓬鬆毛髮在太陽下閃閃發光,宮一邊面對未知生物退卻幾步,邊觀察著黑髮下揚起的稀少神態。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他笑,發自內心的那種。

  要不是牽著狗的女性恭敬招呼宮侑不禁要懷疑起旁邊的人被掉了包。

  「聖臣殿下,日安!」

  宮侑回過神來,很不可置信,「你、你喜歡……?」

  牠在地板上走欸。

  佐久早挑起綴點痣的眉峰:「怎麼?你有意見嗎?」

  「沒有……」佐久早聖臣的潔癖怎麼能夠容忍留著口水把毛髮黏到全身上下的衣服上,四肢都還貼在地板上行走的生物?

  人魚不懂。

  只是當宮越過身前的人凝視大狗水汪汪的明亮大眼與溫馴友善的笑容時,他突然覺得自己這些日子來很委屈,而眼前這隻稱作狗的生物能夠理解他的不順遂。

  「我、我可以摸嗎……」他怯弱地詢問。

  狗主人對皇子的賞賜又驚又喜,歎道:「當然可以!」

  佐久早看著宮離開他的背幹,小心翼翼地蹲下使其平視。

  對望的那刻絨毛野獸不受控地躍動了起來,一下子撲到宮的面前,摩蹭起男子的胸鎖骨。

  宮侑笑起來,對未知變數的親近感到異常欣喜,伸出雙手全力捋了捋大型犬脖頸處的毛。

  偏生這人頗受陽光的青睞,頭頂的日光洋洋灑灑鋪了整片天地,像是篩了層金粉,連一刻都不放過。他倒是同光相得益彰,只差沒融進去了。

  仲夏被遺忘的向日葵,即便沒有人注意一樣綻放傲氣,佐久早站在一旁,就好像恍惚一會兒,一時之間不再清楚自己看的究竟是哪一方。

  32.

  天氣不錯,兩人挑了間外觀簡潔典雅的咖啡廳,選擇坐在外頭的露天街位。

  吃中飯時宮表示自己很渴,不用皇室開口佇立桌旁的侍者便替他倒上一杯水,宮一口氣灌下肚,接著一杯、再一杯、再一杯。

  直到第六杯水時男子才停下,不只佐久早連週遭的顧客都看傻了眼。

  「小夥子你真不是人啊!」

  一名大叔隔著一桌子高興的對他嚷嚷,訝異之情壓過了對桌子另一頭的尊敬。

  宮侑抿嘴舉起水杯向他示敬,古靈精怪地勾起嘴角指了指坐在對面的人,大叔眼神一移,發現自家王子倚著椅背,威壓似步步逼近。

  「佐久早殿下!午安!」大叔嚇得站了起來。

  佐久早心情很複雜,只是點頭擺擺手,要對方坐下。

  一頓飯中宮侑灌了兩大壺水,他原以為對方在跟自己開無聊的玩笑,隨後才發現那人是認真的。

  奇葩的不得了。

  空氣通昶,陽光明媚,佐久早慢悠悠啜了幾口茶,這才認真的看起這名赫然憑空出現的神秘男子。

  濃密的眉毛叛逆地稍稍向上揚起,彎出一股魅力,自帶從眼尾漾起的笑意勾勒狂放不羈的模樣,長而微卷的睫毛下,有著一雙像朝露般清澈的眼睛,而後是英挺的鼻梁,和諧共處,甚是俊帥。

  不說話光有著一張臉是還能看,可所作所為卻充盈著愚蠢的傻勁,浪費了整張臉蛋。

  唉,佐久早聖臣感到沒來由的疲累。

  巧的是想這樣形容對方的人不只他一個。

  33.

  要知道,論嘴上功夫宮侑可不會輸人。

  咀嚼食物除外他托起下頷,愜意晃著桌下的雙腳,牛津靴掛在上頭溫度蜿蜒裹著踝足。他不喜歡鞋子,有一種討厭的束縛感,可這是對方幫他穿上的鞋子,說不上來,或許是有那麼一些些不一樣。

  人魚含著僥倖偷偷臨摹起人類的輪廓,高挺的鼻,不溫不火恰好弧度的唇形,不苟言笑有一種冷峻的美感,低頭時遮住半截眉毛的婉約前髮,眉峰微歛下方一雙黑如深沼的瞳孔,凌厲雕刻的五官,更遑論說那兩點Goddamn-it 性感的痣。

  就是帥又加上美。

  唉。

  長這樣個性卻這麼有缺陷,簡直暴殄天物。

  宮稍微抬起頭,卻撞上直勾勾射來的目光,一瞬間心虛地又側開了臉;對方墨黑的眼底怎麼突然印著自己的影子,他不想相信,卻很難忽視胸口失速的心跳。

  他寧可讓佐久早把自己的膽虛盡收眼簾,也不願探究自己的心,或對方的。

  佐久早聖臣是羞辱自己家鄉的自大討厭鬼,對人兇惡還不好相處。可惡的悸動,那都是人間施給其他物種虛假繁榮的好意,嘿夠了,別再盯著他看了。

  餐盤被搗鼓的鐵器發出鏗鏘的清脆,在耳膜上敲敲打打,沒有規律的惱人。

  他在玻璃瓶中全力奔跑,宛如可以看到自己的臉龐,在大海中,在天空裡,在樂曲飄揚的空氣間。

  他沒有動搖。

  沒有。

  34.

  街頭藝人的歌聲迴盪在石板路與磚砌的建築裡,穿過中世紀的歐式街道。

  仰頦看不到源頭,也看不見盡頭。

  他唱著。

  I know sometimes you feel like you don't fit in.

  我知道有時候你認為你並不適合這裡

  And this world doesn't know what you have within.

  而且這個世界也不知道你到底擁有什麼

  When I look at you I see something rare.

  當我看著你的時候,我看到一些稀奇的事物

  A rose that can grow anywhere.

  一朵可以在任何地方都綻放的玫瑰*

  35.

  回程時兩人的氣氛緩和了不少,情商低如佐久早聖臣也能覺察宮臉上散出淡薄的光,他人只需要靠得近一點就能辨認他的快樂。

  「小臣。」

  「不要那樣叫我。」

  撇除各自揣懷的心思,一路上伴隨著無意義的拌嘴與愜情的歌頌。

  也許生命自有出入,他們自然會找到相處的方式。

  侑大大伸了個懶腰,懶洋洋地道:「有什麼關係,我是你的救命恩人。」

  「你不是。」

  「你聽到元也說的了。」

  「你到底有什麼證據?」步伐沒有停歇,因為市集結束歸途的人也沒有,只是放緩了些。

  「我手上有你的懷錶。」

  「那也可能代表你是一個小偷,」見宮侑瞇起眼正欲反駁,佐久早想起剛才宮續的六杯水,打斷問道:「你那時為什麼會在海裡?」

  「我……我很會游泳。」宮侑沒底氣地咕噥。

  Sure. 很會游泳。

  游你媽。

  呼嘯的駭浪可以掀翻船艄,一個不小心就是死路一條,有誰會在狂風大浪的大海中央游泳。

  佐久早翻了一個大白眼,對對方的瞎話不予置評。

  騙子。他心說。

  事實上,如果古森知道佐久早現正在想什麼一定會氣到咳血。

  ——果然我應該去白鳥澤王國再向若利道一次謝。

  是的,沒錯。

  古森肯定會的。

  To be continued.

  -

  註:歌曲取自Backstreet Boys的《What Makes You Different》

  2021/06/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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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5

5F

Summary:桌上放了一瓶茴香酒,人魚王子卻偏要打開另一罐塵封的香檳,現在那些不討喜的情感都與飛出的軟木塞一起變得無法遏制。

  -

  36.

  有些東西會被鎖在保險箱內,你將密碼記得一清二楚,每個人都說那叫惦記,當無禮的強盜闖入廳內用扳手撬開鐵箱子,警鈴敲響紅光嗶啷地響,你這才想翹起腳與它聊聊天,這叫正視,而宮侑不想。

  這幾天下了人魚登陸後的第一場雨,佐久早聖臣的黑痣剛被雨水打濕就抬起臂膀撐了傘,黑的像參加喪事,宮侑笑他,可是淋雨的人是自己,衣服黏在肌膚上不甚舒適,他最後還是躲進了佐久早的傘裡,就算對方死命想把他趕出自己寧靜的天下,兜轉幾回仍是讓人待在了裡頭。

  宮侑心想著自己喜歡下雨,那讓他感覺自己回到了家,大海從天而降,水划過睫毛隨著付之一笑順進他的唇裡。

  他們就像一副經典的牛頓擺,怎麼碰撞,怎麼擺盪,最終總相互影響,有往有來。

  近日兩個人出門用餐的時間比昔日要多了,由於宮侑覺得相比待在廷內,上街更是件有趣的事。

  抗議不成,堂堂的佐久早王子一夕間被王國配置成了理所應當的附屬品。

  舉辦餐會那天佐久早代替古森大臣攜伴出席,因僅是國內一些上流貴族的無聊聚會,也稱不上多麼制式化,無人不知曉他們的王子不擅長應付這種場合,即便旁邊乍然應席的金髮男子令人耳目一新,同樣僅是寒暄三兩句便捎帶疑惑的目光離開。

  坐落置倫敦梧桐於街道兩側點綴的典型西餐廳,常春藤攀著米白石牆畫著時光斑駁的痕跡,邊角刻著精緻花果圖樣,彬彬有禮的侍應生就直挺地站在木質門口,窗台還擺放幾盆翠綠色的捲葉歐芹。

  宮與佐久早刻意避開主位,被安排於靠牆的位子,他們在不希望有人隨時打轉繞著服務這點上達成共識,也就被當一般進餐的客人。

  期間有人不歇投來仿似詢問的眼神,全被他們忽視掩蓋,佐久早不解為何宮侑對於這些場面沒有抱怨任何一句,或是展現出一點點的驚訝,這些人可不是隨處都能遇見的尊高地位份子。

  他不知道事實是宮侑老早習慣這些,聚會與派對,攀上枝頭的人他應對得可多了,只是平常被搭話的總是他與忙著吃東西的宮治,而不是板著張生人勿擾的晦氣臉王子。

  侑從容地環顧四周後把雙眸轉了過來,笑得一臉賊兮,小聲揶揄說:「你看到那個留著小鬍子的人?他大概想把女兒嫁給你。」

  佐久早睨了一眼,淡淡地回:「他已經送來過了。」

  侑聽聞瞪大雙眼,下一秒非常有失禮節地大笑起來。

  「噗、哈哈哈哈,你認真?哈、喔天……你、哈哈……」

  他笑得差點喘不過氣,尾端音節岔了開來連忙捶起自己的胸膛,佐久早注意到旁側有人朝聲音一時變大的他們射來困惑目光——事實上所有的人都在關注他們——但他反常地不想阻止笑得正起勁的男子,這麼一插科打諢他可能也被影響了。

  「哈、哈哈……這太好笑了。」

  宮侑喘了幾口氣,看向那張冷冰冰的臉孔,擅自想像男人被逼迫相親時坐在餐桌生無可戀的模樣,閉上嘴後嘴角仍憋不住地上揚,呈現一種好笑又彆扭的忍耐狀態。

  佐久早大概也猜到他在想什麼,想給他一個嫌棄的白眼,卻沒有作為。

  宮侑反倒一愣,對方狀似沒有發現,不過那是佐久早聖臣第一次當著他的面對他微笑。

  「怎麼?」沒有前兆的噤聲讓他很疑惑。

  「呃、沒事。」

  宮侑搖搖頭,搖得越大,不小心晃了幾下腦袋生疼發燙。

  好吧,這可不妙。

  37.

  聊天的嘴也沒閒著,自梟谷帝國的能幹管家談到鄰國白鳥澤的御用大廚最近精進起巧克力時發現盤子空了,他倆站起身準備去自助餐桌再取些東西,站立的當下另一端不忘騷動幾句,刻意壓低聲量為了不讓當事人發現,佐久早用眼角睞了一眼,不由覺得宮侑實在太過顯目,在人群中也保持言笑無忌的神態,搭訕了就回話,好像已經將自己混入這氛圍中。

  夾了幾個點心到自己盤上,服務生端著數碗熱湯從他們身旁經過,剛煮好熱騰騰的南瓜濃湯,估略是給他們旁邊那桌稍許上了年紀的老人家。

  三兩個小孩在落地窗旁嬉鬧,室內花香馥郁,外頭陽光將他們影子繞得又斜又長,然後只是一個剎那的不留神,當中一個奔跑的孩子撞到端著湯的男侍者,後者小小地啊了一聲,被那快要傾倒男孩更大一些的驚呼給蓋了過去。

  「「嗚哇!」」

  兩個人嚇了一跳,驚覺不對宮侑眼快手倏地伸出去,扳過男孩的手腕,卻同時也被另一個向後的力量拽了過去,撞到後頭一個介於軟硬之間的物體。

  他隨即朝後一看,見佐久早擋在他身後,黑色的鬈髮因為輕微撞擊挪到痣的前面,硬是遮住一邊的眼睛。

  「……小心點。」

  他穿過髮絲的縫隙凝視他,握緊他的上臂,而後鬆開。阻止不了其中湯餚灑到地面上,鮮濃的黃色斑點伴著田園香飄散到整間房子。

  他突然覺得有個瞬間從背後看來就像他環抱著他。

  喔,這可不妙。

  這真的,真的很不妙。

  38.

  「對不起!」

  突發狀況往往來的措手不及,孩童後退一步錯愕地喊,佐久早也不知怎麼回事執意計較要死盯著人家,來自高位者壓迫感的恐懼又更讓人害怕。

  服務生頻頻點頭說沒事,一邊用餘光注視著旁側不發一語的皇子,趕緊拿起拖把清理地面。

  宮侑亦顯得心不在焉,在男孩柔柔扯到牽握的手時宮才反應過來,忙不迭放開手。方才在拿起餐夾前戴上的白色手套圈住他一邊的二頭肌肉,陣陣溫度壓著薄層傳遞而至,還殘留了一些在上頭。

  他沒頭沒腦恍惚地想,如果這裡是海底就好了,回家的路上不會有光,佐久早聖臣看不到他吃飽喝足後燥熱燒燙的臉。

  佐久早看他踏離半步,還以為冒失中發生什麼事,便開口問道:「你被潑到?」

  他考慮一會兒果然還是笑著奚落回去:「當然沒有,你那麼緊張幹嘛?」

  我沒有為你緊張。佐久早挪開視線講的很隨意。也是,宮侑心說,不過這次對象是自己,你那麼緊張幹嘛。

  39.

  當內心那些深信不疑的真理出現差錯時,就像破窗效應,一個接著一個,所有事情都會失序脫軌,跟著錯下去。

  佐久早是這麼認為的。

  ≋

  「之前我就想講了,你們房子會不會太亮了?」

  佐久早不以為然,「晚上如果不開燈很難做事。」

  「燈?」宮侑戳了戳他書桌上的檯燈,下拉垂掛的細線開開關關,待他者嘖了一聲才停手,「但是你們一直開著電,感覺就像不夜城一樣沒有人在睡覺。」

  「……」

  他應該習慣佐久早的沉默了,只是這時他認為自己可能講錯了話。

  宮侑:「怎麼了?」

  「還是會睡覺……你講開電?」

  「喔。」宮侑眼珠子朝左上角看了一下,聳肩散漫地丟出解釋,「我們都講開電,或通電,不是燈。」

  有點怪但也不是不能懂,他接受了。

  宮侑當然不會跟他說家鄉裡那些電來自於電鰻,以供應他們在皇宮內的所有電力,稻荷崎王國的皇室周遭總會有幾隻螢火魷跟隨著替人魚帶路,偶爾鮟鱇魚會為他們照明,但更多時候他與治更喜歡帶著海鰓及會自體發光的甲殼類出遊,那樣速度快多了,也不會被管教東與西。

  他反倒突然思考起如果海中也有燈該有多好,天黑時他有時根本看不到阿蘭在哪裡,這不是歧視他膚色朋友的意思——只是他在某些時候真的太黑了。

  佐久早聖臣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想起當時那段對話。

  這天宮侑在月明星稀的晚上偷溜出去,拿著一盞燈,瞞過所有人偷偷跑到了海岸邊。

  40.

  佐久早聖臣是事後得知這件事的,那讓他有陣無以名狀的心慌。像是在那麼一瞬間覺得自己被輕視了,不大愉悅,男人感到有些不可置信,很慢的側過身才聽起衛兵的匯報。

  站崗的侍衛出於對客人的禮遇及不放心悄悄跟在後頭,但由於一路上侑都十分警覺,也讓人不好太靠近,最後侍衛只得遠遠躲在岸邊一顆大岩石後偷聽他們說話。

  兩名男性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夜晚的浪聲將它們切得零碎;另一個人叫他『阿侑』,較親暱的那種稱呼,不難猜出是對方熟識的人,接著他問了宮侑什麼時候要回去,後者回覆了再等等吧。

  不易從那些句子中拼湊出他們的重點是什麼,那些對話盡是不著邊際,一下子從這頭跳到那頭,沒有主軸;他們聊到燈,又說到了冰淇淋,聽起來只是一般漫無目的的閒談。

  「嗯,是嗎。」他只這樣說。

  當晚躺在床上時他不免地想,隔天一早起床時宮侑會不會已經不在房內,像最初現身時迷霧飄渺,他總覺得自己還沒看清,刮起海風又沒了蹤影,人類伸手也抓不住海市蜃樓;之後他翻過身又想,為什麼他要思考這些,他不需要在意他,倘若這真實發生,到時候他會要古森賠償他這些天的精神耗竭,畢竟是古森為他帶來這個麻煩製造者。

  而那一晚他沒有睡好,輾轉反側就是無法順利入眠,翌日清晨早早就爬了起來,大門的看守員向他道早後說宮侑還在睡,除了他之外還沒有任何人起來。

  面海側窗口迎來的風卷著他的衣角往後飛,他那時覺得自己的模樣大概很落魄,可是內心的寬解詭異地被那陣風給攪了出來,莫名也不再操心,空氣中他嚐到一點點鹹濕的味道,他按著原路回走,正於回到房時那一刻才想對著這些錯覺罵。

  夠了,他沒有喜歡他。他覆誦著,他沒有喜歡他,第三次,他沒有喜歡他。好像是一種咒語,唸越多次就越能夠成真。

  他媽的,他沒有喜歡他。

  41.

  他承認湯灑出來後宮侑向前拉住男孩的那一刻他是緊張的。

  如果現在潑及的不是地板也不是其他人而是宮那該怎麼辦,他很好奇,又不希望這發生。

  然而在短暫時間內先反應過來的宮侑仍選擇拉住那孩子,他不知道他為什麼非得將自己置於危險中,也許他就是這種做事不經大腦的人,好像不顧其他也管不著旁邊人的擔心。

  他終於提到擔心了,身體動得比腦子還快,在宮前進時他幾乎是在同一時間伸手,稀裏糊塗為人家捏了一把冷汗。

  直到宮侑撞進他懷裡時他才意識到似乎是見面以來他們第一次靠彼此這麼近,這太弔詭,佐久早還以為自己的心跳聲被對方聽見了,雖然只有一霎那,但這感覺就像他從背後抱住了他。

  石子投入水池中會激起漣漪,往外擴散,愈外圍的那圈過往都會泛平,只不過他現正處於中央了。

  他注意到了,餐會上宮侑的手緊緊攥著小男孩軟呼呼的小掌,慌亂中也沒放開,這令人印象深刻。

  別鬧了,好像宮侑的一切,一舉一動都讓他印象深刻。

  聽聽你在說什麼。

  去你媽的你沒有喜歡。

  42.

  『井白聯姻告吹!?佐久早王子迫不及待帶新歡出來見人!』

  蛤?

  『神秘男子的真實身分?聖臣王子傳出喜訊!?』

  操。

  『驚爆!佐久早王子終於有望迎來人生第一春!?』

  這都是些什麼東西。

  43.

  時間發生在兩週後,報紙大肆張貼不實消息。

  井闥山王國唯一的繼承人佐久早聖臣放下報導,緊抓紙緣的手勁力大使之發白,胳膊還炸出幾條青筋,墨漬後頭臉色差得嚇人,眉間刻上深深的慍怒沒人敢上前搭話。

  「殿殿殿、殿下也知道,烏野週刊什麼都爆,像烏鴉一樣雜食,只要有一點新聞就拿去炒作……」

  侍僕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結結巴巴地開口。

  烏野週刊是間家喻戶曉的綜合型報社,其歷史悠久、刊物內容廣泛,財經、生活、職場、國際時事各樣議題都會刊載,但其中最受到民眾矚目的就是他們的八卦新聞版。

  如同其名,鴉屬鳥類的通稱,雀形目鴉科的雜食類動物,成群覓食且聰明麻煩,民眾對他們習以為常,潛伏社會依靠人類產物共同生存。因為數量實在太多,並且簇擁的群眾也不少,即便是王國也動不了他們,僅能當作一時的戲言忽視而過。

  幸運的是民眾的注意力就同記憶廣度的神奇數字七,只要過了一週,待新的焦點一出來,那些過氣的話題便彷彿穿不下的舊衣裳、二十六號的聖誕樹一樣再也入不了眼。

  悲哀,但實際。

  佐久早惡狠狠瞪了發話的可憐僕人一眼,後者立即乖巧地閉上嘴巴。

  嘆一口氣,按耐住胸中怒火,佐久早審視起手中的娛樂新聞,看到撰寫者的名字後又一次差點摔出手裡的東西。

  菅原孝支。

  菅原孝支又是你!

  在最初傳出公主紛紛被打槍,合理推論王子是同志的似乎也是這號人物。佐久早再也忍不下去,氣的不行,一掄起報紙就準備出門找人理論。

  萬幸大臣古森即時推開大門,多位僕役們鬆了口氣。

  「聖臣!你看到新聞了嗎!」激昂的情緒使方才放下心的人們再次繃緊神經,「你跟侑現在到哪一步了!」古森毫不猶豫大喊。

  對不起,你還是不要進來比較好。

  僕人們很苦,但他們不能說。

  44.

  王子不假思索將報紙大力甩到闖進房的臣子臉上,厲聲言:「什麼也沒有,不要沒事跟別人瞎起鬨。」

  古森也不生氣,嘿嘿兩聲取下油墨印紙,自被打紅的臉就能看出力道不弱,然他僅從容應對:「上次你們回來我就覺得氣氛緩解不少,但你不跟我說這陣子你們去了哪些地方,侑也講的不清不楚的,」古森想了一想,決定歸咎於對方對陸上世界的不熟稔,一開口就停不下來:「週刊拍到很多照片,看起來你們處得很好嘛!」

  佐久早顰著眉,皺起的額深似壑谷,幽黑不見底。

  「聖臣你害羞了嗎?」那方早見怪不怪,滿不在意的調侃。

  自家皇子不吝嗇賞賜一個白眼,明擺著不屑回話。

  古森笑了笑不再逗他,自認體貼地轉移了話題,「對了,今天梟谷帝國有場晚宴,要不要去?」

  佐久早的眉頭終於舒展開來,淡淡的回道:「不能,我和宮約好要帶他去海邊,毀約那白癡又會開始吵的。」

  「況且去了也只是陪木兔那傢伙玩些不合理的遊戲吧,敬謝不敏。」

  語畢迎來一陣異樣的沉默,久久得不到一聲回覆,佐久早看見他那副古怪又得意的神情,始嫌惡的說:「不是你想的那樣,只是宮最近有點怪。」

  「怪?」古森擺著頭表示疑惑。接著沉思了幾秒又開口:「他可能想家了吧。」

  佐久早瞇起眼睛,「什麼意思?」

  「侑不是離家出走的嗎?他可能想家了。」

  佐久早聽完心裡突然有點沒道理的不舒服,那句話像定時鐘塔打在腦裡,陣得腦海嗡嗡作響,有鳥木偶向他報時,連帶思考速度都頓了幾分。佐久早無言地站了片刻,只吐出一句:「……是嗎。」

  古森元也捉摸不透性情怪僻的表弟,見他沒多做反應,徒自拍拍他的肩膀,胡亂地安慰幾把,「我猜的而已啦,應該沒事吧。」

  「不去就算了,我會幫你跟他們說。」

  隨後男子揮揮手,來如風去也快,徒留心自凌亂的佐久早一人離開。

  佐久早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感覺特別混濁,像口腔潰瘍的創口,隱隱作疼,留著也不是,卻自作孽總忍不住要嘴饞舔上幾把。

  總歸一句不舒坦,心煩意雜毫無端倪出現,理緒到底最終還是抹了把臉作罷。

  宮要回去就回去,自己幫他想那麼多幹什麼,最好早點滾,省得他麻煩。

  他踩著步伐往宮侑的房間邁進,每一步卻都恍若栽進泥淖,越走越發沉重。

  做人得了便宜還賣乖,整天只會添麻煩,性格討人厭被嫌還不改,在這裡白吃白住那麼多天沒向他要賠償就不錯了,對,怎麼沒想過早點趕他走。

  佐久早停駐於臥房門前,裡頭的人一定閱覽過今早狗屎爛蛋的呼嚨報導了。他記得每天早上皆會有女僕將報章雜誌放在他門前,因為房內的蠢貨總鬧騰著想看。

  他預期自己推開門後對方會坐在靠窗那個沙發椅上,擺出那副自以為是的嘴臉,翻閱高過上半身的報紙,用戲謔的口吻輕佻笑著問「臣臣你是不是喜歡我啊?」。

  你是不是喜歡我啊?

  若是如此——

  若是如此,他將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可這事實上沒有發生。

  佐久早雙手覆上白樺木,門扉發出唧呀的聲響。

  門後的光景與想像如出一轍,房客坐在那張他覺得相當舒服的沙發椅上,金黃的陽光透過縫隙漫入簾裡,臥室罩上一層橘紅色的輕紗,飄緲似真,空氣中彌散某種懶散而安詳的氣息,幽窈的佛手柑與西洋檜香氣讓人安心,之後岔入一抹比初升的日頭還要煌燦的金色。

  一瞬間他傻愣的有一個想法。

  倘若每一滴水落下會匯成海洋,每有一粒沙掉落會形成沙漠,那每一次心動會累積成什麼?

  那人笑著說:「我們要走了嗎?」

  那很瘋狂,甚至有點荒唐。

  他的心沒來由是一陣慌張,心塞的感覺讓人很厭惡,對方話裡的興奮只是徒增失控的悵惘感。

  我們要走了嗎?

  佐久早清了喉嚨,鬼使神差答道:「是。」

  那個問話沒有出現,他也沒有機會回答。

  To be continued.

  2021/1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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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6 完

6F

Summary:一位俊美但待人不善的人類王子,與一位粗魯只有尾巴好看的人魚王子,歡歡鬧鬧談一場童話故事般荒唐的跨種族戀愛。

  -

  45.

  宮侑以為自己藏的很好,殊不知自己早露出無數個馬腳,都被人看在眼底。

  46.

  佐久早聖臣覺得宮侑瘋了。

  「我覺得他瘋了。」佐久早說。

  「他沒有。」古森回。

  佐久早不可置信,瞪大眼睛喊:「他在跟海螺說話!」

  古森很無奈,背著良心聲聲否認敬愛的皇子殿下。他向侑警告過小心不要被聖臣看到的——就在幾天前他發現宮侑時不時會在房間對著貝殼喃喃自語時。

  當時人魚要他別擔心,宣稱不可能那麼容易被發現,但他不知道的是,佐久早聖臣最近注意(或說觀察,他分不太清這兩者的差異)宮侑的頻率過高了。

  或許連聖臣本人都沒有察覺。古森在一旁心說,順著佐久早的目光睨過去,瞧見正向園丁搭話的宮,一手插著腰站得歪歪斜斜的,不清楚在談論什麼。

  看吧。

  又在看了。

  ≋

  而另一方面,宮侑不知從何時起不再避諱對古森談及身分的問題,雖然尚不至於坦蕩承認自己的物種,只是磊落的態度一反前態,不僅會分享海底的生活,對於家族朋友圈等事也沒有保留的意思,像獲得了什麼保障般一掃牽掛。

  那顆粉白色的海螺就是通訊工具,令人欽佩,小巧一只輕盈的螺物竟然可以成為海陸兩端的通話器,這大概就是亞特蘭提斯傳說永久流傳的原因,世上有太多奇妙的事了。

  47.

  尾白阿蘭也輸了。

  This is freaking awesome!

  宮侑高舉拳頭,先是在房間興奮的又呼又叫一會兒,才趴到大床鋪上曲著膝蓋踢腳晃足,抿平喜孜孜的微笑翻擺兄弟給的通訊器。

  宮治偷偷瞞著其他人魚,用角名與銀島押輸的五枚金幣去向蛸族換了情報,據那些狡猾的章魚所說,被揭露其實根本沒什麼,只不過是那天嫌麻煩就隨意敷衍幾句下的產物。

  宮侑不信,「那為什麼我每天都還是一直在灌水?」他用肩膀夾著海螺罵罵咧咧個沒完,以彆扭的姿勢倒滿手裡的玻璃瓶罐,這是600cc,有人能想像他一天居然需要喝8.5瓶這個嗎?

  「他們說你那是缺水。」宮治語氣雲淡風輕的,「海底生物這樣很正常。」

  「……」

  合理。

  治不理睬,逕自換了話題:「上次你說的那個王子怎麼樣?」

  佐久早聖臣。宮侑想到他就滿肚子的埋怨,「沒怎樣,他就是個混球,全身上下都是毛病,像每個人都在玩他的踩地雷一樣,還周圍都是444的那種,你懂嗎?潔癖加上一張比屍體還要臭的臉……」

  「嗯這些我聽過了,跳到你喜歡他的地方。」

  「我沒有喜歡他!」侑疾聲駁回。

  「別騙了,你上次說他長得很好看。」滿山譏諷的意味簡直可以自貝螺另一側傳來。

  「如果你看過他的樣子你就會知道我在說什麼,」侑換了一邊耳朵,「可惜海螺不能傳照片。」

  對面大笑兩聲,氣定神閒說道:「不用傳,我早就看過了,不要想了,你就是典型的眼高手低。」

  「蛤?」侑終於放下水瓶,提高了些聲音,「什麼叫你看過了?你在哪裡看的?」

  「陸間紅塵報,你是不是忘了?」

  他還真忘了。

  「……呿、你看過還問。」侑甩頭回想了下對方的答話,覺得哪裡不對,忿忿不平搭嗆:「還有什麼叫眼高手低,我配他是他三生有幸,鮮花插牛糞!」

  「我知道,報上有刊載,能力強但是個怪人,嚴重潔癖、討厭人群、不愛參加宴會,話少不苟言笑、冰山臉、沒有幽默感——他真的會對人噴酒精?」治出乎意料沒有反駁的意思,倒是好奇一問。

  侑倏忽尷尬地咳了一下,胸口冒出一股納悶,吶吶地咕噥:「呃他其實、對人……沒那麼差。」

  「你前一秒才說在玩踩地雷。」

  「我是人魚,沒有那個動作。」

  那頭輕蔑哼聲一笑,方才顯然是故意的,似是篤定道:「你喜歡他。」

  「我沒有。」

  「你暈了。」

  侑很氣,「Fuck我沒有!」

  宮治笑的更開心了,幸災樂禍的模樣氣得孿生兄弟又惱又羞要掛電話,「垃圾。」宮侑罵。

  「你才垃圾。」

  治緘默幾秒,注意安全,隨後他說,還叨嘮了幾句什麼,跟個老媽子一樣囉嗦。宮侑應聲再擺擺手告知他要掛了,之後猛咽下一口水,硬生生壓下腔喉快涌上來的情緒。

  他沒有說,可是想家了。

  48.

  上週他們去了一趟海灘,赤著腳沿著岸邊走完一回,時間隨著昏黃被退潮怠慢了步調,看似好像過了很久,其實也不過半個鐘頭。

  海風徐徐吹拂於頰面,總收攏著的眉間好像又把他的內斂外放,佐久早大概沒有發覺自己在注視宮,徒是兀自懷著心思試想釐清一些事。

  偶爾並上肩行走,潮濕的沙子在人的每一個踏步後圍著圈堆砌小小的丘,兩人僅僅是聆聽浪聲,一下,潮退歇了一會,又一下,稱不上規律聲響擅自撫平心輪的悸動。

  為什麼這人有時表現的像個野蠻人,有時又像是皇室養出來的孩子?

  佐久早想過使喚傭僕形同日常可能由於對方的自來熟,但第一天餐桌禮儀的熟練絕不可能是模仿而來。

  還有剛才宮直盯著殘陽落入海平面時說的那句話:

  「Supercalifragilisticexpialidocious.(超級酷斃宇宙霹靂世界無敵棒)」

  Supercalifragilisticexpialidocious.

  有誰會說這個詞?這不是信手捻來的巧合。

  「小臣,我可以再靠近一點嗎?」佐久早扭頭,收起話題,確認對方著實在徵求自己的同意,才發現他的對象是指那片海洋。

  原先他想以會弄濕腳為由阻止,然而那副既期待又無辜的模樣搞得他覺得自己無冤被冠上惡名,「隨便你。」他只好回。

  宮侑高興地歡呼,拎著鞋就往大海跑去。

  好久不見了,我美麗的戀人。

  宮哼著歌,碰到水的霎那一股奇異的觸感自趾頭末梢傳來,他低頭一看,斑斑零零的鱗片突然長了出來,完全沒有預期的,橘黃色的魚鱗擱在腳踝邊像匍匐的苔蘚,他嚇地向後一縮跌坐到地上,手忙腳亂地將捲起的褲管向下拉去,佐久早看他這一摔便連忙湊上前去查看。

  幸虧沒有被看到。宮侑慌亂拽著棉質長褲。

  所以他可以碰自然水,但是不能碰海水。宮惴惴不安,震驚的心述。

  佐久早不知道對方又在搞什麼,問道:「怎麼了?」

  「沒、沒事。」宮抬頭看他,「只是水很冰嚇到了。」接著他迅速起身,拍拍屁股上的沙繼續走向旁邊。

  「你不玩水了?」男子困惑地瞻望他的背影。

  那人揮揮手,瀟灑地說:「不玩了,我想在沙子上多走一下。」

  「蛤?」佐久早被弄得有些動怒,煞是認定自己被對方耍得團團轉,眼前的人太過於我行我素、隨性自由的莫名其妙。

  要不是古森苦口婆心勸告禮遇他人,他又怎麼會站在這裡,脫下鞋子陪對方走上一圈又一圈,搞得好像他很心甘情願。

  攥緊拳頭又放開,佐久早呼出一口長氣感到相當無奈,覺得自己實在很慘,想放生也不行,最後仍身不由己抬步跟前,陪著宮侑再走了一會兒。

  49.

  佐久早聖臣看著宮侑把玩貝殼已經持續十分鐘。

  他仰頭瞅了瞅漸深的湛藍,宮半蹲在灘上,對手裡的海貝愛不釋手,遑論不時玩心大發就用螺角戳幾下旁邊徘徊不去的螃蟹,人類扳開錶面後嘆了口氣,話裡是充斥無自覺的寵溺。

  「你如果想要的話,我們可以撿一些回去……」說完他停頓了一下,煞風景地補充:「只是要洗一下。」

  對方的反應卻出乎他的意料。

  「我們不能。」宮說。

  「為什麼?」

  宮的眼球轉了一圈,慢悠悠的口吻恍如這般事實理所當然,「這是屬於大海的,我們不能闖進別人家裡不吭一聲就拿走人家的東西。」

  佐久早一愣,那番話無聲無息地抓住他的呼吸。他該如何反應,不可思議,一晃眼人生多年,然實際多為淺嚐,過日子時許多事皆是理所應當地做,沒特別顧慮過背後緣由,為什麼這個人有辦法若無其事講出這樣的話?

  就好像他看過不同的世界,不忍說他有點對眼前的人感到刮目相看。

  佐久早:「我不知道你是個環保人士?」

  宮慧黠地嘻嘻笑,透出自大的討厭,「你是不是又多發現我一個優點了?」

  這人真誇不得。佐久早懨懨地扯了嘴角,張口就是刁難:「那你的海螺怎麼回事?不是說不能拿?」

  「那不一樣,這是我的護身符。」

  前者翻了個白眼,小小聲地撇句「聽你鬼扯」。

  宮侑沒聽到,自顧自地接下去:「大海很厲害,在有海的地方無論你從哪個角度看落日都是一樣的,你知道的,結局都是被吞進海裡。」不論是從海中央探出頭來,還是站在陸地上,就這點而言景象是沒有差別的。

  那方閃過一個念頭,問題來不及細想就脫口而出。

  「——宮,你的家鄉在哪裡?」

  「稻荷崎,聽過嗎?」

  佐久早想了一下,搖搖頭,問:「那在哪裡?」

  「往西邊一直走,就會到了。」宮侑瞇起眼,他猜那浮現淺淺的笑,沒說的是在海平面下方。

  「那是個靠海的城市?」

  侑的神情比以往都要堅定,「那是一個倚賴海的王國。」他說。

  佐久早覺得這很離奇,甚至有點好。

  他感覺他對宮侑的了解又多了一點——而且他不討厭這樣。

  請等一下,還記不記得那句咒語,他沒有喜歡他。

  50.

  用雙腳踩在沙子上的知覺可以用微妙來形容,或奧妙,加上詭異?

  讓那些微小到不行的顆粒在他的指縫間鑽來鑽去,覆貼腳背,還黏了一些在脛骨上,張開腳趾時再俯瞰那堆沙粒順重力滑過腳掌回歸它所應之處。

  宮侑能懂為什麼人們如此熱衷將沙漏作為裝飾品。

  第一天上岸只是完全的刺痛,像無數根針扎在腳底板,痛得他齜牙咧嘴,可惜之後便沒有機會再去嘗試;沙灘與石磚及柏油路不同,是他每天都會接觸的環境,是人魚的生活之一。

  離開家鄉的日子一久,思鄉病不用他提醒也會白目的自己竄出來。

  宮侑枕著後腦勺,五味雜陳噘起嘴。

  他有點想念他的尾巴,他想念他的兄弟們,還想念不用喝水也不會渴死的日子。

  那不代表他不快樂,他喜歡井闥山王國,在人類世界體驗了諸多事物,他學會如何走路和跑步,吃過除了海鮮以外的食物,還有無數個大大小小難忘的回憶。

  回首一想,最初登陸的目的好像也不是那麼重要了。

  只是他覺得自己大概瘋了……好吧,他一定瘋了。

  ——他好像有點想談戀愛。

  而且有鑒於他是一個神話生物,所以這應該要是史詩級壯烈的那種。

  51.

  宮侑是個很奇怪的人。

  興許用奇怪形容不恰當,但他的一些行為在特定時候會顯現前後矛盾的異樣感。

  佐久早一直對於大臣古森隨意把一名陌生男子撿回家的行為不甚理解,但時間刷淡煩悶終究給予釋懷的機會。

  更何況自從這人出現後,生活不可否認多出稍許迥異的色彩,朝著不可收拾的趨勢邁進,不好也不壞。

  回到剛才的話題,宮侑的行徑像他的出現一樣難以解釋,撇開還算能看的皮相,他的性格很麻煩,非但幼稚纏人吵鬧又愚蠢,抓不清人與人間的距離,加上自戀還容易大驚小怪。

  可近幾日他時常坐在能夠眺望海的那框飄窗,到了那時又是安靜地一幅畫。

  從窗槅看出去的瞳孔裡一片蔚藍,夜宵中盛著明月,還有粼粼波光的大海,虔誠靜謐。

  宮的缺點很多,但佐久早知道淺薄不會是其中一項。

  一些微乎其微的小習慣總會吸引他的注意,似鞋子裡無傷大雅的小石礫,不會傷人卻格外硌腳。

  他的喉嚨忽然有點癢,棉絮撓在喉頭,他咳了一聲,彷彿清掉根本不存在的痰。

  宮侑對稀世珍寶習以為常,卻會為街上的野花驚訝,他應當受過一定程度的教育訓練,卻像沒見過任何一個代步工具。

  有時宮侑會展現自己過人的海洋知識,亦對預判天氣瞭若指掌;他善於捕魚織網,甚至勝過城裡的漁夫工匠,這種時候佐久早又能忽視他的愚鈍無知,對他不自覺顯露的聰穎嗤之以鼻,卻不由分說地敬佩。

  說到代步工具,佐久早想到上次戰戰兢兢接近馬匹時頻頻回頭確認自己還在的宮。

  他不想承認,自己該死的認為那樣的侑有點可愛。

  52.

  如果牛頓說世上有三大運動定律,則保持一塵不染就是他的慣性。與宮侑間一來一往的爭吵代表作用力與反作用力。

  那第二定律呢?

  自己是質量,古森的存在是加速度,不知道他有沒有意識到兩者的乘積是對宮侑的喜歡,在驅使他前進。

  53.

  固然可以料見,但實際得知宮侑想回家是很突然的事。佐久早聖臣無預警地聽到他與表兄的對話,一時半霎不曉得該為對方要離開了而欣喜,還是對方沒有第一時間向幾週內明顯跟他相處更久的自己報備而不是滋味。

  他堂堂一名王子殿下沒有窺聽別人說話的習慣,因此坦蕩選擇轉身就走,自然爾沒聽清古森慫恿宮去做的事情也是情有可原。

  他不傻——就算這些天來他表現的可能真有那麼點傻,但這不足以影響他摸明白自己真實的想法。

  不會穿鞋、沒看過狗、容易脫水、很會游泳,仰賴海的家鄉。

  還有許多許多。

  不用說佐久早驀然有一個大膽且古怪的念頭,而且這次再也甩不掉。

  「——你到底想不想跳舞?」

  佐久早眨眼,困惑的模樣仿彿徹底遺忘他們正處於井闥山王國主辦的小型舞會,宮侑的問句顯得不耐煩,手舉得有點發痠了,若對方不回握場面肯定會尷尬到不行,幸好佐久早只是出神了會兒,在眾目睽睽之下牽住他的手。

  該死的很燙,宮吞下一口水,為了緩解手心傳來竄上腦袋的熱度,他壓低聲量抱怨:「你剛才在想什麼想得那麼入迷,害我丟臉死了。」

  佐久早開闔了嘴,頓時間喪失語言能力,他一頓,回:「我也不知道。」

  宮侑發出疑似呵或哼的聲音,不確定代表調侃還是不滿,接著他在廣場中間放開佐久早的手,下意識地後者抓了一下,他們都愣住了,又馬上鬆開。

  這不是場正式的舞會,周圍的人們僅是捏著長笛杯隨意擺動,淡黃色的香檳晃著晃,表面張力接住差點溢出的酒水,倒也像在跳舞。

  佐久早與他共了一下舞,又禮貌性地被其他貴族請走,宮侑沉默不語,看著他原本的舞伴踩著熟稔的步伐,在蕭邦的降A大調圓舞曲下,牽起不是自己的女伴跳起優美華爾滋。

  宮侑彆扭地動了動腳,嚐到一絲絲的不好受讓他想咋舌,礙於面子就扯了唇角,一隻剛學會走路的人魚不懂那麼複雜的舞步,可是縱使他不想承認,他仍好奇自己有沒有說過佐久早聖臣跳舞很好看?

  有那麼一剎那他突然覺得自己不屬於這裡,只有一剎那,他想離開,古森的聲音恰好打亂那些煩人的思緒。

  「......我有這個榮幸可以跟你共舞嗎?」

  那人語氣很輕快,於是侑甩甩頭,撇開了方才的想法隨對方去了。

  古森笑說:「聖臣平常就需要跟那些人跳舞,意思意思而已,你知道的,那種皇室間禮尚往來的表面功夫,他恨死那些了。」

  「他想跟誰跳舞都可以,不關我的事。」宮侑若無其事地應答,句裡的酸橙味都能憋出古森的微笑。

  鬼才會不曉得佐久早聖臣直盯著這兒,古森說過他的眼神總是追著宮侑跑,此刻佐久早才真注意到了。

  他發現宮侑的步伐十分笨拙,然而婀娜的上半身扭的像一隻高貴又豔麗的人魚,左擺右搖,空氣裡被濺起泡沫狀的水花,流動的波傳了過來,手腳浸在水裡,他嗆到咳了一聲。

  人類想起曾在書上讀過的句子。

  ——遠離大海,遠離大海,那裡複雜不測,那裡危如朝露,那裡是一切悽愴的入口,是一切災厄的窗口。

  還有什麼,他快記不清了。

  人魚,那裡有人魚。

  這時候佐久早聖臣早就忘記那個咒語了。

  挽留什麼的他不會,恐怕今後也不會再見面,可奇妙的他不再認同後兩句話。大海帶來他人生中遇過最精彩也荒唐的事物,因為罕見及無謂的尊嚴蒙蔽了雙眼,佐久早還來不及譴責自己情感遲來的恍然大悟,隔天一早他在飄窗邊找到那個人,想也沒想就坐在宮侑挪出的空間。

  「你不能闖進別人家裡,不吭一聲就拿走人家的東西。」他劈頭就將原句冷冷地奉還,卻沒解釋這句話的意思。

  他抬眸,掏出枚懷錶又話鋒一轉問道:「你到底是怎麼清洗這個錶的?」

  54.

  「你到底是怎麼清洗這個錶的?」

  宮侑只花了一秒的時間去錯愕,隨即露出令人熟悉的狎昵笑容,「我可以告訴你,但有交換條件。」

  他可能猜到了,但還是問:「什麼條件?」

  彷彿所有的一切都在泄露他的思想,只要一個舉手一個抬眉,就會被對方察覺滿溢而出的小心思,還有蓋過話語的心跳聲。

  宮說:「親我一下。」

  倘若佐久早仔細一點,就會發現宮侑的聲音在顫抖,而窗下的絲絨布被攫獲得發皺。

  事實上,如果他更仔細看便會知道這是人魚有史以來跨出過最大的一步。

  然而他沒辦法,從窗口探進來的日光將亂糟糟的金髮照得刺眼,使他倆都閉上了眼。

  佐久早趁那時傾身親了他,之後他們開始接吻。

  這都不是他們的第一次,但比以往的每一次還要好。那感覺太他媽棒了,好到全身都起了雞皮疙瘩。

  「你喜歡我。」侑哼哼的笑聲從繾綣的唇齒間洩出。

  「你先喜歡上我的。」佐久早淡薄地回嘴。

  宮閉起眼睛,用鼻子蹭上對方鼻端,親暱膨發愛意揉捻情絲浪漫,生疏的唇瓣輕啄於嫩軟的肌膚,釋放花朵的芬芳與柳岸簌颯,他們的雙唇忘情糾合纏綿。

  佐久早覺得他身上飄過一股甜而不膩的清香,嚐到一汪海洋的鹹濕,他走神想那唇的瑩潤、吻的柔軟,一向沉穩自制的他認為自己將會失控,迷失在大海中。

  他用手掌捧起侑的臉龐,掬在掌心,拙劣的舌頭粗魯撬開雪亮的貝齒,那方不甘示弱回擊,熾熱激烈,他可以沉醉在與侑的接吻裡,無數個一萬年,浸漬龍舌蘭與檸香柚葉,像落水的蝴蝶垂死拍打翅膀散落一地的鱗粉奪目耀眼,愛情其實很荒誕無稽。

  「——你可能要知道一件事,這不是我第一次親你。」

  「CPR不是接吻。」

  「廣義來說,它算……等一下、你早就知道了!?」侑瞬間拉開兩人的距離,不敢相信一直以來的偽裝盡是徒勞無功。

  佐久早潑起冷水來毫不手軟,「之前不確定,現在確定了。」

  「你、」

  前者沒讓他把後頭的話講完,將嘴唇又覆了上去。

  鐘擺不再滴答,星塵的皺褶打包愛戀,揉成一球,全宇宙的甜蜜都鑲在冰淇淋甜筒上,被捲進炙熱的口裡。

  大地萬物露雨樹木都在低喃,說,你看你看,他們是天生一對。

  55.

  很久很久以前,一個誰都不喜歡還附帶潔癖的人類王子,被一名自戀魯莽只有外表能看的人魚王子拯救了以後,包容了對方的各種缺陷,克服重重難關,最後迎來幸福快樂的大結局。

  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The End.

  註:後記與註解總整理請移駕到⇝下篇

  2021/11/21

  【 作者廢話專欄 】

  總之把以前自己的後記複製貼上

  至始至終都沒有告訴久早是怎麼清洗懷錶,因為懷錶在這部裡頭對我來說算是麥高芬的存在,可以推展劇情的物件但不必詳細說明。

  原本是想寫沙雕搞笑文的怎麼徒增那麼多內容還不一定好笑……私心在故事中增添了一些童話的元素,希望能更融進氛圍裡🥹🥹

  此部佐侑已出成實體本,但除了今後將會公開的幾篇番外以外,其餘收錄於實體書的兩篇番外並無公開打算感謝感激!

  非常謝謝喜歡這個人魚故事的人,雖然是有點久以前的文了但自己現在還是很喜歡也看得很開心(起舞),也希望大家能看得開心,如果有人喜歡我流人魚童話就太好了XD

  盤點自己喜歡的三個場面:

  ♕ No.1 穿鞋✨(真ㄉ很喜)

  ♕ No.2 餐廳湯灑出來與兩人對應的「看起來像擁抱」

  ♕ No.3 佐久早設想侑會問「你是不是喜歡我」&古森的所有戲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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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我山bakinu@uid_44655

【 註解總整理 】

7F

  ※《人魚王子暈船記》正篇全六章已完結,此為所有註釋整理

  -

  註1:因手腕柔軟且聰明狡猾而將音駒作為章魚一族兼巫師(後來覺得章魚與貓很像,詳見 番外9 )

  註2:宮侑因為是人魚王子所以可以跟海洋生物溝通(迪士尼公主既視感?)

  註3:Ch.2 之 13.中古森由「我知道你是什麼」轉為「我知道你是誰」,意味古森在之後將侑視為一個人去看待,而不單是一個物種,我認為是古森溫柔的一種表現。

  註4:Ch.2 之 16.中佐久早在看到侑時不自然的反應,暗示他認得這號人物。

  註5:英文歌與侑罵英文髒話的次數頻繁是因為大多提及的童話故事背景來自西方還有我覺得很適合是一大主因(但跟歷史無關不用考據因為本人跟歷史不熟)。

  註6:Ch.3 之 25.中佐久早重複兩次「他知道」,同時指稱古森說他過頭的事,以及侑回避的眼神帶來的傷害比想像中要大兩件事。

  註7:Ch.4 之33.中侑不認為對方會將他看在眼裡,不過實質上呼應佐久早於32.中正注視著侑。

  註8:Ch.4 之 34.的歌詞中提及「你並不適合這裡」、「世界不知道你擁有什麼」以及「稀奇的事物」暗示宮侑的人魚身分。

  註9:Ch.5 之 41. 的「我們要走了嗎?」與「你是不是喜歡我」的答案都是「是」。

  註10:所有設定為皇室與王國的皆為原作的強豪學校(稻荷崎、井闥山、白鳥澤、梟谷與青葉城西等),其餘則不定。

  註11:Supercalifragilisticexpialidocious一詞來自1964年電影《Mary Poppins歡樂滿人間》。

  註12:Ch.6 之 49.中提及宮侑的家鄉,由於稻荷崎位於兵庫縣故往西走(西日本),井闥山則在東邊(東京屬東日本)。

  - 後話 -

  『佐久早王子爆秘籌婚禮 對象竟是這名神秘男子!?』

  稻荷崎:蛤????

  - 後話 2 -

  日向翔陽後來變成主要報導井闥山王國和梟谷帝國的記者(BJ F4成立)。

  影山飛雄則負責報導白鳥澤王國與青葉城(有沒有感覺到腥風血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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